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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建国方程式(1992-1999) 第11章:三分方案的陷阱 1999年8月30日,东帝汶全民公投的日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中到来。在联合国东帝汶特派团(UNAMET)和国际观察员的监督下,东帝汶人民走向投票站,用手中的选票决定自己未来的命运:是在印度尼西亚的框架内实行广泛自治,还是直接独立。 帝力城内,街头巷尾布满了印尼军警和INTERFET士兵,但气氛依然紧绷。卡洛斯手下的情报员和“獠牙”小组成员,早已混入帝力和其他主要城镇,他们接到的命令是:观察、汇报,在极端情况下保护关键设施(包括“南洋集团”设在帝力的少量办公室和仓库),但绝不主动卷入任何冲突。拉莫斯的独立军则按照陈启明的吩咐,主力蛰伏在山区,只派出少数经过训练的精干人员,伪装成平民,在投票站附近监控,防止印尼军方或亲印尼民兵在最后时刻捣乱。 沃洛夫的情报网络全力运转,监听来自雅加达、堪培拉、华盛顿以及帝力各方的通讯。陈启明坐镇“龙城”指挥中心,巨大的屏幕上,数据流和加密电文不断滚动。他与哈比比、维兰托方面保持着隐秘的热线联系,随时交换“稳定局势”的信息,并承诺“南洋”的武装力量不会主动挑起事端,但会“坚决反击任何针对我方人员和资产的攻击”。 投票在相对平静中结束。但计票过程和结果公布前的这几天,才是真正的危险期。各方势力都在评估、观望,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味道。 9月4日,公投结果正式公布:78.5%的选民支持独立。 消息如惊雷般炸响。帝力和东帝汶各地支持独立的民众涌上街头,欢呼庆祝。然而,早就潜伏在暗处的危机也随之爆发。由印尼军方残余势力(特别是被清洗的普拉博沃派系)在背后支持、武装和煽动的亲印尼民兵组织,如同出笼的野兽,开始了有组织、有计划的疯狂报复。针对支持独立者、天主教徒,特别是当地华裔商人的烧杀抢掠,在帝力、包考、苏艾等地迅速蔓延。街道上浓烟滚滚,枪声四起,惨叫声不绝于耳。许多联合国人员和国际记者被困,部分UNAMET设施遭到冲击。刚刚宣布接受公投结果的哈比比政府,在雅加达面临军方强硬派的巨大压力,对东帝汶的失控局势反应迟缓。INTERFET部队虽然介入,但兵力有限,且受到交战规则限制,一时间难以控制迅速恶化的全境骚乱。 “龙城”指挥中心内气氛凝重。屏幕上传回的现场画面触目惊心。拉莫斯通过加密频道发来急电,声音因愤怒和焦急而嘶哑:“陈!他们在大屠杀!我的很多支持者,还有无辜平民正在被杀!我的人必须下山!必须反击!不然我们的人民就完了!” “若泽,冷静!”陈启明对着话筒低吼,“你现在下山,就是给INTERFET和印尼军方一个‘镇压叛乱’的完美借口!他们会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你头上,然后把你们和民兵一起消灭!听我说,让你最精锐的小队,化整为零,潜入城镇,重点是保护教堂、医院和难民营,救出那些有国际身份的人(记者、联合国人员、外国志愿者),制造舆论!但不要大规模集结,不要和印尼军队正面交火!这是政治仗,不是军事仗!” “那我的同胞呢?!就看着他们被屠杀?!”拉莫斯怒吼。 “我会让卡洛斯的人,动用我们在帝力的一切资源,协助撤离平民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包括我们的仓库和港口。但前提是,你的人必须配合,不能扩大冲突!”陈启明语速极快,“记住,国际社会的眼睛都看着。谁先大规模动武,谁就失去道义。我们要让全世界看到,是谁在制造屠杀,而谁,又在尽力保护平民!” 安抚住拉莫斯,陈启明立刻转向沃洛夫:“把我们收到的、关于亲印尼民兵与印尼军方特定单位(指向普拉博沃旧部)勾结的证据,通过瑞士银行渠道,匿名发送给《纽约时报》、《卫报》、CNN,还有联合国安理会五常的使馆。要快!要猛!把‘印尼军方纵容甚至参与屠杀’的罪名,死死钉在雅加达那些不愿意接受结果的强硬派头上!” “同时,”他对何婉菁下令,“以‘南洋慈善基金会’的名义,公开呼吁停火,宣布我们将开放‘龙城’港口和阿陶罗港,接收东帝汶难民,并提供人道主义物资。让李文彬准备好,接受国际媒体采访,只谈人道主义,不谈政治。我们要抢在所有人前面,树立‘负责任商业力量’的形象。” 就在“龙城”紧锣密鼓地进行危机公关和有限度干预时,一个来自联合国方面的、更加复杂的“政治解决方案”雏形,被抛了出来,并迅速引起了各方的关注。 9月中旬,在纽约联合国总部,一场由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和东盟代表参加的非正式闭门会议上,一份由美国方面“非正式”提出的、关于“后公投时期帝汶海及东帝汶问题一揽子解决方案”的讨论文件开始流传。这份后来被称为“三分方案”的文件核心内容包括: 1. 政治安排:东帝汶在联合国托管一段时间(2-3年)后,正式独立。过渡期内,由联合国东帝汶过渡行政当局(UNTAET)全权管理。 2. 