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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贝塞麦的火焰 正月十五的汤圆香还没飘出坤甸城,林晏已经在西郊的钢铁厂工地扎了三天。 海风裹着煤屑和未化的寒霜往领子里钻,工地上的泥地还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作响。几座十几米高的砖窑冒着灰黑色的烟,旁边堆着小山似的铁矿石和焦炭,穿着粗布袄的华人工匠和赤着脚的达雅克工人扛着铁器来来往往,呼出的白气一沾到睫毛就结了霜。 “总长,您还是回屋歇着吧,这风刮得跟刀子似的,您细皮嫩肉的哪扛得住。”老匠师吴阿福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凑到林晏身边劝,脸上的皱纹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铁屑。他打了四十年铁,从前最多打打锄头菜刀,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要造“能出钢水的大炉子”,前三次试炉炸了两次,一次把炉壁崩飞了十几米,炸伤了三个工人,现在工匠们见了那座黑黢黢的贝塞麦转炉就打怵,私下里都传这东西触怒了火神,再试要遭天谴。 林晏裹了裹身上的羊毛大衣,指尖转着那对磨亮的核桃,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转炉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没事,今天这炉要是再炸,我给你们发三倍抚恤金。” 他这话刚落,身后就传来一声无奈的咳嗽。林绍宗穿着厚棉袍,拄着拐杖站在工棚门口,胡子上沾了点白霜,显然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旁边跟着陈淑婉和艾米莉亚,陈淑婉手里还拎着个食盒,脸冻得通红,看见儿子就皱眉:“大过年的你不在家待着,跑这吹冷风,要是冻病了,这一摊子事谁管?” “娘,我没事。”林晏走过去接下食盒,打开一看是还热着的红糖姜茶,倒了一杯递到艾米莉亚手里,“你怎么也过来了?法院那边不是还有一堆案子要审?” 艾米莉亚接过热茶暖手,金发上沾了点碎雪,笑着白了他一眼:“我再不来,某人就要把自己焊在这炉子上了。董事会今早刚开了会,十几个老董事联名上书,说你花三十万银元砸这个‘铁炉子’是瞎折腾,还不如直接从英国买钢材划算,每吨才十银元,你这前前后后投进去的钱,够买三万吨钢了。” 她说的是实情,这半年来为了啃下贝塞麦转炉这块硬骨头,林晏前前后后砸进去了快四十万银元,光烧坏的耐火砖就堆了半座山。保守派的董事们早就怨声载道,若不是他手里握着特别股有否决权,这个项目早就被砍了。 林晏笑了笑,没接话,反而转头看向旁边围着的工匠,扬声问:“上次我给你们发的《机械制图入门》都看懂了没?积木模型拼明白了?” 一群工匠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吴阿福挠着头站出来,手里举着个木头做的转炉模型,磕磕巴巴地说:“总长,您给的那什么‘三视图’我们倒是能看懂个大概,就是……就是您说的什么‘送风阈值’‘碳含量配比’,我们实在是闹不明白,跟听天书似的。” 旁边的年轻工匠也跟着点头,他们都是打了半辈子铁的老把式,全靠经验调火候,哪听过什么“参数”“公差”这些新鲜词?前几次试炉炸炉,就是因为他们照着老经验多加了两筐焦炭,硬生生把碳含量搞超标了,炉温太高直接炸了膛。 林晏接过那个木头模型,指尖在上面点了点,用最通俗的话解释:“你们就把这炉子当成个运行的程序,之前炸炉就是出了bug,哦就是出了错。上次的错是送风的压力不够,碳烧不干净,这次我把风压调到了三个大气压,焦炭减了两成,碳含量控制在1.2%以内,就跟你们平时打铁控制火候是一个道理,这次稳得很。” 他满嘴的“程序”“bug”“阈值”,工匠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连林绍宗都听得皱眉,以为儿子这是压力太大魔怔了。只有艾米莉亚听得懂,上次林晏给她讲过二进制和代码的事,忍不住低头憋笑,肩膀都抖了起来。 正说着,负责试炉的工匠跑过来,喘着气说:“总长!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点火!” 林晏点点头,把手里的姜茶递给艾米莉亚,转身就往转炉的方向走。吴阿福吓得一把拉住他:“总长您不能去!太危险了,上次炉渣崩出来飞了几十米,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全族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没事,我在防护墙后面看着。”林晏拍了拍他的手,“放心,我算过参数,这次绝对不会炸。” 所有人都退到了十米外的夯土防护墙后面,林晏手里拿着个秒表,对着点火的工匠挥了挥手:“点火!开风阀!” “点火喽——” 工匠举着火把凑近炉口,扔进浸了油的棉絮,紧接着巨大的风鼓开始轰鸣,一股灼热的气浪瞬间从炉口喷了出来,像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把半边天都映成了金红色。