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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一个工厂 1954年1月1日,元旦,丹老群岛的晨风还带着夜潮的凉,黑水湾主码头往西三英里的滩涂上,早就挤得水泄不通。三个月前这里还是海盗埋弃尸的乱葬岗,荒草长到半人高,现在荒草清了,坟坑平了,三排石棉瓦顶的灰蓝色厂房整整齐齐排开,门口扯着红绸,攒动的人头里,穿各色衣服的工人、士兵、商人挤在一起,等着看黑水湾第一个自己的工厂开工。 林海穿洗得干净的卡其布军装,袖口还是挽到肘弯,身边陪着温丽丝,老远就看见罗文彪带着七八个挎盒子炮的汉子,斜叼着烟站在人群前头,络腮胡上还沾着旅途的尘土。罗文彪这次是亲自押了三船缅北产的锡砂过来,本来是找林海换一批重机枪,赶巧撞上工厂开工,干脆赖着不走要剪第一刀彩。 “林先生,你这不讲究啊,开这么大的事不提前给我老罗说,要不是我刚好过来,岂不是错过了?”罗文彪大笑着捶了捶林海的肩膀,巴掌硬得像铁块,“我跟你说,我一路上过来就想,你搞港口搞船坞,接下来肯定要搞厂子,果然被我猜着了!” 温丽丝翻着手里的开工清单,推了推金丝眼镜笑说:“罗师长本来就是我们今天的贵客,这批锡砂换子弹,一会儿第一颗复装子弹出来,先给你试。” 红绸拴在铁门的门环上,林海也不搞虚礼,接过旁边护卫递来的开山刀,手起刀落斩断红绸,碎红的布片被海风一吹,打着旋落在人群里,惹得一阵哄抢——讨个开门红彩头,南洋华人走到哪儿都改不了这个规矩。林海把刀扔回给护卫,抬抬手让大家安静:“今天开三个厂,子弹复装厂、被服厂、罐头食品厂,都是我们自己的机器,自己的工人,从前我们买一颗子弹要一便士,买一套军装要半个英镑,出海吃个罐头要花几倍的价钱,还得看洋人商家的脸色,断货了我们只能干瞪眼。从今天起,我们自己造,自己用,多余的还能卖,一句话:把饭碗端在自己手里,把枪握在自己手里。” 掌声哄的一声炸起来,林海率先转身跨进厂房,第一个就是子弹复装厂。车间里的水泥地刚干不久,还带着潮味,二十多台从英国仰光旧兵工厂拆出来的冲床、整形机整整齐齐排开,香港来的张技师穿一身沾了油的工作服,早就等在流水线头。 “林首领,都调试好了,所有工序都走了一遍,第一颗弹已经出来了。”张技师双手捧着一颗亮闪闪的全金属子弹,递到林海面前,“弹壳是收的旧壳,分拣过,没有裂的,火药是从新加坡走私来的无烟火药,弹头是翻砂铸的再精加工,底火也是新做的,和新弹一模一样,成本只要新弹的三分之一。” 林海接过子弹转手递给罗文彪,罗文彪攥着子弹掂了掂,咧嘴一笑:“说那么多,打出去才知道好不好使,走,靶场就在后头,咱试试!” 靶场就在厂房后面的沙滩上,一百步外立了一块从旧军舰上拆下来的钢板,罗文彪接过护卫递来的春田步枪,推弹上膛,肩窝一抵,根本不瞄准似的抬手就是一枪。 “砰!” 枪声震得沙滩上的海鸟扑棱棱飞起,跑过去看的小兵挥着胳膊喊回来:“打穿了!罗师长,直接打透了!” 罗文彪哈哈大笑,把枪扔回给护卫,抹了一把嘴说:“好小子!这弹比泰国贩子卖的私造弹强一百倍!我跟你说林先生,我义胜军在缅北每个月最少要两万发子弹,原来跟贩子买,不仅贵,还动不动给我掺一半废弹,以后我全从你这儿拿,锡砂换弹,价格你说多少就是多少,我老罗绝对不还价!” “本来就是给咱们自己人供的,价格肯定公道。”温丽丝追过来,翻着手里的成本表说,“我们现在一个月能出五万发复装子弹,接下来扩产能能到十万发,除了供黑水防卫军,剩下全给你和克伦友军,比外面便宜四成。”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第二个厂走,刚出门就听见被服厂方向传来整齐的哒哒声,那是几十台缝纫机一起转的声音。被服厂的工头是个从广州逃出来的中年女工,叫阿彩,丈夫原来在十三行做买卖,被英国人逼得破了产,她带着孩子逃到香港,又被陈启宗招来黑水湾。阿彩手里捧着一套刚缝好的藏青色立领军装,递到林海面前:“林首领,你看,针脚都是齐的,料子用的是厚卡其,耐磨,洗了不褪色,肩章领章都绣好了,比外面买的现成货强。” 林海展开军装摸了摸,料子厚实,针线细密,确实是好活。阿彩又说:“我们不仅能做军装,还能做帐篷、背包、绑腿,连士兵的内衣袜子都能做,原来大家的衣服都是补了又补,以后每个兄弟每年都能领两套新的,坏了随时换。” 罗文彪伸手捏了捏布料,连连点头:“好,好,我那些兄弟原来穿的都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臭烘烘的,以后我也订一千套,给我底下的弟兄都换换新衣!” 