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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暗渡帝汶海(1986-1991) 第7章:双面账本 十五万亿立方英尺(TCF)。 这个数字如同一个无形而庞大的幽灵,盘旋在阿陶罗港研究站的上空。它意味着近乎无限的财富,也意味着足以粉身碎骨的危险。陈启明在最初的震撼之后,迅速进入了绝对的冷静状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帝汶海这片权力与法律的真空地带,一个未经证实的巨型气田只是画在纸上的黄金,而一旦证实,它就是插在狼群中央的鲜肉。 “数据模型必须绝对封锁。”陈启明对李文彬下达了死命令,语气冰冷如铁,“除了你和我,任何人,包括卡洛斯、何婉菁,都不得接触完整的储量估算模型。你亲自处理原始数据,销毁所有中间过程文件,最终模型只保留一个加密的物理备份和一个经过多重加密的电子备份,密钥分三段,你、我、以及一个第三方保险库各持一段。明白吗?” 李文彬脸色有些发白,他意识到自己手中的不仅仅是一份地质报告,而是一颗足以引发国际冲突的炸弹。“明白,老板。那……对外的数据?” “这就是你接下来的工作,文彬。”陈启明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帝汶海平静的海面,“我们需要两份‘账本’。第一份,对内,是真实的‘大日升’模型,用于指导我们自己的开发决策。第二份,对外,是一份精心修饰过的、用于给全世界看的‘勘探报告’。”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文彬。 “这份对外的报告,要基于我们实际采集的地震数据,但在关键参数上做‘技术性调整’。储层厚度、孔隙度、含气饱和度、圈闭面积……所有支撑储量的核心参数,都要向下修正。最终的‘可采储量’估算,不能超过……2万亿立方英尺(TCF)。” “2TCF?”李文彬失声道,“这……这和真实数据差距太大了!业内专家如果看到原始剖面,可能会产生怀疑!” “所以原始数据不能给任何人看。”陈启明打断他,“我们只公布经过‘处理’后的解释成果图件和结论。记住,2TCF对于一个边缘海域的首次发现来说,已经是一个非常令人振奋、足以吸引投资但又不会过于惊世骇俗的数字。它会让国际能源公司感兴趣,但不会让他们疯狂到不顾一切。它会让印尼和澳大利亚感到警惕,但不会让他们认为值得立刻动用国家力量进行强行干预。这个数字,要卡在‘有利可图’与‘不足以改变地区力量平衡’的微妙临界点上。” 李文彬感到喉咙发干。他明白陈启明要他做的是什么——系统性、专业性的数据造假。这违背了他作为学者的良知,也蕴含着巨大的技术风险,一旦被戳穿,他的学术生涯和信誉将彻底毁灭。 “我知道这很难,文彬。”陈启明走到他面前,声音放缓,但压迫感更强,“但想想看,如果我们公布真实数据,‘大日升’会立刻成为全球焦点。美孚、壳牌、BP会像鲨鱼一样扑过来,他们会动用一切政治、经济甚至军事手段,把我们这个小小的私人公司撕碎。印尼会宣称这是他们的主权资源,澳大利亚会援引海洋法公约。而我们,我们有什么?一张和即将消失的葡萄牙殖民政府签的、充满法律争议的‘科研许可证’,一份和丛林游击队头子签的、不被国际社会承认的‘魔鬼契约’,还有一支不到四十人的雇佣兵。我们守得住15TCF吗?” 李文彬沉默了。陈启明说的是赤裸裸的现实。 “隐藏真实储量,是为了争取时间。”陈启明继续说道,“用2TCF的‘诱饵’,去吸引必要的投资和技术伙伴,去搭建合法的商业架构,去逐步巩固我们在当地的军事和政治存在。等我们的钻井平台立起来,输气管道铺出去,武装力量足够强大,国际关系网编织完成,到那时,再一点点‘修正’储量数据,甚至‘发现’新的储量区块,就顺理成章了。现在暴露,就是自杀。” “我……我需要一个团队来准备这份‘对外报告’。”李文彬艰难地开口,“不可能所有工作都由我一个人完成,而且需要看起来像是一个正规团队的研究成果。” “团队我来组建。”陈启明早有准备,“从香港、新加坡,高薪聘请几名在行业内有良好声誉、但背景相对简单、急需金钱或者渴望项目经验的资深地质师和油藏工程师。让他们组成‘独立技术评估小组’,你作为项目协调人。给他们看我们‘处理’过的数据和部分‘原始’剖面(当然是筛选过的),引导他们得出我们想要的结论。整个过程要符合行业规范,出具正式的技术评估报告(TR)。他们的名誉,会为这份报告背书。而他们,永远不会接触到核心的真实模型。” 这是一个更庞大、更精密的骗局。利用业内专家的信誉,来包装一个虚假的结论。 “那开钻的事情……”李文彬问。 “按原计划,立即启动。”陈启明道,“并大张旗鼓地宣传。以‘启明-帝汶联合勘探公司’的名义,公开招标钻井平台和服务。对外宣称的目标是‘验证帝汶海北部区域的资源潜力,初步估计可能有1-2TCF的远景储量’。我们要表现得像一个雄心勃勃但又遵守行业规则、愿意分享信息的正规勘探公司。高调做事,低调藏宝。” 就在陈启明与李文彬敲定“双面账本”策略的细节时,卡洛斯带来了一个来自“獠牙”训练营地的最新消息:队员们的基础海上平台安保和应急反应训练进展顺利,但缺乏在真实平台环境下的实操经验。同时,对“勘探者号”的安保评估报告也显示,仅靠几名武装保安,难以应对有组织的海上袭击或渗透。 “我们需要一个更安全、更机动的海上据点,最好能兼具前沿指挥、物资储备和快速反应功能。”卡洛斯建议,“‘勘探者号’是科研船,太显眼,也不适合长期驻守武装人员。” 陈启明看着海图上“大日升”构造的位置,沉思片刻。“我们需要一座海上钻井平台,但不仅仅是用来打井的。” 他立刻联系了何婉菁。几天后,一家在新加坡注册、与启明实业有隐秘股权关联的“太平洋海洋工程公司”,以“提前部署、熟悉海况”为名,从一家濒临破产的挪威公司手中,低价购入了一座中等水深、可移动的二手jack-up钻井平台“北极星号”。