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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暗渡帝汶海(1986-1991) 第2章:阿陶罗港的渔火 里斯本的细雨被帝汶海灼热的阳光替代。当陈启明的私人飞机“启明号”(一架改装过的湾流III型商务机)降落在帝力市郊简陋的、被葡萄牙殖民军管控的机场时,扑面而来的热浪和空气中浓郁的丁香、椰油混合气味,宣告着他们已踏入一个与香港、里斯本全然不同的世界。 这是1986年5月,东帝汶的首府帝力,像一个昏昏欲睡的混血儿。葡萄牙式的低矮建筑、斑驳的教堂,与简陋的木屋、尘土飞扬的街道混杂在一起。街上行人稀少,神色麻木,偶尔可见葡萄牙士兵或当地警察懒洋洋地巡逻。空气中除了热带植物腐败的气息,还隐约浮动着一种压抑的、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每个人都知道,宗主国即将离开,而北方那个庞然大物(印尼)的阴影,正越来越重地笼罩在这片土地上。 陈启明、何婉菁和李文彬被安排在帝力唯一一家勉强算得上“酒店”的葡萄牙人开设的旅馆里。条件简陋,电力时断时续。安顿下来后,他们没有急于接触任何人,而是像一个普通的、来“考察投资环境”的商人团队,开始在帝力及其周边低调地走访、观察。 陈启明很快摸清了帝力明面上的权力结构:摇摇欲坠的葡萄牙殖民政府,人心惶惶,只求平稳过渡;地下暗流涌动的,则是东帝汶独立革命阵线(FRETILIN)的各个派系,以及亲印尼的少数团体。而他要找的若泽·拉莫斯少校,在公开场合几乎不存在,只流传于一些当地人隐晦的交谈和葡萄牙低级军官的抱怨中——一个“麻烦制造者”、“丛林里的老鼠”。 通过沃洛夫提供的、夹杂在苏联旧地图中的零星情报,以及何婉菁动用何家在澳门的渠道、从往来于帝汶海的小型走私船主口中打探到的消息,他们大致勾勒出若泽的活动范围:主要在帝汶岛中部险峻的山地丛林,以及北部海岸几个偏僻的、葡萄牙人控制力薄弱的渔村和小海湾。 陈启明没有选择直接进山。风险太高,且难以取信。他决定先建立自己的据点,一个既能观察、又能接触,还能为后续行动提供支持的“桥头堡”。 他的目光,落在了帝力以北约五十公里,一个名叫“阿陶罗”(Atauro)的小渔村。这里有一个天然的、被珊瑚礁半环绕的小海湾,水深足够停靠中型船只,岸上有简陋的木码头和几间被废弃的葡萄牙殖民时期仓库。最重要的是,这里位置偏僻,葡萄牙驻军极少涉足,当地的渔民和少量村民对陌生面孔警惕性不高,但生活困苦,易于用金钱和物资打开缺口。 “就在这里。”陈启明站在一处可以俯瞰整个海湾的山坡上,对何婉菁和李文彬说,“我们需要一个合法身份进入。就用我们在里斯本拿到的那张‘科研许可证’。” 他们迅速行动。何婉菁通过帝力一家有葡萄牙背景的律师事务所,以“启明资源勘探公司”的名义,注册成立了一个“帝汶海海洋生态与渔业资源研究站”,并“租用”了阿陶罗港废弃的仓库和附近一片海滩。理由冠冕堂皇:为“帝汶海地质研究基金”项目提供后勤补给、样品临时储存和研究人员休整基地。为此,他们向当地村长和几位有影响力的老人支付了一笔“慷慨”的土地使用费和“社区发展基金”,并承诺雇佣本地人参与码头整修和仓库清理工作。 金钱在贫困的阿陶罗港具有魔力。短短两周时间,废弃的仓库被初步清理,码头得到加固,甚至接通了不稳定的自来水和发电机。几顶军用帐篷在仓库旁的空地支起,作为临时住所和“实验室”。李文彬这个“访问学者”带着几名在当地雇佣的助手,煞有介事地开始采集海水样本、记录潮汐数据,偶尔驾着小艇在海湾附近进行“海洋生物调查”。这一切,都完美地掩盖在他们那张“科研许可证”之下。 陈启明则专注于将这个“研究站”打造成真正有用的据点。