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兰芳元的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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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兰芳元的锚定
大年初五的坤甸议事厅还浸在年味儿里,朱红大门上贴着林晏亲笔写的春联:“帆开南洋利通四海,法立坤甸福泽万民”,檐下挂的红灯笼还没摘,风一吹就晃出暖融融的光。议事厅里的果木炭火烧得正旺,三四十个股东围坐成圈,有穿暗花马褂的华人堂口堂主,有裹着织金纱笼的达雅克部落长老,还有几个特意从苏门答腊赶过来的胡椒商人,手里攥着水烟袋嘬得咕嘟响,议论的话题还绕着年三十那晚的平叛打转——吴天雄带了两千人愣是没摸到林晏的衣角,反被地雷炸得哭爹喊娘,这事已经被说书的编成了段子,说林总长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会撒豆成兵。
林晏掀开门帘进来的时候,议论声瞬间停了。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袖口挽到小臂,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惯常的平静,走到主位坐下,先敲了敲桌面:“年也过了,咱们今天议两件正事:第一件,吴天雄的叛乱案,过完十五开公审大会,按《叛乱治罪法》判,该劳改的劳改,该罚款的罚款,不搞株连,也不轻饶。第二件,我提议,从下月起,发行我们兰芳自己的货币,定名‘兰芳元’。”
这话一出口,底下瞬间炸了锅。
开赌档起家的王堂主第一个跳起来,嗓门大得震得房梁掉灰:“林总长!这事儿可使不得!我们用西班牙银圆用了几十年,好好的干嘛搞新钱?当年大清朝发的宝钞擦屁股都嫌硬,你这兰芳元不会也是那玩意儿吧?到时候手里的钱变成废纸,我们找谁哭去?”
他这话一出,不少老股东都跟着点头,是啊,货币这东西哪是说发就发的,以前大明宝钞、大清宝钞哪一个不是发的时候吹得天花乱坠,最后贬得一文不值?他们这些在南洋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最信的就是真金白银,什么纸钞铜钞,全是哄人的玩意儿。
林晏也不恼,伸手从旁边的木盒里拿出一叠样币,让卫兵挨个发下去。银质的一两币正面印着罗芳伯的侧像,背面是冒着烟的煤田和蒸汽船图案,边缘刻着细密的防伪齿纹;铜质的十文币则印着饱满的稻穗和橡胶树,掂在手里沉实压手,泛着崭新的金属光泽。
“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林晏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却刚好压过了所有人的议论声,“兰芳元不跟黄金白银挂钩,我们锚定的是‘一吨标准煤’。也就是说,每一两兰芳元,随时可以到官营矿场兑换一百斤标准煤,或者等值的大米、食盐、铁器,永远不设兑付门槛,永远不会违约。”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懵了。
“锚定?什么叫锚定?什么又是标准煤?”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股东捏着银币翻来覆去地看,脸上全是茫然。
“简单说,就是我们兰芳的煤是全南洋都抢着要的硬通货,船厂要烧煤,炼铁要烧煤,老百姓做饭也要烧煤,我们的钱跟煤绑在一起,就像船抛了锚,永远不会飘,永远不会贬值。”林晏笑了笑,又抛出一堆大家听不懂的术语,“这是我们经济体系的底层逻辑,以后整个南洋的贸易生态,都要跑在兰芳元这个结算系统上,大家再也不用怕荷兰人动不动就调整银价盘剥我们了。”
底下的老股东们听得一愣一愣的,什么底层逻辑什么生态系统,听起来比以前堂口大师公画的符还玄乎,可又觉得有道理——林家的煤确实不愁卖,现在全南洋的炼铁厂都排着队来坤甸拉煤,要是钱真能直接换煤,那可比容易掺假的西班牙银圆靠谱多了。
林绍宗坐在下面,捏着银币犹豫了半天,还是举了手:“我问一句,要是全南洋的商人都拿着钱来挤兑煤,我们的矿场供不上怎么办?到时候兑不出来,信誉不就全砸了?”
“爹放心,我算过账。”林晏早有准备,“我们现在五个主力矿场,月产煤12万吨,就算全南洋的商人都来兑煤,我们也供得上。而且我专门加了规则,每人每月兑换的工业用煤上限是10吨,民生用煤不限,不会出现挤兑的情况。另外,林家的全部私产,包括矿场、粮库、商铺,都拿出来做担保,要是真出现兑付问题,先拿林家的资产赔,绝不让大家吃亏。”
陈淑婉坐在丈夫旁边,也笑着补充:“我管了二十多年家里的账,有多少家底我心里有数,这点担保能力还是有的,大家放心。”
这下不少人都动心了,林家的财力大家是知道的,况且林晏从来没说过空话,这大半年来又是搞计件工资又是修公路,哪一件不是办得漂漂亮亮的?
苏拉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铜币翻来覆去地看,这时候也开口问:“那我们达雅克部落的香料、橡胶、藤条,能不能换兰芳元?以后我们交税能不能用这个钱?”
“当然可以。”林晏点头,“官方会在各个部落设收购点,按市价收大家的物产,直接兑换兰芳元。以后官方收税、发工资、买药买农具,都只收兰芳元,持有兰芳元的土著家庭,还能优先买平价的食盐、棉布和农具,比用贝壳、铜元方便得多。”
苏拉眼睛一亮,立刻举了手:“我代表达雅克八个部落支持!”
见林家和土著都表了态,剩下的人也动摇了,可还是有人不敢信。王堂主把银币往怀里一揣,梗着脖子说:“口说无凭,我现在就去北门外的官营煤场试试,要是真能换到煤,我第一个支持!”
