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香江起风云(1983-1985)第14章:澳门何家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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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香江起风云(1983-1985) 第14章:澳门何家的邀请
“海鸥号”的行动,远比陈启明预想的更加凶险,但也更加“顺利”。
五月的马六甲海峡,天气变幻莫测。陈启明与阿水及四名精心挑选的行动人员,驾着那艘改装过的旧渔船“福昌号”,提前三天就抵达了预定伏击海域。他们伪装成在公海进行延绳钓作业的渔船,耐心等待着。
按照计划,内应(轮机长)会在“海鸥号”进入最狭窄航段、护航小艇因规避商船而短暂拉开距离时,制造一起“微不足道”的机舱故障,导致船只短暂减速并偏离主航道几链。同时,他会确保在计划行动时间内,货舱附近的一名守卫因“腹泻”而暂时离岗。
行动日,午后,海面薄雾。“海鸥号”庞大的身影如约出现在望远镜的视野里。陈启明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肾上腺素分泌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全神贯注的亢奋。他看到“海鸥号”的速度果然慢了下来,船体微微偏向,护航的两艘小快艇一前一后,与货轮的距离拉大。
“就是现在。”陈启明放下望远镜,对驾驶舱里的阿水低声道。
“福昌号”引擎猛地轰鸣,但听上去却像是失控的悲鸣。渔船像喝醉了酒一样,歪歪斜斜地加速,直直撞向“海鸥号”的右舷中后部!
“砰——!!”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在海面上传开。木制的渔船船头碎裂,但撞击角度经过精心计算,并未对“海鸥号”的钢制船体造成严重结构性损伤,只留下了一片凹痕和刮擦。两艘船在惯性作用下紧紧贴在一起。
“海鸥号”上立刻警铃大作,泰语和英语的叫骂声传来。几支自动步枪的枪口从船舷探出,对准了“福昌号”。一个头目模样的男人用生硬的英语厉声喝问。
陈启明早已换上一身沾满油污的工装,脸上也抹了黑灰,扮作惊慌失措的船长,用带着浓重潮汕口音的粤语夹杂着破碎的英语,连比划带说,表示引擎失控,请求登船检查损伤并赔偿。
按照国际海事惯例,这种发生在公海的碰撞,受损方有权要求肇事方停船并派出代表登船交涉。“海鸥号”的押运头目显然不愿多事,更不想引来附近可能巡逻的海警,他咒骂着,但最终还是允许“福昌号”派出两名“负责人”登船。
陈启明和另一名身材魁梧、扮演“大副”的行动人员阿力,抬着那个特制的、装有假金砖的“超声波测厚仪”箱子,通过临时搭起的跳板,登上了“海鸥号”。
甲板上气氛紧张,五六名持枪的押运人员虎视眈眈。陈启明赔着笑脸,递上准备好的、盖着假章的“船舶文件”和一小叠美元“压惊费”。押运头目看了看钱,脸色稍霁,示意他们可以检查碰撞部位,但警告他们不许乱走。
陈启明和阿力装模作样地检查了碰撞点,用仪器(上层伪装部分)测了测钢板厚度,同时用眼神余光观察着船舱结构。按照内应提供的草图,货舱入口在二层甲板中部。
就在这时,那个内应——一个面色焦黄、眼神闪烁的轮机长——适时地出现了。他对着押运头目说了几句泰语,大意是碰撞可能震到了附近的油管或电路,建议全面检查一下这一侧船舱。押运头目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但这时,船舱内部传来一阵喧哗和奔跑声——那名被收买的守卫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地冲向厕所,边跑边喊,吸引了附近另一名守卫的注意力。
“快点检查!十分钟!”押运头目对陈启明吼道,自己则被厕所方向的混乱稍稍分神。
机会转瞬即逝!
