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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古河道异响 一九七三年七月二十八日夜,塔里木盆地的夜风并没有带来多少凉意,反倒是卷着一股白天被太阳暴晒后的焦土味,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陈向华拄着铁锹,站在两米多深的壕沟里,仰头望着头顶那一窄条被星光切割的夜空。这是他们开挖“红星渠”的第十二天。按照连部的命令,这条水渠要穿过那片被称为“鬼哭梁”的雅丹地貌边缘,把上游孔雀河的水引到新开垦的荒原上来。 “我说老陈,这土挖得不对劲啊。” 旁边的周文斌停下了手中的坎土曼,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借着昏暗的马灯光晕,陈向华看到周文斌脚下的土层颜色变了。原本是干燥发黄的粗沙,此刻却翻出了黑褐色的淤泥,里面还夹杂着一些腐烂的植物根茎。 “这是古河道的沉积土。”陈向华蹲下身,捻起一团黑泥放在鼻端闻了闻,一股浓重的腥臭味直冲脑门,“咱们挖到千年前河床的底部了。这里的地下水位比预想的要高。” “水位高有什么不好?省得咱们往下深挖了。”周文斌没好气地把一块硬土踢开,“只要能把水引来,就是挖到阴曹地府我也认了,总比在太阳底下晒成干尸强。” 陈向华没有接话,他皱着眉头,用铁锹轻轻敲击了一下身侧的土壁。 “当——” 声音清脆异常,不像是击打在松软的泥土上,倒像是敲在了一块中空的金属或者硬木上。 “听到了吗?”陈向华压低声音问道。 “听到啥?累得我想吐。”周文斌翻了个白眼,举起坎土曼准备继续挥舞。 “咚……” 就在这时,没等周文斌落下手中的工具,一个沉闷的声音从他们刚刚敲击的土壁深处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它不像是一般的回声,而像是有个巨大的物体,在地底深处用指关节轻轻叩击着岩层。 周文斌的手僵在半空,他愣住了,狐疑地看着陈向华:“你刚才敲第二下了?” “我没有。”陈向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迅速握紧了铁锹,目光死死盯着那块黑褐色的土壁,“老马!马排长!” 不远处的土堆旁,负责安全监督的老马正蹲在地上抽旱烟。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听到陈向华的呼叫,老马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有些反常,几步就跨到了沟底。 “咋了?”老马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里有声音。”陈向华指着土壁,“地底下有东西在敲击。” 周文斌也回过神来,他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用坎土曼的木柄在那块土上敲了一下:“咚——” 仅仅过了两秒。 “咚……” 地底下传来了回音。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力度,仿佛是在回应周文斌的敲击,又像是在嘲笑他们的无知。 这一瞬间,沟渠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周文斌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滑倒在淤泥里:“这……这下面有人?” 老马的脸色在马灯摇晃的光影下变得惨白。他猛地冲上来,一把推开陈向华和周文斌,厉声喝道:“别敲!谁也不许再敲!” “可是老马,这下面……”陈向华试图争辩,作为一名地质学者的儿子,他本能地想知道这究竟是地质空洞还是某种地下暗流的冲击。 “闭嘴!”老马极少发火,但此刻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就像那天在“鬼哭梁”边缘一样,“收工!都给我上去!今晚谁也不许再往下挖一寸!” “这不符合规定啊老马,任务赶得紧……”周文斌小声嘀咕,但看着老马那张几乎扭曲的脸,他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就在众人手忙脚乱地爬出沟渠时,一阵清脆的铃声突然从夜色深处传来。 那是驼铃声。 “叮咚——叮咚——” 在这样死寂的深夜,在距离最近牧民点至少五十公里的荒原深处,这声音显得极其诡异。铃声不急不缓,伴随着一种沉重的拖曳声,正朝着他们的营地走来。 “谁?谁在那边?”老马拔出了腰间的匕首,身子紧绷如弓。 “是我。” 一个柔和的女声随着风沙飘了过来。随后,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显现。那是一个穿着红色花袄、扎着两条长辫子的年轻姑娘,手里牵着一头瘦骨嶙峋的骆驼。她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像夜空一样深邃的眼睛。 “阿娜尔汗?”陈向华认出了她。她是连队里唯一的维吾尔族女职工,平时负责给各个作业点送水和物资,据说她的爷爷是这一带最有名的“通灵人”,但那是四旧,平时没人敢提。 “马大叔,这么晚了还在干活?”阿娜尔汗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对周围紧张的气氛毫无察觉。她翻身下驼,动作利索地从骆驼背上的水囊里倒出一碗茶,递给老马。 老马没有接茶,他死死盯着阿娜尔汗身后的黑暗处,声音沙哑:“你从哪过来的?” “从南边的胡杨林。”阿娜尔汗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清秀却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的脸庞,“我听见声音了,来看看你们。” “你也听见了?”周文斌忍不住凑过来,“姑娘,你听到的是什么声音?是不是有人在搞鬼?” 阿娜尔汗看了看周文斌,又看了看那个刚刚被填平了一部分的深沟,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怜悯。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沟边,弯下腰,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几秒钟后,她抬起头,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那是‘地耳朵’。”