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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高等教育 1955年9月10日,安达曼海的热季终于退了潮,凉季的风裹着咸湿的椰香扫过黑水湾,把大操场上的蓝布横幅吹得猎猎作响。原本海盗首领盘踞的那片依山面海的木寨子,早已拆了带刺的铁丝网,墙根刷上了干净的白灰,两扇新做的朱红大门敞开,挂着两块黑底金字的桐油木牌——左是“黑水工业学校”,右是“黑水航海训练所”。 操场的粗木长凳上坐满了人,最年轻的十四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七岁,各色衣着挤在一起:穿短打的是华裔水手的子弟,裹着靛蓝粗布的是逃荒来的缅族农民孩子,戴着银项圈的是克伦族山民的后代,还有百十个背着打补丁蓝包袱的少年,是罗文彪从缅北难民营里送出来的华人遗孤。所有人的眼睛都亮得像湾口夜里的航标灯,直勾勾盯着台前那几个穿整齐衣服的人——这是黑水湾破天荒头一遭,免费让穷人读书学手艺,管吃管住不说,每个月还发半斤肉票,换在仰光,换在缅北的山里,想都不敢想。 林海站在临时搭的松木台上,一身洗得妥帖的浅灰色立领中山装,两鬓已经沾了点淡淡的霜色,他抬手压了压台下的议论声,开口的声音顺着风传得很远:“四年前我站在这里的时候,这地方还是海盗藏枪的窝,到处是荒草和死人骨头。现在我们有了码头,有了工厂,有了能打沉奈温炮艇的岸防炮,但我今天要说:枪能保我们活命,只有人能帮我们建家。” 台下静得只剩椰叶晃的沙沙声,林海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接着说:“今天办这个学校,不是给有钱人开的,是给我们这些漂在南洋没根的人开的。你识了字,学会了开机器,学会了开船,将来就能当工程师,当船长,当防卫军的军官,黑水湾就是你的家,未来的天下,是你们的。我就一句话:航道决定命运,你们的航道,自己划。” 掌声轰地一下炸开来,震得椰果都掉了两个,砸在后排的长凳上,引来一阵哄笑。林海笑着侧身,抬手请向旁边站着的老人:“下面请我们航海训练所的校长,陈永年老船主给大家讲话。” 古铜色皮肤的老船主攥着铜烟杆走上台,满是皱纹的脸在阳光下亮得发红,他敲了敲烟锅,磕掉里面的烟灰,开口就是一口浓重的闽南腔,却字字清晰:“我陈永年跑了四十年海,从汕头跑到新加坡,从新加坡跑到仰光,见过太多咱们华人船工,死在风暴里,死在海盗刀下,死在英国人的监狱里,为什么?我们没有根啊!连个正经教后生仔认星斗、看罗盘的地方都没有,船是洋人的,港是洋人的,我们拼一辈子,就是给洋人卖力气。” 他顿了顿,烟杆指着台下的少年,声音猛地提了上去:“今天林先生给了我们这块地方!我把一辈子压箱底的本事都掏出来教给你们,记住我老头子一句话:海比天大,也比人凶。敬海,才能驭海!你们好好学,将来开着咱们华人自己的船,跑遍全世界,给咱们华人争口气!” 这一次掌声更响,不少从缅北逃出来的少年红了眼睛,攥着拳头使劲拍巴掌,连站在林海身后的温丽丝都揉了揉眼角。 典礼散了之后,林海陪着陈永年走到湾口的礁石上坐,老船头摸出火绳点了水烟,吸了一大口才开口:“林先生,上个月我还跟你红过脸,说你把十万港币扔在这破学校里,不如多买两门105炮,多建两个岸防炮位,今天我老头子给你赔不是,我错了。” 林海笑了,递给他一包刚从香港带来的卷烟:“陈老说哪里话,咱们本来就是攒家底,枪是敲门砖,人是传家宝,我常说看五年,想三年,做一年,现在我们抢了仰光的生意,口袋里有了钱,就得早早种下五年后的种子。再过十年,这些孩子就是我们的总工程师,我们的舰队司令,没有他们,我们黑水湾不过是个更大的走私窝,成不了气候。” 正说着,温丽丝拿着小本子踩着礁石走过来,藏青色旗袍的下摆沾了点海沙,她翻了翻手里的记录,笑着开口:“刚点完名,第一批一共收了二百一十三个学生,工业学校一百一十八人,航海训练所九十五人,其中华裔一百零二,缅族三十七,克伦族二十四,剩下的是克钦、掸族各部落的子弟,刚好符合我们之前定的各族比例,完全没超编。