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章铁轨下的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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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铁轨下的尸骨
1852年的婆罗洲雨季来得比往年早了半个月,细密的雨丝裹着雨林特有的腐叶气味,糊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勘探队队长李阿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面前十几个手持吹箭、满脸涂着靛蓝图腾的达雅克武士,后背的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他裤腰上别着的M1911枪柄都被泡得发滑,却连抬手摸一下的胆子都没有。
他们现在站的这片长满了望天树的缓坡,是环婆罗洲铁路坤甸到三发段的必经节点,按照设计方案,这里要劈掉半座山铺路基,还要架一座三十米长的石桥。可刚才勘探队员刚拿出标杆量了没两步,林子里就冲出来这群武士,为首的长老把插着人头骨的手杖往地上一顿,叽里呱啦喊了一堆达雅克语,翻译官脸都白了,说这是卡兰部落的圣地,地下埋着历代祖先的头盖骨,谁敢动一锹土,就把谁的头砍下来祭神。
“长老,我们是奉总长的命令修铁路的,修了铁路,你们的山货就能运到坤甸卖好价钱啊!”李阿强试着往前凑了凑,话还没说完,一支吹箭“嗖”地擦着他的耳朵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箭尾的羽毛还在晃。
他不敢再动,只能带着勘探队连滚带爬地退到了安全区,当天下午就赶回坤甸递了折子。
这事第二天一早就摆到了董事会的议事桌上,瞬间炸了锅。
“反了他们了!”林绍祖虽然上次叛乱失败后被夺了兵权,现在挂了个闲职,但脾气还是一点没变,拍着桌子吼,“给我三百兵,我把他们那个什么破圣地推平了,把人头骨都挂到城门口示众,我看谁敢再拦!”
陈启明叼着雪茄,手指敲了敲桌面,也附和:“要我说也得给点教训,之前打服的那些部落都是畏威不怀德,这次要是软了,以后各个部落都跳出来拿圣地说事,铁路得修到猴年马月去?军费我出,最多三天,就能把卡兰部落平了。”
林绍宗坐在一边捋着胡子,也点头:“是这个理,咱们兰芳的律法,土地归国家所有,他们占着地方不让修,就是违律,该打。”
林晏坐在主位上翻着勘探队递上来的路线图,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盘着手里的核桃——他刚在脑内算了一笔账:出兵平叛的话,军费至少要十万银元,打下来之后要驻军维稳,每年至少还要五万,而且卡兰部落是达雅克诸部里的大部落,一旦打起来,至少有十几个部落会跟着反,到时候铁路工期至少拖两年,损失的运费、贸易利润加起来至少两百万银元,ROI低得没法看。
“我反对动武。”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门口传来,苏拉穿着绣着达雅克图腾的藏青色制服,手里攥着一摞厚厚的羊皮卷,大步走了进来。她刚从雨林里考察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点,腰间的佩刀晃得叮当作响:“那块地确实是卡兰部落的圣地,我小时候还跟着我母亲去祭祀过,地下埋着近千具祖先的遗骸,硬迁的话,整个达雅克族群都会跟我们决裂,到时候不止铁路修不成,之前跟诸部签的盟约都会作废,雨林里的商路全断,你们算过这个损失吗?”
陈启明皱了皱眉:“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因为他们的祖坟,我们的铁路就绕路吧?绕路的话要多走三十公里,多花上百万银元,还要多建三座桥,工期拖半年。”
“我有个方案。”苏拉把手里的羊皮卷铺在桌子上,“第一,铁路主线还是按原方案走,我们在北面三公里的地方找一块地势更高、不会被洪水淹的地,作为卡兰部落的新圣地,由部落长老主持迁坟仪式,所有费用由政府出,另外拨两万银元,给他们建一座新的神坛,规格比原来的高两倍。第二,专门给卡兰部落修一条两公里的支线铁路,直通他们的领地,以后他们的山货、橡胶直接用火车运,不用再靠人力扛几百里路。第三,铁路每年的利润,抽千分之一给卡兰部落作为分红,子子孙孙都能拿。第四,在他们部落建一所小学、一所诊所,老师和医生由政府派,学费医药费全免。”
她顿了顿,扫了在场的董事们一眼:“算下来总花费不过十五万银元,比打仗便宜,比绕路也便宜,还能卖诸部一个好,以后其他部落的征地工作也好做。”
董事会的人听完都愣了,林绍祖最先跳出来反对:“荒唐!我们华人的总长,还要给土著修神坛,还要给他们分红?传出去我们兰芳的脸往哪儿搁?再说了,那些土著懂什么叫分红?到时候拿了钱转头就反咬你一口!”
“我看这个方案不错。”艾米莉亚抱着一摞法典走了进来,她刚开完最高法院的庭,法袍还没换,“《兰芳根本大法》规定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圣地是部落的集体财产,我们征地本来就该给补偿,这个方案完全符合法律规定。我在英国的时候,修铁路征地也要给地主补偿,还要绕开贵族的庄园,怎么到了土著这里就行不通了?”
林绍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晏突然开口了,他把核桃往桌子上一放,看着众人:“我算过账,这个方案的ROI至少是1:20,划算。”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听懂ROI是什么意思,以为又是林晏从什么天书里学来的术语,上次他说KPI的时候,就把煤矿的产量翻了三倍,大家也不敢反驳。只有林绍宗皱着眉问:“那迁坟的时候,你是不是还要去给他们的祖先上香?传出去别人说你一个总长,给土著的死人鞠躬,像什么话?”
