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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体系成型 1956年1月1日的晨光,是裹着炸油条的香气和轮船的汽笛落到黑水湾的。距离林海站在湾口礁石上看着孩子们追着北斗星跑,才过去三个多月,整个黑水湾就已经脱了旧模样——原本坑坑洼洼的滩涂被推平,修成了四米宽的碎石滨海路,路两边种满耐盐的木麻黄,凉季的风一吹,翠绿的枝叶晃得人眼睛发暖。 林海穿着洗得挺括的立领中山装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刚从缅北赶过来的罗文彪,这位义胜军首领裹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军大衣,络腮胡上还沾着刚才吃椰蓉包蹭的碎屑,手里攥着卷皱巴巴的花名册,一路走一路咋呼:“他娘的,才三个月没来,我老罗都认不出这个地方了!上次来这边还是齐脚脖子深的烂泥塘,现在居然连卖包子豆浆的铺子都开起来了!” 林海笑着回头:“人口翻了十几倍,能不长吗?去年年底刚统计完,连周边三个归附的村镇加起来,整整五万零二百七十三口人,比四年前我刚登岸的时候,翻了十六倍。” 罗文彪摸着脸上的刀疤,啧啧称奇。路两旁是一排排齐整的竹坯墙灰瓦顶小平房,每家都圈了个小院子,院墙上爬着三角梅,院子里要么种椰子要么种木瓜,门口晒着渔网或者洗干净的被服,半大的孩子们光着脚在路边追跑,有穿短打的华裔娃,有裹笼基的缅族娃,还有戴银项圈的克伦族娃,挤在一起弹玻璃球,笑闹声滚得满路都是。 “你这黑水湾,比仰光城里的平民区都齐整。”罗文彪踢开一块挡路的石子,“我上个月过仰光城外,漫山遍野都是逃荒的难民,住的是漏雨的草棚,哪有这里的日子过?奈温那小子攥着全缅甸的地盘,还不如你一个海湾养得活人。” 走到港区的时候,温丽丝已经靠着新堆的水泥货囤等了,她穿一身熨得平整的米白色西服套裙,乌黑的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攥着厚厚的蓝皮账本,看见两人过来,脚步轻快地迎上来,开口就是惯有的利落:“全年的统计都整理完了,一九五五年全年,进出港船舶一共一千二百一十八艘,总吞吐量近九十万吨,港口税加交易税加各类产业税,一共收了一百二十六万港币,比一九五四年翻了整整两倍半。除去扩军、建学校、修民居的开支,还结余四十七万,足够开春扩建造船厂、新开一个榨糖厂了。数据不会说谎,我们的财政周转完全健康。” 站在货囤边抽卷烟的陈启宗笑着接话,这位香港来的老工业家穿一件暗花绸唐装,手里捻着紫砂壶,脸上的皱纹都堆着笑意:“我当初给林先生投第一笔钱开干船坞的时候,香港多少朋友说我老糊涂了,把钱扔给海盗窝,不如扔去海里听响。你看看现在,全东南亚哪一个转口商人不知道黑水湾?仰光抽百分之十五的税,码头工人还处处索贿,我们这里只收百分之三,卸货二十四小时就能清关,谁不愿意来?连英国怡和洋行都偷偷派船过来走货,我这把老骨头,眼光还是准的吧?做生意,眼光要长,胆子要大,心要细。我们华人,到哪里都要抱团,都要争气。” 几个人沿着码头往干船坞走,路过一排改造过的厂房,老远就能听见机器的嗡鸣。子弹复装厂的大铁门开着,穿蓝布工装的工人推着一车刚检验好的步枪弹往外走,包装纸上都印着小小的黑水湾星标;旁边的被服厂已经接了新加坡商船队的订单,整整齐齐的水手服堆得像小山一样;靠山那边的罐头厂,飘出来阵阵金枪鱼的香气,第一批贴了黑水商标的菠萝罐头,上个月已经摆上了新加坡和香港的货架。 走进干船坞,高高的脚手架上,年轻的工匠正顺着龙骨钉钢板,领头的王师傅看见林海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喊:“林先生,第一艘一千吨级的民用货轮龙骨已经拼好了!工业学校来的实习生个个都机灵,现在就能独立打铆钉了!” 林海抬着头看那架已经露出轮廓的船骨架,阳光从脚手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年轻工匠沾了油污的脸上,个个都眼睛亮得吓人。三年前这里还只是个能修小渔船的破滩头,现在已经能自主造一千吨级的船舶,子弹、被服、食品都能实现自给,轻重工业的骨架已经硬生生搭起来了。 转完工业区,一行人往湾口的岸防阵地走。新修的水泥碉堡沿着湾口摆开,四门擦得发亮的105毫米榴弹炮藏在伪装网下面,炮手下了操炮令,炮口稳稳抬起,指向外海,动作干脆利落,都是工业学校培训出来的年轻人,一点也不比正规军差。