在轮机长“陪同检查”的掩护下,陈启明和阿力迅速抬着箱子,闪进了通往二层甲板的通道。轮机长在前面带路,心跳如鼓。通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他们快速来到货舱厚重的铁门前。轮机长掏出偷配的钥匙,手抖得几乎对不准锁孔。
“快点!”阿力低声催促。
“咔哒”一声,锁开了。三人闪身进入,反手关上门。货舱里堆放着一些普通货物作为掩护,最里面是几个焊死在甲板上的沉重铁柜。轮机长指出其中一个,陈启明上前,看到上面挂着的锁与轮机长提供的另一把钥匙匹配。
打开铁柜,金光耀眼!整齐码放的金砖,在货舱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而冰冷的光泽。估算数量,绝对超过两千万港币的价值。
没有时间惊叹。陈启明和阿力迅速打开特制箱子,下层假金砖的铅封内衬被无声划开。两人如同最熟练的搬运工,以惊人的默契和速度,将真金砖一块块取出,放入箱子下层腾出的空间,同时将上层同样大小、重量的假金砖替换进去。动作必须轻,不能发出碰撞声。汗水瞬间湿透了他们的后背。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货舱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轮机长紧张地贴在门边听着,脸色惨白。
“快……快了……”他颤声道。
陈启明和阿力完成了最后一块的替换。陈启明快速检查了一遍,真品已全部装入箱中,假货摆放得与之前几乎无异。他扣上箱子,对轮机长一点头。
轮机长深吸一口气,打开货舱门,三人若无其事地走出,重新锁好门。他们抬着变得异常沉重的箱子,快步往回走。刚走到通道口,就迎面撞上从厕所回来的守卫和押运头目。
“检查完了?”押运头目狐疑地打量着他们和那个明显沉重了许多的箱子。
“完了,完了。”陈启明擦着汗,赔笑道,“船体结构没问题,就是擦伤。这是我们的检测报告副本。”他递上一张伪造的文件,同时另一只手将又一卷美元塞进对方手里。“一点小意思,赔偿修理费。我们船小,经不起大风浪,这就走,这就走。”
押运头目捏了捏厚实的钞票,又看了看他们“专业”的设备和“诚恳”的态度,再想到货轮本身并无大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滚吧!下次眼睛放亮点!”
陈启明和阿力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抬着箱子,快步通过跳板回到摇摇欲坠的“福昌号”。跳板刚一收起,“福昌号”就歪歪斜斜地、但速度不慢地驶离了“海鸥号”。
直到“海鸥号”变成海平线上的一个小点,陈启明才靠在驾驶舱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背后已被冷汗完全浸透。阿力和另外几名船员也瘫坐在甲板上,相视苦笑,眼中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成了?”阿力哑着嗓子问。
陈启明点点头,拍了拍身边那个沉重的箱子。成了。价值超过六百万港币的黄金,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易主。
他们没有直接回香港,而是在附近一个预先安排好的、无人小岛的隐蔽海湾里停留了两天,将黄金转移到另一艘接应的快艇上,然后“福昌号”被凿沉,伪装成海难。陈启明带着黄金,乘坐快艇绕道菲律宾海域,辗转数日,才悄无声息地回到香港。
当他再次踏足湾仔唐楼的顶层时,距离出发已过去一周。何婉菁看到他安然归来,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眼圈瞬间红了,但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上前紧紧抱住了他,久久不语。
“都解决了。”陈启明抚着她的背,低声道。
“丧驹那边……”
“按约定,分他三成。剩下的,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了。”陈启明眼中闪烁着光芒,“沃洛夫那边,也可以正式回复了。我们有了充足的‘诚意金’。”
然而,没等陈启明主动联系沃洛夫,另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邀请”,先一步到了。
就在陈启明回到香港的第三天,一封制作精美、措辞典雅的中葡双语请柬,送到了启明实业。落款是“澳门何氏家族理事会”,邀请“陈启明先生、何婉菁小姐”,于本周末晚,莅临澳门葡京酒店顶层的“葡国餐厅”,参加“何氏家族春茗晚宴”。
请柬被特意送到何婉菁手中。她看着那熟悉的家族徽记,指尖微凉。自从父亲何老五跑路、她与陈启明合作并几乎“吞下”家族在港的两间当铺后,澳门本家那边便与她断了联系,形同陌路。此刻突然送来家族最高规格的春茗请柬,用意不言自明。
“他们坐不住了。”何婉菁将请柬递给陈启明,语气平静,但眼神复杂,“你外汇市场大赚、收购中环物业、发行武士债券的消息,或许还能瞒过一般人,但肯定瞒不过何家在港澳根深蒂固的耳目。现在‘黄金计划’成功,我们手头掌握了巨量现金,他们是想来……摘桃子?还是重新评估你的价值?”
