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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暗渡帝汶海(1986-1991) 第9章:弟弟的血 卡洛斯带领的六人“獠牙”小组,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抵达阿陶罗港。他们没有进入研究站,而是在白沙滩附近一处被红树林遮蔽的小湾里,与先期抵达的拉莫斯汇合。 月光下,拉莫斯的形象让卡洛斯都暗自心惊。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双眼布满血丝,头发凌乱,沾满泥土和草屑的军装下,肌肉因愤怒和焦虑而紧绷。他身边只带了两个同样疲惫不堪的年轻士兵,装备简陋。看到卡洛斯带来的六名全副武装、装备精良、浑身透着职业军人杀气的队员,拉莫斯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那是绝望中看到一丝火光的渴望,但随即又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疑虑和急迫取代。 “卡洛斯?陈先生派你们来的?”拉莫斯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是的,少校。老板命令我们全力协助你。”卡洛斯将一份用防水地图筒封装的文件递给他,“这是帝力市区最新的军警布防图和几个可能的伤员集中点情报,通过……某些渠道搞到的。我们还带来了医疗包、通讯设备和撤离用的快艇。” 拉莫斯颤抖着手接过地图筒,快速展开,借着队员头灯的光扫视着。地图标注得异常详细,远超他的预期,这让他对陈启明“渠道”的深不可测感到一丝寒意,但此刻顾不上了。“我弟弟,保罗,最后被人看到是在公墓东北角,靠近那棵大榕树的地方。屠杀开始后,混乱中……有人说看到他中枪倒下,也有人说他被抓走了。我必须进去确认!” “少校,帝力现在已经全城戒严,印尼军队和警察像梳子一样在搜查。硬闯等于自杀。”卡洛斯按住地图,语气冷静而客观,“我们制定一个计划。但首先,我需要知道,你救人的目标是什么?是确认生死,还是必须带人出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拉莫斯低吼道,眼中闪过痛苦与决绝,“但如果他还活着,哪怕只剩一口气,我也要带他出来!他是我的亲弟弟!唯一的弟弟!” 卡洛斯心中默然。看来老板预判的“亲情”因素完全准确,这会让计划执行变得……复杂,但也提供了操作空间。 “好。我们分两步走。”卡洛斯开始在地图上比划,语速平稳,带着职业军人的条理,这反而让焦急的拉莫斯稍微镇定了一些,“第一步,侦察。我和‘灰狼’(伊万)带两个人,化装成当地人,混入帝力外围,利用我们的设备侦察几个重点区域,特别是军方临时设立的医疗点和拘留所。你和你的人在这里等待,保持通讯静默。如果我们发现你弟弟的确切位置,再执行第二步:营救。但少校,我必须提醒你,如果他被关押在军营或警局核心区域,营救成功率极低,强攻会让我们全部暴露。” “那我也要试试!”拉莫斯咬牙。 “当然,我们会‘尽力’。”卡洛斯点头,强调了这个词,“但一切行动,必须听我指挥。否则,我们都会死在里面,也救不出任何人。同意吗?” 拉莫斯盯着卡洛斯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几秒钟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同意。但你们要快!每多一分钟,保罗就多一分危险!” 当天下午,卡洛斯、伊万和另一名擅长伪装的菲律宾籍队员“毒蛇”,换上从当地弄来的破旧衣服,脸上抹了灰,将小巧的侦察设备藏在褴褛的包裹里,混入从郊区返回帝力的人流。帝力城内的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街道上军警林立,检查站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未散尽的硝烟味和淡淡的血腥气。许多店铺关门,行人神色惊惶,步履匆匆。 