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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绅士的投降 巽他海峡的风还带着未散的硝烟味,咸涩的海风吹得兰芳号的舰旗猎猎作响,橡木制成的受降桌被擦得锃亮,上面铺着藏青色的兰芳国旗,蓝底白星的纹样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两排穿着深灰色军装的兰芳水兵端着M4卡宾枪站在甲板两侧,枪上的刺刀反射着冷光,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整个甲板静得只剩下海浪拍击舰体的声响。 哈里斯被两个水兵架着走上舷梯的时候,断臂上的绷带还渗着血,他刻意把腰杆挺得笔直,猩红色的英军上校制服被烧得破了好几个洞,镀金的肩章也歪了,却还是硬撑着大英帝国贵族的架子,不肯让人扶,每走一步都疼得额角冒冷汗,嘴却硬得像石头:“我要求见你们的最高指挥官,我是大英帝国皇家海军上校,贵族院世袭男爵,你们不能这么对待一位战俘!” 陈启明靠在舰桥的栏杆上,叼着烟卷嗤笑了一声,刚要张嘴骂,就听见身后传来哒哒的皮靴踩在甲板上的声响,转头就看见艾米莉亚扶着舷梯走了上来,她穿着深色的法官袍,金色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牛皮文件夹,海风把她的袍角吹得飘起来,她下意识抬手护了护还没显怀的肚子,眉头微微蹙了蹙。 “我的祖宗,你怎么真上来了?”陈启明赶紧掐了烟,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扶她,“这里风大,又乱,你要是有个闪失,我姐非扒了我的皮不可!林总长不是说让你在码头等着吗?” “受降仪式必须有司法人员在场确认合法性,不然英国日后定会拿着‘非法受降’的由头滋事。”艾米莉亚笑了笑,站稳了身子,抬眼看向被架到受降桌前的哈里斯,“刚好,我和哈里斯上校在伦敦有过一面之缘,由我来谈最合适。” 哈里斯本来还梗着脖子瞪陈启明,看见艾米莉亚的时候眼睛一下子直了,脸上的血都褪得干干净净,连胳膊上的疼都忘了:“艾米莉亚·罗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伦敦法务部派往远东的特派员吗?你怎么穿着这群黄种人的法官袍?” “准确来说,我现在是兰芳合众国最高法院的在任大法官。”艾米莉亚走到受降桌后站定,打开手里的文件夹,把自己的身份证明推到哈里斯面前,那上面烫着兰芳的国徽,还有林晏亲手签的任命书,“我负责本次战争的合法性审查以及受降条款的拟定,哈里斯上校,我们可以开始了。” “你背叛了大英帝国!你这个叛徒!”哈里斯猛地往前挣了一下,被旁边的水兵按回了椅子上,他气得脸通红,“女王待你们罗素家族不薄,你居然投靠这些野蛮人!” “野蛮人?”艾米莉亚挑了挑眉,指尖敲了敲桌上的文件,“我想哈里斯上校可能忘了,三个月前你率领舰队炮轰三发港的华人渔村,炸死了二十七个手无寸铁的平民,其中还有三个不到十岁的孩子,那时候你怎么不说自己是文明人?我们手里有你下达炮轰命令的亲笔手令,还有幸存渔民的证词,按照兰芳的战时法案,你属于甲级战犯,最高可以判处绞刑。” 她顿了顿,把另一份文件推到哈里斯面前,那是中英文双语的投降书,上面清清楚楚列着英军入侵兰芳领海的坐标记录、开炮的时间、损失的舰船明细,还有后续的战俘安置条款:“当然,只要你在投降书上签字,承认本次战争是英国单方面挑起的侵略战争,我们可以按照国际法给予你和你的战俘人道主义待遇,不会把你送上军事法庭。” “我不签!”哈里斯猛地把文件扫到地上,额角的青筋跳得老高,“大英帝国皇家海军从来没有投降的先例!我只会向维多利亚女王投降,不会向你们这些黄种人屈服!你们这是非法政权,国际社会不会承认你们的受降有效性!” “是吗?”陈启明“唰”地一下抽出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身直接架在了哈里斯的脖子上,刀锋上还沾着刚才海战留下的血迹,“给你脸了是吧?老子刚才没一炮轰死你是给艾米莉亚法官面子,你真当我不敢杀你?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海里喂鲨鱼,伦敦那边只会当你是战死了,谁会为了你一个败军之将再搭进来七艘战舰?” 冰凉的刀锋贴在皮肤上,哈里斯的脸瞬间白了,他看着陈启明满脸横肉的凶相,又看了看周围站得笔直的兰芳水兵,那些人手里的步枪他从来没见过,枪身是黑色的,比英军的斯奈德步枪短了一半,却看着威力大得多。他的目光扫过舰桥,那些亮闪闪的精密仪表他一个都看不懂,刚才开炮的时候他清楚地看见,兰芳的火炮射程比英军远了整整两千米,穿甲弹能轻易撕开勇士号三英寸厚的装甲,而他们的炮弹打在兰芳号的装甲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对了,忘了告诉你。”艾米莉亚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美国和普鲁士的领事现在就在坤甸,受降仪式的全程都有他们派来的观察员在场,你签的这份投降书,会被送到欧洲每个国家的外交部桌上。另外,你们东印度公司的股价昨天在伦敦市场已经跌了37%,你觉得那些资本家,会为了你的所谓尊严,再赔进去几百万英镑吗?” 哈里斯的身子猛地晃了晃,他看着艾米莉亚手里的钢笔,又看了看远处海面上飘着的英军战舰残骸,海面上还飘着他手下士兵的尸体,那些人跟着他出来的时候,都以为能轻轻松松抢一笔香料,回去就能晋升爵位,现在却全都喂了鱼。他断了的胳膊疼得钻心,额头上的冷汗滴在投降书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他想起自己出发前跟总督拍胸脯保证,三天就能拿下坤甸,把林晏的脑袋挂在新加坡的城门上,现在却成了战俘,还要在黄种人的投降书上签字。