陈启明接过请柬,仔细看了看。“恐怕不止是评估价值。春茗晚宴,是家族内部展示团结、联络外宾的重要场合。特意邀请你这个‘庶女’和我这个‘外人’,而且放在葡京酒店顶楼,规格这么高。我看,他们是看到了我们手里的资金、资产,以及……我们与日本人、甚至可能与苏联人搭上线的潜力。想拉我们入局,至少是重新建立联系,把我们变成他们网络的一部分。”
“你想去吗?”何婉菁问。
“去,为什么不去?”陈启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正好,我也想看看,这个掌控着澳门赌场命脉、在港澳两地乃至东南亚都盘根错节的百年家族,到底有多少斤两,又能给我们提供什么样的‘便利’。别忘了,我们要进东帝汶,澳门的特殊地位、何家的海上渠道和人脉,或许能用得上。而且,是时候让他们知道,婉菁你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丢弃的旁支孤女,而是我陈启明的事业合伙人,是值得他们正视,甚至……拉拢的对象。”
周末傍晚,澳门葡京酒店灯火辉煌,如同镶嵌在南海之滨的钻石。陈启明一身定制的黑色西装,何婉菁则穿着一袭剪裁得体、既显庄重又不失时尚感的墨绿色旗袍,外罩一件轻裘披肩。两人携手步入顶楼餐厅时,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
宴会厅奢华无比,水晶吊灯映照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到场者非富即贵,多是澳门政商名流、江湖大佬,以及何家各房头面人物。陈启明和何婉菁的出现,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和窃窃私语。许多道目光投射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也有深深的忌惮。
何家现任族长,何婉菁的伯父何鸿燊并未亲自出席(他通常只在最核心的家族聚会露面),出面主持的是家族理事会的二把手、何婉菁的另一位堂伯何鸿展。何鸿展年约六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他亲自迎上前,与陈启明握手,笑容恰到好处。
“陈生,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青年俊杰。”何鸿展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婉菁侄女,许久不见,越发能干了。你父亲的事……家族很遗憾,你能有今日成就,很好。”
“何生过奖。”陈启明不卑不亢,“婉菁能有今天,靠的是她自己的才智和努力。我只是有幸与她合作。”
何婉菁微微颔首,礼貌而疏离:“伯父。”
寒暄过后,何鸿展将他们引至主桌旁的一席,同桌的还有何家几位掌管不同生意房头的叔伯,以及两位澳门立法会议员和一位葡萄牙驻澳官员。席间,话题看似随意,实则句句机锋。从香港楼市谈到日元汇率,从东南亚局势隐约触及帝汶海资源。几位何家长辈和那位葡萄牙官员,似乎对陈启明如何“精准”把握广场协议时机、以及后续的资金运作“很感兴趣”。
陈启明应对得体,既不过分炫耀,也不刻意隐瞒,展现出一个新兴富豪应有的自信与谨慎。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澳门未来的发展,特别是随着香港回归临近,澳门作为自由港和博彩中心的独特优势,以及可能的多元化投资机会。
宴会进行到一半,何鸿展借故将陈启明请到一旁的露台休息区。侍者送上雪茄和红酒后悄然退下。
“陈生,明人不说暗话。”何鸿展点燃雪茄,望着远处澳门璀璨的夜景,“你这几年在香港的作为,我们都看在眼里。很有胆识,也很有手段。婉菁跟着你,是她的造化,也是我们何家的……机缘。”
陈启明摇晃着酒杯,静待下文。
“何家树大根深,但也要开枝散叶。我们看好你在金融和实业上的潜力,更看好你……似乎对南洋那片不太平的海域有兴趣。”何鸿展转过头,目光如炬,“何家在澳门经营百年,赌场是明面上的生意。暗地里,我们在南海、马六甲,甚至帝汶海,都有些……小小的运输线和消息渠道。有些事,官方不方便做,大公司不敢做,但我们何家,或许能提供一些便利。”
这是赤裸裸的示好和利益勾兑了。陈启明心中了然,何家看中了他的资金、胆量和国际触角,想将他吸纳为何家外围的一股新兴力量,利用他去开拓那些灰色甚至黑色的领域,同时分享利益。
“何生的意思是……”陈启明故作沉吟。
“家族理事会经过商议,愿意正式承认婉菁这一支的地位,她父亲之前的债务和不当行为,可以一笔勾销。永利押和恒生押,就算家族给婉菁的嫁妆。”何鸿展缓缓说道,“同时,我们欢迎你,陈启明,成为我们何家的‘合作伙伴’。不是马仔,是平等的合作伙伴。葡京酒店旁边,有一块不错的地皮,我们正在筹划一个新的综合性娱乐项目,缺一个有实力的投资者。另外,家族在东南亚的一些‘物流’生意,也需要新鲜血液和新的思路。不知道陈生,有没有兴趣?”
