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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电报线的神经 1852年11月3日的坤甸,连绵了半个月的雨季终于放晴,总长府后院那间特意砌了防潮墙、铺了松木地板的电报房里,挤了满满一屋子人。 穿暗花锦缎马褂的保守派董事们捻着胡须交头接耳,军装笔挺的海军司令陈启明举着单筒望远镜对着桌上的铁盒子左看右看,刚从新福建回来的苏拉擦着腰间的短刀满眼好奇,唯有艾米莉亚抱着厚厚的法典站在林晏身边,指尖轻轻划过墙上摊开的婆罗洲地图——地图上,一道朱红色的细线从坤甸出发,沿着海岸线一路向东,直直指向三百公里外的港口城市三发,那是花了半年时间、死了七个架线工人、挨了无数保守派骂才终于架通的第一条长途电报线。 “总长,这玩意真能比快马还快?”说话的是周氏矿业的家主周老太爷,三个月前他还拄着拐杖在董事会拍桌子,骂林晏是“被洋人迷了心窍”,说电线埋在地下会挖断坤甸的龙脉,以后煤矿都要挖不出煤,“我家在三发的商铺送信,最快的马队也要走三天,这铁疙瘩滴几滴响就能把话传过去?鬼才信。” 林晏没接话,只是抬眼看向桌边坐着的年轻电报员阿明。阿明是他三个月前从公学里挑出来的尖子生,记忆力超群,莫尔斯电码背得滚瓜烂熟,见林晏点头,立刻手指落在电键上,清脆的“滴滴答答”声瞬间填满了整间屋子。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桌上那台从系统解锁的莫尔斯收报机。十秒后,原本静止的收报臂突然动了起来,随着哒哒的声响,白色纸带上打出了一串长短不一的黑点和横杠。旁边的翻译员握着笔飞快记录,没半分钟就把一张写着字的宣纸递到了林晏手里。 “念。”林晏抬了抬下巴。 翻译员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三发港1852年11月3日辰时,晴,胡椒出口三千二百担,锡矿一千五百担,港口无匪情,沿岸平顺。三发港守备处。” 满屋子瞬间炸开了锅。 周老太爷一把抢过那张宣纸,老花镜滑到了鼻尖都没察觉,手指指着上面的字抖个不停:“这、这怎么可能?我三发的外甥昨天才托人带信,说今天要发三千担胡椒去广州,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时辰,消息就传到坤甸了?” 陈启明更是直接凑到收报机跟前,粗粝的手指差点戳到纸带上:“他娘的!比我海军的信号旗好用一百倍!上次三发外海闹海盗,等信差跑到坤甸报信,我再调舰队过去,人家早就把货卖去马尼拉了!” 林晏笑着摆手让大家安静,刚要说话,情报处的干事突然掀了棉帘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脸色发白:“总长!急报!三发外海三十里,三艘海盗船劫了潮州商人的糖船,往柔佛海峡方向跑了!线人说海盗船上有火炮,再晚两个时辰就要出兰芳海域了!” 陈启明“唰”地一下抽出佩刀:“我这就调旗舰去追!就算追到柔佛也要把这帮龟孙子抓回来!” “不用那么麻烦。”林晏按住他的胳膊,转头看向阿明,“给三发海军守备队发报:三发外海三十里,海盗三艘,劫潮州糖船一艘,速派巡逻炮艇三艘截击,务必生擒匪首,保全货物人员。” “是!” 滴滴答答的电键声再次响起。满屋子的人都忘了说话,连最爱挑刺的周老太爷都安安静静站在一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收报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陈启明等得不耐烦,第三次要拔脚往外冲的时候,收报机突然再次“哒哒”响了起来。 翻译员的笔在纸上飞一样划过,他刚写完最后一个字,就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回、回电了!三发守备队说,巡逻艇刚好在附近巡海,收到电报立刻赶过去,已经截获全部三艘海盗船,生擒匪首十七人,糖船完好,我方无一人伤亡!” “我操!”陈启明粗话都爆出来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这他妈是神仙玩意儿啊!以前打海盗,等我收到消息再调兵,最快也要两天,这不到一个小时就完事了?” 刚才还满脸质疑的周老太爷“噗通”一声就给林晏鞠了个躬,花白的胡子抖个不停:“总长!是我老糊涂了!这哪里是洋人的邪物,这是老天爷赏给我们兰芳的宝贝啊!