走到内港的码头,整整齐齐停着黑水的舰队:八艘新造的武装快船,两艘改装完成的五百吨级炮艇,最外侧的泊位上,停着那艘一九五二年湾口海战俘虏的缅甸政府军巡逻炮艇,船身刷了新的蓝灰色油漆,船头两个黑底白字的“黑水”,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罗文彪“啪”地拍了拍船舷,震得船锚哗啦啦响,粗嗓门亮得全港都能听见:“报告林先生,现在黑水防卫军,总共一千二百六十人,陆军四个步兵连,一个岸防营,海军一个快艇中队,全都是拿过枪、出过海的老兵,枪够使,弹够吃,船够快!奈温那龟儿子要是敢再来清剿,我老罗叫他有来无回!甭整那些虚的,干就完了!” 中午的元旦咨议会,开在原来海盗首领住的木寨院子里,现在这里已经改造成了管理委员会的办公地,院子里摆了十几张长条桌,二十多个代表挤坐着,有华裔船东,有缅族村长,有克伦族武装的管事,还有克钦、掸族来的部族代表,各族各色的衣服挤在一起,却安安静静等着开会。 林海站起来,把早就拟好的《黑水湾行政纲领》念完,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我林海四年前来这里,就一个目标,让所有愿意在这里安家的人,都能活得安稳,活得有奔头。不管你是什么族,说什么话,只要你守规矩,肯干活,黑水湾就是你的家,我们就拿你当自己人。” 底下掌声轰地一下炸开来,坐在角落的克伦族代表站起来,端着椰壳碗敬林海:“原来我们被政府军赶,被海盗抢,活的像狗一样,现在来了黑水湾,能种地能做生意,孩子能读书,我们认林先生,认黑水湾。” 散会的时候,一个瘦小黑脸的少年攥着个布包,怯生生拦在林海面前,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正是三个月前那个自己拼罗盘的林阿虎。“林先生,陈校长带我跑了一圈沿海,绘了新的海图,这是我捞的红珊瑚,给您。” 林海接过来,那是一大枝颜色鲜亮的红珊瑚,被打磨得润润的,陈永年跟在后面,抽着水烟笑:“这小子机灵,这次出去测水深认海流,比我带的老水手都准,再过一年,就能当副船长了,以后咱们黑水湾的船,不用再看英国人画的破海图了。” 林海拍了拍林阿虎的肩膀,夸了两句,少年红着脸跑了,背影消失在院子外的木麻黄树后面。 傍晚的时候,核心几个人站在新修的观海台上,望着整个铺开的黑水湾。太阳慢慢沉到海平面下面,码头上的马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工厂的烟囱冒着淡灰色的烟,巡逻艇鸣着短笛驶出湾口,远处的学校操场上,年轻的学生们凑在一起唱新编的《黑水湾之歌》,歌声顺着风飘过来,清亮又有力。 温丽丝轻轻靠在林海胳膊上,指着脚下亮起来的万家灯火轻声说:“四年前你刚占了这个海湾的时候,说要建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地方,现在真的成了。” 林海望着那片亮起来的土地,五万人的呼吸,五万人的日子,都在这一片海湾上,有学校,有工厂,有军队,有税收,有保护所有人的法律,有扎下根来的普通人——再也不是什么藏污纳垢的海盗窝,再也不是寄人篱下的中转港,这是一个实实在在、运转顺畅的独立领地,一个雏形的国家。 “原来外界都叫我们海盗军阀,”林海笑了笑,指尖轻轻敲着观海台的石栏,说出口的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工厂的烟囱,就是我们的堡垒,航道决定命运。你看,从抢下这个海湾到今天,五年不到,我们的骨架长全了,行政、工业、军事、教育,整套体系都成型了,我们早就不是海盗了,这里就是我们的国,只是还没正式挂牌而已。” 风卷着海的咸味吹过来,远处一艘挂着黑水蓝星旗的货轮鸣着悠长的汽笛,驶出湾口,往马六甲海峡的方向去,船尾的灯光在深蓝色的海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林海望着那片光,声音沉稳得像脚下的礁石:“接下来该往北走了,萨尔温江的通道,该打开了。” 夜色越来越浓,黑水湾的灯火却越亮越远,那是千万人攒出来的热气,是一个新兴国度跳动的脉搏,从一个海盗藏枪的荒湾,到一个运转有序的独立王国,林海走的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接下来的北进南扩,问鼎全缅的路,已经清清楚楚铺在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