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船坞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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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船坞火花
1953年8月9日,丹老群岛西北湾的清晨,潮热的海风裹着海水的咸腥味,压过了工地上的沥青味和电焊药皮的焦糊味。半年前还长满红树林、只有螃蟹爬来爬去的荒滩,此刻已经被挖成了长一百二十米、宽二十五米的规整大坑——黑水湾第一座干船坞,今天正式竣工接活。

坞堤两侧挤了几百号工人,大半都是光着膀子的华裔水手,混着皮肤黝黑的缅族石匠和克伦族木工,每个人脸上都沾着灰,眼睛却亮得吓人。林海穿洗得发白的卡其布军装,袖口挽到肘弯,陪着温丽丝走到坞口的时候,老船主陈永年正蹲在闸门前抽吸水烟,古铜色的脸被烟袋锅照得一亮一亮。

“后生仔,你可来了,闸门试了三次,滴水不漏,水深刚好够五百吨的船,一点不差。”陈永年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这半年他天天泡在工地上,晒得比渔网上的浮木还黑,说话却比从前更有精神,“我选的这块地基,硬得像铁,沉箱也灌了水泥,放个八百吨的船都压不塌。”

温丽丝翻着手里的工程账本,推了推金丝眼镜接口:“最后一批铆钉昨天刚用完,总共花了一百八十七盎司黄金,比我们原来预算省了二十三盎司,剩下的钱刚好够买子弹厂的两台冲床。”

话音刚落,湾口就传来了拖船的汽笛声,一艘喷着黑烟的小拖船,歪歪扭扭拖着一艘挂着三角华人船旗的货轮,慢慢往这边开过来。船头站着个穿短打的中年汉子,远远看见林海就挥手,声音隔着风浪飘过来:“林首领!求求您救救我!我是裕顺号的赵阿福!”

林海接过瞭望哨递来的望远镜,就能看见那艘五百吨级的货轮吃水明显歪了,右舷压得很低,船壳还渗着水。等拖船靠了坞堤,赵阿福踩着晃悠悠的跳板跑下来,“噗通”就差点给林海跪下,被林海一把扶住了。

“慢慢说,怎么了?”

“我从仰光拉了一船茶叶和土产去新加坡,昨天夜里过外海的鬼礁场,雾大没看清,船底蹭礁石上了,破了个两尺长的口子!”赵阿福满头是汗,袖子一撸就抹了满脸,“我本来想去仰光的大英船厂修,您猜怎么着?人家说排期要等二十八天,维修费要三千英镑,还说我是华人货主要先交钱后修!我那一船货全是鲜货,等二十八天全烂了,我倾家荡产都赔不起!同行的朋友说您这儿新干船坞今天竣工,我就厚着脸皮过来了,您救救我,修完钱我加倍给!”

林海转头看向陈永年,老船主已经脱了鞋挽着裤腿,踩着浅滩绕着裕顺号看了一圈,上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说:“刚好五百二十吨,塞进来正好,破洞在船首右舷,好修,三天就能交工。”

“那就拖进来,今天我们干船坞的头一单生意,就是裕顺号。”林海一挥手,周围的工人瞬间就吆喝着动了起来,卷扬机嗡嗡地转起来,坞门的导槽刷了润滑油,慢慢打开,海水顺着坞底漫进来,拖船鸣了一声笛,一点点把歪歪扭扭的裕顺号牵进了干船坞,对准中线停稳之后,坞门又缓缓合上,四台从香港买来的柴油机抽水机同时发动,轰隆隆的响声震得坞堤都发颤,黑色的海水顺着排水渠哗哗往外排。

一个多小时之后,坞底的海水抽干了,破了洞的船底完完整整露了出来,一块半人高的礁石还卡在破口里,带着海水的腥味。陈启宗带来的香港焊工李师傅拎着割枪和乙炔瓶走了下去,检查了阀门,捏着打火石咔哒一声打着火,淡蓝色的火焰舔上旧船壳的钢板,不过几秒,刺眼的金色火花就噼里啪啦溅了出来,密密麻麻落在干燥的坞底,烧得黑水泥地上泛起一个个细小的焦坑。

周围的工人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掌声混着吆喝声,惊飞了坞边椰子林里的一群海鸟。陈永年捋着下巴上的白胡子,笑着连连点头:“好!好啊!这火花好!我们华人自己的船坞,终于冒出自己的焊花了!”

