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端轻点正文可返回目录
第54章:报纸的力量 三人刚走到总长府所在的中央大街,就听见前面闹哄哄围了百八十人,挑着箩筐的农夫、光着膀子的码头工人、裹着头巾的土著妇人挤成一团,个个脸上带着怒色,举着状纸要往总长府闯,门口的侍卫拦又不敢拦,急得满头是汗。 “出什么事了?”林晏皱了皱眉,快步走了过去。 围堵的百姓看见他过来,“呼啦”一下就跪了一地,为首的老农捧着皱巴巴的地契,老泪纵横:“总长!您要给我们做主啊!上个月修铁路占了我们村三十亩地,说好的一亩补三枚西班牙银圆,结果到我们手里就剩一枚了,剩下的都被张监工私吞了!我们去找县太爷告状,县太爷说我们没有证据,把我们赶出来了!” 旁边的人也纷纷附和,有人说张监工强拉壮丁不给工钱,有人说他把公家的水泥拉去盖自己的宅子,七嘴八舌,句句都指着负责城西段铁路工程的张富贵。 林晏的脸瞬间沉了下去。他上周才批了二十万银圆的征地补偿款,层层拨下去,居然敢有人克扣一半。他刚要开口让侍卫去把张富贵抓来,旁边的艾米莉亚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没有证据直接拿人,不符合仲裁程序,反而会有人说你滥用职权,正好给保守派递把柄。” 苏拉也点头:“我也听说这个张富贵是黄董事的远房外甥,平时横行惯了,底下人敢怒不敢言,就算你把他抓了,没有实锤,黄叔公那边也不好交代。” 林晏转着指尖的核桃,眼神冷了冷,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上前扶起为首的老农,声音平稳却带着分量:“大家放心,三天之内,我肯定给你们一个交代,贪了的钱,我让他一分不少吐出来。” 好不容易把百姓劝走,回到总长府,林晏立刻让人去把筹备报社的林文翰叫了过来。林文翰是新加坡回来的华侨,之前在英国人的报馆做过编辑,三个月前被林晏挖来,一直在筹办兰芳的第一份官方报纸。 “总长,您找我?”林文翰抱着一摞刚印好的样报,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还沾着点油墨印子。 林晏接过样报翻了翻,头版是铁路国债售罄的新闻,二版是蒸汽机厂的投产公告,排版清晰,字体工整,还有简单的配图,比他预想的要好。他把刚才百姓告状的事说了一遍,指尖点了点样报的头版位置:“把这个新闻撤了,换成张富贵克扣征地补偿款的报道,所有证据,包括拨款记录、征地花名册、百姓的证词,全部登上去,配他的画像,印五千份,今天下午就全城发售,定价一枚铜元,卖报的小童每卖一份奖半枚铜元。” 林文翰眼睛一亮:“您是说,咱们的报纸今天就创刊?” “对。”林晏点头,“名字就叫《兰芳时报》,发刊词我已经写好了,你一起印上。另外,加个读者来信板块,以后老百姓有什么冤屈,有什么意见,都可以写下来寄到报馆,核实之后全部登报。” 消息很快传到了董事会,几个老董事立刻炸了锅,黄叔公拄着拐杖第一个找上门来,后面跟着几个脸色铁青的保守派元老,一进门就拍着桌子喊:“晏小子!你是不是疯了?办那种洋人的小报,让平头百姓评论官员?老祖宗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你让老百姓什么都知道,以后还怎么管?那张富贵是我远房外甥,就算做错了事,关起门来家法处置就行了,你闹得全城皆知,我们这些老脸往哪搁?” 旁边的李董事也附和:“就是!办这个报一年要花一万多银圆,有这钱多买几门大炮不好吗?花在这没用的纸上,纯属浪费!” 林晏给他们倒了茶,不急不恼地笑着说:“叔公们别急,我给你们算笔账。咱们办这个报纸,一年花一万银圆,但是能少打多少次群架?以前两个堂口抢地盘,动不动就死十几个人,耽误十天半个月的工,损失的钱都不止十万。现在有了报纸,地界在哪、规矩怎么定,都登在报上,大家都看得见,就不用打打杀杀了。再说这个张富贵,克扣了老百姓的钱,老百姓恨的不是他,是咱们兰芳政府,要是不把这事摊开说清楚,以后谁还愿意支持我们修铁路?谁还愿意买我们的国债?” 他顿了顿,又抛出了一串大家听不懂的术语:“以前我们的信息传递是点对点的,口耳相传,失真率超过80%,好事传不出十里,坏事能传成神话。现在办报纸就是做‘点对多的广播中台’,一次覆盖全坤甸几十万人,信息损耗不到1%,还能顺便做用户教育,给大家普普法,怎么能说是浪费钱?” 几个老董事听得面面相觑,什么“广播中台”“用户教育”,他们听得像天书,但是仔细想想林晏说的道理,又好像没错。艾米莉亚也在旁边帮腔:“各位先生,英国的泰晤士报发行量超过十万份,政府的政策、官员的贪腐都登在报上,老百姓都能监督,正是因为有报纸监督,英国的官员贪腐率才比别的国家低得多。