安全安排:INTERFET授权延长并扩大,负责东帝汶全境安全。东帝汶独立后,其国防由一支新组建的、由联合国培训的“东帝汶国防军”(F-FDTL)负责,但初期将在装备和训练上接受澳大利亚等国“协助”。 3. 资源安排(核心):承认“大日升”气田的存在。鉴于其位于争议海域,且涉及印尼、东帝汶、澳大利亚三方主张,建议成立一个“帝汶海共同开发管理局”(Timor Sea Joint Development Authority, TSJDA)。该管理局由印尼、东帝汶、澳大利亚三方政府代表,以及“资源实际勘探与开发者‘南洋集团’”作为“特别合作方”共同组成。气田开发收益,在扣除成本后,由四方按“协商比例”分配。开发与运营的主导权,由TSJDA招标决定,但“南洋集团”因其先期投入和资料,享有“优先谈判权”。 这个方案的精妙与险恶之处在于,它用一个“四方共同开发”的框架,表面上承认了陈启明的“利益攸关方”地位,并将其纳入了“合法”的多边机制。但同时,它也将“南洋集团”从与东帝汶(拉莫斯)的“一对一契约”关系中剥离出来,置于印尼、澳大利亚和未来东帝汶政府的三方制衡之下。更重要的是,它将“大日升”气田的主权争议,从一个可能引爆战争的“零和博弈”,转化成了一个可以长期谈判、利益分享的“管理问题”,极大地稳定了地区局势,符合美国、澳大利亚乃至印尼温和派(哈比比-维兰托)的利益。 然而,对陈启明而言,这却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如果我们同意加入这个‘TSJDA’,就等于默认放弃与拉莫斯‘99年契约’中的独家开采权,将我们的命脉交到三个主权国家和一个国际组织手里。”何婉菁在“龙城”的紧急分析会上指出,“所谓的‘优先谈判权’在政治博弈中不堪一击。一旦我们进入那个框架,印尼和澳大利亚可以用环保、劳工、技术标准等各种理由拖延、刁难,甚至将我们边缘化。而东帝汶新政府,在独立后也未必会完全遵守与拉莫斯的秘密协议,他们可能更愿意用资源来换取国际承认和援助。” “可如果我们拒绝,就会被描绘成‘破坏地区和平、独占资源、阻碍东帝汶独立后发展’的贪婪资本家。”李文彬担忧道,“美国刚刚给的‘默许’可能会立刻收回。INTERFET甚至可能获得授权,以‘确保资源公平分配、维护地区稳定’为名,对我们的设施进行‘核查’或‘监管’。” 沃洛夫补充了情报:“这个方案,是米勒回华盛顿后推动的。它完美体现了美国人的思路:用多边机制和‘法治’框架,来约束和驯化不受控的力量。他们想用一张看似公平的谈判桌,把你这头老虎关进笼子里。” 陈启明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知道,自己又一次站在了十字路口。接受,意味着放弃一部分核心利益和行动自由,换取“合法”生存,但未来将受制于人。拒绝,则可能面临来自美国、澳大利亚,甚至可能包括印尼和未来东帝汶新政府的联合压力,风险极高。 “这个‘三分方案’,是他们抛出来的诱饵,也是测试。”陈启明最终缓缓开口,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测试我们到底是要钱,还是要权;是要一时的安稳,还是要长远的独立。我们不能直接拒绝,那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但我们也不能全盘接受。” 他站起身,走到帝汶海地图前。 “我们要还价。通过我们在华盛顿、堪培拉和雅加达的渠道,放出风声:我们原则上欢迎多边合作框架,但‘TSJDA’的架构必须调整。第一,南洋集团必须拥有管理局中与其他三方平等的投票权,而不仅仅是‘合作方’。第二,在气田开发的初期(比如前十年),运营主导权必须基于现有技术和投入,由南洋集团牵头。第三,收益分配比例,必须明确写入具有国际法效力的条约,且南洋集团的比例,不能低于40%。第四,必须明确,TSJDA的权限仅限于‘大日升’气田的商业开发,不涉及‘龙城’的主权地位和安保安排。” “他们会答应吗?”卡洛斯问。 “不会全答应,但这会开启谈判。”陈启明冷笑,“谈判需要时间。而时间,对我们最有利。东帝汶的过渡期至少两三年,这段时间,国际社会的焦点会在建国和维稳上。我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加速‘大日升’的先期开发,哪怕是小规模出气,也能带来现金流,并巩固我们的实际控制。同时,加深与拉莫斯未来政权的捆绑。等木已成舟,我们在谈判桌上的筹码才会更重。” 他看向何婉菁:“婉菁,起草我们的‘反建议’,用最专业、最合作的语言包装起来。通过米勒的瑞士银行渠道,以及我们在IMF和世界银行的‘朋友’,递出去。记住,姿态要诚恳,底线要强硬。” “三分方案的陷阱”已然布下。陈启明没有选择硬闯,而是决定在陷阱边缘周旋,用谈判换取时间,用时间换取实质性的控制力和更有利的谈判位置。一场围绕着“大日升”气田未来命运,以及“龙城”生存空间的、更加复杂微妙的多边外交与商业博弈,就此拉开序幕。而这场博弈的结果,将直接决定陈启明是成为被国际社会“驯服”的能源巨头,还是继续保持其游离于体系之外的、危险的独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