他通过加密电报,联系了沃洛夫。不久,一批贴着“科研仪器”和“工程设备”标签的木箱,从马尼拉经走私船运抵阿陶罗港。木箱里,是沃洛夫清单上的一部分“工具”:大功率短波电台、加密通信设备、夜视仪、望远镜、潜水面具和水下推进器,甚至还有几支用油布包裹的、崭新的AK-47突击步枪和相应的弹药。这些东西被秘密存放在加固后的仓库地下暗格里。 与此同时,陈启明以“研究站需要安全巡逻”为名,通过何家在东南亚的关系,从菲律宾和泰国秘密招募了六名前军警人员,以“保安”身份加入。这些人经验丰富,熟悉热带丛林和海上环境,是陈启明初步的武装班底。负责带领他们的,是一个沉默寡言、脸上有刀疤的菲律宾前海军陆战队士官,名叫卡洛斯。 白天,阿陶罗港看起来像一个忙碌但普通的“科研前哨站”。夜晚,当渔火点点亮起,港口归于寂静,真正的“工作”才开始。大功率电台开始尝试与外界(主要是香港和莫斯科)建立联系,卡洛斯带着保安队熟悉地形,进行夜间巡逻和简单的战术训练。陈启明则和何婉菁、李文彬一起,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研究地图,分析情报,推演着如何与那位神秘的拉莫斯少校建立联系。 他们很快发现,阿陶罗港并非与世隔绝。每周有一两次,会有小型渔船在深夜悄悄靠岸,卸下一些大米、药品、电池等物资,又从村民手中接过一些晒干的鱼获或手工艺品。这些渔船,显然不是进行普通的贸易。卡洛斯带人暗中观察了几次,确认这些船只的船员行动警惕,带着武器,并且与村里少数几个特定家庭联系密切。 “是独立军的补给线。”卡洛斯用生硬的英语对陈启明汇报,“很初级,但有效。他们利用这些小渔村做跳板,从海上获取外界的支援。阿陶罗港位置好,葡萄牙人不管,他们肯定有眼线在这里。” 陈启明点点头。这正是他选择阿陶罗港的原因之一——这里是地下网络的毛细血管末端。他要做的,不是去找主干,而是让主干自己延伸过来。 他指示李文彬,在“科研”过程中,“无意间”向被雇佣的本地助手透露,研究站有一些“多余的”药品(消炎药、抗生素、疟疾药)和“损坏的”通信设备零件(电池、电线、简单工具),不知道如何处理,或许可以“送给”有需要的村民。同时,他也让卡洛斯在“巡逻”时,对夜间可疑的船只活动“视而不见”,甚至在某些夜晚,故意在港口显眼位置留下几箱封好的、但实际装有少量药品和电池的“废弃物资”,然后撤离守卫。 鱼饵已经撒下,只等鱼儿咬钩。 等待的日子漫长而焦灼。帝汶岛进入雨季,闷热潮湿,蚊虫肆虐。研究站的生活条件艰苦,但陈启明甘之如饴。他白天和李文彬一起出海“考察”,学习辨识海流、暗礁;晚上则跟着卡洛斯学习基本的武器操作和丛林生存技巧。何婉菁则负责管理这个小小“王国”的账目、物资和对外联络,确保一切运转正常,不引起帝力葡萄牙当局的过度注意。 一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暴雨如注。研究站的电台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一个清晰的、用葡萄牙语混杂着德顿语(东帝汶当地语言)的呼叫:“阿陶罗研究站,这里是‘山鹰’。听到请回答。” 守在电台前的何婉菁精神一振,看了一眼旁边的陈启明。陈启明点点头。 “这里是阿陶罗研究站。请讲。”何婉菁用流利的葡萄牙语回答。 “感谢你们的药品。‘山鹰’想知道,提供药品的朋友,是否也想认识一下山里的邻居?”对方的声音沙哑而警惕。 “我们一直在等待邻居的拜访。”陈启明接过话筒,平静地说,“阿陶罗港永远欢迎带着诚意的朋友。不过,暴雨夜行路滑,不如等天晴。” 对方沉默了片刻。“三天后,月圆之夜。海湾东侧,白沙滩。一个人来。” “可以。” 通讯中断。卡洛斯立刻带人冒雨前往海湾东侧白沙滩侦查,确认没有埋伏。 