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端轻点正文可返回目录
第二章:第一具尸体 灯灭之后,世界仿佛被某种巨大的怪兽一口吞入腹中。 绝对的黑暗带来的是感官的无限放大。风雪撞击水泥墙的噼啪声,钢筋在低温下收缩的吱嘎声,还有众人粗重且不均匀的呼吸声,在狭窄的样板间里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啪。” 一声脆响,一簇微弱的火苗在房间中央跳动起来。林默按动着那只金属防风打火机,火光照亮了他紧锁的眉头。他把打火机放在地板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扔在中间。 “谁都别乱动,省点氧气。”林默冷冷地说道,“这温度降得很快,再不想办法,没等雪停,我们就先成冰雕了。” “这……这怎么可能说停就停?”周先生的声音在发抖,他正哆哆嗦嗦地脱下那件名贵的羊绒大衣,裹紧了自己身体,但依然止不住牙齿打架的声音,“老陈!你不是看守吗?这屋里有什么御寒的东西?快找出来!” 黑暗中传来陈老头粗重的喘息声,似乎在犹豫。 “老东西,你想冻死我们吗?”赵强暴躁的骂声响了起来,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逼近,“我警告你,别跟老子耍花样!” “别……别打我!我有!我有东西!”陈老头尖叫着,像是受惊的老鼠,“在隔壁那个储物间里,我藏了点煤油和毯子……本来是留着自己过冬用的。” “快去拿!”赵强推搡了一把。 几个人跌跌撞撞地在黑暗中摸索。借着林默打火机微弱的光,陈老头从隔壁抱来了一堆发霉的毛毯和一个半旧的铁皮煤油炉。火光跳动,煤油被点燃,橙红色的光晕再次驱散了些许黑暗,也给这冰冷的空间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安娜第一时间抢过一条毛毯,紧紧裹住自己,脸色惨白如纸。她缩在墙角,死死盯着那簇火苗,仿佛那是她唯一的神明。 “这就一条毯子?”赵强看着陈老头手里的东西,眼睛一瞪,“还有煤油?就这么一点?” “就……就这么多了。”陈老头缩着脖子,抱着膝盖坐在离火炉最近的地方,“这楼本来就没建好,我也只是个看大门的。” “妈的!”赵强骂了一句,眼神贪婪地在剩下的几条毯子上扫视,显然想据为己有。 “大家轮流用,或者挤在一起。”苏青的声音依然平静,她走到安娜身边,把一半毛毯分给了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孩,然后转头看向赵强,“在这种环境下,内耗只会加速死亡。” 赵强瞪了苏青一眼,刚想发作,却被林默冰冷的目光盯了回去。他不爽地哼了一声,拎起那个沉重的黑箱子坐到了离火炉稍远的地方,像是在守护某种宝藏,又像是在隔绝人群。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煤油炉的火苗舔舐着炉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但室内的温度并没有显著回升。那种湿冷的寒意像水银泻地一般,无孔不入地往骨头缝里钻。 安娜缩在毛毯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她几次拿出手机看,屏幕上那刺眼的“无服务”字样让她几乎崩溃。 “我想……我想去一下洗手间。”安娜忽然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周先生皱了皱眉,有些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这层有厕所吗?” “有……样板房那边装了临时的。”陈老头指了指角落的一扇木门,“不过没水,也不能冲,就是个坑。” “哎呀,不管了!”安娜站起身,裹紧毛毯,另一只手抓起手机打开了手电筒,“我受不了了,很快就回来。” “别走远,就在那个隔间。”林默提醒道,“如果听到不对劲的声音,立刻大喊。” 安娜点了点头,踩着满地的灰尘,小心翼翼地向那个角落走去。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像一只慌张的萤火虫。 那扇木门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随后是“咔哒”一声落锁的轻响。 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火炉上。周先生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这场该死的暴雪耽误了他的生意,赵强则始终盯着自己的箱子,一言不发。苏青静静地坐在火炉边,伸出双手烘烤着,眼神空洞地注视着跳动的火焰。 林默闭着眼睛,靠在墙上假寐,但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风雪声似乎大了一些。 十分钟过去了。 角落里的洗手间依然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水声或其他动静。 “那个女主播进去多久了?”赵强忽然抬起头,疑惑地问了一句。 “得有十五分钟了吧。”周先生看了看表,“就算是女人,也不用这么久吧?” 林默猛地睁开眼睛,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这种直觉在多年的刑侦生涯中救过他无数次,每一次,都伴随着血腥味。 “安娜?”苏青站起身,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风从破损的窗缝里灌进来发出的呜咽声。 “别是晕倒了吧?”周先生有些紧张地站起来。 林默没有说话,迅速站起身,大步走向洗手间。他的动作极快,甚至带起了一阵冷风。 “安娜!开门!”林默拍打了一下木门。 门纹丝不动。 “安娜!”赵强也意识到不对劲,冲了过来,一把抓住门把手用力拧动,“锁了!妈的,这女人搞什么鬼!” “让开。”林默低喝一声,声音沉得可怕。 他后退半步,侧过身,腰部发力,猛地向木门踹去。 “砰!” 腐朽的木门在巨大的冲击下发出一声哀鸣,门锁崩断,整扇门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 手电筒的光束瞬间扫进狭小的隔间。 “啊——!” 苏青站在林默身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迅速捂住了嘴。 手电筒的光芒定格在马桶上。 安娜瘫坐在那里,脑袋歪在一侧,原本精致的妆容此刻显得滑稽而狰狞。她那件亮面的羽绒服已经被划破了,白色的羽绒服上绽开大片大片刺眼的红。 她的双眼圆睁,死死盯着天花板,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而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两只手腕—— 那是一道道深可见骨的切口,皮肉向外翻卷着,鲜血并不是随意流淌,而是被人为地引流到了地面。 在灰黑色的水泥地面上,鲜血汇聚成了一个诡异的、扭曲的符号。那看起来像是一只断手,又像是一个古老的某种文字,在昏暗的手电筒光下,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死……死了?”赵强吓得倒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周先生。 林默没有说话,他迅速跨过地上的血泊,伸手探了探安娜的脖颈。 一片冰凉。没有任何颈动脉搏动。 尸体已经开始出现尸僵,体温迅速流失,但这显然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失血过多。 “你看她的血……”苏青的声音在颤抖,她指着地上的那个符号,“这是被引流过的。凶手……凶手在画画。” “画你妈的头!”赵强突然爆发了,极度的恐惧瞬间转化为了暴怒。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缩在门口探头探脑的陈老头,像提溜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是你!肯定是你这个老东西!”赵强双眼通红,唾沫星子喷了陈老头一脸,“你是这儿的看守!这楼里只有你最熟!是你杀了她对不对?你是想一个个把我们杀光是不是?!” “不……不是我!我没有!”陈老头拼命挣扎,双脚乱蹬,脸涨成了猪肝色,“我一直在外面啊!刚才大家都在一起啊!” “那是你刚才趁乱进去的!还是你有同伙!”赵强此时已经失去了理智,恐惧让他急需一个宣泄口。他挥起巨大的拳头,狠狠地砸在陈老头的脸上。 “砰!” 陈老头的鼻血瞬间飙了出来,惨叫声刺耳。 “住手!”林默猛地冲过来,一把扣住赵强的手腕,反关节用力一拧。 “啊!”赵强痛呼一声,不得不松开了手。 “你是想当杀人犯吗?”林默一脚将赵强踹开,挡在陈老头身前,眼神冷厉如刀,“他已经没威胁了!” “他杀了人!那个女的死了!死在厕所里!”赵强捂着手腕,咆哮着,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下一个就是我们!我们必须先干掉他!” “他没杀人。”林默转过身,用手电筒的光照着安娜的尸体,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不是激情杀人。”林默指了指安娜手腕上的切口,“切口的走向非常平整,从尺动脉一直延伸到桡动脉,深浅一致,没有犹豫,也没有试刀伤。凶手拥有极高的解剖技巧,甚至比外科医生还要精准。” 说到这里,林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的苏青。苏青站在阴影里,脸色苍白,眼神复杂地看着尸体。 “最重要的是这个符号。”林默的手电筒光圈移到了地上的血迹上,“这是一个‘倒五芒星’中间嵌着一只眼睛。三年前,B市发生过连环杀人案,代号‘雨夜屠夫’。凶手每杀一人,都会在现场留下这个符号,作为签名的仪式。”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连……连环杀手?”周先生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你是说,我们中间……有一个连环杀手?” “安娜是从我们进屋后才去的厕所,这期间大家虽然分散了注意力,但并没有人离开这个房间太远。”林默的目光像雷达一样,迅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赵强,满脸的惊恐和暴戾,手里提着那个箱子。 周先生,瘫在地上瑟瑟发抖,毫无抵抗力。 陈老头,鼻青脸肿,缩在角落里哼哼。 苏青,站在阴影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谁都有可能。”