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仰光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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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仰光的客人

1951年4月5日,仰光河的春潮涨得正好,湿热的风裹着上游红树林的腥气,拂过港里密密麻麻的桅樯。林海站在自己那艘改装武装快船的甲板上,浅灰色立领中山装被风吹得衣角猎猎,身后两个穿灰布短打的护卫低眉顺目,没人看得出来这两个沉默的汉子,一人腰里别着一把快枪,手上都沾过海盗的血。

抬眼望去,英国人建的红砖海关大楼还立在河口,只是顶楼上飘了快一百年的米字旗已经换成了缅甸独立后的星月旗,街头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混着缅式三轮车的铃铛声,华人区广东街方向飘来腊味和酱油的香气,混着码头附近缅甸小吃摊的咖喱香,乱糟糟的,却又满是活气——这就是1951年的仰光,英国刚走,奈温还没掌权,中央政府的手伸不到几百公里外的丹老群岛,各路势力在这里你方唱罢我登场,华商靠着多年的根基照样活得滋润,正好给了林海浑水摸鱼的空间。

林海不是第一次来仰光,前身本就是仰光华商林家的小开,父亲跑了半辈子丹老到香港的航运线,三年前船被那股后来被林海反杀的海盗劫了,前身跳海逃生得了肺炎,撑了半年还是没过去,才让穿越过来的林海占了这身子。林家在仰光本来就剩个空宅子,一点旧人脉,这次林海来,就是要把这层身份亮出来,以正经独立船东的身份,在仰光扎下一个贸易的钉子。

他要找的第一家,就是温记航运。温家是仰光做了五十年的老字号航运代理,当年父亲的船一直走的就是温记的代理,情分本来就不浅。顺着广东街走到头,烫金的“温记航运代理”招牌在太阳下亮得晃眼,推开门就是一股香片和雪茄混在一起的味道,柜台后面记账的伙计抬头问清来意,赶紧领着林海往里院走。

老东家温国兴半年前染上了哮喘,这几天正躺在院里藤椅上养病,听说林海来了,本来半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睁了,撑着拐杖站起来,上下打量了林海好几分钟,才长出一口气:“是阿海?真的是你?我当年听说你遭了海盗,以为你早就没了,没想到你还活着,还能回来!”

“让温叔挂心了,命大,捡了一条命回来。”林海笑着给温国兴鞠了一躬,递上带来的礼物——两罐上好的云南普洱,一罐丹麦产的哮喘特效药,都是黑水湾那边走私来的紧俏货。

温国兴拉着林海坐下说话,没说两句,一阵轻脆的皮鞋声从廊下传过来,一个穿着月白色旗袍、外搭米白色西装套裙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黑头发挽成整齐的低发髻,细框眼镜后面是一双清亮锐利的眼睛,皮肤白皙,气质干净,完全是一副洋派读书人的样子。

“爹,张医生说让你按时吃药,我给你送药来了。”女人声音清润,目光扫过来,落在林海身上轻轻顿了一下,主动伸出手,“我是温丽丝,温国兴是我父亲,现在帮家里打理生意。林先生对吧?我听过你父亲的名字。”

林海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微凉干爽,一点也没有普通商家女的扭捏,心里暗暗点头——这就是后来那个把整个联邦金融打理得井井有条的铁娘子,果然名不虚传。

三个人刚坐下说了没两句,外面就传来一阵吵吵嚷嚷,柜台伙计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不好了,港务局周局长的小舅子周德贵带了几个巡警过来,说咱们揽了私船的生意,要拿人封铺呢!”

温国兴一下子气得咳嗽起来,温丽丝眉头皱起,刚要起身出去,林海先站起来了:“温叔,温小姐,这事是冲我来的,我出去对付。”

说着他就往外走,院子门口已经站了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怀里搂着个怀表,身后跟着三个挎着步枪的巡警,正叉着腰骂骂咧咧:“那个什么林海哪去了?新船进港不拜码头,还敢找别家代理,真当我们周局长是死的?今天要么把代理权交出来,要么就把你船扣了,人抓去蹲大牢!”

林海走过去,脸上带着笑,递过去一根英国三五香烟:“周少爷是吧?初次来仰光,不懂规矩,多包涵。”

周德贵瞟了他一眼,接过烟,斜着眼睛说:“懂不懂规矩,看你会不会做人了,想要在仰光跑船,就得归我们局里管,代理权交给我,我给你保个平安,不然——”

话没说完,林海已经侧身把他拉到了一边,笑微微的,手轻轻蹭了一下自己腰侧,周德贵眼角扫到了勃朗宁手枪乌黑的枪柄,一下子噎住了。就听见林海低声说:“我在丹老黑水湾混饭吃,和缅北罗文彪罗司令是过命的朋友,周少爷要是想要好处,我这里两箱英国三五香烟,一会儿给你送家里去,大家发财。要是非要逼我,我大不了回我的黑水湾,仰光我不来了,可你周少爷哪天要是去丹老那边玩,不小心走夜路,命丢在海边,可没人给你说理去,对不对?”

周德贵本来就是仰光城里的混子,靠姐夫的名号混吃混喝,一听罗文彪三个字,腿肚子先转了筋——那罗文彪可是缅北握着重兵的人物,真要是得罪了,死了都没人找尸体,当下立刻换了笑脸,拍着林海的肩膀说:“原来是罗司令的朋友,怎么不早说!都是误会,误会,我走了,走了,以后林老板在仰光有事,找我就行!”

