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里斯本的贿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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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里斯本的贿赂
1986年的春天,里斯本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香港截然不同的忧郁。这里是“大航海时代”的起点,如今却已是旧帝国的落日余晖。街道上,古老的石砌建筑、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与随处可见的、关于“殖民地前途”的争论海报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复杂而略显颓唐的图景。
陈启明、何婉菁和李文彬一行,在伦敦短暂停留,利用李文彬的报告,与几家能源咨询公司和中小型投行进行了“非正式交流”,初步探明了市场对“帝汶海资源”概念的兴趣与疑虑。之后,他们便直接飞抵了这座即将做出一个影响深远决定的古老都城。
他们的目标明确:葡萄牙海外事务部(Ministério dos Negócios Estrangeiros)下属的“殖民地资源管理署”(Gabinete de Gestão de Recursos Coloniais)的几位关键官员,以及即将在数月后因殖民地移交而失去权力和油水的一些“实权人物”。
下榻在里斯本市中心一家低调但奢华的酒店后,陈婉菁立刻通过当地一家信誉良好的律师事务所,以及何家在澳门与葡萄牙的历史渊源,开始搭建隐秘的接触渠道。他们打听到,主管东帝汶地区矿产资源勘探许可审批的,是资源管理署的一位资深主管,安东尼奥·达·席尔瓦博士。此人五十余岁,出身没落贵族,贪杯好名,对即将失去的远东殖民地(尤其是其潜在的、未经证实的资源)念念不忘,正急于在权力失效前,为自己谋取最大的退休保障。
“达·席尔瓦博士喜欢两样东西:上好的波尔图葡萄酒,和能证明他‘学术远见’的‘研究成果’。”何婉菁从当地中间人那里得到的信息很具体。
“正好,我们都有。”陈启明看着酒店窗外里斯本老城起伏的红色屋顶,平静地说。
第一次接触安排在一家私人俱乐部的雪茄室。陈启明与何婉菁以“来自香港的、对帝汶海地质研究感兴趣的实业家”身份出现。李文彬则作为“独立学者”,携带了那份经过精心翻译、摘要和重新装帧的《帝汶海地区资源潜力初步评估报告(修订版)》。
达·席尔瓦博士身材肥胖,有着典型的南欧人长相,眼袋深重,但眼神在瞥见报告封面和何婉菁递上的、产自1977年(一个好年份)的泰勒茶色波特酒时,明显亮了一下。
寒暄过后,话题迅速转入“学术”。李文彬用流利的英语,结合报告中的图表和数据,阐述了帝汶海大陆架的地质构造特殊性,引用了苏联科学院(隐去来源)的早期勘探线索,以及全球范围内类似构造的油气发现案例。他谨慎但坚定地提出,在东帝汶以北的帝汶海争议区域,存在一个“高概率的、具备商业开采价值的天然气富集带”。
“很有意思的观点,博士。”达·席尔瓦摇晃着杯中的深色酒液,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不过,你也知道,那里是争议海域。国际法复杂,印尼人、澳大利亚人都在盯着。而且,我们葡萄牙……很快就要离开了。勘探和开采,需要稳定的政治环境和巨额投资。现在谈这些,是不是有点……为时过早?” 他话虽如此,但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报告上标注的“潜在资源量”数字。
“正因为葡萄牙即将光荣地完成历史使命,有序撤离,才更需要为这片土地的未来负责,为国际资本的进入铺平道路。”陈启明接过话头,语气诚恳,“混乱的撤离只会留下权力真空和持续的冲突。如果能在移交前,以葡萄牙政府的名义,发出一批‘优先勘探权’或许可,不仅能彰显葡萄牙对国际法和商业规则的尊重,为未来可能的资源开发确立一个‘法理起点’,也能为贵国留下一个长远的、可持续的利益纽带。这难道不比一走了之,留下烂摊子更好吗?”
达·席尔瓦眯起眼睛,打量着陈启明:“陈先生的意思是,你想申请这样的‘优先勘探权’?”
“不是我,是我们‘启明资源勘探公司’。”陈启明纠正道,“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具备国际资质的专业公司。我们愿意承担前期所有的地质调查和风险评估费用。如果葡萄牙政府愿意授予我们一份覆盖特定区域的、非排他性的‘优先谈判权’或‘初步勘探许可证’,我们将支付一笔可观的‘申请与技术评估费’,以补偿贵国相关部门的前期工作和提供的珍贵历史地质资料。并且,在未来任何商业开发中,葡萄牙指定的实体,将享有一定比例的收益分成或优先采购权。”
“非排他性……初步勘探许可证……”达·席尔瓦重复着这些术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意味着法律风险相对较低,操作空间大。“覆盖区域是?”