平台状况尚可,但设备老旧。交易完成后,“北极星号”被拖往菲律宾进行“适应性改造”。 改造计划在极度保密下进行。沃洛夫提供的渠道再次发挥作用,一批“特殊改装件”从黑海某港口起运,经复杂航线运抵菲律宾的船厂。改造内容远非普通的设备更新:平台底层增加了加固的武器库和弹药舱;生活区模块被重新规划,设置了加密通信中心、战术指挥室和加强了防护的住宿区;平台四角加装了可升降的、伪装成气象雷达罩的警戒哨位,内部可容纳狙击手;直升机甲板下方,秘密开辟了一个小型快艇舱,可容纳两艘高速突击艇。平台的外观依然是一副老旧的工业模样,但其内核,正在被改造成一个集勘探、指挥、防御与进攻于一体的海上钢铁堡垒。 与此同时,对外的“独立技术评估”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李文彬以高额日薪和项目奖金,从香港和新加坡“挖”来了三位颇具声望但事业正处于瓶颈期的资深油气专家。陈启明亲自出面接待,展示了部分精心筛选和“解释”过的地震剖面,并慷慨地提供了“帝汶海地区地质背景报告”(基于苏联资料和早期勘探数据整合而成)。专家们被这个“充满挑战和机遇”的项目吸引,在李文彬团队的“辅助”下,开始撰写技术评估报告。他们的结论正如陈启明所期望的那样:“目标构造具备良好的天然气成藏条件,初步估算远景资源量约1.8-2.5 TCF,具备进一步勘探价值。” 报告措辞严谨,留有余地,完全符合行业标准。 就在“北极星号”平台改造接近完成、技术评估报告即将定稿时,一个意外访客,再次来到了阿陶罗港。 来者是澳门何家的一位实权人物,何婉菁的一位堂兄,何鸿燊。他带着几名随从,乘坐一艘豪华游艇突然造访,理由是想“看看堂妹在南洋的事业”。 在简陋的研究站会客室里,何鸿燊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笑容和煦,但眼神深处带着精明的算计。 “启明啊,婉菁在电话里总是夸你能干,没想到你在这种地方,也能搞出这么大阵仗。听说……你们在海底找到了些有意思的东西?”何鸿燊品着李文彬泡的、味道粗劣的本地咖啡,仿佛在品尝顶级蓝山。 “堂兄说笑了,只是些前期勘探,八字还没一撇。”陈启明微笑以对,“混口饭吃而已。比不得何家在澳门的千秋基业。” “哎,话不能这么说。时代变了,赌场的生意……终究是偏门,上不得真正的台面。”何鸿燊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我们何家,也想转型,想做点扎实的、能传代的实业。南洋这片地方,虽然现在乱,但未来……大有可为啊。听说你们准备打井了?还买了座平台?这投资可不小。有没有兴趣,让何家也入一股?我们在东南亚,多少还是有些渠道和人面,能帮上忙的。” 这是明目张胆的试探和分一杯羹的意图。何家显然通过自己的网络,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陈启明心中冷笑,表面却露出为难和诚恳的表情:“堂兄愿意提携,当然是求之不得。不过,这勘探生意风险极高,十探九空。我们这次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而且,项目牵扯到一些……当地的政治势力,比较敏感。何家树大招风,贸然介入,我怕反而会给家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不如这样,等我们这口井打出了结果,是好是坏有了定论,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谈合作,如何?到时候,一定给何家留出最优惠的条件。” 他用了拖延战术,既没有完全拒绝,也没有给出任何承诺,还把“风险”和“敏感”抛了出来。 何鸿燊盯着陈启明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哈哈一笑,拍了拍陈启明的肩膀:“好!有魄力,也谨慎!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开口,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送走何鸿燊,陈启明的脸色沉了下来。何家的触角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长,也更快。这说明,帝汶海的“秘密”虽然被“双面账本”掩盖,但其引起的涟漪,已经开始扩散。 “卡洛斯,‘北极星号’的改装还要多久?” “最多两周,就能拖往预定井位。” “加快进度。一周后,我要平台就位。”陈启明下令,“李文彬,技术评估报告立刻定稿发布,以公司名义召开一个小型新闻发布会,就在新加坡。低调,但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我们找到了一个‘有前景’的构造,即将开钻验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那2TCF的‘诱饵’上来。” “是。” “是。” “双面账本”已然翻开。一面对内,记录着惊天的真实财富与冰冷的算计;一面对外,展示着精心包装的诱饵与合乎规则的野心。而连接这两本账的,将是即将刺入“大日升”心脏的钻头,以及随之而来的、无法预料的血与火。 陈启明知道,当钻头启动,真正的赌博,才算下注。而他的赌注,是自己的生命,是“獠牙”的忠诚,是“99年契约”的效力,也是那本“双面账本”能否瞒天过海。帝汶海的风,似乎也变得凛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