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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屯垦戍边 一九七三年七月十二日,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热浪像看不见的巨手,死死扼住每一寸裸露的土地。 一辆满身尘土的“解放”牌卡车,像一只疲惫的甲虫,在戈壁滩上颠簸前行。车厢里,陈向华紧紧抓着锈迹斑斑的扶手,试图在剧烈的摇晃中保持平衡。他鼻孔里钻满沙砾,汗水刚渗出额头就被瞬间蒸干,只留下一层细密的盐粒。 “我说老陈,这地方到底有没有人住啊?”旁边的周文斌抹了一把脸上的灰,露出一口白牙,语气里透着股上海人的精明和疲惫,“咱们从北京出发,坐了几天几宿的闷罐车,换了大卡车,现在除了沙子还是沙子。这哪是建设边疆,我看是来吃沙子的。” 陈向华扶正了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沙丘。作为地质学者的儿子,他比周文斌更懂得这片土地的沉默与冷酷。 “这是塔里木盆地,周文斌。”陈向华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冷静,“古书里叫‘瀚海’,意思是像海一样不可跨越。既然来了,就别想那么多,既来之,则安之。” “安之?拿什么安?这鬼地方连个树荫都没有,太阳能把人烤出油来。”周文斌抱怨着,但还是下意识地护住了怀里的帆布包,那里装着他的一套修车工具,那是他身为技工的全部家当。 车厢板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到了!都下来!” 驾驶室里跳下一个穿着褪色军装的中年人,皮肤黝黑如铁,那是负责接运他们的连长。陈向华和周文斌对视一眼,跳下车。脚底接触到滚烫地面的瞬间,一股灼烧感直透鞋底。 眼前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三师某连的驻地。几排低矮的土坯房趴在黄土地上,房顶上插着的红旗在烈日下无力地垂着。不远处,几十个早已到达的知青正在扛着坎土曼(一种锄头)整理菜地,每个人的动作都显得迟缓而沉重。 “新来的蛋子们,听好了!”接运的连长是个大嗓门,指着前方那片一望无际的荒原,“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兵团战士了。你们的任务就是开垦这片荒地,把这里变成良田!这是党交给你们的光荣使命!” 简单的欢迎仪式后,陈向华和周文斌被分到了同一个排。排长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汉子,背有点驼,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戈壁的风刀割过无数遍。他话不多,只是闷声给大家分发工具和水壶。 “我叫老马。”他自我介绍时,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新来的知青,只是把一把沉甸甸的铁锹塞到陈向华手里,“干活利索点,别拖后腿。” 老马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蜿蜒的旧伤疤,像是某种野兽留下的爪印。陈向华注意到,老马的腰间别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匕首,这在当时的兵团里并不多见。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被高强度的劳动填满。凌晨五点起床出工,中午顶着烈日啃干硬的馍馍,晚上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学习毛主席语录。对于从小在城市长大的陈向华和周文斌来说,身体的痛苦尚能忍受,精神上的荒芜却更为难熬。这里没有书店,没有娱乐,只有漫无边际的黄沙和夜夜呼啸的风声。 七月十二日下午,陈向华和周文斌被老马带着去勘测新的灌溉渠路线。 这一带是典型的雅丹地貌,经过千百年风蚀,地面形成了无数条与风向平行的长垄,沟壑纵横,怪石嶙峋。远远望去,那些土丘像是一座座废弃的古堡,又像是一群沉默的怪兽,守着这片死亡之海。 走了约莫两个小时,日头偏西,天地间被染成了一片血红。 老马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举起一只手,示意身后的两人停下。 “怎么不走?”周文斌喘着粗气,解开领口的扣子扇风,“老马同志,这前面不就是一片土堆吗?” 老马没有理会周文斌的抱怨,他掏出旱烟袋,想点火,但打火机怎么也打不着。他索性放弃,眯起眼睛,用烟杆指了指右前方那一大片连绵起伏的高大土丘。 那里风声异常凄厉,穿过土丘间狭窄的缝隙时,发出一种类似鬼哭狼嚎的哨音,听得人头皮发麻。那片区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仿佛泥土里渗满了陈年的血。 “那是‘鬼哭梁’。”老马的声音低沉,像是闷在陶罐里发出来的。 “鬼哭梁?”陈向华推了推眼镜,出于地质学的本能,他向前走了几步,想要观察一下那里的岩层结构,“名字倒是贴切。老马同志,那边的地质构造看起来很特殊,咱们渠线能不能绕过去?或者……” “别去。”老马猛地转过头,眼神凌厉得让陈向华心头一颤。那是陈向华第一次见到老马露出如此警惕的眼神,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陈向华,还有那个上海的小子,你们给我记住了。”老马深吸了一口气,指关节因用力捏着烟杆而发白,“那片地方,白天莫近,夜里莫提。谁要是敢跨进去半步,出了事,我救不了他。” 周文斌被老马突然的严厉吓了一跳,嘟囔道:“不进就不进嘛,发什么火……至于那么邪乎吗?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迷信。” 老马没有解释,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在夕阳下显得狰狞可怖的土林,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有些沙子底下埋的东西,不是用来让人挖的。那是给死人的地盘。” 陈向华若有所思地望着“鬼哭梁”。风在那个方向卷起一个个小型的旋风柱,像是无数透明的幽灵在跳舞。作为唯物主义青年,他本该嘲笑老马的迷信,但不知为何,当他注视着那片雅丹地貌深处时,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那里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吸力,牵引着他的视线,也牵引着某种深埋地下的古老气息。 “走了。”老马已经迈开了步子,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漠和沙哑,“天黑之前赶不回驻地,风沙一起来,就把咱们活埋在这儿了。” 陈向华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但在心里,那个关于“鬼哭梁”的疑问,像一颗种子,悄悄埋了下来。 当晚,戈壁滩上起了风。 狂风裹挟着粗砺的沙石,狠狠地抽打着土坯房的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陈向华躺在通铺上,听着窗外如同万马奔腾般的风声,久久无法入眠。 这是他在新疆度过的第一个夜晚。隔壁床的周文斌已经发出了均匀的鼾声,而远处的角落里,老马也在不停地翻身,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 陈向华翻了个身,透过窗户缝隙向外看去。漆黑的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漫天的黄沙遮天蔽日。在这个被时代遗忘的角落,在这片广袤而冷酷的边疆,历史正以一种他们尚未察觉的方式,悄然苏醒。 白天的炎热尚未散去,而来自地底的寒意,似乎正顺着那道看不见的裂痕,一点点渗透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