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章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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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暗涌
2033年12月31日的江南冬夜飘着碎盐似的细雪,落在织月工坊院子里挂的红灯笼上,融成星星点点的湿痕。长桌从院门口一直摆到织机房廊下,烤羊的香气混着桑果酒的甜香飘得满院都是,传习所的学徒、桑园的工人、附近来帮忙的留守妇女挤了满满一院子,闹哄哄地数着跨年的倒计时,连空气里都浸着暖融融的喜气。
沈清欢裹着件正红色的羊毛大衣,正跟设计部的几个小姑娘蹲在炭盆边烤红薯,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举着刚烤好、流着糖心的红薯冲廊下的林织月喊:“快过来!这个最甜,给你留的!”赵小雨攥着一沓印着桑树叶纹样的红包,被半大的学徒们围着要新年礼物,连鬓角都沾了碎雪,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苏静云和陈桑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脚边放着铜制暖炉,正凑着头看明年桑园的扩种计划,陈桑的烟袋锅子一明一灭,唠唠叨叨说要在山脚下种三十亩新品种果桑,以后既能喂蚕,结的桑椹还能做桑椹干、酿桑果酒卖给文化园的游客。
林织月靠在廊柱上,手里捧着杯热姜茶,看着满院的热闹,指尖悬在杯沿上,嘴角的笑意却淡了几分。刚在半小时前,财务总监张敏特意绕开人群找她,攥着个棕色文件袋的指节都泛了白,一进偏厅就把门反锁了:“林总,有个事我必须现在跟你说,再晚就来不及了。”
摊开的报表上用红笔圈着一串刺目的数字:杭州湖滨店的装修款受建材涨价影响,比预算超了两成,已经付了三成定金,剩下的尾款要在春节前结清;北京国子监店的房租要求预交半年,加上前期的展陈费用,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织月学院的师资费、新百亩桑园的种苗钱、智能蚕房的升级费用加起来,这个月的现金流缺口整整两百八十万。
“我算了好几遍,”张敏的声音压得极低,镜片后的眼睛满是焦虑,“要是春节主打款‘鸿运锦’的销量达不到预期的三千万,我们的资金链最多撑到明年三月。还有之前跟风投签的对赌协议,明年年底要做到年营收破亿,现在算上上海店的营收,离目标还差六千多万。沈总说要在元旦后再开五家快闪店,我拦不住,林总,我们现在扩张得太快了,根基不稳,稍微出点岔子就能摔得很惨。”
林织月指尖划过报表上的红圈,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她不是没预料到风险,可三家店的铺位都是抢来的,杭州湖滨的临湖铺位本来有八个品牌在抢,是文旅局特意牵线才留给他们;成都非遗街区免三年房租的邀约过了年就到期;北京国子监的文创园更是等了半年才腾出来位置,实在慢不得。她揉了揉眉心,对张敏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别声张,资金的事我来想办法。”
“在想资金的事?”
熟悉的男声从身侧传来,林织月抬头,看见陆明远举着两杯热桑果酒走过来,深灰色大衣的肩线落了薄薄一层雪,应该是刚从桑园的智能监测站回来。他把其中一杯温的递到林织月手里,玻璃酒杯的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刚才看见张敏找你,猜也猜得到是为了钱的事。我个人可以再追加两百万注资,不需要稀释股权,就当是我提前预支的明年分红。”
“那怎么行,你已经帮了我们太多了。”林织月下意识摇头。从五年前他带着智能桑园系统找上门,到后来注资扩建桑园、搭区块链溯源系统,陆明远帮的忙早就不是能用钱算清的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陆明远笑了笑,黑眸映着院子里跳动的红灯笼火光,亮得惊人,“我爸妈上周还问我,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家吃饭。说跟着我看了这么多年你做织锦的新闻,知道你一个女孩子撑到现在不容易,都想见见你本人。”
林织月握酒杯的手猛地顿了顿,杯沿的热汽熏得她眼睛有点发涩。她不是傻子,这五年陆明远的心意她都看在眼里:寒潮夜一起守桑树到凌晨,染料仓库起火时他第一个冲进去抢研发日志,她累到昏倒在染缸边也是他开车送她去医院,守了整整一夜。可她心里清楚,现在的织月走在钢丝绳上,她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产业上,半分分不出给私人感情,更不想把这么多年纯粹的战友情分,绑上利益的枷锁。
