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经济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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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经济战争

1955年3月22日,安达曼海的热季刚掀起第一波热浪,黑水湾行政楼的落地玻璃外,进出港的汽笛声就没停过。林海放下刚批完的干船坞扩建图纸,抬头就看见温丽丝抱着一摞厚厚的报表站在门口,剪裁合体的藏青色套裙沾了一点码头的沙尘,脸上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数据不会说谎,阿海,我们的第一步成了。”温丽丝把报表摊在松木长桌上,纤细的手指点着最上面那栏航运吞吐量的统计,“去年十二月我们推出新的港口政策之前,黑水湾月均吞吐量才一万八千吨,全是走缅北锡矿的驳船,现在三月刚结束,已经涨到十三万七千吨,翻了快七倍。”

林海凑过去看,报表上用红笔圈出了仰光港的数据——那是缅甸中央政府手里唯一的大型深水港,过去整整十年,缅甸九成以上的进出口货物都要从仰光进出,缅甸军政府的财政,四成靠仰光的关税养活。红笔标注的数字刺得眼睛发紧:仰光港三月吞吐量同比掉了百分之四十八,关税收入比去年同期少了整整七成,奈温军政府的财政帐上,现在连下个月的军饷都凑不齐。

“奈温那边坐不住了吧?”林海端起桌上的凉茶水喝了一口,指节敲了敲仰光的位置,“我们这把刀,直接插在他命门上了。”

从去年十月招贤令发出之后,不到半年,八十七名各行各业的华人匠人和技术骨干就把黑水湾的骨架撑了起来:子弹厂三台冲床全转了起来,复装子弹的成本比从香港进口便宜了六成;干船坞能同时维修两艘五百吨级的船舶,赵广玉带着那群年轻工匠,已经画出了第一艘自主设计的百吨武装快艇的图纸;罐头厂的自动封罐机也满负荷转了起来,不仅能满足黑水防卫军的需求,还能给过往商船供应廉价保质的肉罐头。硬件全齐了,接下来要走的棋,就是林海和温丽丝早就定好的——把整个缅甸沿海的航运生意,从仰光港彻底抢过来。

“我们这叫价格战,也是经济战争。”温丽丝指着早就刊登在香港、新加坡报纸上的《黑水湾自由贸易港公告》,指尖划过那几条让整个东南亚商人沸腾的规则,“所有进出口、过境货物,零关税,只收千分之三的行政管理费;装卸费比仰光港低百分之三十五,七十二小时内堆存全免;承诺二十四小时完成装卸离港,所有公职人员索贿一块钱,全额赔偿货主损失。”

放在仰光港,这根本是想都不敢想的事。那时候仰光掌握在奈温的军政府手里,从上到下烂透了:海关官员要抽走货值百分之十的“好处费”,码头工头还要扒一层皮,单证差一个章,就能把你的货扣半个月,停船费算下来比运费还高。前年有个荷兰橡胶商人,运了一千吨橡胶去新加坡,就是因为少了一张军政府的特产许可证,被扣了一个月,橡胶在热季里发霉变质,最后赔得底掉,连自己的货船都卖给了华商还债。

第一个吃黑水湾螃蟹的,是英国怡和洋行的代办汤姆森,他去年刚在仰光吃了同样的亏,听华商朋友说黑水湾的政策,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今年二月把一船缅北出产的锡矿转到了黑水湾。进港、报关、卸货、转载到远洋货轮上,整个流程只用了十六个小时,除了千分之三的管理费,一分钱额外的开销都没有,汤姆森站在码头上,对着来迎接的华商代理人说了一句:“我在东南亚跑了十二年船,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的港口。”

汤姆森回去之后,就在新加坡的欧洲商人俱乐部把黑水湾夸上了天,这下整个南洋的商人都动了心。不管是做走私生意的,还是做橡胶锡矿贸易的正经商人,都爱黑水湾的规矩清楚、成本低廉。不到三个月,原来走仰光的货物,一半都转了航道,跑到黑水湾中转。

“奈温肯定要反制,他那边有什么动作?”林海翻完报表,抬头问。

“能有什么动作,不过是跳脚骂街呗。”温丽丝笑了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仰光华商发来的密电,“奈温上周正式宣布黑水湾是‘叛乱匪港’,禁止所有缅甸籍商人前往贸易,违者没收货物,格杀勿论,还把仅剩下的两艘巡逻炮艇派出来,在丹老群岛以北巡逻,说是要拦扣所有去黑水湾的船。”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卫士的通报,是罗文彪从缅北派来的通讯员,送来了两门刚从边境转过来的日式105毫米岸防炮,还有一封罗文彪亲笔写的信,粗黑的大字透着悍气:“林先生放心,奈温那点破船敢来,我老罗亲自操炮轰沉他,甭整那些虚的,干就完了!”