他颤抖着伸出没受伤的右手,去接艾米莉亚递过来的钢笔,手指抖得厉害,接了三次才接住,笔尖落在纸上,却重得像有千斤重,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墨水洇了好几个团。 签完字,他按照流程解下自己腰间的佩刀,那刀把上镶着红宝石,是女王亲自赏赐给他的,他双手捧着递出去,递到一半又缩了回来,眼圈红得像要滴血:“这是女王赐给我的佩刀,我不能交给你们。” 陈启明刚要骂,艾米莉亚却轻轻抬手拦住了他,她看着哈里斯,轻声说:“按照国际法,战俘的私人物品可以由自己保管,这把刀你可以留着,但是上校,你要记住,这把刀以后再也不能对着兰芳的人民。” 哈里斯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艾米莉亚,他以为这个背叛了大英帝国的女人会想尽办法羞辱他,没想到她居然会允许自己保留佩刀。他看着艾米莉亚平静的脸,突然想起上次在伦敦的贵族舞会上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着白色的长裙,跟周围的贵族小姐格格不入,嘴里说的全是“人人平等”“法治精神”,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异类,现在他才明白,她不是背叛了大英帝国,她只是找到了真正能实现她理想的地方。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哈里斯握着佩刀,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会选择留在这个地方?这里是蛮荒的南洋,不是伦敦,他们甚至连拉丁文都不会说。” 艾米莉亚笑着抬手指了指旁边正在检修火炮的年轻工匠,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华人少年,手上沾着油污,却动作熟练地拆开了炮栓,正在清理膛线,嘴里还哼着兰芳公学教的算数歌:“你觉得他们是野蛮人?这个少年上个月刚改良了我们的火炮闭气环,让火炮射程提升了三百米,他只有十六岁,是兰芳公学的第一届毕业生,再过两年,他就能进兰芳科学院当研究员。而你的舰队里,十六岁的孩子还在当擦甲板的杂役,连字都认不全。” 她又指了指旁边正在给被俘英军士兵分发面包和淡水的兰芳后勤兵,那些被俘的英国士兵一个个狼吞虎咽,手里的全麦面包比他们舰上日常供应的黑面包还要松软:“我们的普通士兵,每个月的军饷是五块兰芳元,能换二十斤大米,还有免费的医疗和教育补贴,你的士兵呢?每个月的军饷还不够买一包烟,受伤了只能等死。哈里斯上校,你所谓的文明,只是少数贵族的文明,而我们在这里建设的,是所有人的文明。” 哈里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给他包扎伤口的兰芳军医,刚才还给了他一片止疼药,那是英国都还没普及的阿司匹林,他刚才以为是巧合,现在才知道,这些东西在兰芳已经是普通士兵的标配。他看着舰艏烫着的金色兰芳国徽,看着远处海面上挂着兰芳国旗的商船正络绎不绝地驶过,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瘫在椅子上,捂住脸,肩膀不停地抖,嘴里念叨着:“不可能……上帝不会抛弃大英帝国的……我们才是世界的主人……” 没人理他的胡言乱语,陈启明让人把他押下去,安排到战俘营里看管,旁边的随军记者按下了镁光灯的快门,刺眼的光亮起的瞬间,哈里斯下意识地偏过了头,这张照片后来登上了全世界所有报纸的头版,标题只有一行字:《日不落帝国的黄昏》。 受降仪式结束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了海平面以下,陈启明安排人护送艾米莉亚回坤甸,交通艇靠上码头的时候,林晏正站在码头上等着,他穿着家常的长衫,手里拿着一件羊绒大衣,看见艾米莉亚下来,赶紧走上去把大衣披在她身上,皱着眉说:“都说了让你别去甲板上吹风,怎么这么不听话?” “没事,我穿得厚。”艾米莉亚笑着把签好的投降书递给他,“都搞定了,哈里斯签了字,观察员也都确认过了,不会有问题。” 林晏接过投降书扫了一眼,就递给了旁边的副官,他扶着艾米莉亚的腰,慢慢往码头外面走,街上的民众看见他们,都欢呼着围了上来,有人举着“兰芳万岁”的标语,有人往他们身上撒着茉莉花瓣,公学的孩子们举着小国旗,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喊着“总长好!法官大人好!” 林晏低头看着身边的艾米莉亚,她的脸颊被海风吹得有点红,眼睛却亮得像星星,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说:“辛苦你了,晚上让厨房做你爱吃的草莓派,还有你上次说的那个芒果西米露,我让他们多放糖。” 艾米莉亚笑着点头,手轻轻放在肚子上,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个小生命正在慢慢长大,她看着周围欢呼的人群,看着远处亮着灯的高楼,突然觉得,自己当初选择留在兰芳,是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远处的海面上,兰芳舰队正缓缓驶入港口,舰上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串落在海上的星星,1856年的这个傍晚,全世界都记住了这个名字——兰芳合众国,而大英帝国独霸海洋的时代,终于在这片南洋的海面上,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