条件很优厚。承认何婉菁的地位,给予实质性的产业(地皮项目),分享家族核心的灰色渠道。这等于将陈启明从“野路子暴发户”,正式拉入了港澳顶层的利益网络。
陈启明没有立刻答应。他抿了一口红酒,看着杯中深红的液体。“何生的诚意,我感受到了。能与何家这样的百年家族合作,是很多人的梦想。不过,”他话锋一转,“我这个人,不喜欢被束缚,也不喜欢只做‘一部分’。我要做的事,可能比何生想象的,要大一些,也……深一些。合作可以,但方式可能需要更灵活。比如,交叉持股,项目制合作,而不是简单的依附或投资。”
何鸿展眼中精光一闪。他听懂了陈启明的意思:他要的是平等的战略同盟,而非成为何家的附庸。这个年轻人,野心不小。
“具体的方式,可以慢慢谈。”何鸿展没有生气,反而笑了,“最重要的是,我们有共同的利益,也有互补的资源。陈生,澳门是个小地方,但也是个大舞台。这里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能借到的力,也比你想象的要大。好好考虑。家族春茗每年都有,但机会,不等人。”
两人相视一笑,碰了碰杯。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到宴会厅,何婉菁投来询问的目光。陈启明微微点头,示意回去再谈。
晚宴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结束。回程的船上,何婉菁靠在陈启明肩头,看着窗外澳门逐渐远去的灯火。
“他们想拉拢你。”她轻声道。
“互相利用罢了。”陈启明揽着她,“他们需要我的钱和开拓能力,我需要他们的渠道和‘保护色’。澳门何家这块招牌,在东南亚很多地方,比我们自己闯要管用。不过,合作的前提是平等。我们不再是需要他们施舍的落魄旁支,而是他们需要争取的盟友。婉菁,从今天起,在何家,没人能再轻视你。”
何婉菁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思虑。“接下来呢?黄金的钱到了,何家抛来了橄榄枝,沃洛夫在等回复,文彬的报告和里斯本的事情也在推进……我们该先走哪一步?”
陈启明望着漆黑的海面,远处香港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
“先成立公司。”他缓缓道,声音坚定,“把我们在香港的一切,归拢到‘启明实业’的旗下。然后,用黄金换来的钱,加上何家可能提供的便利,正式启动东帝汶计划。给沃洛夫一个明确的答复,我们需要他们的‘硬货’。同时,让文彬的报告尽快出炉,我们去一趟里斯本。”
他的目光投向南方,越过香港,投向那片浩瀚而未知的南洋。
“澳门何家的邀请,只是序幕。真正的大戏,很快就要在帝汶海开场了。”
第一卷“香江起风云”的故事,在觥筹交错与暗流涌动中,即将走向它的终章。而陈启明的南洋霸业之路,将从这维多利亚港的夜色中,正式扬帆起航,驶向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危险重重的第二卷——“暗渡帝汶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