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暗渡帝汶海(1986-1991)第18章:丛林里的少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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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暗渡帝汶海(1986-1991) 第3章:丛林里的少校
棕榈树林的黑暗并非一片混沌。若泽·拉莫斯在前方带路,脚步在松软湿润的落叶和盘结的树根间轻快无声,如同幽灵。陈启明紧随其后,努力保持着相同的节奏,手中的马灯是这片绝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也让他觉得自己像黑夜中最显眼的靶子。他能感觉到,暗处不止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他们离开海岸线,向岛内深处行进。地势开始升高,空气变得更加闷热潮湿,混杂着腐殖质和某种陌生花朵的浓烈甜香。蚊虫嗡嗡作响,偶尔有不知名的夜行动物发出短促的鸣叫。大约走了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条几乎无法辨认的小径,蜿蜒向上,通往更深的山岭。
“关掉灯。”拉莫斯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用英语说道。
陈启明熄灭了马灯,世界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稀疏的星光从极高处、几乎被树冠完全遮蔽的缝隙中漏下。他闭上眼睛几秒,让瞳孔适应。再睁开时,勉强能辨认出拉莫斯模糊的背影轮廓。
“跟着我的声音,一步不差。”拉莫斯的声音低沉,“这里有很多‘不欢迎客人’的东西。”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艰难。陈启明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神,紧跟着拉莫斯的脚步声和偶尔的简短指示。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时而是松软的腐叶,时而是湿滑的岩石,有时需要侧身挤过狭窄的石缝,有时需要抓着坚韧的藤蔓攀爬。黑暗中,他听到附近有溪水潺潺,闻到更加浓郁的植物气息,偶尔还有远处隐约的、类似兽类低吼的声音。这里与阿陶罗港的海风渔火判若两个世界,是帝汶岛真正的、充满敌意与生命力的心脏。
又行进了近两个小时,就在陈启明体力即将透支时,前方出现了微弱的火光。穿过最后一片浓密的蕨类植物,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隐蔽在山坳中的小型营地。几间用竹木、帆布和棕榈叶搭建的简陋棚屋散落在林间空地上,中央燃着一堆篝火,上面架着铁罐,煮着什么东西。营地边缘有简单的防御工事,用削尖的木桩和缠绕的藤蔓构成矮墙。大约二十几个人或坐或靠在棚屋旁,他们穿着与拉莫斯类似的褪色旧军装或平民衣物,大多面带菜色,眼神警惕而疲惫,但手中都握着武器——老旧的步枪、冲锋枪,甚至还有弓箭和砍刀。看到拉莫斯和陈启明出现,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来,带着审视、怀疑,以及一丝看到“外人”进入秘密藏身处的紧张。
这就是若泽·拉莫斯的核心营地,东帝汶独立运动在这个区域的“心脏”。
“都放松。”拉莫斯用当地语(德顿语)说了句什么,挥了挥手。士兵们略微松懈,但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陈启明。拉莫斯示意陈启明跟着他走向最大的一间棚屋。
棚屋内部同样简陋,一张用木板拼凑的桌子,几张木桩充当的凳子,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标注着各种符号的帝汶岛地图,旁边还贴着几张泛黄的、可能是家人或战友的照片。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瘦得皮包骨的少年端来两杯浑浊的、冒着热气的液体,然后迅速退了出去。
“咖啡,自己种的。”拉莫斯在桌子一头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木桩,自己先喝了一大口。
陈启明尝了一口,苦涩异常,带着焦糊味,但确实是咖啡。他放下杯子,打量了一下这间棚屋。这里的一切都在诉说着物资的极度匮乏和生存的艰辛。他注意到地图上某些区域用红笔画了圈,其中一个就在阿陶罗港附近。
