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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审查与变数 2019年的最后一天，库页岛在严寒与节日装饰中迎来了岁末。农场的跨年聚会充满了伏特加、烤肉和乐观的祝酒词，但陈默能感受到空气中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核心团队已各就各位，按照预案进行最后的自查和准备。加密硬盘里关于“疫情”的备忘录被再次调出，陈默在“武汉”、“不明原因肺炎”、“封城”等关键词旁增加了新的批注：“供应链韧性”、“本地保障”、“医疗储备”。他指示王雪，在不引起恐慌的前提下，以“增强应对极端天气和物流中断风险”为名，将农场和港口的应急物资储备标准再提高一级，并秘密采购了一批关键的医疗防护用品，存放在北辰港新建的独立仓库中。 新年刚过，远东的严寒尚未退去，莫斯科的“特别工作小组”便如约而至。一月中旬，由格里戈里·伊万诺夫率领的六人小组抵达了南萨哈林斯克，阵仗不大，但带来的压力不小。他们没有直接前往陈默的农场，而是先与州政府、地方经济发展部门和税务机构进行了闭门会议，调阅了大量档案资料。 亚历山大州长第一时间与陈默通了气。“他们问得很细，重点是外资在农业、港口、铁路等‘战略性基础设施’领域的持股比例、实际控制人背景、盈利模式、以及关键产品的最终流向，特别是出口到‘非友好国家’的部分。陈，他们是有备而来。” 陈默表示理解。他早已准备好了全套资料。北极星农业集团及其在俄所有子公司、关联企业的股权结构被梳理得清晰透明，层层离岸架构的最终受益人都指向陈默本人，但每一层都符合注册地法律，资金流转路径清晰，完税证明齐全。由国际顶级律所和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合规报告厚达数百页，已经提前送到了工作小组下榻的酒店。 两天后，工作小组终于来到了霍尔姆斯克港。组长格里戈里·伊万诺夫是个四十多岁、面容冷峻的男人，穿着合体的深色大衣，目光锐利如鹰，话语不多，但每个问题都直指要害。他仔细查看了港口的设施、吞吐记录、海关文件，特别是冷藏仓库和通往农场的铁路专线。 “陈先生，你的港口效率很高，设施也很现代化，比许多国有港口还要好。”格里戈里在视察码头时，用听不出喜怒的语气说道，“但我很好奇，一个来自中国的私人投资者，为何会对远东如此偏僻的农业和物流投入如此巨资？你的长期回报预期是什么？” 陈默早已打好腹稿，从容答道：“伊万诺夫先生，资本总是流向有机会的地方。我看好远东的农业潜力和地理位置。这里的土地洁净，农产品品质天然具有优势，而港口是连接优质产品和亚洲高端市场的桥梁。至于回报，我们追求的是长期、稳定的收益。我们带来了投资、技术、就业和税收，提升了本地产品的价值，这本身就是一个良性循环。而且，我们严格遵守俄罗斯法律，与本地伙伴利益共享。”他适时地递上了那份与黑龙江省共建合作示范区的详细计划书，以及远东农业协会成员近年收入增长和就业数据。 格里戈里接过计划书，快速翻阅着，不置可否。他随后又突然问道：“我注意到，你们相当一部分高端产品出口到了日本和韩国。在当前的地缘政治环境下，你是否考虑过，过度依赖这些市场可能存在风险？或者说，你的供应链是否具备足够的弹性，以应对可能的……变化？” 这个问题暗藏机锋。陈默神色不变：“我们一直致力于市场多元化。中国市场已经是我们的重要增长极，合作示范区项目正是为了深化与中国的产业链融合。此外，我们的产品也出口到东南亚和欧洲。关于供应链弹性，”他指向港口内正在装卸的冷链集装箱和延伸到远方的铁路线，“我们拥有从田间到港口再到船边的完整闭环体系，并且正在勘察加建设备用港口设施，以增强应对突发物流挑战的能力。保障区域粮食安全和供应链稳定，也是我们投资的重要考量之一。” 格里戈里深深地看了陈默一眼，没有再追问。在随后对农场的视察中，他同样问得细致，从土壤改良技术、作物品种、牲畜养殖标准，到雇员的薪资福利、环保措施，事无巨细。