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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江南水患 承平二十年的春寒还没彻底褪尽,清晖学堂的朗朗书声已经飘出了东宫西跨院的墙头。苏清凰刚给学生们上完外伤急救的实操课,手上还沾着模拟包扎用的亚麻布,就见东宫长史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急得连礼都忘了行:“娘娘,宫里传急旨,召您和殿下即刻入宫议事!” 她心里咯噔一下,擦了擦手就往崇文殿走,萧明宸已经换好了朝服等着她,见她进来直接递过一封沾着泥点的八百里加急塘报:“荆州段长江决堤了,三百余丈的溃口,淹了七个县,灾民数十万,还有乱民抢了官仓,杀了两个县丞。” 苏清凰指尖一顿,快速扫过塘报上的内容,眉头越皱越紧:“去年我看户部的奏折,荆州段的堤坝不是刚花两百万两修过吗?怎么开春第一场桃花汛就溃了?” “其中必然有蹊跷。”萧明宸伸手给她拢了拢领口的披风,“刚收到消息,萧明煜递了折子上来,说自己已经全力组织修堤,但是水势太大,求朝廷再拨五百万两灾银,还说地方官府弹压不住民变,请禁军南下协助。” 两人进宫的时候,朝堂上已经吵成了一锅粥。御史们有的哭着喊着要先赈灾,有的大骂地方官办事不力,还有几个依附王家的官员跪在地上,一口咬定是天灾无可避免,奏请陛下让就近的瑞王萧明煜总领赈灾事宜,赶紧把灾银拨下去。 承平帝坐在龙椅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看见萧明宸和苏清凰进来,才缓了缓神色:“太子,太子妃,你们怎么看?” 萧明宸刚要开口,苏清凰先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声音清亮:“回陛下,臣妾以为,决堤之事疑点甚多,刚修好的堤坝连寻常春汛都扛不住,要么是修的时候偷工减料,要么……就是有人故意毁堤。若是把赈灾权全交给瑞王殿下,恐怕那五百万两灾银,真正落到灾民手里的,连十分之一都剩不下。臣妾愿随太子殿下南下赈灾,三个月之内,必修好堤坝,安抚灾民,查出决堤真相。” 下面的官员瞬间炸了锅,崔御史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太子妃娘娘千金之躯,还带着两个不足周岁的小皇孙,怎么能去那种洪水泛滥的地方?再说女子怎么能懂水利赈灾,这不是胡闹吗!” “崔大人既然说我不懂,那我问问你,”苏清凰转头看向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荆州段的堤坝按规制应该用三合土夯筑,三丈高的堤坝要打七层松木桩,你可知去年修堤的时候,施工方用的是普通黄土,松木桩只打了两层?你可知荆州的石料市价是五钱银子一方,去年的账目上却写着三两?这些我上个月整理河道卷宗的时候就发现了疑点,本打算今年开春派人去查,没想到就出了事。” 崔御史被问得哑口无言,承平帝脸色更沉,他之前也收到过密报说河道修造有猫腻,只是没当回事,没想到闹出这么大的祸事。萧明宸这时也上前一步:“儿臣愿立军令状,若是三个月内堵不住溃口,稳不住灾民,儿臣自愿辞去太子之位。” 话说到这份上,没人再敢反对,承平帝当即下旨,命太子萧明宸为钦差大臣,总领江南赈灾、修堤事宜,太子妃苏氏随行协助,可调遣江南所有官员、驻军,遇紧急事宜可先斩后奏。 回到东宫收拾行李的时候,青鸾抱着刚睡醒的萧清玥,眼睛红得像兔子:“娘娘,两位小主子还这么小,您怎么能去那么远的地方啊?要不您留在京里,奴婢跟着殿下去就行?” “傻丫头,我不去,谁去查那些贪腐的蛀虫?谁去给灾民治病防疫?”苏清凰伸手摸了摸女儿软乎乎的小脸,又捏了捏儿子萧景睿的小手,“我已经和沈院判说好了,这几个月你们就住在太医院附近的宅子里,他会照看着两个孩子,林晚晴也会经常过来。等我和你们爹爹把江南的事办完,就给你们带江南的桂花糕回来,好不好?” 两个小团子还听不懂她的话,只咿呀地伸手抓她的衣襟,萧明宸走过来揽住她的肩,低声道:“要是实在舍不得,要不我自己去?