林海站在坞堤上,左手腕突然泛起一阵微热,淡蓝色的系统光屏悄无声息浮了出来,一行清晰的字慢慢显现:【500吨级干船坞建成投入使用,解锁“小型舰船设计”模块,当前可生成100吨级武装快艇、500吨级近海炮艇全套施工图纸】。

林海嘴角微微扬了起来,这正是他要的。从抢海盗窝到占港口,攒了三年的钱,终于攒出了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工业节点——从前他的快船都是抢来的、改装的,别说造新船,连修个大故障都要仰仗仰光的英国船厂,从今天起,黑水湾就能自己造军舰了。

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工人们轮班下来休息,一群人坐在椰子树的阴影里喝椰青,陈启宗摩挲着手里的紫砂壶,笑着对林海说:“林首领,我这次过来,除了看船坞,还给你带了一份见面礼。”

他招了招手,身后跟着的伙计抬过来一个沉甸甸的铁皮箱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整套机床图纸,还有三份香港船厂的聘用合同:“我上个月回香港,刚好原来认识的那家黄埔分家的船厂要拆了迁去英国,我就把他们造小艇的机床全给你买下来了,还挖了三个退休的造船工程师,都是愿意来你这儿干的,工资只要比香港高两成,下个月就坐船过来。”

林海站起来握着陈启宗的手,心里着实感动,这位老爱国商人从一开始就押他能成,前前后后帮他牵线找货主、找工人、找机器,从来没提过什么过分的要求:“陈老,您这份情,我林海记一辈子,以后黑水湾的工业起来,绝对少不了您的股份。”

陈启宗摆了摆手,喝了一口茶说:“我老头子活了六十七,跑了一辈子生意,从广州跑到香港再跑到南洋,见多了洋人欺负咱们华人,咱们华人不管到哪儿,要么给洋人当牛做马,要么就只会买房子买地当寓公,哪有人敢像你这样,拿命拼一个自己的港口,自己的工业?我这点钱算什么?我就是想亲眼看着,咱们华人在南洋能立起自己的根,你干的是积德的事,我砸锅卖铁都帮你。”说罢他顿了顿,又补上那句他常说的话:“我们华人,到哪里都要抱团,都要争气。”

温丽丝坐在一边,翻着手里的成本表,接过话头说:“现在干船坞成了,除了修船,我们造武装快艇的成本比买旧船低五成还多,原来一艘改装快船要三千五百英镑,我们自己造只要一千六百英镑,接下来我们计划半年造四艘,把护航队扩编到十二艘,每年能多赚近四万英镑的护航费,还能给周边的商船造新船,又是一笔稳定收入。”

“没错,”林海点了点头,对着陈永年说,“陈老,接下来航海训练所的学员,就要安排到船坞来实习了,以后我们的海军,从造船到开船,都要自己来,不能仰仗别人。”

陈永年把烟袋锅往鞋底一磕,认真说:“你放心,我这辈子攒的那点本事,全抖出来给孩子们,海比天大,也比人凶,敬海才能驭海,教会他们造船,再教会他们开船,以后咱们就能在这海上横着走。”

太阳落到西边的海平线之下的时候,裕顺号的破洞已经补完了,焊完的地方磨得平平整整,探伤的敲了一遍,一点问题都没有。李师傅收了割枪,最后一串火花落下来,落在暮色里,像一串坠落的星星。工人们开了闸门,海水重新漫进干船坞,浮起了补好的裕顺号,赵阿福跳上船绕着船舷看了一圈,跑下来握着林海的手,眼泪都快下来了:“比大英船厂修得还好!还快!林首领,我以后这条线就定在黑水湾了,我回去给所有同行说,修船就来黑水湾!”

林海送赵阿福上船,看着裕顺号鸣着汽笛驶出湾口,转头再看干船坞这边,工人们已经在船坞的另一端清理出了一块平地,第一艘国产武装快艇的龙骨位已经画好了白灰线,从新加坡运来的造船钢板,昨天刚卸到码头,明天就能运过来铺龙骨。

陈永年陪林海站在坞堤上,看着满天星斗映在湾水里,远处主码头的灯火一串接一串亮起来,像铺在海面上的碎金。老船主叹了口气说:“我十七岁在广州黄埔当学徒,那时候黄埔船厂是英国人的,我给英国工头递工具,连人家的食堂门都进不去,后来跑了四十年船,船坏了只能去洋人船坞修,看人家脸色,挨人家宰,我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咱们华人能有自己的船坞?今天我看到那火花,我算是了了心愿了。”

“陈老,这才只是开始。”林海望着干船坞那头已经画好的龙骨线,声音沉静,“我们接下来还要造一千吨的船坞,造一万吨的船坞,造自己的万吨货轮,造自己的军舰,让全世界的船都来我们黑水湾修船,让这南洋的海,真正成为我们华人的海。工厂的烟囱,就是我们的堡垒,这第一座干船坞,就是我们工业的第一块奠基石。”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热气,远处主码头传来货轮入港的汽笛声,干船坞工地上的马灯亮了起来,映着已经画好的龙骨线,那一点一点跳动的火花余温还没散,种子已经埋进了这片刚开发的土地里。

从海盗窝到走私港,再到今天第一座干船坞冒出第一朵工业的火花,林海走了三年零五个月,脚下的路终于从“活着”走到了“立国”,第一缕工业的火光已经亮了,接下来,就要有更多的工厂,更多的烟囱,更多的船,从这片海岸开出去,驶向整个南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