陈默和伊万、王雪等人一一作答，提供了详细的记录和认证文件。工作小组的其他成员则分散开来，与不同层级的员工、协会内的其他农场主进行了单独谈话。 整个过程持续了三天，气氛虽然严肃，但并未发生公开的冲突或刁难。格里戈里始终保持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态度。临行前，他对陈默说：“陈先生，你的产业规模和管理水平，给我留下了印象。但我们收到了一些关于外资控制战略资产的关切，工作小组需要客观评估。最终报告将会提交给相关部门。在结论出来之前，请保持正常的经营，但一些重大的资产变更或股权交易，建议暂缓。” “当然，我们完全配合调查，并将继续合法合规经营，为当地做出贡献。”陈默得体地回应。 工作小组离开后，农场并未恢复平静。陈默知道，表面的视察结束，并不代表风波平息。真正的博弈可能刚刚开始。果然，几天后，静子从东京传来消息，藤原商社在俄罗斯的一些合作伙伴受到了“非正式询问”，内容涉及与陈默企业的交易细节和资金往来。同时，张磊也汇报，北极星资本在香港的办公网络遭到了一次高水平的、专业化的网络渗透尝试，虽然被防御系统拦截，但痕迹显示可能来自国家背景的行为体。 “他们在多线施压，想从外围找到突破口。”陈默在核心团队会上分析道，“格里戈里本人可能还在权衡，或者等待更高层的指示，但他背后的人动作没停。” 压力之下，陈默反而更加沉着。他加快了与黑龙江省合作示范区的推进速度，中方对陈默提出的引入耐寒高产作物品种、共建农产品精深加工中心的方案非常感兴趣，双方很快敲定了第二轮具体谈判的时间表。陈默授意，将这一合作进展“适时地”通过某些渠道透露了出去。 二月初，就在工作小组离开库页岛约两周后，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数出现了。俄罗斯主流经济媒体上，出现了一篇基调相对客观的深度报道，探讨外资在远东农业领域的作用。文章虽然也提到了对国家粮食安全的关切，但大量引用了远东农业协会的数据，指出外资（特别是像北极星农业这样深度本地化、带来技术和市场的外资）有效地盘活了闲置土地，提升了农产品附加值和出口创汇能力，并带动了相关产业发展和就业。文章最后引用了一位“接近政府的消息人士”的话，称“在确保国家利益的前提下，吸引和规范外资，发展现代化、高附加值的出口型农业，是远东发展的现实路径之一”。 这篇文章的出现时机和倾向性颇为微妙。陈默立即让静子去查文章的幕后背景。静子很快反馈，文章的作者与主管农业的副总理办公室有间接联系。这似乎印证了她之前关于格里戈里与副总理存在理念分歧的信息。 “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静子在视频会议中说，“至少说明，在莫斯科，并非所有人都支持瓦西里那种排外和国有化的思路。你的合作示范区项目和实实在在的业绩，可能正在发挥作用。” 陈默点点头，但没有掉以轻心。他知道，舆论只是博弈的一部分，最终的决定权在于更高层的权衡。他指示团队，继续按计划推进各项工作，同时保持低调，不对外发表任何可能刺激对方的言论。 二月中旬，就在农历新年临近之际，陈默接到了弟弟陈浩从国内打来的加密电话。陈浩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和严肃：“哥，你那边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我这边有个很间接的渠道传过来一点风声，说上面对某个在俄搞农业的华商有点‘关注’，但关注的方向好像有点变化，不是要查你，倒像是……有人打了招呼，让‘依法依规、稳妥处理’。而且，提到了‘保障海外华商合法权益’和‘一带一路合作典范’之类的词。我不太懂经济，但这听起来不像是坏事？” 陈浩的消息让陈默心中一动。国内的“打招呼”？这或许与他和黑龙江省的合作示范区有关，也可能是在更宏观的层面上，他的存在和成功模式，开始被看作某种值得保护的“合作典范”。这无疑是一层意外的、强有力的保护。 “我知道了，小浩。谢谢。你自己注意安全，别多打听。”陈默叮嘱道。 挂断电话，陈默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农场静谧安宁，但暗流从未停止。莫斯科的博弈、国内隐约的关注、瓦西里未放弃的敌意、以及那个正在地球另一端悄然酝酿的巨大变数……所有线索正在收拢，交织成2020年初复杂难明的局面。 他再次进入灵泉空间。空间里的白雪已经消融大半，黑土地泛着湿润的光泽，灵泉泊泊流淌，生机勃勃。那几枚莲子上的光芒越发柔和稳定，其中一枚的表皮甚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壳而出。 陈默伸手轻触那道裂纹，一股温和而浩瀚的生命气息隐隐传来，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他不知道这莲子最终会长出什么，但在这内外交困的寒冬，这股勃发的生机本身，就给了他一种莫名的信心。 “该来的总会来。”陈默低声自语，目光穿过灵泉空间，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做好准备，然后，静观其变。” 几天后，亚历山大州长带来了最新的，也是决定性的消息。他的语气轻松了不少：“陈，风向变了。特别工作小组的初步报告已经形成，基调是‘肯定贡献，规范发展’。报告承认了像你这样的外资对远东农业现代化和出口的积极作用，建议不是收紧控制，而是加强引导和合规监管，将其纳入国家粮食安全体系的‘有益补充’部分。格里戈里回去后，似乎和上面进行了一番争论，但最终，务实派占了上风。瓦西里这次，恐怕是踢到铁板了。” 陈默心中一块石头暂时落地，但他知道，这远非终点。“瓦西里会善罢甘休吗？” “短期内应该会收敛。但他那种人，不会忘记这次失败。你要小心他以后在其他方面使绊子。”亚历山大提醒道，“不过，经过这次，你在莫斯科某些人眼里挂了号，算是有了‘名分’。以后做事，只要合规，阻力会小很多。对了，”他顿了顿，“合作示范区的事情，上面有人点名了，说这是个好例子。你抓紧推进。” “明白，谢谢你，亚历山大。”陈默真诚地道谢。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把根基打扎实了。”亚历山大感慨道，“在俄罗斯，光有钱不够，还得让人看到你的价值，并且离不开你。” 挂断电话，陈默长舒了一口气。这场由瓦西里挑起、试图借助国家机器打压他的风波，暂时以他的险胜告一段落。这得益于他提前构筑的多重防御：无可指摘的合规基础、对地方经济和民生的实质性贡献、与中国的战略合作纽带，以及在高层可能存在的不同利益诉求和博弈。灵泉空间带来的产业优势，则是这一切的底层支撑。 然而，就在他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2020年1月20日，他的加密记事本上标注的那个日期到了。遥远的武汉，官方首次通报了“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情况”。陈默知道，真正的全球性巨变，此刻才拉开序幕。对他而言，莫斯科的审查危机刚刚缓解，一场更大、更不可测的全球性危机已经拍马赶到。而这场危机，在带来巨大冲击的同时，或许也蕴藏着让他在远东的地位变得更加不可动摇的机遇。 他立刻拨通了王雪的电话：“王雪，启动‘飓风’预案的第一阶段。从现在起，所有发往中国的食品，检测标准提高到最高等级，包装增加消毒环节。我们储备的医疗物资清单再核对一遍。另外，通知所有高管，明天上午召开紧急会议，议题是——全球供应链中断情况下的业务连续性计划。” 窗外的库页岛，依然冰封雪盖。但陈默知道，脚下的冻土之下，暖流正在涌动，而外面的世界，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第六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