林海忍不住笑了,把信往桌上一放:“老罗还是这个脾气。其实奈温来了也没用,他那两艘炮艇,还是英国人二战剩下的破烂,发动机都转不利索,我们前年湾口海战就击沉过他一艘,剩下这两艘,敢进我们湾口,岸防炮一刻钟就能送他们去喂鱼。”

果然,半个月前,奈温的一艘巡逻炮艇摸到黑水湾湾口,刚打了两发空炮示威,就被黑水湾的两艘改装炮艇迎上去,一炮打坏了舵叶,最后拖着黑烟狼狈逃回仰光,从此再也不敢出来晃。奈温的禁令也成了一张废纸,商人都是逐利的,走黑水湾,同样一船橡胶,成本比走仰光低一成五,卖出去能多赚两成,谁会跟钱过不去?缅甸本国商人把货船改挂泰国或者英国旗,内陆商人绕萨尔温江走水路偷偷运下来,哪怕多花点运费,也比被仰光的官僚盘剥干净划算,禁令摆在哪里,根本没人遵守。

傍晚的时候,林海和温丽丝沿着码头散步,潮水漫过滩涂,带着咸湿的湿气扑在脸上。码头上已经点起了马灯,灯火通明里,光着脊梁的工人喊着号子卸柚木,仓库门口的记账员对着算盘劈里啪啦扒拉,三艘远洋货轮亮着舷灯,正等着进港靠岸,原来荒草丛生的海湾,现在挤得满满当当,连原本停渔船的浅滩都清出来改了临时泊位。

“奈温现在财政快崩了,”温丽丝靠在林海身边,踢着脚下的碎石子,轻声说,“原来他每个月靠关税能收十几万缅币,现在连三万都收不上来,地方部队已经三个月没发军饷了,不少缅族逃兵直接翻山跑到我们萨尔温江据点,说宁愿在黑水湾当工人,也不愿意在奈温手下饿肚子。”

林海停下来,望着远处湾口的新航标灯——那盏灯是上个月才竖起来的,是整个安达曼海北部最亮的航标,无数商船冲着这盏灯就过来了。他笑了笑,说:“我说过,航道决定命运,谁控制了航道,谁就控制了这个国家的命脉。奈温靠关税养军队,我们把他的命脉掐了,他就算兵比我们多,也打不动我们。”

风从干船坞那边吹过来,带着电焊的弧光和桐油的味道,赵广玉带着工匠正在赶造新的武装快艇,点点火星在黑夜里亮起来,像落在海边的星星。林海望着那片光亮,轻声说:“以前我就说,工厂的烟囱就是我们的堡垒,现在你看,我们不用主动去打仰光,就靠这个港口,靠这一场经济战,就能把奈温的江山挖空。商人来了,工人来了,钱来了,人心就来了,他奈温就算再能打,也抢不走人心。”

温丽丝点点头,掏出小本子翻了翻,说:“我算了算,前三个月我们为了拉商人,港口利润亏了不到八万港币,但是吸引了超过两百家商号在黑水湾注册,光月度交易税就能收四万多,再过两个月就能回本,而且越来越多的商人把总部搬到黑水湾,我们的财政就稳了。数据不会说谎,最多半年,仰光的一半生意都会转到这里来,奈温军政府离崩溃就不远了。”

远处的海面上,一艘挂着英国旗的远洋货轮正对着航标灯开过来,汽笛声悠长,穿过热季的晚风,传遍了整个黑水湾。码头上的工人抬起头,望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船,吹起了欢快的哨子。

林海攥了攥温丽丝的手,能感觉到她手上的温度,他知道,这一场经济战争,他们已经赢了大半。从四年前反杀海盗抢下这个海湾,到建基地、扩武装、开工厂、发招贤令,再到今天抢下整个缅甸沿海的航运生意,一步一步,他们把原来荒僻的海盗窝,变成了整个南洋最有活力的地方,变成了所有飘泊南洋华人的落脚地,变成了插在奈温军政府心脏上的一把尖刀。

接下来,就等着奈温自己乱起来,等着更多对政府失望的人投奔过来,等着他们积蓄足够的力量,再沿着萨尔温江往北,往毛淡棉,往仰光,一步步打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家。

潮水慢慢涨上来,打湿了两人的鞋尖,航标灯的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星子,码头上的号子声混着汽笛声,飘得很远很远,那是兴旺的声音,是一个新国家正在拔节生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