“看到了?这就是我们的‘家’。”拉莫斯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锐利地看向陈启明,“四十三个男人,十二个女人,七个孩子。粮食不够,药品奇缺,武器老旧,子弹平均每人不到三十发。葡萄牙人懒得管我们,印尼人把我们当臭虫,等着时机一脚踩死。国际社会?他们只会在报纸上表示‘关切’。现在,陈先生,你看到了。告诉我,你这个‘带着一百五十万美元科研基金、在香港有楼’的投资者,打算怎么‘投资’我们?”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亮出了最残酷的底牌和最迫切的需求。
陈启明也放下了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少校,我看到的不是一个绝望的营地,而是一支在绝境中坚持了十几年的队伍,一群知道自己为何而战、并且愿意为此付出一切的战士。这才是最宝贵的资产,是任何金钱都买不来的。”
恭维话对拉莫斯显然没用,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置可否。
“我的投资,分为三步。”陈启明开始阐述,语速平缓而清晰,“第一步,生存。我会在三天内,通过我们在阿陶罗港的渠道,向这里运送第一批物资:十吨大米,一吨鱼干和罐头,足够所有人用三个月的药品(包括疟疾药、抗生素、外伤处理包),五百套换洗衣物和鞋子,以及一批净水片和帐篷帆布。这是见面礼,不收钱。”
拉莫斯眼皮跳了跳,但没说话,等着下文。
“第二步,装备。我可以提供一百支全新的AK-47步枪,每支配弹一千发。二十挺RPK轻机枪,十具RPG-7火箭筒及相应弹药。五部大功率加密电台,十部对讲机,以及足够的电池。还有一批夜视仪、望远镜、工兵铲、军用匕首。这些,可以让你的队伍具备与印尼低级别驻军或地方民兵正面交火的能力,而不再是只能打游击的老鼠。”
棚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拉莫斯身后的帘子微微动了一下,显然外面有人偷听。拉莫斯本人的呼吸也微微急促了一些,但他控制得很好。“条件呢?免费赠送?我不信。”
“当然不是免费。”陈启明摇头,“这些装备,需要用你们未来的一样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帝汶海的油气。”陈启明直视着拉莫斯的眼睛,“如果我的人在那片海域,找到了值得开采的资源。我希望,由我的公司,来获得独家勘探和开采权。期限……可以是九十九年。作为交换,除了刚才说的生存物资和武器装备,在整个独立斗争期间,我将持续提供资金、物资、情报,甚至……在必要时,提供‘专业’的军事顾问和‘特殊渠道’的武器装备升级。而在你们成功独立、建立国家之后,我将帮助你们建设必要的基础设施,开发资源,并确保你们国家财政的稳定。简单说,我出钱出枪,帮你们建国;你们给我资源,让我赚钱。我们各取所需。”
“九十九年……独家开采权……”拉莫斯咀嚼着这几个词,脸色阴沉下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即使我们独立了,我们最重要的资源命脉,也将掌握在一个外国公司,一个私人手里!这和葡萄牙殖民者,和印尼侵略者,有什么区别?!你这是要我们卖国!”
“区别在于,葡萄牙人和印尼人不会给你们枪,不会给你们药,不会帮你们建国,他们只会掠夺和镇压。”陈启明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对方心上,“而我,是投资。投资你们的未来。没有我提供的枪和药,你们可能撑不过下一次围剿。没有持续的输血,即使你们侥幸成功,一个一穷二白的东帝汶,拿什么去开发几百米深的海底油气?拿什么去建设国家?到时候,国际资本一样会进来,他们会用更复杂的合同、更隐蔽的手段,拿走更多,而你们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至少,我的条件摆在明面上。而且,我承诺,会帮助你们建立自己的武装力量、行政体系和财政系统,让你们真正拥有治理国家的能力,而不仅仅是拥有一个空壳。”
“空口无凭。”拉莫斯冷冷道。
“所以我们需要一份契约。”陈启明从怀里(实际上是从马灯提手的夹层里)掏出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用防水油布包裹的文件,展开,推了过去。“这是我请律师草拟的《帝汶海资源开发与安全保障合作框架意向书》。里面详细规定了双方的权利和义务,包括我在不同阶段需要提供的援助清单,以及对应的资源权益。当然,这只是一份意向书,具体条款,可以在我们彼此建立更深信任后,由你们未来合法的政府来签署。但至少,它表明了我是认真的,也给了你一个向你的战友和人民解释的‘依据’。”
拉莫斯拿起那份文件,就着煤油灯的光,仔细地、一行一行地阅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文件上的条款详细得超乎想象,从粮食药品的品牌规格,到武器型号和交货方式,从电台频率的加密协议,到未来资源分成比例的阶梯方案,甚至包括了在“极端情况”下,提供“安全庇护”和“国际舆论支持”的承诺。这不像是一时兴起的提议,而是一个深思熟虑、甚至可能筹划多年的庞大计划。