“话不能这么说。”林晏笑了笑,“去年修公路占了张董事家的祖坟,我们不也给了补偿,还给迁了新坟,我当时不也去鞠躬了?凭什么华人的祖先值得尊重,土著的就不值得?再说了,面子值几个钱?铁路通了,一年多赚几百万银元,那才是实在的。”
他一锤定音,这事就这么定了。
苏拉当天就带着礼物去了卡兰部落的领地,谈判谈了三天三夜,一开始长老们死活不同意,说迁祖坟是动了龙脉,会遭天谴,部落里的少壮派甚至拔出刀要砍苏拉,说她嫁给了汉人,胳膊肘往外拐,忘了自己是达雅克人的公主。
苏拉当时就把自己的佩刀拔了出来,“啪”地拍在桌子上,刀身上刻的达雅克图腾在火把下泛着冷光:“我是林晏的妻子,更是达雅克人的公主,我爹是前酋长,我娘是部落的大祭司,我会坑自己的族人?我问你们,去年雨季发洪水,你们部落的粮食运不出去,烂在山里,饿死了十七个人,今年如果铁路通了,你们的橡胶、燕窝能直接运到坤甸,价格翻三倍,每年的分红够买两百担米,再也不会有人饿死。部落的孩子能上学,以后能当工人、当医生、当军官,不用再一辈子在林子里打猎,被人当野人看。你们要是觉得祖先的遗骨比活着的人重要,那我现在就走,你们等着政府军打过来,到时候人死了,地占了,什么都没了,你们的祖先才是真的不得安宁!”
她一番话说得所有人都哑了,长老们商量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大长老把象征部落权力的象牙手杖递到了苏拉手里,说:“我们信你。但是迁坟的时候,那个林总长必须亲自来,给我们的祖先上香道歉。”
迁坟那天是个晴天,林晏真的来了,他没穿总长的制服,穿了一件素色的长衫,按照达雅克的习俗,手里捧着用芭蕉叶包着的祭品,恭恭敬敬地给灵位上了香,鞠了三个躬,没有一点架子。大长老本来还捏着一把汗,看见他这样,当场就把自己手腕上戴着的图腾牙镯摘下来给了他,说卡兰部落永远是兰芳的盟友,以后谁要是敢拦铁路,就是跟卡兰部落过不去。
迁坟的工作很顺利,半个月后,路基工程正式开工。可就在工程快干完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雨下得很大,山坡上的土石突然松动,一块磨盘大的滚石顺着坡往下滚,正好砸向两个正在搬石头的工人,其中一个是卡兰部落的小伙子叫阿木,他一把推开了身边的华人工友,自己被滚石砸中,当场就没气了。
阿木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午餐肉,那是他第一次吃罐头,说等发了工资要给家里的妹妹带两罐。
众人把他埋在了铁路旁边的高坡上,墓碑是用最好的花岗岩做的,一面刻着汉字“阿木之墓”,一面刻着达雅克的图腾,两边种上了他最喜欢的木棉花。林晏亲自给他题了字:“兰芳铁路守护神”。
通车那天是1852年的6月18号,蒸汽机车喷着白烟,鸣着汽笛从阿木的墓前开过的时候,卡兰部落的人都站在路边看,孩子们追着火车跑,大人们看着车厢里拉着的粮食和布匹,笑得合不拢嘴。大长老把一杯米酒洒在了阿木的墓前,说:“娃啊,你看,火车通了,以后我们的日子好过了。”
林晏和苏拉站在高坡上,看着下面的场景,苏拉的眼睛红了:“阿木是我远房的堂弟,他之前还说,等铁路通了,要坐火车去坤甸看看,看看城里的霓虹灯。”
林晏递给她一张手帕,没说话,他刚才打开系统看了一眼,声望值又涨了十五万,系统提示【民族融合度提升至65%,解锁政策:少数民族自治条例】。
远处的树林里,两个荷兰探子举着单筒望远镜看着驶过的火车,脸色白得像纸,其中一个咬着牙说:“本来以为他们修铁路会跟土著打起来,我们能坐收渔利,没想到他们居然搞成了,再这样下去,婆罗洲真的要成他们的了。”
另一个摇了摇头,把望远镜收起来:“走,赶紧回巴达维亚报信,必须赶紧让总督派兵,再晚就来不及了。”
火车的汽笛声越来越远,车轮碾过钢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阿木的墓前,木棉花正开得火红。没人知道,这条横跨婆罗洲的铁路下面,不仅埋着土著祖先的遗骨,还埋着像阿木这样的普通工人的尸骨,他们不分种族,不分出身,一起用命铺出了兰芳的工业动脉。
风吹过山坡,把苏拉的头发吹得乱了,她靠在林晏的肩膀上,轻声说:“你说,以后我们的孩子,坐火车经过这里的时候,会不会记得阿木?”
林晏点了点头,看着远方延伸到天际的钢轨,眼神很坚定:“会的,不仅他们会记得,以后所有的兰芳人都会记得,我们的国家,不是靠枪炮打出来的,是靠所有愿意坐下来谈、愿意一起拼命的人,一步步建起来的。”
远处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火车冒出的白烟飘在天上,像一条白色的丝带,系着两个族群的命运,向着同一个方向,一路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