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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苏拉的政治突围 坤甸国会议事厅的吊扇吱呀转了一上午,还是吹不散满屋子的汗味和火药味。圆形议事厅里分坐两边的议员吵得脸红脖子粗,拍桌子的声音震得桌上的陶瓷水杯都在跳:“不行!绝对不行!这法案要是过了,我们矿上的成本最少涨三成,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说话的是李万春,兰芳最大的锡矿托拉斯的老板,保守派议员的领头人。他穿着浆硬的绸衫,脸涨得通红,手指着发言台的方向,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前排人的后脑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发言台上的苏拉身上。 她今天穿了件靛蓝色的议员制服,袖口绣着达雅克部落的太阳图腾,下面配了同色的纱笼,小腹已经微微隆起,显怀快五个月了。她手里攥着厚厚一摞卷宗,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脸上却半分怯色都没有,腰杆挺得笔直,像雨林里长了百年的硬木。 三个月前,她跑遍了婆罗洲所有的达雅克、摩洛土著部落,磨破了三双靴子,收集了整整十七本地契、三百二十七份口供、近半年的土著与华人冲突数据,才攒出这份《土著权益保障法》:要求土著与华人同工同酬,土著部落的传统领地受法律保护,不得随意侵占,土著儿童享有和华人儿童同等的义务教育权利。 法案刚摆上议事日程,就遭到了保守派的激烈反对。 “苏议员,不是我们不通情理。”李万春冷笑着敲了敲桌子,“那些土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给他们土地就是浪费,给他们涨工钱他们也只会拿去买酒喝!再说了,你们部落的人动不动就闹事,去年我的矿上被土著抢了三次,损失了十几万银圆,这钱你赔?” “那你怎么不说说,你的人强占了达雅克部落的三处狩猎地开矿,还打死了三个去讨说法的土著?”苏拉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屋子的嘈杂,她随手翻出一份卷宗,甩在面前的桌上,几张按满红手印的供状滑了出来,“你矿上的土著工人每天干十二个时辰,拿的工钱只有华人工人的三分之一,死了就扔到山沟里喂狼,连丧葬费都不给,人家不抢你抢谁?”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议事厅里瞬间静了一瞬。李万春脸色一白,刚要反驳,苏拉又开口了:“去年你的矿因为土著闹事停产了十七天,损失的钱够你给所有土著工人涨三年的工钱,还能修十个矿工宿舍。你算过这笔账吗?”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李万春被噎得说不出话,猛地拍了下桌子,“我看你就是以权谋私,给自己的部落捞好处!别忘了你现在是林家的人,胳膊肘别往外拐!” 这话一出,议事厅里的气氛瞬间僵了。几个土著代表“唰”地站起来,刚要说话,苏拉抬手压了压,示意他们坐下。她往前站了一步,手按在腰上别的短刀刀柄上,“咔哒”一声抽出半寸,寒芒晃得李万春往后缩了缩。 “我是林晏的妻子,更是达雅克部落的女酋长,是所有土著选出来的议员。”苏拉的眼神冷得像雨林里的深潭,“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给哪个部落捞好处,是为了兰芳的安稳。去年一年,婆罗洲发生了一百二十七起土著袭击商队、放火烧种植园的事,死了四十六个人,损失了上百万银圆。这些事是谁逼出来的?是你们抢了人家的地,断了人家的活路,人家不跟你拼命跟谁拼命?” 她随手翻出另一本卷宗,扔给旁边的侍者:“这是我跑了三个月收集的案件记录,你们自己看。所有的冲突,九成九都是因为土地被占、工钱被克扣。现在我们刚拿下棉兰老岛,土著人口占比已经超过了六成,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压榨,不用荷兰人英国人打过来,我们自己内部就先乱了!”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只有吊扇还在吱呀转。有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议员拿起卷宗翻了翻,脸色都变了——他们之前只知道土著闹事烦人,却从来不知道背后有这么多隐情。 李万春冷哼了一声:“说得好听,真要是给了他们权益,他们翅膀硬了,回头联合起来对付我们华人怎么办?我看就是给的教训不够,多杀几个就老实了。” “杀?你杀得完吗?”苏拉笑了,笑得带着点嘲讽,“婆罗洲的雨林有多大你知道吗?真把土著逼急了,全躲进雨林里打游击,你的矿别想开,你的商路别想通,到时候你赚的钱够不够养军队剿匪的?” 她顿了顿,扫过满场的议员,声音放缓了些:“我这部法案里写得清楚,土著只要接受兰芳法律管辖,遵守规则,就享有和华人同等的权利。要是有人闹事,按法律该抓就抓,该杀就杀,我第一个不答应。我和你们保证,只要法案通过,半年之内,土著袭击的案件最少减少八成,种植园和矿场的产量最少提高两成。要是做不到,我这个议员自动辞职,回雨林里打猎去。” 这话一出来,几个做种植园的温和派议员互相看了看,都有点动心。其中一个姓张的橡胶园主率先站了起来:“我觉得苏议员说得有道理。我之前试着给我园子里的土著工人涨了一成工钱,还允许他们的孩子免费去附近的公学上学,现在那些工人干活卖力得很,今年的橡胶产量比去年多了两成,我赚的比之前多得多。” “张老板你疯了!”李万春急了,“你这是纵容他们!” “我没疯,我是算账算得清楚。”张老板笑了笑,“与其天天担心工人闹事,不如给点好处让他们安心干活,我多赚点钱不好吗?”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陆陆续续又有几个议员站出来表示支持。李万春脸色铁青,转头对着自己身后的保守派议员使了个眼色,二十多个人“唰”地站起来:“这法案我们不同意!要是强行投票,我们就退席!国会达不到法定人数,我看你们怎么通过!” 议事厅里瞬间乱了套。土著代表们气得脸都红了,拍着桌子要上去理论,苏拉却摆了摆手,脸上半点慌色都没有。她看着李万春,慢悠悠地开口:“李老板,你要是退席,我也不拦你。不过我得提醒你,下个月婆罗洲到苏门答腊的香料商路要重新开,负责护卫的是达雅克部落的丛林辅助队。