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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暗渡帝汶海(1986-1991) 第8章:圣克鲁斯的枪声 “双面账本”的策略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其激起的涟漪比陈启明预想的更快、更广。 就在“北极星号”钻井平台结束最后阶段的秘密武装改装,从菲律宾拖往“大日升”目标井位的同时,李文彬在新加坡一家不起眼的酒店会议厅召开了低调的新闻发布会。到场的媒体寥寥无几,主要是几家行业通讯社和金融小报的记者。然而,一份由三位业内资深专家联合署名、措辞严谨但结论“乐观”的《帝汶海北部目标构造初步技术评估报告》摘要,却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能源、金融和地缘政治的敏感圈层内流传。 报告摘要的核心信息——“目标构造具备形成中型天然气田的潜力,初步估算远景资源量约1.8-2.5万亿立方英尺(TCF),具备进一步钻探验证价值”——被媒体解读为“帝汶海首次发现商业油气潜力”。这个数字足以引起注意,但又不至于引发恐慌性抢购或国家级别的强制干预,完美契合了陈启明“诱饵”的定位。 但麻烦也随之而来。首先发来“祝贺”和“咨询”的,是几家嗅觉灵敏的中等规模国际独立油气公司,他们试探着询问合作或参股的可能性。紧接着,澳大利亚资源和能源部的官员通过非正式渠道,表达了对“在争议海域进行商业勘探活动”的“关切”,并暗示“希望勘探方充分尊重相关国际法和邻国权益”。最危险的信号,来自印尼。雅加达方面一反常态地没有立刻发表强硬声明,但卡洛斯手下的“獠牙”小队通过加密监控频道,截获了印尼海军在帝汶海加强巡逻和侦察的通讯指令。一架不明国籍(但高度怀疑是澳大利亚或美国)的P-3C“猎户座”反潜巡逻机,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大日升”构造附近空域,进行高空侦察。 “他们在观察,在评估。”卡洛斯在“北极星号”平台的控制室里,对刚刚乘坐直升机登台的陈启明汇报,“巡逻机只是眼睛。印尼海军的几艘小型巡逻艇最近在距离我们平台50海里外游弋,但没有靠近。我担心他们在等我们开钻,一旦有实质性发现,他们可能会采取行动。” 陈启明站在加固的舷窗前,望着平台下方深蓝色的海水。这座被改造过的“北极星号”如同一个漂浮的钢铁堡垒,四角伪装哨位的狙击手、底层武器库里的重装备、以及随时可以弹射下水的高速突击艇,给了他一丝安全感,但远不足以对抗一个国家的海军。 “平台安保部署得怎么样?”陈启明问。 “按照最高等级。外围有伪装成渔船、装备了无后坐力炮和重机枪的快速反应艇巡逻。平台上有两个‘獠牙’作战小组24小时轮值,配备了重机枪、RPG和便携式防空导弹。直升机甲板随时可以起降我们的黑鹰(通过沃洛夫渠道购得)。通讯和雷达全开,加密。”卡洛斯回答,“但老板,如果印尼派出一艘护卫舰,甚至只是几艘武装炮艇强攻,我们守不住太久。我们不是军队。” “我们不需要击败他们的海军,我们只需要坚持到……国际社会做出反应,或者,让雅加达觉得强攻的代价太大。”陈启明缓缓说道,“钻探进度如何?” “钻头已经下到1500米,接近目标层。一切顺利的话,一周内就能见分晓。”陪同登台的技术总监(李文彬的副手)报告。 “加速。24小时不停。我要在五天内,知道下面到底有没有气。”陈启明下令。 时间在高度紧张中流逝。平台上的每个人,无论是技术人员还是武装保安,都感受到了那种无形的、日益增长的压力。白天,巡逻机的影子偶尔掠过上空;夜晚,远方的海平线上时而闪过可疑的灯光。加密电台里,与阿陶罗港、与拉莫斯营地、与香港总部的通讯变得更加频繁和简短。 就在钻探进入最关键时刻的第三天,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从帝力传来,瞬间改变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1991年11月12日,东帝汶首府帝力,圣克鲁斯公墓。 一场原本和平的、由学生和民众发起的纪念活动,在印尼军警的粗暴干预下,演变成了一场血腥屠杀。混乱中枪声大作,人群惊慌逃散,但公墓出口被军警封锁。具体的死亡人数在混乱中难以统计,但无线电里传出的零星呼救和 eyewitness (目击者)通过短波电台向外界发出的片段描述,足以拼凑出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消息传到“北极星号”时,陈启明正在研究最新的岩屑录井图。