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招贤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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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招贤令

1954年10月1日,安达曼海的西南季风刚退,黑水湾的空气里还带着咸湿的海气,混着新开工地的石灰味和干船坞的桐油香,飘得满湾都是。半年前还只有海盗窝棚和荒草滩的海湾,如今已经铺开了半里长的碎石码头,三艘满载锡钨矿石的驳船靠在三号栈桥,光着脊梁的工人喊着号子把半人重的锡块往香港来的远洋货轮上搬,岸防炮位的哨兵背着擦亮的复装步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湾口的航道,连风吹动遮阳布的声响都能听得清。

黑水湾新建的行政楼,原是海盗头子藏黄金的石头堡垒,外墙刚抹了一层水泥,窗户换成了从香港运来的玻璃。林海站在挂着萨尔温江全流域地图的墙下,指尖敲着桌角听温丽丝念月度报表,桌头白瓷缸里的粗卷烟燃了一半,烟灰落了一点在洗得发白的卡其军裤上。

“数据不会说谎,林,我们现在的问题,根本不是机器和原料,是缺人。”温丽丝把报表往桌上一放,纤细的手指点着上面的条目,“子弹厂三台冲床,坏了一台,找遍黑水湾的机修,没人会修,搁了快十天;干船坞造新的武装快船,放样错了三厘米,整条龙骨废掉,耽误了二十一天工期;罐头厂的自动封罐机,运过来半个月,没人看得懂英文说明书,现在一半产能开着,剩下的全靠手工封罐,效率上不去;还有我们办的子弟识字班,找了三个老水手当老师,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明年春天要开工业学校,现在连教几何和机械制图的老师都找不出来。”

林海弹了弹烟灰,笑了笑:“我知道,所以这步棋早该走了。我们有港口有矿有现钱,枪也有了,就是缺会开机器、会画图纸、会教孩子、会开船的明白人。工业不是光买几台机器堆在那就能成的,得有人去摸,有人去用,人才才是咱们的根。”

话音刚落,门外卫士轻声通报:“先生,陈启宗陈老板到了,从香港来的船,靠码头了。”

林海眼睛一亮,抓起帽子往头上一扣:“走,我们去接人,陈老板把第一批人给我们拉来了。”

两人沿着码头的碎石路往湾口走,远远就看见那艘陈启宗旗下的客货轮“鸿发号”抛了锚,舷梯放下来,背着包袱拎着箱子的人顺着梯子往下走,乌泱泱挤了小半码头。陈启宗穿着香云纱唐装,手里攥着紫砂壶,站在舷梯口,看见林海过来,远远就拱起手,笑声隔着浪就能飘过来:“林先生!温小姐!我给你把人带来了!哈哈,我当初在香港放话,我还担心没人来,没想到挤破了鸿发号的舱房,我挑了又挑,第一批先过来八十七个,全是过硬的角色!”

林海走过去握住陈启宗的手,就着他的紫砂壶抿了一口茶:“陈老板,这份情,林海记在心里了。你不知道,我们这里现在就盼着这些人来,机器都快锈住了。”

“嗨,说什么见外的话。”陈启宗捋了捋胡子,指着陆续下来的人一个个介绍,“你看那个白头发的老先生,叫赵广玉,原来江南造船厂的首席放样师,民国二十六年就跟着造过军舰,后来上海陷了退去重庆,建国后去香港,英国人看不起咱们中国人,让他在船坞当杂工擦了五年甲板,我一找他,第二天就收拾包袱跟我走了。那几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是香港大学工专刚毕业的,家里穷,毕了业找不到活,我说黑水湾管吃管住开双薪,立马就来了。还有那两个穿旧海军服的,是原国民政府海军的林少校和王轮机长,打了半辈子海战,退下来在香港码头扛包,听说咱们要建自己的海军,连夜就找过来了。哦对了,还有三个女先生,原来广州教会学校的,懂英文懂数学,愿意来咱们黑水湾教孩子读书。”

那个叫赵广玉的老工程师,头发全白了,背却挺得笔直,手上全是厚厚的茧子,走过来握住林海的手,声音都有点抖:“林先生,我干了一辈子造船,在国内给军阀造,给洋人造,到了香港还给英国人当奴才擦地板,我就想有一天,给咱们中国人自己造一次船,造自己的军舰。陈老板说你这里要建华人自己的港口自己的工厂,我一把老骨头,能干一天是一天,就是死在工地上,我也认了。”

林海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能感觉到老人手上的茧子硬得像石头:“赵老先生,来了黑水湾,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想造船,我们给你买最好的工具,给你盖最好的工房,以后我们的第一艘千吨船,第一艘军舰,都要请你来掌眼。”