他们按照情报,先后潜近市立医院(被军方接管)、一个被临时改为拘留所的学校操场,以及军营外围。伊万用伪装成拾荒者口袋里的微型摄像机和高倍望远镜,远距离观察。医院里伤员众多,但看守严密,难以辨认。学校操场里关押着大量被逮捕的平民,条件恶劣,但并未发现明显是保罗·拉莫斯的年轻人(他们手上有拉莫斯提供的模糊照片)。军营更是戒备森严。 就在侦察似乎陷入僵局时,“毒蛇”从一个在街边贩卖香烟的老年摊贩那里,用几条高价香烟“换”来一个模糊的消息:昨天下午,有一批“伤重的、看起来像学生领袖”的年轻人,被从公墓方向抬出来,没有送往医院,而是直接送去了城西郊外一个废弃的葡萄牙殖民时期橡胶厂,那里据说被军方一个“特别审讯单位”临时征用了。 消息真伪难辨,但这是唯一的新线索。 卡洛斯当机立断,决定夜探橡胶厂。入夜后,三人凭借高超的潜行技巧,避开巡逻队,摸到了城西郊外。那座废弃的橡胶厂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草中,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昏暗的灯光,外围有铁丝网和岗哨,但戒备似乎不如军营森严。 伊万在远处建立狙击观察点,卡洛斯和“毒蛇”利用夜色和厂区复杂的地形,剪开铁丝网,悄无声息地潜入。厂房内部分区域被清理出来,隐约传来拷问声和压抑的惨叫。他们像幽灵一样在各个破败的车间和办公室外移动,寻找关押地点。 终于,在厂房最深处一个潮湿、散发着霉味和血腥气的小仓库外,他们听到了微弱的呻吟和看守用印尼语的交谈声。透过门板的缝隙,他们看到里面昏暗的灯光下,大约有七八个人被反绑着坐在地上,大多衣衫褴褛,身上带伤。卡洛斯的目光迅速扫过,最后定格在一个靠墙坐着的年轻男子身上。他脸上有淤青,左肩处的衣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但眉眼轮廓与拉莫斯提供的照片有五六分相似,而且看起来比其他人更年轻。 是保罗·拉莫斯。他还活着,但伤势不轻。 仓库里只有两名持枪的看守,似乎有些懈怠,正在门口低声聊天。 “目标确认。还活着,左肩枪伤,失血,意识模糊。守卫两个。”卡洛斯通过微型骨传导耳机,向远处的伊万和等待的拉莫斯通报。 耳机里传来拉莫斯急促的呼吸声:“救他出来!立刻!” “少校,冷静。强行突入,我们有把握解决守卫,但枪声会惊动整个厂区。我们带不走一个重伤员。而且,保罗的伤势,可能经不起剧烈移动和接下来的逃亡。”卡洛斯冷静地分析,同时示意“毒蛇”准备麻醉吹箭。 “那怎么办?!” “有一个方案,但需要冒险,也需要……你的弟弟配合,或者说,承受。”卡洛斯的声音冰冷,“我们会制造一场‘意外’,比如电线短路引发的小型火灾,制造混乱。趁乱,我们用麻醉剂放倒守卫,给你弟弟注射强心剂和镇痛剂,然后带他从预定路线撤离。但前提是,他必须能保持至少十分钟的清醒和基本行动能力。否则,我们带不走他。” “注射!给他注射!一定要带他出来!”拉莫斯在耳机里低吼。 卡洛斯不再多说,对“毒蛇”做了个手势。“毒蛇”会意,悄悄绕到厂房另一侧的总电闸附近。几分钟后,厂房某处传来“噼啪”的短路声,一小股火苗蹿起,浓烟开始弥漫。厂区内响起了叫喊和奔跑声。 仓库门口的两名守卫被惊动,一人探头张望,另一人起身似乎想去查看。就在这一瞬间,“毒蛇”的吹箭无声地命中一人的脖颈,那人软软倒下。另一人刚有所察觉,卡洛斯如同猎豹般从阴影中扑出,用淬了强效麻醉剂的手帕死死捂住其口鼻,几秒钟后,第二名守卫也瘫软下去。 卡洛斯迅速打开仓库门,和“毒蛇”冲进去。其他被关押的人惊恐地看着他们。卡洛斯直奔保罗,快速检查了他的伤势。左肩的枪伤没有击中要害,但失血不少,人处于半昏迷状态。 “保罗·拉莫斯!听着,是你哥哥若泽派我们来救你的!坚持住!”卡洛斯用简单的葡萄牙语在他耳边低语,同时迅速给他注射了一针高浓度强心剂和镇痛剂。 药效很快,保罗的眼皮动了一下,模糊的视线聚焦在卡洛斯脸上,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和困惑。 “能走吗?扶着他!”卡洛斯对“毒蛇”说,同时从怀里掏出陈启明给的那瓶“高浓度镇静剂”。他犹豫了不到一秒。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虚弱,但眼神里有着强烈的求生欲。