预算我算过了,今年全年的学费、伙食、教员薪水加起来,一共十二万港币,上个月我们港口税加交易税一共收了十八万,完全扛得住,还能剩点钱下个月再扩一个班。数据不会说谎,我们的财政完全撑得起,只要招够三届,就能满足接下来五年扩厂、扩军的人才需求了。” 林海点点头,他和温丽丝早就算过这笔账:招贤令招来的近百个技术人才,是撑起来了第一拨厂子,但黑水湾要扩张,要往萨尔温江以北走,要建更多的工厂、更多的船,靠外来的人才终究是不够的,必须自己培养出一批信得过、扎根在黑水湾的本土人才,这些人年轻,接受了新的思想,才是未来这个新兴势力的骨架。 说话间,一个瘦小黑脸的少年攥着个纸包,怯生生走到礁石边,对着陈永年鞠了个躬:“校长,我叫林阿虎,您帮我看看这个罗盘行不行?我自己拆了旧怀表拼的。” 陈永年接过来打开,纸壳做的罗盘盒,磨得发亮的磁针,刻度是用墨笔一点点画上去的,居然画得整整齐齐。老船头捏着罗盘眯起眼对着太阳调了调,抬头对着少年咧嘴笑:“好小子,手挺巧!准得很,明天早课你第一个上来,我教你认北斗星,认安达曼海的季风。” 阿虎一下子红了脸,攥着罗盘蹦蹦跳跳跑回沙滩,远远就听见他喊伙伴:“校长说我罗盘做得好!明天教我认星星!” 沙滩上一群少年正围着教员学打水手结,听见喊声都哄起来,笑声顺着风飘得老远。不远处,工业学校的第一批学生已经跟着香港来的王师傅往干船坞走,王师傅原来在广州黄埔船坞干了二十年,因为带头闹涨工资被英国工头开除,收到黑水湾的招贤广告就过来了,不仅给了两倍于香港的薪水,还分了两间靠海的小平房,他主动请缨来工业学校当教务主任,说“我这辈子就想教出一群咱们华人自己的工匠,再也不用看洋人的脸色吃饭”。 陈永年望着沙滩上跑动的少年,吸了一口水烟,慢悠悠说:“我年轻的时候,英国人办的航海学校,根本不收华人,最多收个当杂役的,想学真本事,门都没有。现在倒好,我们自己办学校,什么人都能来学,真是换了天了。” “以后会更好的。”林海望着远处的干船坞方向,傍晚的天光里,电焊的弧光一下接一下亮起来,那是赵广玉带着工人赶造新的武装快艇,火星像落在岸边的星星,和四年前他刚到这里的时候,满眼荒草荆棘比,简直是另一个世界。那时候他 just a 穿越者,手里只有两条破快船,一箱子海盗藏的黄金,现在呢?港口有了,工厂有了,军队有了,钱有了,现在连种子都埋下了。 “工厂的烟囱就是我们的堡垒,可种出人才的学校,才是我们的根啊。”林海轻声说,“奈温在仰光只知道刮钱,把学校都关了卖钱,我们就把学校办起来,将来全缅甸的人才都会往我们这里跑,人心在我们这里,他奈温就算有再多的兵,也赢不了。” 太阳慢慢落到海平面下面,天变成了深紫,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码头上的马灯也次第亮了,干船坞的电焊火花依旧在闪,学生们的笑声混着码头上的号子声,顺着海风飘得很远。陈永年抬手指着北边天上的北斗星,对身边几个围过来的学生喊:“看见了吗?那就是北斗,不管风暴多大,只要能看见它,你就偏不了航!” 林海站在礁石上,温丽丝轻轻靠过来,攥住他的手,手心暖暖的。他望着眼前这一片亮起来的土地,望着那群追着星星跑的少年,心里清楚得很:从四年前风暴里反杀海盗那一天开始,他走的每一步都没有错。抢港口,建武装,开工厂,抢生意,现在办学校,种人才,一步一步,这个原本荒僻的海盗窝,早就不是那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了,它正在长出新的骨头,新的肉,长出一个新国家的样子。 风里又传来汽笛声,一艘刚装完锡矿的远洋货轮鸣着汽笛驶出湾口,灯光在海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往马六甲海峡的方向开去。那是属于林海和黑水湾的航道,也是这群年轻人的航道,未来已经在眼前了,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那个属于华人的新国家,就一定会在这片海洋边上站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