说完带着人一溜烟就跑了,看得门口柜台的伙计都愣了。

回到内院,温国兴笑着捋着胡子说:“林贤侄还是这么有魄力,当年你父亲就是太老实,才让人欺负,你比你父亲强。”温丽丝站在一边,看着林海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她刚从剑桥毕业回来,见过不少英国的绅士,也见过不少仰光本地的商人,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年轻,说话做事这么稳,又这么干脆的人。

接下来谈合作,林海也不绕弯子,直接把自己的条件摆了出来:“我现在在丹老的黑水湾开了一个自由港,过往船只停靠只收仰光港一半的费用,还有武装护航,保证没人黑吃黑,现在不少躲税的商人、走南洋的走私船都愿意去我那边停。我需要温家帮我做仰光的总代理,帮我揽货,帮我采买我需要的东西,抽成给你家两个点,比行规多一个点,只有一个条件,所有货物分批走,不要登记在我的名下,尽量不要引起缅甸政府的注意。”

说着林海把一张需求单递了过去,温丽丝接过来一看,上面整整齐齐列着:水泥五百吨,螺纹钢一百吨,洋镐洋铲两百套,无缝钢管三十吨,机床零件四箱,盘尼西林两百箱,清一色都是建材和工业物资,她抬眼看向林海,语气带着好奇:“林先生,你一个月才走三艘船,要这么多建材,修码头用不了这么多吧?这是要建城堡?”

林海笑了,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和却带着力量:“温小姐说对了一半,我们就是要建一个能安身的地方。我常说,工厂的烟囱就是我们的堡垒,现在堡垒还没打地基,这些建材就是地基。我们一帮从各地逃出来的人,就想找一块不被人抢、不被人杀的地方安稳过日子,这个地基,就得扎得结实点。”

温丽丝看着林海年轻却坚毅的脸,心里动了一下,她在剑桥读经济学,看够了英国人说的什么自由民主,回到仰光,看够了缅甸政府的腐败无能,苛捐杂税一年比一年重,不少船东早就不想在仰光港停靠了,黑水湾这条路,别说赚钱,就是真的做成了,也确实是一条出路。她沉吟了一下,抬头说:“我们温家做了五十年生意,讲的是信誉,你这个合作,我们接了。只是我有一句话说在前面,你要这么多无缝钢管和机床零件,是要造枪炮吧?这事要是暴露了,我们温家也会跟着遭殃,你得给我们一个保证。”

“我保证,所有货物都是从香港分批进来,再从仰光分批运出去,货单上都是填的民用建材,不会牵累温家,”林海语气肯定,“而且将来黑水湾成了气候,温家永远是我们在仰光的第一号合作伙伴,好处只会多不会少。”

说着林海就让护卫把箱子抬进来,打开,整整三万银元,码得整整齐齐,亮得晃眼:“这是第一笔采买的定金,所有利润我都不留在仰光,全部换成物资运回去,后续的钱跟着货走,一分不少。”

温国兴和温丽丝都愣了,三万银元不是小数目,林海竟然把全部身家都押在这里,连一点留底都没有?温丽丝忍不住问:“林先生,你就不怕我们卷款跑了?就不怕修码头亏得血本无归?”

“我信温家的信誉,也信我自己的眼光,”林海靠在椅子上,望着院外的椰树,“现在东南亚乱成这样,有权的抢钱,有钱的躲命,只有扎下根建自己的基业,才是长久之道。今天投进去三万,十年后,这里会生出三百万、三千万,不信咱们走着瞧。”

这话一说,温国兴当场拍板:“好!我活了七十岁,就敢赌你这一把!当年你爹和我一起闯南洋,今天我就帮他把儿子的事业撑起来!”

合作就这么定了,温丽丝帮林海把货物分类,找了可靠的驳船,分批往丹老方向运,一路打点了各处的关卡,没出一点岔子。林海也帮温家揽了三艘本来要停去新加坡的英国货船,转去黑水湾停靠,一下子就让温家赚了快一千银元,实打实的好处摆在面前,温家上下都对这个年轻的林老板心服口服。

三天后,林海要回黑水湾,临走前他在仰光原来的旧宅里召集了几十个当年父亲手下失业的水手,还有三个从缅南逃出来的华裔机械师,答应给他们两倍于仰光的工钱,管吃管住,所有人都愿意跟着他去黑水湾,当天就收拾东西上了船。

站在船头,温丽丝送他出来,海风把她的旗袍衣角吹起来,她看着林海说:“林先生,我对你那个黑水湾真的很好奇,下个月你运锡矿来仰光出手,我能不能跟着去看看?我正好想考察一下南洋沿海的航运市场。”

林海笑了,伸出手:“欢迎之至,我在黑水湾等你,我那里虽然现在还是个荒湾,但是海比仰光蓝,人比仰光安分,将来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快船缓缓驶离仰光港,仰光的红砖海关大楼慢慢缩成了海边一个小点,林海站在船头,摸了摸左手腕的寰宇航运系统,淡蓝色的微光跳了一下,弹出一行字:【已建立仰光稳定贸易渠道,解锁物资采购权限,任务完成。】

林海望着前方蓝色的大海,心里清楚,仰光这步棋走对了,以后有温家帮忙,他就能名正言顺把需要的一切物资、人员都源源不断运回去,黑水湾的建设速度会快一倍不止。那些仰光的官僚政客,现在还把他当成一个刚起来的小船东,没人想到,那个远在丹老群岛的荒湾,已经长出了一颗种子,用不了多久,就会长成参天大树,会改变整个缅甸,整个南洋的格局。

潮水平稳,航向正清,属于林海的新航程,又往前推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