以后再闹匪灾、再发矿难,再也不用等信差跑断腿了!” 林晏扶起他,指着墙上的地图给所有人算帐:“以前我们的信息传递,最快三天,慢的半个月,决策永远滞后,海盗抢了东西我们追不上,矿难发生了等我们调救援队过去,人早就埋在底下了,地方官贪了银子,等我们查到账,人家早就把钱转移去新加坡了。现在有了电报线,坤甸到三发的消息传递,从三天变成十秒,整个兰芳的反应速度,比以前快了几万倍。” 他指尖沿着地图上的朱红线慢慢滑动:“接下来,我们要把电报线架遍整个婆罗洲,每个矿场、每个港口、每个兵营、每个土著部落的驻地,都要设电报点。以后达雅克部落闹天花,当天就能发报要疫苗,不用等使者跑半个月,死几百人才能等到药;以后哪个税官敢瞒报税款,三发的港务司当天把到港货量发过来,两头一对账,他贪了多少一清二楚;以后伦敦的锡价涨了,我们最多半个月就能收到消息,再也不会被洋人按低价收走我们的锡矿。” 艾米莉亚接过话头,她手里拿着刚写好的一份司法条例,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司法上的用处更大。上个月有个杀人犯从坤甸逃去三发,等海捕文书送到三发,人早就坐船去了英国殖民地,再也抓不回来。以后只要发电报给三发的警察局,当天就能把人扣下,逃到天涯海角都没用。我已经拟好了电报传送司法文书的条例,以后所有的通缉令、法院判决书,都可以通过电报传送,和原件有同等法律效力。” 苏拉也点头,她刚从新福建和土著谈判回来,最清楚信息滞后的代价:“上次新福建的土著闹冲突,等消息传到坤甸,我们再派人过去,差点打起来。以后部落里设个电报点,出了事当天就能通报,很多矛盾都能在闹大之前解决。” 当天下午,林晏就给所有人演示了电报查贪腐的威力。他让阿明给三发税务司发报,问这个月三发的煤炭税收是多少,那边立刻回了七万三千银元。林晏转身拿出坤甸港务司的入账记录,三发这个月发到坤甸的煤炭,按税率算应该交税八万一千银元,差了整整八千。他当场发电报让三发税务司司长来坤甸问话,还没到傍晚,就查出来司长贪了八千银元,当场撤职查办。 在场的老董事们看得脸都白了。以前他们多多少少都在下面的税卡、矿场搞点小动作,反正天高皇帝远,等坤甸查到账,早就把亏空填平了。现在有了电报,两头的数据一对,什么猫腻都藏不住,以后谁也不敢再动歪心思。 等到天黑,人群散了,电报房里只剩下林晏、艾米莉亚和苏拉三个人。阿明已经下班了,收报机安安静静放在桌上,只有旁边的煤油灯跳着暖黄色的光。 林晏突然坐回电报员的位置,手指按在电键上,滴滴答答敲了一串奇怪的代码,没一会儿,收报机响了,吐出一串和刚才一模一样的乱码。 艾米莉亚拿起纸带看了一眼,脸瞬间红了,赶紧把纸带揉成一团攥在手里。苏拉好奇凑过去:“写的什么?我怎么看不懂?” “私人信件,你看不懂的。”艾米莉亚笑着把纸团塞进兜里,那是林晏之前和她约定的二进制密码,只有他们两个人能解开,内容是“今晚回家吃你做的牛排,加黑胡椒。” 林晏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坤甸城。路灯已经亮了,沿着新修的水泥马路一路延伸到港口,货船的汽笛声远远传来。他脑子里想起自己以前做后端开发的时候,最看重的就是系统的响应速度,一个接口如果响应超过三秒,就要被用户投诉,就要优化代码。现在,他把整个兰芳这个“系统”的响应速度,从三天优化到了十秒,这才是真正的底层逻辑升级,是比加特林机枪、比铁甲舰更厉害的降维打击。 “接下来,我们要铺海底电缆到苏门答腊,到新加坡,以后还要铺到新福建,铺到菲律宾。”林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的力量,“这些电报线就是兰芳的神经,把所有的矿场、港口、部落、城市都连在一起,以前我们是一盘散沙,现在我们是一个活的整体,列强再想打我们的主意,就得先掂量掂量,他们能不能跑得过我们的电报线。”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动了墙上的兰芳地图,那道朱红色的电报线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就像一道红色的血脉,正慢慢顺着海岸线,爬满整个南洋的版图。电报房的灯亮了一夜,滴滴答答的电键声穿过雨林,穿过海峡,把远隔三百公里的两座城市紧紧连在了一起,这个在南洋丛林里诞生的年轻国家,终于长出了属于自己的神经,开始从沉睡中慢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