要是我这边的人知道他们的权益没人管,心情不好,商路出点什么问题,你那几船要运去欧洲的锡矿,可不一定能按时到港。” 李万春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下个月有三船锡矿要运去伦敦,要是逾期,违约金就能赔得他肉疼。他看着苏拉似笑非笑的脸,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真的往外走——他知道苏拉说得出做得到,那些达雅克辅助队本来就只听她的,真要是在路上动点手脚,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你威胁我?”李万春咬着牙说。 “我是跟你讲道理。”苏拉挑了挑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我怀里还揣着林家的孩子,我至于拿兰芳的安稳跟你开玩笑?你自己算算账,是少赚那点工钱划算,还是矿开不成、商路断了划算?” 李万春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狠狠跺了跺脚,还是坐回了位子上。他身后的保守派议员你看我我看你,也都蔫头耷脑地跟着坐了下来。 “既然没人退席了,那就投票吧。”苏拉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她站了快两个时辰,腰已经酸得不行,肚子里的孩子还踢了她两下,她不动声色地扶了扶腰,示意监票员开始发选票。 用黑白石子投票的规矩是林晏定的,白石子赞成,黑石子反对,投进门口的陶罐里,谁也做不了假。 议员们排着队过去投石子,陶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苏拉站在发言台边,手心全是汗,她看着排队的人群,看见张老板投了白石子,看见几个原本犹豫的议员也投了白石子,看见李万春黑着脸,最后还是扔了颗黑石子进去。 足足投了小半个时辰,所有人才投完。监票员把陶罐倒过来,哗啦一声倒出一堆石子,蹲在地上数。 整个议事厅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白石子,一百二十七颗。” “黑石子,一百零二颗。” 监票员的声音刚落,土著代表的席位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有人敲着桌子唱起了达雅克部落的庆歌,还有人站起来对着苏拉鞠躬。苏拉靠在发言台上,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腿一软差点摔下去,旁边的助手赶紧扶住了她。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着掉了眼泪。 李万春脸色铁青,甩了甩袖子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苏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李老板,下周商路就开,我的人会好好护卫你的锡矿船,放心。” 李万春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还是走了。 苏拉走出国会大门的时候,外面围了几百个土著百姓,都在等着消息。看见她出来,所有人都围了上来,眼神里满是期待。苏拉举着手里盖章通过的法案,大声说:“法案通过了!以后我们的地没人能随便抢,我们的孩子能上学,我们干活能拿和华人一样的工钱!”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欢呼声震得路边的凤凰花簌簌往下掉。有个满头白发的达雅克老太太挤过来,把一串刚摘的芒果塞到苏拉手里,嘴里说着土著语,苏拉听得懂,老太太说“谢谢你,女酋长,我们的孩子以后有活路了”。 苏拉咬了一口芒果,甜得发腻,眼泪砸在芒果上。 她回到议员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给三宝颜的林晏发报。译电员敲着电报机,滴滴答答的声音传出去,越过南洋的海面,送到了三宝颜的临时官邸。 林晏收到电报的时候,正抱着林和平在院子里晒太阳,小家伙攥着他的手指头,吐着泡泡睡得正香。艾米莉亚坐在旁边的藤椅上,翻看棉兰老岛的法律草案,看见林晏看完电报笑出了声,抬头问:“苏拉的法案通过了?” “嗯,险胜,多了二十五票。”林晏把电报递给他,脸上满是骄傲,“我之前还担心她怀着孕太拼,现在看来,她可比国会里那些只会算账的老家伙能干多了。” 艾米莉亚接过电报看了看,也笑了:“她为这个法案跑了三个多月,脚都磨破了好几次,有次在雨林里差点踩中鳄鱼,要是通不过才奇怪。对了,你之前说要给她发个嘉奖?” “等我回坤甸就办。”林晏低头摸了摸林和平的小脸蛋,又看向远处的海面,兰芳的国旗在港口的桅杆上飘着,“有了这部法案,婆罗洲的土著就真的稳了,我们的后方就稳了,接下来打吕宋,就没后顾之忧了。” 正说着,译电员又送进来一份电报,是苏拉发来的,后面附了一串看不懂的数字和符号。艾米莉亚挑了挑眉,拿过来扫了一眼,笑了:“是你那套二进制密码,她看不懂,让我译呢。”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没一会儿就译出来了,递给林晏看,上面写着“我这算不算完成了你说的KPI?回来记得给我带三宝颜的芒果干”。 林晏哈哈大笑,拿过笔写了串代码,递给译电员发回去。艾米莉亚看着那串0和1,不用译也知道,他写的是“超额完成,给你带十箱,给你和肚子里的孩子补身子”。 坤甸的傍晚,苏拉收到译出来的电报,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华人的商铺和土著的竹楼挨在一起,孩子们在街上跑着玩,不管是华人的孩子还是土著的孩子,都背着一样的书包,手里拿着一样的糖。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轻声说:“宝宝,你看,妈妈给你和所有的小朋友,都挣了个公平的未来。”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凤凰花的香气,远处的坤甸港口,汽笛声悠长地响着,穿过整个城市,也穿过这个新生的国家,向着更远的海面飘去。苏拉知道,她今天做的这件事,比打十场胜仗都重要——疆域再大,武力再强,只有人心稳了,这个国家才能真的站得住,才能走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