三天后,雨过天晴,夜空如洗,一轮满月将银辉洒在平静的海面上。陈启明拒绝了卡洛斯陪同的请求,只身一人,提着一盏防风马灯,准时出现在约定的白沙滩。 月光下,一个身影从棕榈树林的阴影中走出。他身材不高,但异常精悍,穿着褪色的旧军装,没有军衔标志,腰间挎着一把老式的FN FAL步枪。皮肤黝黑,脸上有被荆棘划破的旧疤,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锐利如鹰,上下打量着陈启明。 “陈启明?”对方用带有浓重口音的英语问。 “是我。拉莫斯少校?”陈启明将马灯提高,照亮对方的脸。 若泽·拉莫斯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走到近前,再次仔细看了看陈启明。“香港来的商人?带着枪和电台的‘科学家’?”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警惕。 “一个对帝汶海资源感兴趣的投资者,一个认为有些投资值得冒更大风险的人。”陈启明坦然迎着他的目光,“至于枪和电台,在这个地方,没有它们,连做生意的资格都没有,不是吗,少校?” 若泽·拉莫斯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你很直接。但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葡萄牙人的探子,或者印尼人派来的?” “葡萄牙人很快就要卷铺盖走人,没兴趣派探子来这穷乡僻壤。印尼人……”陈启明顿了顿,“他们或许会派探子,但绝不会派一个带着一百五十万美元‘科研基金’、拥有里斯本官方许可、并且在香港和中环有几栋楼的中国人来当探子,成本太高了。至于证明……” 他放下马灯,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副本,是里斯本那份秘密备忘录的摘要,以及一张瑞士银行的汇票复印件,面额二十万美元。“这是我在里斯本为了一张纸花的钱的一部分。这是见面礼。如果我是探子,这代价未免太大。如果少校愿意,我们可以谈谈更长远的‘投资’。关于如何让山里和海上的人,吃饱饭,拿到药,还有……拿到能真正保护自己和家园的东西。” 月光下,若泽·拉莫斯的目光落在那张汇票复印件上,瞳孔微微收缩。二十万美元,对于他这支缺衣少食、装备落后的队伍来说,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陈启明,眼神中的警惕依旧,但多了几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巨大诱惑冲击下的动摇。 “你想要什么?”他嘶哑着嗓子问,声音干涩。 “一次深入的谈话,在你觉得安全的地方。”陈启明收起文件,“关于帝汶海的未来,关于你们民族的未来,也关于……我们如何各取所需。” 海风轻拂,带着咸腥的气息。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阿陶罗港的渔火在远处明明灭灭,仿佛这片沉睡土地睁开的、警惕而迷茫的眼睛。 若泽·拉莫斯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跟我来。”他转过身,示意陈启明跟上,身影没入棕榈树林的黑暗之中。 陈启明提起马灯,毫不犹豫地迈步跟上,踏入了帝汶岛深邃而未知的丛林腹地。阿陶罗港的渔火,在他身后渐渐模糊,成为这片宏大棋局上,第一个被点亮的、微光闪烁的格子。而真正的博弈,此刻才刚刚进入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