你刚生完孩子不到半年,身子还没养好,江南湿气重,又闹瘟疫……” “我必须去。”苏清凰抬头看向他,眼神坚定,“只有我知道怎么防灾后的时疫,怎么查那些假账,怎么用最快的方法把堤坝修好。我们夫妻一体,哪有你去涉险,我留在京里享福的道理?” 萧明宸看着她亮得惊人的眼睛,忍不住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好,我们一起去。” 三日后,一行人轻装简从南下,萧明瑾带了五百亲卫随行护驾。越往南走,沿路的景象越惨,逃荒的难民拖家带口地往北走,路边时不时能看到饿殍,有的人家甚至把草标插在年幼的孩子身上,只求给孩子找条活路。苏清凰看得心里发酸,下令把随行带的干粮全部拿出来,在沿途设了三个临时粥棚,先给难民们塞口热的,又让萧明瑾提前派人传令给沿途州府,必须开仓放粮,敢私扣粮食的,一律先斩后奏。 走了整整八天,才到荆州地界。刚到城门口,就见萧明煜带着一众地方官等在那里,他官服半湿,头发凌乱,眼睛通红,看起来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一见到萧明宸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沙哑:“臣弟无能,没能拦住洪水,害了这么多百姓,求皇兄责罚!” 苏清凰站在萧明宸身边,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官服下摆的湿痕颜色均匀,一看就是刚泼上去的,靴子上的泥是新蹭的,连鞋底的纹路都没糊住,指甲缝里干干净净,半点搬石头修堤的痕迹都没有。她心里冷笑一声,没说话,跟着众人往临时行辕走。 稍作休整,萧明宸就带着人去看溃口,苏清凰也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跟着。站在堤坝上往下看,浑浊的洪水像一头暴怒的巨兽,卷着树木、房顶的残骸,还有来不及撤走的牲畜尸体,咆哮着往下游冲,哭声、喊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溃口处残留的堤岸断面露在外面,苏清凰蹲下来,捏了一块残留的夯土,轻轻一捏就碎成了粉末,她凑到鼻尖闻了闻,有淡淡的硝磺味——那是炸药爆炸之后才会留下的味道。 她不动声色地把土块揣进袖袋,递给身边的暗卫,低声道:“快马送回京,给沈院判查验成分,看看是不是炸药残留。” 暗卫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人群里。萧明宸这时走过来,脸色冷得像冰:“刚才问了几个幸存的河道兵,说溃口那天晚上,他们听见了好几声巨响,以为是雷声,可是那天晚上根本没打雷。” “不是雷声,是炸药。”苏清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萧明煜为了贪灾银,连这种丧心病狂的事都做得出来。” 回到行辕,萧明煜早就等在那里,一见到他们就哭丧着脸递上一本账簿:“皇兄,嫂嫂,你们可算来了,现在灾银快用完了,粮食也只剩不到十万石,灾民每天都在闹,实在是撑不住了,求皇兄再向朝廷请拨五百万两银子,不然真的要出大乱子了!” 苏清凰接过账簿翻了几页,忍不住笑出了声,“啪”的一声把账簿扔在桌上:“瑞王殿下倒是会算账,三百万两灾银,买石料就花了两百万两,荆州的石料市价五钱一方,你账上写的是三两一方,合着你买的石料是金子做的?还有你说粮食只剩十万石,我来的时候让萧明瑾的人去查了官仓,里面连八万石都不到,剩下的四十二万石,是被你吃了吗?” 萧明煜的脸色瞬间白了,随即又强装镇定:“嫂嫂有所不知,洪水一来,石料粮食的价格都翻了好几倍,还有一部分粮食被洪水冲了,实在不是臣弟贪墨啊!” 他话音刚落,就有兵卒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殿下!不好了!外面有上千难民围了行辕,要朝廷给个说法,还有几十个乡绅跪在门口,说要是敢开闸泄洪,就一头撞死在台阶上!” 