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章兰芳号的处女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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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兰芳号的处女航
1852年12月7日,坤甸港的海风裹着咸湿的水汽刮得人脸颊生疼,码头上却挤了足足上千人,连沿街卖鱼露的小贩都撂了担子踮着脚往港内瞅——今天是兰芳第一艘国产蒸汽铁甲舰“兰芳号”下水试航的日子。
港池里,灰黑色的舰身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和周围挤挤挨挨的木帆船形成了刺眼的对比:2500吨的排水量,120毫米厚的熟铁装甲,六门150毫米后装线膛炮顺着舷侧一字排开,黄铜炮管在阴天里依然泛着冷冽的光,烟囱里冒出的淡淡黑烟飘出去半里地,连最有经验的老船工都看直了眼,活了大半辈子,谁见过铁做的船能浮在水上?
“我看悬。”人群里,留着八字胡的董事张万才捻着胡须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前两年总长弄水泥、弄电报我都觉得是好东西,可这铁甲舰是洋人玩的玩意,听说英国人造一艘得花上百万英镑,我们砸了八十万银元进去,别最后打了水漂。”
旁边几个保守派董事立刻附和:“就是,陈司令手里的明轮炮艇也够用了,打海盗绰绰有余,何必花这个冤枉钱?真要是沉在港里,以后进出的船都得绕着走。”
站在舰桥下方的陈启明听见这些风凉话,脸黑得像要滴出墨来,手里的单筒望远镜捏得咯吱响。他身边站着的总工匠黄有发更是满头冷汗,他造了三十年木帆船,从接下铁甲舰的图纸那天起就没睡过踏实觉,那些画满了线条的三视图在他眼里和天书没什么两样,要不是林晏逼着他学机械制图,他连铆钉该打多大的孔都搞不清。
“慌什么?”林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身边跟着艾米莉亚和苏拉,三人刚从电报房过来,手里还拿着刚收到的新加坡港的舰船情报,“英国人造铁甲舰也炸过三次锅炉,我们第一次造,就算出点问题也正常。”
艾米莉亚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他,指尖还带着海风的凉意:“我查了东印度公司的档案,他们的第一艘铁甲舰‘勇士号’试航的时候也出过锅炉泄漏的问题,前前后后改了七次才达标,我们的参数设计是没问题的,就是工艺精度可能跟不上。”
苏拉伸手敲了敲身边的装甲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眼里亮得很:“比我们部落最硬的铁盾还结实,上次荷兰人的炮艇打我们的木船,一炮就能穿个洞,这个他们打十炮都打不穿,要是开去苏门答腊,那些胡椒园的老板得抢着给我们交保护费。”
林晏笑了笑,抬腕看了看表,时针指向上午九点,他朝着舰桥上的信号兵挥了挥手:“时间到,试航开始。”
尖锐的汽笛声瞬间刺破了港口的安静,烟囱里的黑烟陡然变浓,螺旋桨搅得海水翻起白色的浪涛,兰芳号缓缓动了起来,沿着港池的航道往外海驶去。码头上的欢呼声瞬间响了起来,刚才还在说风凉话的张万才也忘了抬杠,伸长了脖子盯着那艘铁船,连嘴里的烟叶掉了都没察觉。
“成了!真动了!”陈启明兴奋得一拍栏杆,“老子就说我们能造出来!以后见了荷兰人的船,直接撞都能把他们撞沉!”
兰芳号越驶越快,很快就出了港口,朝着外海开出去五海里,舰上的信号兵还打了旗语,示意一切正常。码头上的人群彻底沸腾了,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周老太爷甚至让人抬来了两头猪,要摆供祭海神,保佑这艘铁船一帆风顺。
可没等欢呼声落下去,外海的兰芳号突然冒起了滚滚黑烟,原本轰鸣的锅炉声一下子弱了下去,刚刚还劈波斩浪的铁船,居然慢慢停在了海面上,随着海浪晃来晃去,像条死鱼。
码头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傻了眼。
张万才最先反应过来,拍着大腿冷笑:“我就说吧!什么铁甲舰,就是个花架子!八十万银元造了块废铁!”
“就是!还不如拿这个钱多开两个矿!”
“我看总长是被洋人给忽悠了,这铁疙瘩根本开不动!”
风凉话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陈启明气得额角的青筋都蹦了起来,抓过身边的救生艇就要往舰上冲,却被林晏一把按住。“先别急,让救生队把人接下来,先搞清楚是什么问题。”林晏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还掏出个小本子记了几笔,像极了以前写代码遇到bug时的样子,“炸锅炉还是管线漏了?总归是有原因的。”
半个时辰后,兰芳号上的船员都坐救生艇回来了,黄有发灰头土脸地站在林晏面前,脸上还沾着黑灰,声音都在抖:“总长,对不住,是锅炉的焊缝裂了,压力上不去,螺旋桨转不动了。我按老法子焊的缝,谁知道烧到五个压就裂了……”
“老法子?”林晏挑了挑眉,“我上个月给你发的《焊接工艺规范》你没看?锅炉焊缝要求用双面焊,你是不是还是按造木船的办法,只焊了单面?”
黄有发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嗫嚅着说不出话。他确实觉得那些洋规矩都是瞎折腾,以前造木船的钉子敲进去就行,哪里需要什么双面焊,谁知道铁船的要求这么严。
陈启明气得一脚踹在旁边的桩子上:“我他娘的就知道你个老东西不靠谱!八十万银元啊!就这么打了水漂!我毙了你都不为过!”