她抬起头,迎着陆明远的目光,语气很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明远,这五年你陪着我从三十亩荒桑园走到现在,你是我最信任的合作伙伴,也是最好的朋友。但我这几年所有的心思都扑在织月上,从传习所到三家店,还有明年要启动的千亩桑田计划,我实在分不出精力想别的事。我不想辜负你,更不想把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变了味道。”
陆明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也没恼,他仰头喝了一口桑果酒,对着冷空中呵出一团白气,语气依旧得体:“我懂,是我太急了。没关系,我等得起,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哪怕只是合作伙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看着院子里的人举着荧光棒倒数“三、二、一”,漫天的小烟花在墨蓝色的夜空中炸开,碎金似的光落下来,映得两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林织月刚松了口气,手机突然震了震,是传达室的保安打来的,说有个她的急件,没有寄件人信息,只写了务必亲手交给她。
她走到传达室拿了那个牛皮信封,拆开一看,指尖瞬间凉了半截:里面是北京店筹备组刚报上来的装修材料采购单,后面附了一张打印好的市场报价表,采购单上的木材、展陈器材的价格,比市场均价整整高了三成,供应商的名字栏里,写着林小棠远房表哥的公司名。
林织月捏着那张纸的指节泛了白,纸角被她捏得皱成一团。林小棠是她的远房堂妹,也是最早跟着她返乡的大学生之一,当年桑园闹褐斑病,林小棠背着喷雾器跟着陈桑在桑园里泡了半个月,脸都晒脱了皮;上海店刚开业的时候,她连续一个月睡在店里的仓库,接待客户、盘货、对账样样都做,是她最放心的人。之前就有员工匿名举报说林小棠在采购的时候拿回扣,她只当是有人嫉妒林小棠升得快,压了下来,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怎么了?”苏静云拿着件羊毛披肩走过来,轻轻披在她肩上,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采购单,叹了口气,“我前几天就听见北京店的小伙子私下说,采购的木板味道大,不像合格的环保材料,我还以为是他们多心。你要是舍不得,我去跟小棠谈,她从小就听我的话。”
“不用。”林织月把信封折好塞进包里,语气冷了下来,“先暗地查清楚,要是真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规矩不能破。我们辛辛苦苦攒了五年的口碑,不能因为任何人砸了。”
正说着,赵小雨举着切蛋糕的刀跑过来,挽着她的胳膊往院子里拖:“织月姐快过来!就等你切新年蛋糕了!沈姐特意定制的,上面还绣了我们的星月锦纹样呢!”
林织月压下心里的翻涌,跟着她走过去,奶油蛋糕上用可食用色素画着百亩桑田的纹样,“织月长虹”四个红色的字嵌在桑田间,周围围着一圈用翻糖做的小织梭。她接过刀,笑着跟大家一起切蛋糕,甜香的奶油沾到了她的指尖,周围的欢呼声、笑闹声、织机房的咔哒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她抬头望了望天,天上的月亮被薄云遮了一半,淡淡的银辉洒下来,像蒙了一层半透的纱。她想起母亲常说的话,织锦的时候最忌心浮气躁,看起来平顺的布面,说不定哪根经线里就藏着断纱,得慢慢捋,慢慢织,一步错了,整匹布都毁了。
现在的织月看起来风光无限,可底下藏着的暗流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资金的缺口,扩张的风险,人心的浮动,还有悬而未决的感情。这跨年的烟火热闹底下,藏着的都是未知的险滩。
风卷着细雪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咬了一口手里的蛋糕,甜里带着点桑果的酸,像极了这五年走过来的路。她看着身边笑得眼睛发亮的沈清欢、赵小雨,看着廊下烤火的苏静云和陈桑,看着站在人群对面举着酒杯朝她点头示意的陆明远,心里又稳了下来。
断纱了就接上,走错了就改,只要这一屋子的人的心还齐,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远处的桑园里,风吹过桑叶,沙沙的响,像在应和她的心思。月亮慢慢从云后面钻出来,清辉洒在满院的红灯笼上,一半冷,一半暖,像此刻她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