林默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包括我。” “不可能!不可能是我们!”周先生带着哭腔喊道,“我是正经生意人!赵强是保镖,老头是看门的,你是警察,还有一个是医生……怎么可能……” “越是看似不可能的人,越安全。”林默冷冷地打断他,“这正是高智商杀手最喜欢的伪装。” 突然,一直沉默的苏青开口了。她走到尸体旁,蹲下身,不顾地上的血污,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安娜的伤口边缘。 “林先生说得对。”苏青抬起头,借着火光,林默看到她的眼镜片后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那是理智到近乎冷酷的光芒,“伤口很干净,凶器应该是极其锋利的单刃刀,刃宽大概在1.5厘米左右。而且……” 她顿了顿,从安娜死死攥着的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抠出了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林默凑过去。 那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皮屑,边缘带着血迹。 “死前有过激烈的搏斗。”苏青站起身,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淡淡地说道,“安娜抓伤了凶手。只要找到谁身上有伤,就知道谁是凶手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再次引爆了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变得警惕起来,互相打量着彼此裸露在外的皮肤。 赵强下意识地拉紧了衣领,遮住了脖子;周先生慌乱地检查着自己的双手;陈老头缩在角落里,根本不敢抬头。 林默看着他们,心中却升起一丝疑惑。 真的会有这么明显吗?那个留下“雨夜屠夫”签名的杀手,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留下这么容易被发现的证据? 除非……这是某种陷阱。 “搜身。”林默忽然说道,声音不容置疑,“为了大家的安全,每个人都必须接受检查。赵强,你先来。” “凭什么我先?”赵强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我看你是想趁机动手脚吧!你身上要是没伤,你怎么敢让我们搜?” “那就从我开始。”林默二话不说,脱下外套,卷起袖子,甚至把裤腿都拉了起来。他的手臂和小腿上没有任何伤痕,只有几道陈旧的疤痕。 接着是周先生,他哆哆嗦照做了,身上完好无损。 最后是陈老头,他被打得鼻青脸肿,但都是钝器伤,没有抓痕。 轮到苏青时,她平静地脱下了羽绒服,只穿一件单薄的衬衫。她的手臂白皙光滑,没有任何抓痕。 “看吧,都没有……”安娜刚想说些什么,眼神却突然凝固在了苏青的手腕上。 那是一截藏在袖口边缘内侧的皮肤。 苏青似乎察觉到了目光,下意识地拉了拉袖子。 “等一下。”林默上前一步,抓住了苏青的手腕,“苏医生,把袖子挽起来。” 苏青看着林默,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转瞬即逝。她微微一笑:“林先生,你该不会怀疑我吧?我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在那种窄小的隔间里,在不发出任何声音的情况下杀掉安娜?” “我也希望不是你。”林默没有松手,反而加大了力度,“但是赵强刚才一直吼得很大声,如果那时候动手,声音会被掩盖。而且,你的手一直在发抖,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 苏青沉默了两秒,缓缓挽起了袖子。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那截白皙的手臂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伤痕。 “看清楚了吗?”苏青抽回手,眼神中带着一丝讥讽,“林警官,有时候过度敏感会误伤友军。” 林默皱了皱眉,松开了手。难道是自己判断错了? 就在这时,黑暗的走廊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的声音。 “咚。” 那声音不像是风吹动杂物,更像是……有人走动的脚步声。 “谁?!”赵强猛地抓起地上的铁棍,指向门口。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像是在嘲笑着这群被困在危楼中的猎物。 林默握紧了手中的打火机,目光锐利如刀。他看着眼前这些惊恐万状的脸,心中那个可怕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安娜死了,尸体就在眼前。而那个能够悄无声息杀人、还能完美伪装成无受害者的凶手,就在这剩下的五个人之中。 他看着苏青,看着她那双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 黑暗中,谁的手在颤抖?谁的心在狂跳?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