人都下了船,陈启宗拉着林海上了鸿发号的甲板,从船舱里抱出一摞报纸递给林海:“你看,我按你说的,全版广告,香港《大公报》、新加坡《星洲日报》都登了,十月一日发的,日子就是你选的这个,没错。待遇我全给你写得明明白白:凡海外华人,工程师、技师、教师、退伍海军军官,只要愿意来黑水湾做事,安家费五百港币,工程师月薪最低两百港币,比香港英国洋行还高五成,管住房,子女免费上学,因公伤亡,家属终身赡养,一分钱不会少。”

林海翻了翻报纸,大黑标题“南洋黑水湾招贤启事”,字大得醒目,内容写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虚话。他抬头笑了:“陈老板,这次你帮了我大忙,我们原来只敢小范围找人,这么一登报,全东南亚的华人都知道我们黑水湾了。”

“嗨,我本来就是个中国人,当年我爷爷从潮汕下南洋,差点死在海上,不就是盼着我们华人能有一块自己的地方吗?”陈启宗抿了一口茶,放下紫砂壶,语气认真起来,“我们华人,到哪里都要抱团,都要争气。你在这里敢揭竿而起给我们争一块活路,我老头子没别的本事,就是给你牵个线拉个人,香港的资本技术,我都给你引过来。你放心,接下来每个月鸿发号都给你送一批人过来,只要有人想来,我都给你拉过来。”

傍晚时分,黑水湾在码头边上的临时广场开欢迎会,临时搭的木台子上挂着横幅,写着“欢迎华人同胞安家黑水湾”。林海站在台子上,望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有新来的匠人先生,有黑水湾本地的工人和战士,太阳落到安达曼海的海平面上,把所有人的脸都染成了金红色。

“今天是1954年10月1日,我特意选今天发这道招贤令,就是要告诉所有飘在南洋的华人兄弟一句话——”林海的声音透过铁皮喇叭传出去,压过了浪声,传遍了整个海湾,“我们中国人飘洋过海下南洋,飘了几百年,给人种橡胶,给人开矿,给人当牛当马,受了几百年的气,被人杀被人抢,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今天我林海在这里告诉大家,我们黑水湾,就是所有华人的落脚地!这里不排华,不坑人,只要你有本事,肯干活,就能在这里盖房子,娶媳妇,养孩子,就能堂堂正正做个人!”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喊声响得连岸防炮的炮架都跟着震:“林先生万岁!”“黑水湾万岁!”

林海抬手压了压,掌声慢慢落下去,他接着说:“我们今天招贤,不是为了我林海当土皇帝,是为了建工厂,办学校,造枪炮,建一个我们华人自己说了算的国家。以后这里的工厂是我们的,港口是我们的,学校是我们的,天下是我们的,再也没有人能随便把我们赶出去,再也没有人能随便杀我们的人抢我们的货!”

掌声再次掀起来,连新来的赵广玉都抹着眼睛使劲拍手,那个退伍的林少校站在人群里,攥着拳头喊得嗓子都哑了。

天黑之后,林海和温丽丝沿着海滩慢慢走,潮水漫上来,打湿了裤脚。温丽丝靠在林海身边,轻声说:“我算了算,第一批八十七个人,光安家费和第一个月的工资,就要三万两千多港币,这个月我们走私和卖矿石的利润,一大半都砸进去了,接下来还要给他们盖房子,办学校,开支不小。”

林海停下来,望着远处海湾里船点点的灯光,那里已经能闻到干船坞飘过来的煤烟味,那是工业的味道,是活人兴旺的味道。他笑了笑,说:“钱没了可以再赚,人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我常说,工厂的烟囱,就是我们的堡垒,可造烟囱也要人啊,人才才是第一生产力。今天我们把招贤令撒出去,全东南亚怀才不遇的华人都会往这里来,用不了两年,我们缺的工程师、技师、老师、军官,就全齐了。”

他回头望了望身后黑沉沉的内陆方向,缅北的群山里,同盟的弟兄们正拿着黑水湾造的子弹,守着他们的矿山,萨尔温江的水日夜不停流下来,把矿石运下来,把老兵送下来,再过几个月,这些新来的匠人就能把机器转起来,把子弹造出来,把新船造下水。

从1950年三月他穿过来,反杀海盗占了这个海湾,到今天1954年十月,四年多的时间,他从一个光杆司令,变成了有港口有工厂有同盟有军队的领主,现在又把招贤的种子撒出去了,这些种子落在黑水湾的土地上,很快就能长出参天大树来。

远处的临时营地里,新来的人们正围着篝火唱歌,唱的是民国时候的《毕业歌》,“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调子飘在海面上,带着年轻的热气,带着拼出来的希望。

林海攥了攥温丽丝的手,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带着好闻的皂角香。他知道,这道招贤令发出去,就像在南洋的土地上埋下了一把种子,用不了多久,这些种子就会长出枝干,开出花,结出果,最终长成一个谁也打不倒的华人国度。

航道已经打开,根基已经扎下,招贤的榜已经挂出去了,接下来,就等着全世界的明白人,来一起造这个新国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