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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图纸与文盲的鸿沟 炼出第一炉钢的喜气还飘在坤甸城的上空,林晏第二天一早就被堵在了钢铁厂的临时办公室里。 吴阿福攥着卷得皱巴巴的钢轨轧制图纸,脑门上的皱纹挤得能夹死蚊子,那图纸上画着三个角度的钢轨剖面图,密密麻麻标着数字和线条,在打了四十年铁的老匠师眼里,跟道士画的符咒没什么两样。“总长,您这画的到底是啥啊?我们一群老兄弟研究了一整夜,有人说这是三块扁铁,有人说这是打棺材的钉子,就是没人看得出来是您说的‘钢轨’啊。” 旁边几个年轻工匠也跟着点头,其中一个胆子大的把图纸倒过来举着,挠着头说:“总长您看,倒过来是不是像犁地的犁铧?我瞅着跟我家那把一模一样。” 林晏盯着那张图纸,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前辈子当程序员的时候,带过连环境变量都不会配的实习生动辄就要他兜底,可那好歹是上过大学的,现在倒好,眼前这五十多个匠师,能写出自己名字的都不到十个,别说三视图、公差配合,连最简单的加减乘除都要掰着手指头算。 “这是主视图,就是站在钢轨正前方看过去的样子,这是俯视图,从上往下看,这是左视图,从左边看,三个拼起来就是完整的钢轨形状。”林晏耐着性子指给他们看,“这标的1435毫米,就是轨距,差一毫米都不行,不然火车跑上去就要脱轨。” 一群匠师听得面面相觑,吴阿福举着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还是一头雾水:“啥主视俯视的?我们打铁从来都是看着样件打,你给我个钢轨模子,我照着敲就行,你给我这几张画,我哪知道要打多大?” 正闹哄哄的,门口传来一声咳嗽,林绍宗背着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陈淑婉和艾米莉亚。林绍宗昨天见了钢水本来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今早听说林晏要拿五万银元办什么“工匠夜校”,教工人识字画图,当即就坐不住了。 “我看你是真的魔怔了。”林绍宗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语气里全是不赞同,“工人要那么多文化干什么?会烧炉子会打铁就行了,祖宗八辈不认字也没耽误种地打铁,你倒好,还要教他们看什么鬼画符,花五万银元,够买两万担米了!” “爹,这不是鬼画符,是工程图。”林晏揉了揉眉心,给他算这笔账,“现在咱们炼出来的是钢锭,要轧成钢轨、做成齿轮、打成炮管,哪一样不需要精度?差一厘,铁轨铺上去就断,炮管开一炮就炸,到时候死的人不说,损失的钱何止五万?去年修公路的时候,因为石匠切的石料尺寸不对,返工三次,浪费了两万多银元,你忘了?” 他这话戳中了林绍宗的痛处,去年修路的烂事他现在还记得,当时气得把管事的打了三十鞭子,可那也没用,石匠都是凭感觉切石头,谁知道什么叫公差? 艾米莉亚抱着一摞书走了过来,金发挽成利落的发髻,穿着大法官的黑色制服,看着格外干练:“叔叔,林晏说的没错,我在英国曼彻斯特考察的时候,那边的纺织厂和钢铁厂都有技工学校,工人必须学会基本的算数和读图,产量能比全靠经验的工匠高出三倍,废品率能降七成。现在咱们的钢铁厂一天能出五十吨钢,要是加工跟不上,炼再多钢也都是废铁。” 陈淑婉也在旁边打圆场,从袖袋里掏出个账本翻了翻:“老爷,账上钱够,上次做空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利润还有八十多万银元,投五万办夜校不算什么,咱们家孩子上学还要交束脩呢,这是给咱们的产业培养徒弟,稳赚不赔的买卖。” 林绍宗被三个人说得哑口无言,瞪了林晏半天,最后甩下一句“你就瞎折腾吧,要是打了水漂,看我怎么收拾你”,背着手气呼呼地走了。 等人走了,林晏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桌子上的图纸,头疼得更厉害了。理论讲了八遍,这群匠师还是云里雾里,总不能真的一个个手把手教,那教到明年也教不完。他盯着桌子上吴阿福刚才拿来的木头转炉模型,突然眼睛一亮——对啊,模型! 他以前带实习生的时候,光讲代码逻辑听不懂,跑一遍demo就明白了,现在讲三视图听不懂,给他们看实物模型不就行了? 说干就干,林晏当天就找了二十个木匠,按照他画的零件图,削了几百个木制模型,小到螺丝螺母,大到钢轨齿轮,每一个都按1:10的比例做出来,每个面都刷上不同的颜色,红色对应主视图,蓝色对应俯视图,黄色对应左视图,摊开图纸往旁边一摆,哪个面对应哪张图,一眼就能看明白。 他还给这种教学法起了个名字,叫“积木教学法”。 第一批工匠培训班很快就开了,一共招了六十个学员,五十个是从钢铁厂和机械厂选的年轻工匠,还有十个是苏拉送来的达雅克族小伙子,苏拉说他们从小在林子里摸爬滚打,动手能力最强,学这些最快。 一开始还有人不情不愿,觉得下了工不去喝酒,跑来坐冷板凳认字画图,纯属吃饱了撑的,第一天上课就跑了七个。