“你怎么保证,你不是在利用我们,等我们和印尼人两败俱伤,或者等我们独立后,再反手把我们吞掉?”拉莫斯放下文件,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我无法保证。”陈启明坦然承认,“就像你也无法保证,拿到我的装备后,不会调转枪口来对付我,或者独立后撕毁合同。信任是合作的基础,但利益是合作的纽带。我们之间的纽带,就是帝汶海的资源。在你们有能力自己开采、或者找到比我更可靠、出价更高的合作伙伴之前,我就是你们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选择。而在我成功开采出油气、赚到钱之前,你们也是我最需要保护和支持的‘资产’。我们的利益,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高度绑定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顿了顿,看着拉莫斯阴晴不定的脸,缓缓说道:“少校,这个世界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权衡利弊后的取舍。你可以选择继续带着你的人,在山里忍饥挨饿,用老旧的步枪和有限的弹药,去对抗一个国家的军队,祈祷国际社会哪天突然良心发现。或者,你可以选择接受我的‘魔鬼交易’,用未来的、看不见的油气,换取眼前活下去、战斗下去的力量,以及一个真正独立建国的可能。选择权在你。”
棚屋里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轻微嘶嘶声。拉莫斯的目光在陈启明脸上、在桌面的文件上、在墙上的地图和照片之间游移。他能感觉到外面营地里的士兵们屏息等待的紧张。二十万美元的汇票是诱饵,而这份涉及国运的契约,才是真正的考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拉莫斯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取代。
“第一批物资,什么时候能到?”他问,声音沙哑。
陈启明心中一定,知道自己已经撬开了第一道缝隙。“七十二小时内,送到阿陶罗港东侧白沙滩,老地方。你的人去接收。武器弹药,需要一点时间筹备,最多两周。”
“武器要教我们的人用。”
“会派教官,以‘安保顾问’名义。”
“勘探权……九十九年太长。七十五年。”
“可以谈。但前提是,在我方完成初步勘探、确认有商业价值之前,你们不能接触其他潜在投资者。”
“可以。但协议必须保密,在独立成功前,不能公开。”
“这正是我的意思。”
两人如同最精明的商人,在简陋的丛林棚屋里,敲定着足以影响一个国家命运的条款。没有握手,没有庆祝。只有一种沉重的、如履薄冰的共识。
最后,拉莫斯在文件最后一页,用一支简陋的钢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Jose Ramos。笔迹粗重,力透纸背。
陈启明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小心地收起其中一份副本。
“合作愉快,少校。”他站起身。
拉莫斯也站起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陈启明,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帝汶人或许穷,但不傻。如果你背叛我们,哪怕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会让你付出代价。”
“我期待看到你们成功建国的那一天,少校。”陈启明平静地回答,然后转身,走出了棚屋。
营地里的士兵们默默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那个端咖啡的少年为他引路,送他离开营地,重新踏入漆黑的丛林。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了一些。当陈启明再次看到阿陶罗港远处依稀的渔火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浑身被汗水、露水和疲惫浸透,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一份用未来资源换取的、与丛林反抗军的“血契”,已经签下。南洋霸业的宏大拼图上,又一块沉重而关键的基石,被他在这个闷热的丛林之夜,亲手放置。
真正的暗渡,从这一刻起,才算是真正开始。而帝汶海的波涛之下,那些沉睡的黑色黄金,似乎也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攫取者,在深海中无声地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