陈启明示意,何婉菁展开一张精心准备的海图,上面用红线圈出了一片面积约二十万平方公里的海域,涵盖了帝汶海北部争议区的核心部分,紧贴东帝汶声称的海洋边界,但又巧妙地避开了当时国际公认的、印尼与澳大利亚划界协议中最敏感的区域。“主要是这片区域。我们认为这里的地质条件最具潜力。”
达·席尔瓦看着那片被红线圈出的蓝色海域,沉默良久。他知道这片区域的敏感性,也清楚自己手中的权力即将过期。但陈启明开出的条件——“申请费”和未来的“收益分成”——对他个人和背后可能代表的势力来说,诱惑太大了。这几乎是无本万利的买卖。许可证本身在葡萄牙撤离后可能一文不值,也可能因为未来的政治解决(比如国际仲裁或协议)而变得价值连城。关键是,现在就能拿到真金白银。
“这件事……操作起来很复杂。”达·席尔瓦缓缓开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需要部里多个部门的会签,甚至需要外交部的非正式背书。程序……很漫长。而且,在目前的政治氛围下,直接进行商业授权,容易引发不必要的关注。”
“我们理解程序的复杂性,也尊重葡萄牙的行政流程。”何婉菁适时地开口,声音柔和而坚定,“所以,我们更倾向于一种‘合作研究’的模式。由‘启明资源’资助,与葡萄牙海外事务部指定的研究机构(比如里斯本大学海洋地质研究所)合作,开展一项为期两年的‘帝汶海海洋地质与资源潜力联合研究项目’。项目经费由我方承担,研究成果双方共享。作为项目的一部分,贵国可以授予合作方在特定研究海域进行‘科研性勘探’的临时许可。这样,既符合学术规范,又能为未来的商业活动积累宝贵数据。而项目资助协议中,可以包含对葡方合作机构和人员的‘丰厚’研究津贴,以及未来商业开发时的优先合作条款。”
达·席尔瓦眼中精光一闪。这个方案更巧妙,披上了“学术合作”的外衣,程序上更隐蔽,也更能绕过一些监管。“科研性勘探”的临时许可,虽然不能直接用于商业开采,但却是一把打开大门的钥匙,为后续的一切操作提供了“合法性”起点。而“研究津贴”和“优先合作条款”,则是直接的利益输送通道。
“联合研究项目……这个思路倒是不错。”达·席尔瓦摸着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海洋地质研究所的费尔南多所长是我的老朋友,他们对帝汶海一直很有兴趣,只是苦于经费不足……”
“那太好了。”陈启明露出笑容,“我们可以尽快安排与费尔南多所长会面,商讨合作细节。至于项目经费和……各方人员的辛劳,我们一定会体现充分的诚意。”
接下来的几天,在达·席尔瓦的牵线下,陈启明一行人与里斯本大学海洋地质研究所的所长安东尼奥·费尔南多教授,以及资源管理署、外交部的另外几位关键中层官员,进行了多次“深入”的会谈。雪茄、美酒、学术探讨与隐晦的利益承诺交织在一起。
最终的“合作”框架迅速敲定:由启明资源勘探公司向里斯本大学海洋地质研究所捐赠一百五十万美元,设立“帝汶海地质研究基金”,用于为期两年的专项研究。研究项目名义上由葡方主导,启明方面派员(李文彬将以访问学者身份加入)参与并共享所有数据。作为项目的一部分,葡萄牙海外事务部将“特批”一份允许研究船只在指定海域(即那二十万平方公里)进行“非破坏性科学探测”的许可。许可有效期与项目期一致。项目协议中附带了一份秘密备忘录,约定未来若在该海域有任何商业性资源发现,启明公司拥有优先开发谈判权,并将与葡方指定的“合作伙伴”分享收益。
一百五十万美元的“捐赠”,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会通过各种复杂渠道,流入达·席尔瓦、费尔南多以及其他几位官员指定的海外账户或“咨询公司”。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贿赂,用学术的外衣精心包裹。
离开里斯本的前一夜,陈启明站在酒店阳台上,望着特茹河对岸的基督像。夜色中的里斯本宁静而古老,仿佛对发生在密室中的交易一无所知。
“一张用一百五十万美元换来的、可能一文不值也可能价值亿万的‘科研许可证’。”何婉菁走到他身边,将一份文件递给他,是那份秘密备忘录的副本,“值得吗?”
“这不是许可证,是种子。”陈启明接过文件,没有看,目光依旧投向远方,“把它种在帝汶海那片充满争议的蓝色土壤里。将来,无论那里长出的是天然气,还是国际官司,我们都有了第一个站出来说话的‘依据’。葡萄牙人给了我们一个身份,一个可以合法出现在那片海域的理由。这就够了。接下来,该让这张纸,和我们在莫斯科订购的‘工具’,一起派上用场了。”
他收起文件,转身回房。“准备一下,婉菁。下一站,帝汶岛。该去见见我们未来的‘合作伙伴’,若泽·拉莫斯少校了。看看那片丛林和海洋,到底值不值得我们押上一切。”
里斯本的细雨轻轻飘落,濡湿了古老的街道。而一场以科学为名、以资源为饵、横跨欧亚的暗渡,就此拉开了序幕。陈启明的南洋棋局,在贿赂与协议的尘埃落定中,落下了第二卷的第一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