再说,报纸还能登广告,以后商人要卖货、要招工,都可以在报上登,光广告费就能把办报的钱赚回来,不会亏的。” 苏拉也点点头:“我已经和族里的长老说好了,以后报纸上要加达雅克语的板块,配点简单的画,不认字的人找识字的念一遍就懂了,有什么政策大家都清楚,就不会再被部落的头人糊弄,也不会动不动就和华人起冲突。” 黄叔公半信半疑,但是林晏已经决定了的事,从来没有人能拦得住,他只能哼了一声:“行吧,我倒要看看你这报纸能闹出什么名堂来。” 当天下午,五千份《兰芳时报》刚一摆上街头,就被哄抢一空。穿着短打的卖报小童举着报纸,光着脚在大街上跑,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张监工克扣征地款,证据确凿登报啦!修铁路征地补三枚银圆,大家快看自己的钱够不够啊!” 路过的百姓纷纷围过来,一枚铜元谁都买得起,不认字的就挤在识字的人旁边,听人家念。头版上不仅有张富贵的画像,还有拨款的签字单据、征地的花名册、十几个村民的证词,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连张富贵把贪来的钱拿去买了多少亩地、盖了多大的宅子都标得明明白白。 “我的天!原来真的补三枚!我就说我家三亩地怎么只给了我三枚银圆,原来被他吞了一半!” “你看你看,他还拉了我家男人去做壮丁,说工期紧不给工钱,原来工钱都被他私吞了!” “走!找仲裁庭告状去!报纸上都登了,这就是证据!” 不到半天功夫,就有上百个百姓拿着报纸跑到仲裁庭递状子,仲裁庭的法官看着报纸上铁证如山,立刻发了传票,把张富贵抓了过来,当天就判了革职,没收全部非法所得,克扣的补偿款三日内必须全额发放给百姓。 第二天一早,张富贵被押着游街示众,身后的差役举着刚印出来的第二份《兰芳时报》,上面头版登着判决结果,沿路的百姓纷纷拍手称快,拿着鸡蛋烂菜叶子往张富贵身上扔。之前闹着要告状的老农拿到了补发的六枚银圆,激动得捧着报纸给林晏磕头,连说“这报纸是青天大老爷的眼睛啊”。 黄叔公拿到报纸,看见二版角落还登了一条不起眼的新闻:“黄氏家族承揽的城西段护坡工程,偷换低标号水泥,经检测抗压强度不足标准的三成,限三日内返工,逾期罚款两万银圆”,吓得他一哆嗦,立刻让人把负责工程的儿子叫来,一顿臭骂,当天就拉着新水泥去返工了。 之后的几天,《兰芳时报》的销量节节攀升,从五千份涨到了两万份,连周边的三发、喃吧哇的商人都特意派人来坤甸买报纸。报纸上不仅有新闻,还有艾米莉亚开的普法专栏,用通俗的话讲《兰芳根本大法》,什么是私有财产不可侵犯,什么是男女平等,遇到纠纷该去哪个部门告状,老百姓看得津津有味,以前动不动就拔刀相向的堂口冲突,居然半个月都没发生过一起——两边还没打起来,报纸就把地界、规矩登得明明白白,谁占理谁不占理,大家都看得见,根本打不起来。 还有读者来信板块,每天都能收到几百封来信,有人说路上的桥坏了没人修,有人说税务局的人收税多要了钱,有人说学校的先生不上课,报社核实之后全部登报,相关部门看到了,三天之内必须给出解决方案,否则就要被点名批评。 这天傍晚,林晏穿着便服,带着艾米莉亚和苏拉在街上逛,路过一个茶摊,就听见几个茶客拿着报纸在聊天,一个华人商人说:“你看这周的广告没有?新福建的探险队已经找到铁矿了,正在招人过去垦荒,去了就给十亩地,三年免税,我正打算把我家小子送过去试试。” 旁边的达雅克汉子指着报纸上的配图说:“你看这个,国会正在讨论《土著权益法》,以后我们部落的人也能去工厂做工,和华人拿一样的工钱,真是太好了。” 卖报的小童举着刚印出来的号外跑过来,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探险队发来电报,新福建据点已经建好,发现了高品位铁矿,金矿苗也找到了!铁路国债又涨了两成啦!” 茶摊的人立刻围上去买号外,欢呼声此起彼伏。林晏站在风里,看着大家手里捧着的报纸,油墨的香味混着茶香飘过来,他转着指尖的核桃,嘴角露出了一点笑意。 他比谁都清楚,军火库的武器能打下江山,但是这份轻飘飘的报纸,才能守住人心。这是他给兰芳写的另一段代码,没有0和1,却运行在每一个兰芳人的脑子里,比任何重武器都更有力量。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钢铁厂烟囱还在冒着烟,报馆的印刷机还在轰隆作响,街上的百姓拿着报纸,脸上带着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踏实神色。林晏知道,从这份报纸创刊的这一刻起,兰芳就不再是那个靠宗族和义气维系的旧式会社了,一个真正的现代国家的根基,正在油墨和纸张里,慢慢扎下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