如果他真的被救出去,拉莫斯的感激会达到顶峰,但未来的变数也更大。而且,带着这样一个重伤员,在遍布军警的帝力逃亡,成功率…… 老板的命令是“不必强求”,甚至暗示了“必要”的选择。 外面的混乱声在接近,必须立刻决定。 卡洛斯眼中寒光一闪,迅速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假装检查保罗的伤口,将那一小瓶药剂的大部分,快速推入了保罗左臂的静脉注射留置针里!动作隐蔽而迅速。 “呃……”保罗身体猛地一颤,眼睛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卡洛斯,然后瞳孔开始涣散。 “毒蛇”愣了一下,但没敢出声。 卡洛斯对保罗做了个“噤声”和“坚持”的手势,然后和“毒蛇”一起,半拖半架起保罗,快速离开仓库,沿着预先侦查好的路线,向厂房外围的缺口撤离。 然而,他们刚刚离开厂房不到五十米,尖锐的警报声就在整个厂区响彻!混乱中还是有其他人发现了守卫倒下和囚犯被救(其他人趁乱也跑了几个),追兵来了! “放下我……你们走……”保罗的意识在强心剂和镇静剂的冲突下极度混乱,声音微弱。 “坚持住,保罗!你哥哥在等你!”卡洛斯低吼,和“毒蛇”架着他拼命奔跑。子弹开始从身后射来,打在周围的断壁残垣上,溅起火星。 他们冲出了铁丝网缺口,伊万的狙击枪在远处沉闷地响了几声,暂时压制了追兵。接应的快艇就在不远处的河边。 快艇发动,箭一般驶入黑暗的河道。拉莫斯在船上,看到被拖上船的保罗,瞬间扑了上去,紧紧抱住弟弟。“保罗!保罗!你坚持住!我们安全了!” 保罗躺在哥哥怀里,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他努力想对哥哥露出一个笑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随着左臂注射处的冰凉感快速流逝。他最后看了一眼卡洛斯,那眼神复杂难明,有不解,有绝望,也有一丝解脱般的平静。然后,他头一歪,在拉莫斯的怀里,彻底失去了声息。 “保罗?保罗!!”拉莫斯颤抖着去探弟弟的鼻息,没有。摸脉搏,没有。他疯狂地按压弟弟的胸口,做人工呼吸,嘶声呼唤。但保罗的身体,在快艇的颠簸中,渐渐冰冷僵硬。 卡洛斯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仿佛一尊石像。“毒蛇”和伊万也沉默着。快艇的马达声掩盖了拉莫斯崩溃般的低吼。 “怎么会……他刚才还有意识……伤口没有致命……怎么会……”拉莫斯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卡洛斯,像一头失去幼崽的孤狼。 “少校,节哀。”卡洛斯的声音干涩,“他失血过多,伤势太重,又经历了刚才的逃亡……可能是心脏骤停。我们尽力了。” “尽力了……尽力了……”拉莫斯喃喃重复着,抱着弟弟逐渐冰冷的尸体,泪水混合着血污,从他那张坚毅而此刻却破碎的脸上滑落。他突然仰天,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嚎,却又被他自己狠狠咬住,变成喉咙深处可怕的呜咽。 快艇在黑暗的河道中疾驰,将帝力的火光和枪声远远抛在后面。但船上,却弥漫着比河水更冰冷的绝望与死亡气息。 弟弟的血,浸透了拉莫斯的衣衫,也浸透了他心中最后一丝温情与侥幸。从这一刻起,那个心怀理想、还会为亲情所困的若泽·拉莫斯,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将是一个被仇恨彻底吞噬、只剩下复仇与独立执念的、更纯粹也更容易被操控的“盟友”。 卡洛斯望向阿陶罗港的方向,那里有正在钻探“大日升”的老板。他知道,老板想要的“最沉重的战利品”,已经到手了。用一瓶药剂,换来一个未来国父永恒的仇恨、依赖与无法摆脱的捆绑。 只是这代价,是一个年轻的生命,和人性深渊中,又一道无法磨灭的黑暗划痕。帝汶海的夜,依旧深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与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