卡洛斯脸色铁青地冲进指挥室,将截获的通讯记录递给他。 “老板,出大事了。帝力,圣克鲁斯公墓,大屠杀。拉莫斯少校的弟弟……好像也在现场,目前生死不明。拉莫斯通过紧急频道呼叫我们,语气……近乎疯狂。他要求我们立刻动用一切力量,帮助营救可能的幸存者,特别是他的弟弟!” 陈启明快速扫过通讯记录,心脏猛地一沉。圣克鲁斯事件!这段历史他模糊记得,是东帝汶独立运动史上最黑暗的一页,也是国际社会开始真正关注东帝汶问题的转折点。他没想到,拉莫斯的弟弟竟然卷入了其中。 “拉莫斯现在人在哪里?”陈启明立刻问。 “他原本在山区营地,事件发生后,他可能已经带人潜入帝力附近,试图营救,但帝力现在肯定戒严了,他进去就是送死。”卡洛斯分析道,“他需要我们提供情报、撤离通道,可能还需要医疗支援。” 陈启明的大脑飞速运转。救,还是不救?救,意味着“北极星号”必须立刻分出一部分宝贵的武装力量和注意力,深入已经变成战场的帝力,风险极高,且可能暴露与拉莫斯的秘密关系。不救,他与拉莫斯之间那脆弱的、基于利益的“99年契约”和“兄弟”情谊(尽管是伪装),将瞬间瓦解。拉莫斯会认为他见死不救,未来的合作将充满仇恨与不信任。 但更重要的是,圣克鲁斯事件是一个巨大的危机,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将拉莫斯,乃至整个东帝汶独立运动,更深度地捆绑在自己战车上的机会。如果他的弟弟死了,而陈启明“尽力”营救却“失败”了,拉莫斯的仇恨将完全指向印尼,同时对陈启明产生更复杂的依赖和……愧疚?如果营救成功,那他将成为拉莫斯及其家族永久的恩人。 一个冷酷而精密的计划,在陈启明脑海中迅速成型。 “卡洛斯,挑选一个最精干的六人小组,由你亲自带队,乘坐高速突击艇,秘密前往阿陶罗港与拉莫斯汇合。”陈启明下令,语速快而清晰,“你们的任务:第一,为拉莫斯提供帝力最新的军警布防情报(通过我们的监控和何家渠道获取);第二,协助他制定营救计划,并确保计划……看起来可行,但存在‘不可避免’的漏洞;第三,在行动中,确保拉莫斯本人的安全,但……不必强求救出他弟弟。如果形势过于危险,以保全拉莫斯和我们的人为第一优先。明白吗?” 卡洛斯眼神一凛。他听懂了陈启明的弦外之音:可以“尽力”,但不必“拼命”,甚至可以在关键时刻,做出“必要”的选择。“明白,老板。那平台这边的防卫?” “平台有我,还有‘灰狼’和剩下的一个小组。钻探不能停,这是我们的根本。你们快去快回,行动必须绝对保密,身份不能暴露。装备用‘獠牙’的标准,但武器尽量用东帝汶黑市上能见到的老式苏械。” “是!”卡洛斯转身就要去准备。 “等等。”陈启明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透明的药剂,递给卡洛斯,“高浓度镇静剂。如果……万一你们真的找到了拉莫斯的弟弟,而他受伤过重,或者被严密看守无法带走……你知道该怎么做。要做得像是因为伤重不治,或者……在混乱中被流弹击中。” 卡洛斯看着那瓶药剂,喉结滚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接过药剂,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陈启明独自留在指挥室,看着雷达屏幕上代表“北极星号”的绿点和周围广阔而危险的蓝色海域。帝力方向的枪声,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隐隐传来。他走到加密电台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主动联系拉莫斯。他需要等,等卡洛斯到位,等拉莫斯在最绝望时再次求援,那时他的“帮助”才显得更加珍贵和“不得已”。 圣克鲁斯的枪声,不仅打破了帝力的平静,也打乱了他原本按部就班的计划。但它也将一个更深的楔子,砸入了东帝汶的悲剧之中,将他的利益与这片土地的命运,更血腥、更直接地捆绑在了一起。 钻机的轰鸣在脚下持续,向海底的财富掘进。而海面之上,一场由他导演的、关乎人命与忠诚的黑暗营救,已然拉开序幕。陈启明知道,无论营救结果如何,他与拉莫斯的关系,东帝汶独立运动的走向,乃至“大日升”气田的未来,都将因这场屠杀而彻底改变。 真正的暗渡,从来不只是海上的航行,更是人性深渊中的跋涉。而陈启明,正冷静地注视着这片深渊,并准备从中打捞起属于自己的,那份最沉重的“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