萧明煜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装模作样地怒喝:“放肆!臣弟这就去把他们都赶跑!” “不必。”苏清凰抬手拦住他,“我去见他们。” 她走到行辕门口,就看见难民们举着破碗,哭着喊“给口饭吃”,前面跪着几十个穿绫罗绸缎的乡绅,为首的李老太爷一看见她就嚎啕大哭:“太子妃娘娘!开闸泄洪会淹了我们李家的祖坟啊!那是我们家祖宗埋了几百年的地方,要是被水泡了,我们李家就断了香火了!您要是坚持泄洪,就先踩死老身吧!” 旁边的难民们也跟着闹了起来,一个穿补丁衣服的老汉哭着道:“娘娘,我们家就在泄洪区,要是开了闸,我们全家都没活路了啊!” 苏清凰站在台阶上,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诸位稍安勿躁,我先问大家一句,你们拦在这里,是想让洪水接着淹,还是想快点修好堤坝,回家过日子?”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那老汉抹了抹眼泪:“当然想修好堤坝!可是官府不给粮,我们连饭都吃不上,哪有力气修啊!” “我今天就在这里给大家承诺。”苏清凰让人把提前画好的地势图摊开,指着上面的标记道,“我规划的泄洪区,是东边那片无人居住的低洼荒地,你们的村子在西边,比泄洪区高三丈,根本淹不到。至于李老太爷说的祖坟,”她抬手指向李老太爷,“你家的祖坟在荆山脚下,比泄洪区高五丈,别说泄洪,就是再涨三丈水也淹不到。我这里有你家去年买地的地契,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地势高度,要不要我当众念出来?你拿了瑞王殿下多少银子来闹事,要不要我也一起说说?” 李老太爷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爬起来就想跑,被萧明瑾的亲兵当场按住。苏清凰又转向难民们,朗声道:“从今日起,行辕开三个粥棚,所有人每天都能领一碗热粥。愿意参加修堤的,每天给两斤米,管一顿午饭,伤了病了我们免费给治,修完堤坝每人还发五百文赏钱。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三个月就能把堤坝修好,就能回家了!” 难民们愣了几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刚才还闹着要冲进行辕的人,纷纷举手要报名修堤。那些跟着乡绅来闹事的人,见势不对也都灰溜溜地散了。 回到行辕的时候,萧明煜早就不见了踪影,萧明宸递过来一本沾着血的账簿,脸色冷得吓人:“刚才暗卫在河道衙门的后院找到了河道总督的尸体,他被人灭了口,死前把这本账薄藏在了井里,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去年修堤坝的银子,有一百五十万两进了王皇后的族兄——户部尚书王凯的口袋,剩下的五十万两,全被萧明煜拿走了。这次炸堤,就是他们商量好的,想再套五百万两灾银,顺便把江南搞乱,让父皇觉得你我赈灾不力,废了你的太子之位。” 苏清凰接过账簿翻了几页,指腹划过那一个个带着血痕的数字,深吸了一口气:“当务之急是先落实泄洪,把溃口堵上,稳住灾民。至于这些账,我们慢慢算。王凯、萧明煜,还有王家那些蛀虫,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地响,远处的堤坝上,已经有难民扛着锄头、箩筐往溃口的方向走,喊着号子的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虽然微弱,却充满了韧劲。萧明宸走到她身后,把干燥的披风披在她肩上,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好,都听你的。等堤坝修好,我们就把这群吸人血的蛀虫,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