阿娜尔汗轻声说道。 “什么耳朵?”周文斌挠了挠头。 “地下的耳朵,也是大地的嘴巴。”阿娜尔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老人们说,这片沙漠下面是空的,住着很久以前的亡魂。当它们醒来的时候,就会用这种声音和人说话。” “又是封建迷信。”周文斌撇了撇嘴,但身体却不自觉地往老马身后缩了缩,“这就是地下河水的冲击声,或者是岩石应力释放,陈向华是学地质的,他能解释。” 陈向华没有说话。他看着阿娜尔汗,发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姑娘此刻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敬畏,或者说,是一种源自血脉的熟稔。 “这不是水声,也不是石头声。”阿娜尔汗摇了摇头,她指着远处那片在夜色中如同怪兽脊背般的“鬼哭梁”,“我的爷爷说过,这下面埋着一座会走路的城。它有时候睡着,有时候醒来。当它想要换个地方睡觉的时候,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会走路的城?”陈向华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说那座古城……在移动?” “不是城在走,是沙子在走,城也跟着走。”阿娜尔汗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馕,掰成几块分发给众人,“就像骆驼在沙堆里打滚,身上的沙子会动,底下的身子也会动。那座城是活着的,它不喜欢被惊扰。” 老马这时候终于冷静了一些,他接过阿娜尔汗递来的馕,狠狠咬了一口,像是要把心里的恐惧嚼碎:“阿娜尔,别吓唬这些新来的蛋子。赶紧把水卸了,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阿娜尔汗固执地摇了摇头,她看了一眼那个深坑,“刚才那几声敲击,是在问路。它在问,上面是不是到了可以出来的时间。”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夜风突然大了,呼啸着穿过沟壑,发出呜呜的怪叫。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陈向华觉得那风声里,似乎真的夹杂着某种低沉的窃窃私语。 “都别说了!”老马猛地站起来,粗暴地打断了阿娜尔汗,“回去!都给我回帐篷去!陈向华,周文斌,把工具收拾好,今晚这沟边上,给我加倍放哨!” 陈向华和周文斌不敢违抗,连忙收拾东西。就在他们准备撤离时,陈向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刚刚传出异响的土壁。 马灯的光芒扫过,他隐约看到,在黑褐色的淤泥缝隙里,似乎有一丝微弱的反光。那不像是云母石的闪光,更像是某种金属器物在黑暗中露出的棱角。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抠,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手腕。 是阿娜尔汗。不知何时,她站在了陈向华身后,手上的力气大得惊人。 “别动它。”阿娜尔汗的声音轻得像风,却钻进了陈向华的骨头里,“那是‘锁’。你如果把它打开了,门就要开了。” 陈向华转头看着她,正想问清楚,却发现阿娜尔汗的眼神并没有看着土壁,而是越过他的肩膀,死死盯着远处漆黑的戈壁滩。 “看那里。”她低声说。 陈向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在几百米外的荒原上,一卷旋风平地而起。那旋风高达数十米,裹挟着沙尘和枯草,在夜色中疯狂旋转。诡异的是,在旋风的中心,似乎有一个模糊的黑影,正随着风柱一起旋转、舞动,身形扭曲,既不像人,也不像兽。 “那是……”周文斌也看见了,吓得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是古城的影子。”阿娜尔汗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它正在梦游。” 老马走过来,一把将陈向华和阿娜尔汗推向吉普车:“别看了!那是沙尘暴!快上车!” 众人狼狈地爬上车。吉普车轰鸣着冲向连队驻地。一路上,陈向华一直回头看着窗外。 那股旋风并没有散去,而是像个幽灵一样,缓缓地、有节奏地朝着他们刚刚挖掘的水渠方向移动。而那地下的敲击声,似乎并没有因为他们的离开而停止,反而在引擎的轰鸣声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 咚、咚、咚。 那不是岩石断裂的声音。 那是一种沉重的、机械的、却又带着某种诡异韵律的脚步声,正从大地深处,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爬。 回到驻地时,已是凌晨三点。陈向华躺在硬板床上,毫无睡意。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但他耳边回荡的,始终是那几声有节奏的敲击,以及阿娜尔汗那句“那是锁”。 他翻过身,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本子,借着月光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1973年7月28日,古河道挖掘点,地下发现不明回声,疑似大型中空结构。伴随异常旋风现象。阿娜尔汗提及‘会走路的城’,需进一步考证。” 写完,他合上本子,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写下这行字的同时,在他们白天挖掘的那条深沟里,那些刚刚翻开的黑褐色淤泥正在无声地蠕动着,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从地底之下,悄悄地将那些被挖开的伤口重新愈合。 而在那淤泥深处,那块陈向华看到的金属反光物,正缓缓地睁开了一道细缝,像是一只沉睡千年的眼睛,第一次窥视着这个地表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