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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艾米莉亚的判决书 1853年11月3日,坤甸最高法院的台阶前挤得水泄不通。 这座刚落成三个月的青灰色水泥建筑是整个南洋第一座现代法庭,门口的立柱上一边刻着中国传统神兽獬豸的浮雕,一边立着蒙眼持天平的正义女神像,中西合璧的风格像极了这个新生国家的底色。台阶下挤满了闻讯赶来的民众:穿短打的华商攥着皱巴巴的状纸窃窃私语,裹着纱笼的达雅克人背着长刀站在台阶两侧探头探脑,几个欧洲商人举着单筒望远镜往法庭里望,连远在三发的糖商陈阿福都带着断了腿的伙计,坐了八个小时的火车赶过来,就等着今天的判决。 林晏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穿一身普通的藏青色西装,没有带随从,也没有挂总长的徽章,像个普通的旁听市民。他旁边坐着苏拉,今天没插羽毛也没穿礼服,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亚麻短打,腰间还别着一把短刀——几天前峇都长老特意托她来旁听,说要看看兰芳的法庭是不是真的能做到“一碗水端平”,要是真的公平,以后部落里的纠纷也不找长老判了,都送到最高法院来。 “肃静。” 法槌敲在橡木桌上的脆响压过了全场的嘈杂,艾米莉亚穿着黑色的法官袍从侧门走了进来,金色的长发全数挽在黑色的法冠里,平时总带着笑意的蓝眼睛此刻冷得像冰,手里捧着烫金封面的《兰芳根本大法》,走到法官席后坐下。台下的英国领事罗素翘着二郎腿坐在前排,看到她出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指尖转着银色的打火机,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这是兰芳最高法院成立以来,第一次审理涉及英国公民的案子。 原告陈阿福是坤甸有名的糖商,去年英国商人斯密斯从他手里订了三百吨红糖,约定货到付款,结果货送到香港快一年了,斯密斯不仅一分钱没付,三个月前陈阿福的伙计找上门要账,还被斯密斯的保镖打断了左腿,扔到了香港的码头边。要是放在以前,这种事只能自认倒霉——整个远东谁不知道英国人有治外法权,犯了法只有英国领事能管,华人别说要赔偿,连状都递不上去。但现在不一样了,陈阿福听说新上任的大法官是个英国人,却认兰芳的法不认英国的国王,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状纸递到了最高法院,没想到法院真的受理了,还通过外交渠道把斯密斯从香港“请”回了坤甸受审。 “现在开庭。”艾米莉亚的声音很稳,没有半点起伏,“原告陈阿福诉被告斯密斯买卖合同纠纷、故意伤害一案,现在进行宣判。” 斯密斯站在被告席上,穿得油光水滑,脸上满是不在乎的神情,甚至还对着旁听席的罗素吹了个口哨。他的英国律师立刻站起来,对着艾米莉亚鞠了一躬,语气里满是傲慢:“法官阁下,我再次重申,我的当事人是大英帝国公民,根据大英帝国与清国签订的《南京条约》,英国公民在远东地区的所有纠纷,都应当由英国领事法庭审理,兰芳作为清国的属国,没有对我的当事人的管辖权。我要求法庭立刻撤销案件,将我的当事人交由英国领事罗素先生带回香港审判。” 他话音刚落,罗素就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手里举着一份泛黄的条约复印件,对着全场晃了晃:“我补充一点,要是兰芳法庭强行审理此案,就是对大英帝国主权的公然挑衅,伦敦方面将会考虑终止与兰芳的所有贸易协议,并且采取必要的军事手段保护英国公民的合法权益。” 全场瞬间炸开了锅。陈阿福脸瞬间白了,他一辈子都在和洋人做生意,知道“军事手段”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当年荷兰人就是用这个借口占了爪哇,杀了十几万华人。旁边的几个华商也开始窃窃私语,说早知道就不该告,这下不仅钱要不回来,还要连累整个兰芳。峇都派来的土著代表也皱起了眉,对着苏拉摇了摇头,意思很明显:洋人还是惹不起,这法庭和以前的苏丹衙门没什么区别。 林晏的手指轻轻敲着座椅扶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法官席上的艾米莉亚。 “啪。” 法槌再次敲响,清脆的声响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艾米莉亚抬眼看向罗素,眼神冷得像刀:“首先,我需要纠正律师先生和领事先生两个常识性错误。第一,《南京条约》是大英帝国与清国政府签订的双边条约,兰芳合众国是独立主权国家,从来不是清国的属国,该条约对兰芳没有任何法律效力。第二,1850年兰芳与英国签订的《互不侵犯与香料专营协议》中,没有任何条款授予英国公民在兰芳领土上的治外法权,所有进入兰芳领土的自然人、法人,无论国籍,都必须遵守《兰芳根本大法》及各项法律规定。”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法庭的每一个角落:“根据国际法通用的属地管辖原则,被告斯密斯的贸易行为发生在兰芳领土,故意伤害行为的受害者是兰芳公民,兰芳法院对此案拥有完全的管辖权,这一点,就算是放到英国的高等法院,也无可辩驳。” 罗素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艾米莉亚!你别忘了你是英国人!你敢背叛大英帝国?” “我三个月前就已宣誓加入兰芳国籍,效忠《兰芳根本大法》。”艾米莉亚的眼神没有丝毫躲闪,迎上罗素愤怒的目光,“我的第一身份是兰芳最高法院大法官,其次才是英国裔公民。我的判决只对法律负责,不对任何王室、任何国家负责。现在请领事先生坐下,否则我将以扰乱法庭秩序为由,下令法警将你请出去。” 罗素气得浑身发抖,看着两旁穿着卡其布军装、手里握着M1911的法警,终究还是咬着牙坐了下去,手指攥得咯咯响。 