炉子里的铁矿石和焦炭开始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隔着厚厚的防护墙都能感受到那逼人的热浪,刚才还冻得打哆嗦的工人,没多久就觉得脸上发烫,纷纷解开了棉袄的扣子。 林绍宗攥着拐杖的手都紧了,陈淑婉靠在他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座转炉,手心全是汗。艾米莉亚站在林晏身边,能感觉到他指尖微微的凉意——这人看起来镇定,其实也在紧张。 “时间到,风压稳定在3个大气压,炉温1600度。”负责测温度的工匠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点颤抖。林晏掐了秒表,点了点头:“准备出钢!” 吴阿福带着三个穿了厚石棉服的工匠凑上去,手里握着长长的钢钎,撬开了出钢口的耐火泥。 下一秒,金红色的钢水像沸腾的岩浆一样涌了出来,顺着预留的槽道流进下面的砂模里,溅起的火星飞了几米高,像极了除夕夜林晏放的烟花。那钢水亮得刺眼,像把整个太阳都融在了里面,照得所有人的脸都成了金红色,热浪滚滚而来,连几米外的积雪都开始融化。 “我的天……” 吴阿福手里的钢钎都差点掉在地上,他打了四十年铁,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这么纯的钢水,以前一炉最多出十几斤熟铁,这一炉……至少有好几吨? 工人们都看傻了,刚才还在窃窃私语说要触怒火神的人,这会儿都张大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喘。几个达雅克工人直接跪了下来,对着钢水连连磕头,嘴里念叨着“火神显灵”。 林绍宗往前迈了一步,盯着那流动的钢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做了一辈子矿业生意,最知道钢的金贵,以前从英国人手里买一吨钢要十银元,还要看人家脸色,人家说断供就断供,现在自己能产钢了? 等钢水稍微冷却了一点,吴阿福迫不及待地凑上去,用钳子夹了一小块冷却的钢锭,用锤子一敲,“当”的一声脆响,连个豁口都没有。他又掏出从英国买来的钢刀砍了上去,钢刀直接崩了个口子,那钢锭却连个印子都没留。 “成了!成了啊!”吴阿福抱着那块钢锭,老泪纵横,“比英国人的钢还好!真的成了!” 工人们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把帽子扔得老高,“总长万岁”的喊声盖过了风鼓的轰鸣。几个年轻工匠直接冲上去,把林晏抬了起来,抛得老高。 林绍宗走到那块成型的钢锭旁边,伸手摸了摸,还带着余温,硬得像块寒铁。他抬起头看向林晏,眼睛里全是骄傲,张了张嘴半天只说出一句:“好小子……你爹我这辈子都没这么风光过。” 艾米莉亚走到林晏身边,递给他一块手帕擦汗,笑着说:“刚才董事会的信使就在外面看着,我估计今晚董事会的人就要登门道歉了。按照这个产能,咱们年产钢一百万吨的目标,最多三年就能实现,到时候别说修环岛铁路,就是造十艘铁甲舰都够了。” 林晏接过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那还在冒着热气的钢锭,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打开脑海里的军火库系统,果然看到提示音跳了出来:【贝塞麦转炉炼钢法解锁成功,工业声望+30万,解锁后续技术:钢轨轧制技术、合金钢生产技术】。 他说得没错,有了钢,才算真正有了工业的根基。之前的枪、炮、铁路、军舰,所有的东西都要靠钢,没有钢,再先进的图纸都是废纸,再厉害的金手指也撑不起一个国家。 没人注意到,工地外围的一棵大树后面,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探子手里拿着炭笔,把刚才出钢的场景画在了本子上,脸白得像纸。他本来是来探查兰芳的防务的,结果亲眼看见了这一幕——兰芳人居然能自己产钢了?而且质量比荷兰的钢还好? 他不敢多待,把本子塞进怀里,转身就往港口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赶紧告诉总督,再不对兰芳动手,以后就再也打不过了! 林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弯起一点冷峭的笑意。他知道,这第一炉钢水出来,南洋的天,就要彻底变了。 旁边的工人们已经开始敲锣打鼓,喊着要去城里摆酒庆祝。吴阿福抱着那块钢锭,笑得合不拢嘴,说要把这块钢锭铸成一块牌子,挂在钢铁厂的大门口,让后世的人都知道,兰芳的第一炉钢,是1852年的正月十五出来的。 林晏站在热气腾腾的工地上,看着远处正在修建的铁路路基,看着港口停着的明轮炮艇,看着身边笑着的家人和欢呼的工人,伸手握住了艾米莉亚的手。 他知道,工业革命的齿轮,终于在这片南洋的土地上,轰隆隆地转起来了。而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他要造铁轨,造大炮,造铁甲舰,要让兰芳的钢,卖到全世界去,要让所有瞧不起黄种人的欧洲人都知道,中国人不仅能种地,能做买卖,还能造得出最硬的钢,建得起最强大的国家。 风把钢水的热气吹到脸上,暖烘烘的。1852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都要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