“毙了他也没用。”林晏摆了摆手,看向周围脸色各异的董事们,声音不大却足够所有人听见,“铁甲舰是我们必须搞的东西,今天失败了,明天就改,改到成为止。现在我宣布,免去黄有发总工程师职务,调去技术学校当教员,专门教新工匠怎么避免犯经验主义错误。”
他顿了顿,朝着人群后面招了招手,一个穿藏青色工装、脸上还带着青涩的年轻人走了过来,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是半年前从美国留学回来的造船专业学生顾文海,之前一直被黄有发压着,只能在船坞里打打下手。“顾文海接任总工程师,给你三个月时间,把兰芳号的问题全部整改完,三个月后再试航,要是还不行,你就和黄有发一起去教书。”
所有人都傻了眼,张万才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总长!他一个毛头小子,连木船都没造过,怎么能修铁甲舰?这不是瞎胡闹吗?”
“他懂机械制图,懂热力学,懂舰船设计,这些你懂?”林晏扫了他一眼,语气冷了下来,“要是谁觉得自己比他强,现在就站出来接这个活,要是接不了,就闭嘴。”
没人敢说话了,那些老工匠连图纸都看不懂,哪里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接下来的三个月,坤甸港的船坞成了全兰芳最热闹的地方。林晏每天下班都泡在船坞里,把自己之前写的《公差配合入门》《机械制图基础》翻出来,带着顾文海和二十多个年轻工匠一点点排查问题:锅炉的焊缝全部敲掉重焊,每个铆钉的公差都卡到0.1毫米以内,螺旋桨的角度重新调整,甚至连 Amy 都从英国找来了最新的造船期刊,帮着核对参数,苏拉还从达雅克部落找来了几个最擅长做精细木模的工匠,帮着做铸造用的模具,精度比以前的老模子高了十倍。
期间各种风言风语就没断过,吴天雄的残余势力甚至在民间散布谣言,说林晏是洋人的傀儡,花老百姓的钱搞没用的铁船,迟早要把兰芳搞垮。林晏听见了也不反驳,只是每天雷打不动地去船坞,蹲在锅炉旁边和工匠们一起吃盒饭,手上沾的油污比工匠还多。
1853年3月12日,兰芳号再次试航。
这次码头上的人比上次还多,甚至有人在赌场开了盘口,赌这次能不能开出十海里,赔率一赔三。顾文海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舰桥上,手心里全是汗,林晏拍了拍他的肩膀:“按你改的来,出了问题我担着。”
汽笛声再次响起,兰芳号缓缓驶出港口,这次没有冒黑烟,锅炉的轰鸣声平稳得像心跳,速度越来越快,测速仪上的数字跳到了12节——比最快的木帆船快了三倍。驶出十海里,没问题;驶出二十海里,锅炉压力稳定;甚至当场试射了主炮,炮弹呼啸着飞出五公里外,在海面上炸起十几米高的水柱,震得周围的渔船都晃了三晃。
码头上死一般的安静,过了足足半分钟,才爆发出比上次响十倍的欢呼声。张万才脸上的冷笑僵住了,手里的赌票捏成了一团,周老太爷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海面连连作揖。
陈启明站在舰桥上,拿着扩音器对着岸边大喊:“看到没有!我们自己造的铁甲舰!比荷兰人的船快三倍!炮还比他们的远!以后谁再敢来我们兰芳的海域撒野,老子一炮轰碎他的狗脑子!”
兰芳号绕着坤甸港开了一圈,回到码头的时候,所有人都围了上来,摸着冰凉的装甲板,像摸什么稀世珍宝。之前最反对造铁甲舰的香料商人李德立刻凑到林晏身边,笑得一脸讨好:“总长,能不能给我们商队也订几艘小点的铁甲货船?上次我的货船被海盗抢了,损失了十万银元,要是有这个铁船,海盗的炮根本打不动!”
“可以。”林晏笑着点头,“造船厂接下来会开民用铁甲船的生产线,价格公开,还能分期付款,但是所有船舶必须登记,接受海军的统一调度,遇到战事要服从征召。”
当天晚上的庆功宴上,顾文海喝得满脸通红,举着酒杯给林晏敬酒:“总长,之前黄师傅总说按老经验来不会错,我现在才明白,你说的‘按图纸施工’才是对的,差0.1毫米都不行,不然迟早要出问题。”
林晏接过酒杯,看着窗外港口里亮着灯的兰芳号,心里想,这就像写代码,之前的老系统全是野路子补丁,到处都是漏洞,现在重构了底层逻辑,所有参数都卡到标准范围内,才能稳定运行。以前兰芳的工业全靠工匠的经验,现在有了标准化,才能批量复制,才能造更多的铁甲舰,更多的机床,更多的机器。
艾米莉亚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子,金发被海风吹得贴在脸颊上:“我昨天给伦敦的朋友写信,说我们造出了2500吨的铁甲舰,他们肯定不信,等下次英国海军的人来,看到兰芳号,估计下巴都要掉下来。”
苏拉拎着一串刚烤好的鱼跑过来,塞给林晏一条,笑得露出两个虎牙:“下次我去新福建,就坐这个船去,以前要走半个月,现在四天就能到,还不怕风浪。等以后我们造更多的铁甲舰,整个南洋的海都是我们的。”
林晏咬了一口外焦里嫩的烤鱼,抬头看向黑沉沉的海面,兰芳号的探照灯扫过海面,亮得像白昼。电报线是兰芳的神经,铁甲舰就是兰芳的拳头,现在神经通了,拳头硬了,那些一直盯着南洋这块肥肉的列强,也该掂量掂量,他们的木壳船,能不能扛得住兰芳的铁甲舰和线膛炮了。
港口的风吹得国旗猎猎作响,钢铁巨兽的轰鸣声穿过夜色,传遍了整个坤甸城,所有人都知道,兰芳的海军时代,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