艾米莉亚翻开手里的判决书,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本庭经审理查明,被告斯密斯拖欠原告陈阿福货款八千西班牙银圆属实,指使人故意伤害原告雇员致其左腿骨折属实。现依法判决如下:一、被告斯密斯于判决生效三日内,支付原告陈阿福货款本金八千银圆,逾期利息一千二百银圆,合计九千二百银圆;二、被告斯密斯于判决生效三日内,支付伤者李阿明医药费、误工费、残疾赔偿金合计两千银圆,当面向伤者赔礼道歉;三、被告斯密斯故意伤害他人,扰乱兰芳社会秩序,判处劳役三个月,发配至坤甸至峇都部落铁路支线工地参与建设,劳役期间与普通工人同工同酬,不得享有任何特殊待遇。” “如不服本判决,可于十五日内向兰芳最高审判委员会提起上诉,上诉期间不停止判决执行。”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整个法庭安静了三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陈阿福当场就跪在了地上,对着法官席咚咚地磕了三个头,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谢谢大法官”“谢谢兰芳”。他旁边断了腿的伙计抱着拐杖哭,周围的华商也纷纷鼓掌,几个年老的商人抹着眼泪,说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看到洋人给华人赔钱,第一次看到官府真的给老百姓做主。 罗素气得脸都紫了,抓起帽子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艾米莉亚一眼:“你等着!伦敦不会放过你们的!我要让你们知道,挑衅大英帝国的代价!” 艾米莉亚没有理他,敲下法槌宣布闭庭,转身走进了后台的休息室。 林晏和苏拉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法槌还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额头上蒙着一层细汗,黑色的法官袍领口都湿了一片。刚才在法庭上有多稳,现在就有多紧张,看到林晏进来,她才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对着林晏扯出一个笑:“刚才我还真怕罗素闹起来,毕竟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直白地和英国官方对着干。” “你做得很好。”林晏给她递了一杯热可可,是她最喜欢的牌子,加了双倍的奶,“今天这一槌,比我们打胜一场马六甲海战还有用。以前大家都觉得洋人高人一等,犯了法没人敢管,今天之后,所有人都知道,在兰芳的地盘上,不管你是英国人、荷兰人还是土著、华人,犯了法都要受罚,这才是我们要的法治。” 苏拉也递过来一束开得正艳的蝴蝶兰,是她早上特意从雨林里摘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峇都长老的代表刚才跟我说,以后部落里的纠纷都不找长老了,就来最高法院告,说你是真的公平,不管是谁都一视同仁。对了,我叔父刚才也托人带了话,说以后部落里的年轻人要是想学法,能不能送到你的法庭来当学徒?” 正说着,门外的侍从进来通报,说林绍宗林老先生派人送了东西过来。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老管家捧着一个红布包进来,打开一看是一块通透的羊脂玉佩,雕着獬豸的纹样:“我们老爷说,这是林家祖传的,是当年老太爷当玛腰的时候,乾隆皇帝赏的,专给断案公平的青天大老爷的。我们老爷说,今天大法官给我们华商出了这口气,整个南洋的华人都记着你的恩情,这块玉佩你一定要收下。” 艾米莉亚接过玉佩,指尖摸着温润的玉石,眼眶突然有点红。她学了七年法律,在英国的时候,连法庭的辩护席都上不了,因为女人不能当律师,更别说当法官了,没想到在万里之外的南洋,她不仅能当大法官,还能得到这么多人的认可。 三天后,斯密斯想趁着夜色坐英国商船偷偷跑回香港,刚到港口就被海岸警卫队扣了下来,乖乖付清了所有的赔偿,第二天就扛着锄头去铁路工地报到了。罗素发回伦敦的加急电报石沉大海,过了半个月才收到东印度公司的回信,说现在英国80%的香料、60%的天然橡胶都靠兰芳供应,要是真的撕破脸,英国本土的纺织厂、军工厂都得停摆,让他不要惹事,“暂时忍耐,等待时机”。罗素看着电报,气得把办公室的茶杯都砸了,却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林晏站在最高法院的台阶上,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穿着西装的欧洲商人拿着合同找律师咨询,有裹着纱笼的土著妇女牵着孩子来告丈夫家暴,有穿短打的工人来告工厂老板拖欠工资,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最近的判决书,不管当事人是什么身份,判决理由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风从太平洋吹过来,带着咸咸的海水味,他抬头看向最高法院门口的獬豸浮雕,阳光落在浮雕上,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知道,艾米莉亚今天敲下的这一槌,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八个字,实实在在地敲进了每一个兰芳人的心里。军火库的武器能打胜仗,铁路能拉来财富,但是只有刻进所有人骨子里的规则,才是这个国家能走得长远、站得稳当的根。 远处的火车站传来火车的鸣笛声,林晏笑着转身,朝着不远处的最高法院食堂走去——艾米莉亚说今天食堂做了她家乡的炸鱼薯条,要请他和苏拉一起吃。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属于兰芳的法治时代,终于掀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