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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香江起风云(1983-1985)第1章: 1983,铜锣湾的雨夜 陈启明在潮湿的霉味和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耳边是雨点密集敲打铁皮遮雨棚的轰响,像无数颗小石子从天而落,砸得人脑仁生疼。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在头顶那片因渗水而泛黄起泡的天花板上。一盏蒙尘的日光灯管,在潮湿的空气里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惨白。 这不是他在深圳福田区那间可以俯瞰深南大道、装修简约的公寓。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垫着薄褥。他撑起身体,环顾四周。房间逼仄,不过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衣柜,几乎就是全部家当。墙壁上贴着旧报纸,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可见“英女皇”、“港督”等字样。桌面上,一个印着“红双喜”字样的铁皮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旁边是半包“万宝路”,一个老式煤油打火机,还有几张皱巴巴的港币——最大面额是“青蟹”(十元港币)。 记忆如同被撕碎的胶片,混乱地涌入脑海。 陈浩,三十八岁,深圳一家小型外贸公司老板。2024年,行业寒冬,资金链断裂,苦苦支撑三年后,最终在银行催收和供应商堵门的双重压力下,签下了破产清算文件。昨晚,他独自在酒吧买醉,记得最后一口威士忌的灼烧感,记得窗外深圳璀璨却冰冷的霓虹……然后就是无边黑暗,和现在这具年轻却陌生的身体,以及这间属于八十年代香港的唐楼劏房。 他踉跄下床,走到挂在门后的一面破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约莫二十五六岁,头发凌乱,下巴冒着青胡茬,眼眶深陷,带着长期缺乏睡眠的疲惫和一种底层挣扎的戾气。但这张脸上,那双眼睛却异常锐利,深处藏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沧桑和……茫然。这不是陈浩的脸,但又似乎有几分遥远记忆里,父亲年轻时的轮廓。 他叫陈启明。 这个身体原主的记忆碎片开始浮现:父母早亡,留下这间位于铜锣湾旧楼的小单位。中学辍学,混迹街市,做过小贩,跟过“大佬”收过数,最近一份工是在码头当搬运,因为打架被开除。欠了“贵利”(高利贷)一笔钱,利滚利,已经快还不上了。昨天似乎又去赌马,输光了最后一点钱,醉醺醺回来…… 陈启明,或者说,此刻占据这具身体的陈浩灵魂,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头痛并未减轻,反而因为两份记忆的交织而更加剧烈。窗外的雨更大了,还夹杂着隐隐的雷声。透过模糊的玻璃窗,能看到对面楼宇狭窄的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以及楼下街上偶尔驶过的“皇冠”出租车模糊的尾灯。 1983年……香港…… 他走回桌边,手指拂过那些港币,拿起那个煤油打火机。“嚓”一声,火苗蹿起,映亮了他眼底的深沉。 前世的知识如同潮水般涌来。1983年……中美建交不久,中英关于香港问题的谈判正陷入僵局,香港前途未卜,人心惶惶。港币汇率受到冲击……如果没记错,今年9月,会爆发一场严重的港元危机,港币暴跌,香港实行联系汇率制度……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混沌的思绪。 但首先,他需要资本,需要信息,需要从这个泥潭里爬出去。 “砰!砰!砰!” 粗鲁的砸门声骤然响起,盖过了雨声,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一个沙哑凶狠的声音在门外叫骂:“陈启明!死仔!开门!知道你在里面!今日是最后期限,再不还钱,斩你手脚!” 是高利贷来催债了。 陈启明(陈浩)眼神一凛,迅速扫视房间。没有武器,无处可藏。这具身体虽然年轻,但长期烟酒和营养不良,恐怕也谈不上多少战斗力。前世的他也不是什么格斗高手。 砸门声更响了,还伴随着脚踹的声音,薄薄的木门摇摇欲坠。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没有用,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颤栗被他强行压下。他走到门边,没有开门,而是用尽量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讨好的语气对外面说:“大佬,稍安勿躁。钱,我一定还。给我一点时间,明天,明天我一定想办法凑上利息。” “明天?我信你个鬼!上次你也是这么讲!开门!不然我们撞门了!”门外的人显然不信。 “等等!”陈启明提高了声音,大脑飞速运转,结合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和前世对八十年代香港社会的了解,快速说道,“大佬,你们是‘福义兴’的吧?我跟过铜锣湾的龅牙苏,苏哥应该同你们坐馆能讲上话。我现在真的身无分文,你们破门进来,除了打我一顿,也拿不到钱。不如宽限一日,我去找我阿婆,她还有间祖屋在湾仔,我去问她拿房契!值钱的!” 门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以及“龅牙苏”这个名头有没有用。 “湾仔的祖屋?你没骗我?” “千真万确!明天下午,还是这里,我一定给个交代!”陈启明语气恳切,带着走投无路的急切,“就一天!一天而已!大佬你们也不想把事情搞大,真的搞出人命,差人(警察)来了,大家麻烦,对不对?” 又是片刻的沉默。雨声刷刷。 “……好!就再信你一次!明天下午三点,见不到钱,或者你够胆跑路,我保证你出不了港岛!”门外的人恶狠狠地撂下话,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口。 陈启明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 危机暂时解除,但只有一天时间。 湾仔的祖屋?这具身体的记忆里,哪有什么阿婆和祖屋。那是他情急之下编的。原主的亲属早就断干净了。 他重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窗户。潮湿冷冽的空气混着雨水扑面而来,楼下是昏暗的街道,积水映着零星灯光。远处,依稀能看见维多利亚港的方向,更远处是中环那些已经初具规模的摩天楼轮廓,在雨夜中如同沉默的巨人。 1983年的香港,龙蛇混杂,机会遍地,危险也遍地。 他从一个2024年的失败者,变成了一个1983年负债累累的底层青年。 但,他也从一个对历史只能被动接受的普通人,变成了一个知晓未来四十多年世界大势走向的“先知”。 绝境?不。 陈启明(陈浩)抹去脸上的雨水,看着窗外这座即将迎来剧变的城市,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而锐利的弧度。 这是一场噩梦。 但,也可以是他重新定义一切的起点。 雨还在下,冲刷着这座不夜城。而在铜锣湾这栋破旧唐楼的斗室里,一个被时代和命运抛到此地的灵魂,已经睁开了眼睛,开始冷静地审视这个于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并开始构思他的第一个——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