林晏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王堂主尽管去,要是换不到,我这总长的位置让给你坐。”
王堂主真的带着两个随从去了,议事厅里的人也没心思开会了,都伸着脖子往外面望,没到半个时辰,就听见外面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王堂主跳下车,拍着车厢上的煤块,大着嗓门喊:“真的!真能换!我刚才路上还看见南门的粮店也收这个钱,一贯钱能买二十斤大米,比西班牙银圆还多给半斤!”
这下全场彻底炸了,刚才还反对的人纷纷举起手,生怕晚了赶不上趟。林晏当场宣布,成立兰芳银行,由陈淑婉担任行长,半个月内在坤甸、三发、喃吧哇设十个兑换点,三个月内,所有官方税收、工资发放、大宗交易结算,全部改用兰芳元,民间的西班牙银圆可以按1:1.02的汇率兑换兰芳元,逾期官方不再受理。
接下来的半个月,整个坤甸都为这个新货币疯了。
街上的小商贩们最快反应过来,纷纷在摊子前挂起了“欢迎使用兰芳元”的木牌,以前大家收西班牙银圆,总要掂半天分量,又是吹又是咬,就怕收到掺了铅的假币,现在兰芳元有统一的防伪齿纹,分量足,还能直接去煤场换煤去粮店换米,大家都愿意收。甚至隔壁三发、喃吧哇的华人商人都特意坐船跑到坤甸来兑换兰芳元,第一批发行的十万两兰芳元不到十天就被兑换一空,陈淑婉又紧急加印了二十万两,还是供不应求。
当然也有不长眼的,几个吴天雄的余党躲在赌场里散播谣言,说兰芳元过几个月就要作废,林晏是要骗大家的真金白银跑路,结果没三天就被治安队抓了个正着。仲裁庭公开审理,按“扰乱金融秩序罪”判了三个月矿场劳役,判决书贴满了四个城门,还特意用达雅克语和马来语各写了一份,这下再也没人敢乱嚼舌根了。
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坤甸街上已经随处可见拿着兰芳元买东西的人,穿开裆裤的小孩攥着崭新的十文铜元,蹦蹦跳跳地去糖摊买麦芽糖,小贩找给他两个五文的小铜元,小孩举着钱跑向旁边的达雅克老人,举得高高的给爷爷看。老人笑着摸了摸孙子的头,把铜元揣进怀里,以前他们用贝壳换东西,经常被奸商骗,现在这钱明码实价,再也没人能糊弄他们了。
晚上林家的家宴设在老宅的院子里,树上挂着彩色的灯笼,石桌上摆着汤圆和糖醋排骨,林绍宗喝了点花雕,脸红红的,捏着一枚一两的兰芳元翻来覆去地看,半天叹了口气:“以前我总觉得你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没用,现在才知道,你这一招比拿枪打胜仗还厉害。以前咱们卖煤,荷兰人故意压低银价,每年要被他们盘剥几十万银圆,现在咱们自己发钱,以后再也不用看他们的脸色了。”
“那是。”陈淑婉笑着扒算盘,“这半个月光是兑换进来的成色足的西班牙银圆就有三十多万两,刚好够开春的蒸汽机厂买机器和钢材,等咱们的蒸汽机造出来,煤的产量还能再翻三倍。”
苏拉也把自己攒的一袋子铜元放在桌上,眼睛亮得像星星:“部落里的人都喜欢这个钱,昨天有个长老用攒的香料换了二两兰芳元,给儿子娶媳妇的时候当聘礼,女方家高兴得不得了,说这钱比银子还金贵。大家还让我问你,能不能在我们部落也设一个小学,让孩子们学算数,以后会算钱,不会被人骗。”
“当然可以。”林晏喝了口热茶,指尖转着那对磨得发亮的核桃,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的计划,他看向陈淑婉,“妈,过两天你找几个可靠的、会说英文的伙计,准备十万两银圆的启动资金,我要派他们去伦敦。”
“去伦敦?”陈淑婉愣了一下,“去那干嘛?买机器吗?”
“买什么机器,去赚钱。”林晏笑了笑,眼里闪着锐利的光,“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股票现在在伦敦交易所炒得高,我要让他们做空,等再过几个月荷兰人的财报出来,亏空暴露,我们最少能赚几百万英镑,刚好够我们造铁甲舰、买枪炮,等下次荷兰人敢来犯,我们好好‘招待’他们。”
陈淑婉虽然听不懂什么是“做空”,但儿子说能赚钱,她从来都信,立刻点了点头:“行,明天我就安排人去办。”
月亮升到中天,银色的月光洒在桌上的兰芳元上,罗芳伯的侧像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院子外面传来舞龙的锣鼓声,还有孩子们的笑闹声,风里飘着汤圆的甜香和烟花的硫磺气。林晏抬头看向远处的煤场方向,那里的灯火亮了整夜,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顺着风传过来,那是兵工厂的工匠在赶制复装子弹的生产线。
他花了两年时间,给兰芳搭好了军事和政治的骨架,现在又给这个新生的国家换上了属于自己的血液。接下来,他要让这个跑在新架构上的国家,长出最结实的肌肉,哪怕是面对整个欧洲的殖民列强,也能站得笔直,再也不用弯下腰做人。
远处的烟花升上天空,炸开成五彩的花,映亮了整个坤甸的夜空,也映亮了这个南洋华人国家的前路。1850年的风,终于吹走了所有旧时代的阴霾,带着工业文明的热度,吹向了整个南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