林晏也不生气,当天下午就贴了个告示:每周举办一次“积木拼装大赛”,最快按照图纸拼出完整钢轨模型的,奖十西班牙银元,第二名奖五块,第三名奖三块。 告示一贴出去,跑了的那七个人当天晚上就拎着酒回来道歉,求着要回来上课。十银元啊,够他们一家三口吃半年的,这种好事哪儿找去? 上课的教室是临时腾出来的仓库,墙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图纸,桌子上摆着一排排木头模型,林晏站在前面讲课,把所有晦涩的术语全改成了大白话:“什么叫公差?就相当于你们家做云吞皮,要刚好能裹住馅,大了浪费面,小了露馅,差一点都不行。什么叫装配?就是拼积木,凸的对准凹的,错一个齿就卡不上,跟你们娶媳妇要八字合是一个道理。” 一群人听得哈哈大笑,以前觉得跟天书似的术语,这么一讲,居然瞬间就懂了。艾米莉亚没事就过来帮忙,她画得一手好画,把林晏讲的例子都画成了漫画插图,编进了教材里,整本书连不认字的人看了图都能明白个大概。 林晏还特意抽了晚上的时间,熬了三个通宵,编出了第一版《机械制图入门》,封面上特意写了“识字三百就能读”几个大字,生怕别人嫌难不肯学。 一周后的拼装大赛上,闹出了个不大不小的新闻。一个叫阿土的16岁小工匠,爹是矿上的矿工,娘死得早,从小跟着师傅打铁,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拼起模型来却快得吓人,三分钟就把钢轨的二十多个零件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比林晏这个“老师”还快了十秒。 林晏当场就把十银元的奖金塞到了他手里,还收了他当关门弟子,重点培养。吴阿福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红了,念叨着自己活了大半辈子,居然还不如个小娃娃脑子灵光,当天晚上熬夜背图画到了后半夜。 半个月后的考核上,六十个学员里有五十二个能独立看懂简单的零件图,画出的齿轮图纸误差都在0.1毫米以内。吴阿福拿着自己画的第一张齿轮图,手都在抖,活了大半辈子,他以前觉得能打出好锄头就是好匠师,现在居然能自己画图做零件了,说出去都没人信。 林晏站在教室外面,透过窗户看着里面的场景:煤油灯的暖光洒在桌子上,一群穿着粗布袄的工匠围在模型旁边,指着图纸叽叽喳喳地讨论,苏拉送来的那几个达雅克小伙子,正手舞足蹈地给旁边的华人工匠讲自己琢磨出来的更快的拼装方法,连比划带说,虽然口音奇怪,大家居然都能听懂。 艾米莉亚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热咖啡,笑着说:“你这套积木教学法,比英国的技工学校教得还快,我刚才看了阿土画的轴承图纸,就是放到伦敦的工厂里,也算是合格的了。” 林晏接过咖啡,看着里面的热气袅袅上升,轻轻叹了口气:“炼出钢只是第一步,有会用钢的人,才是真的有了工业的根。现在慢是慢了点,等这批人成长起来,再过十年,咱们兰芳就有自己的工程师了,到时候就算没有……”他顿了顿,没说完“没有系统”那四个字,只是笑了笑,“到时候咱们什么都能自己造。” 他没说的是,刚才他打开系统看了一眼,声望值又涨了十万,系统提示【基础工业人才培养体系初步建立,解锁后续技术:标准化生产流程、流水线作业规范】。 没人注意到,教室外面的一棵榕树后面,一个穿着普通商人衣服的英国探子,把手里的小册子塞进了怀里,脸色白得像纸。他本来是来探查兰芳钢铁厂的产能的,结果看见了这群工匠手里的图纸和模型,听见了林晏说要培养自己的工程师。 他以前一直以为,兰芳的钢铁技术都是那个传说中的“林总长”靠什么妖术弄出来的,只要林晏死了,兰芳的工业就垮了,现在才知道,人家根本不是靠某个人,是真的在教所有工人这些技术。 他不敢多待,趁着夜色转身就往港口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赶紧告诉国内,兰芳不是靠奇技淫巧的暴发户,是真的在搞工业,再不对他们动手,不出二十年,整个南洋都要姓林了。 教室里的笑声传了出来,阿土刚刚拼完了一个完整的蒸汽机模型,周围的人都在鼓掌叫好。林晏看着那群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年轻人,嘴角弯起了一点笑意。 他知道,现在的兰芳,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走得很慢,但是每一步都踩得扎实。这些工匠,就是这个国家最宝贵的代码,只要他们在,就算以后他不在了,这个由他亲手写出来的“兰芳系统”,也能一直稳定地运行下去。 风从窗口吹进来,把墙上的图纸吹得哗哗作响,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粗糙的土墙上,像一片正在生长的森林。 1852年的春天,不仅第一炉钢水烧了起来,兰芳第一代工业人的火种,也在这间简陋的仓库教室里,悄无声息地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