逛完被服厂,最后就是罐头食品厂,刚走到门口就能闻见一股浓郁的鱼肉香,引得跟着看热闹的几个小鬼直咽口水。罐头厂的厂长是原来新加坡罐头厂的技师,姓王,他亲手捧出一个刚封好的圆铁罐头,上面用烙铁烫了四个小字:黑水金枪。 “今天开罐第一罐,用的是昨天刚捞的黄鳍金枪鱼,加了黄豆和盐,消过毒,放一年都坏不了。”王厂长拿撬刀撬开罐盖,油香瞬间漫了出来,黄澄澄的金枪鱼块浸在油里,看着就诱人。罗文彪第一个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竖了大拇指:“嘿!比美国援的那个午餐肉还香!人家那个全是面粉,你这个全是肉,实在!” 陈永年也尝了一块,捋着胡子点头:“好啊,原来出海跑船,带干粮容易坏,带腌肉又咸,以后有了这个罐头,跑远航带个两三罐,够吃好几天,太方便了。而且咱们黑水湾周围全是渔场,捞不完的鱼,原来运不出去只能烂在码头,现在做成罐头,就能卖到新加坡、香港去,渔民也多了一份收入,真是一举两得。” “温丽丝算过,”林海靠着厂房的门框,望着外面攒动的人群,声音不高却清晰,“罐头成本每罐才三个便士,卖出去能卖八个,除去成本运费,一个月出一万罐就能赚五十英镑,不仅能供军队的口粮,还能出口赚钱,把我们的渔产变成实打实的黄金。” 陈启宗摸着手里的紫砂壶,站在林海身边,慢悠悠说:“我当初还以为你开这三个厂只是为了供军需,原来你是一石三鸟啊,军需自给,消化本地出产,还赚外汇,后生仔,你的眼光真的比我们这些老头子长远多了。我跑了一辈子南洋,见过多少发了财的华人,赚了钱就忙着买房子买地,存进外国银行,从来没有人想着在这儿开厂,扎下根来,你这一步,走得对。” “陈老,不扎根站不住啊。”林海笑了笑,说,“我们从海盗手里抢了这个湾,要是只做走私港,靠倒买倒卖赚钱,那我们和原来的海盗有什么区别?今天你靠倒货赚了钱,明天洋人断了你的货,缅甸政府封了你的海,你手里什么都没有,瞬间就垮了。只有自己开了厂,自己能造子弹,能造衣服,能造粮食,哪怕全被封锁了,我们也能自己养活自己,这才叫根基。我说过,工厂的烟囱,就是我们的堡垒,这第一个厂子,就是我们扎进这片土地的第一根根。” 旁边一个原来当过海盗的老水手,听完忍不住问:“林首领,说句实在话,我们原来都觉得,倒腾军火香烟多赚钱啊,开工厂又费钱又慢,何苦呢?” 林海转过头看向那个老水手,认真说:“老叔,倒腾赚的是快钱,赚完了呢?你这辈子当海盗当走私犯,你的孩子呢?还跟着你当海盗?我们在这里建港口开工厂,就是要让我们的孩子能有学上,有活干,能堂堂正正当个本地人,不用再漂着,不用再看别人脸色,我们不是来这里捞一把就走的,我们是来这里建家的。”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接着就爆发出一阵比刚才更响的掌声,不少红着眼睛的华裔老人,都跟着拍起了手——哪一个下南洋的华人,心里不盼着能有一块自己的地盘,能给儿孙留一个安稳的根呢? 正午十二点整,三个工厂的烟囱依次点了火,三根细细的黑灰色烟柱慢慢升上蓝天,被海风一吹,慢慢舒展开,飘在黑水湾湛蓝的海岸线上。林海站在厂房门口的土坡上,看着那三根冒烟的烟囱,温丽丝轻轻靠过来,把手里的订单本递给他:“都订出去了,罗师长订了三个月的子弹和一千套军装,新加坡的商船包了今年上半年所有的金枪鱼罐头,第一个月就能回收一成的投资,比我们预算的还好。” 林海接过本子,抬头望过去,远处干船坞的方向传来一阵卷扬机的轰鸣声,那是第一艘国产武装快艇在铺龙骨,再往远,主码头的桅杆森林一样立着,进港出港的汽笛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工厂里机器的嗡鸣,成了黑水湾全新的声音。 三年前他穿越过来的时候,手里只有两把枪,两条抢来的破快船,脚下只有一片藏海盗的荒湾,现在他有了深水港,有了干船坞,有了冒烟的工厂,有了几千愿意跟着他走的人,根已经扎下去了,芽已经冒出来了。 “挺好,”林海笑了笑,把本子合上,看向身边的温丽丝,“告诉各厂的工头,第一个月发双薪,大家辛苦了。接下来我们还要建更多的厂,榨糖厂、机械厂、发电厂,一步步来,用不了五年,我们就能让整个黑水湾都亮上电,让每一个孩子都能上学,让每一个愿意干活的人都有饭吃。” 风卷着海的咸味吹过来,带着工厂烟囱的煤烟味,那是工业的味道,是扎根的味道,是一个新兴国度最初的心跳声。第一根烟囱已经冒了烟,接下来,就会有上百根,上千根,从这片海岸一直立到缅北的大山里,把整个南洋,染成华人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