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女主的逆袭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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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惊雷
冷。
刺骨的冷顺着破了洞的炕席钻进来,扎得林知夏后脊发僵,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自家公寓的水晶吊灯,而是熏得发黑的土坯房顶,房梁上还挂着一串干瘪的红辣椒,风一吹晃悠悠的,带着一股子混合了霉味、柴火烟味和冻白菜的奇怪气味。
“知夏!你可算醒了!”
旁边传来带着哭腔的女声,林知夏偏过头,看见一个梳着麻花辫、穿洗白了的绿军装的姑娘,正红着眼眶看她,手里还攥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缸身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磨得只剩三个。
大量记忆碎片猛地涌入脑海,刺得她太阳穴突突跳:她本来是32岁的制造业高管,熬夜改完三千亩农业产业园的规划方案,刚出写字楼就晕了过去,再一睁眼,就成了1970年下乡到东北向阳村的上海知青,也叫林知夏,今年22岁。
原主昨天收到家里的信,急得冒雨去公社请假,被公社李主任骂了一顿赶回来,淋了雨发了一夜高烧,就这么没了,换成了她从2023年穿过来。
“你都烧了一天一夜了,我给你灌了三大碗姜汤都不管用,可吓死我了。”姑娘是和她一起下乡的上海同乡赵晓梅,把搪瓷缸递到她手里,“快喝点温水,对了,你家那封信我揣怀里焐着呢,没淋着雨。”
林知夏接过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指尖触到信封上还带着赵晓梅的体温,邮票是8分的天安门图案,信封角沾着点酱油渍,是家里妹妹林知冬的字迹,她原主的记忆里,16岁的知冬总爱边写作业边啃咸菜疙瘩。
她指尖有点抖,拆开信封,蓝黑墨水写的字歪歪扭扭,好几处还晕开了,明显是沾了泪:
“姐:爸上周被厂革委会的人带走了,说有历史问题要审查,妈急得烧到三十九度八,躺了三天起不来,连水都喝不下。街道办的人昨天来家里通知,说弟下个月就得下乡去北大荒,不去的话就停了我们家的粮票供应。现在家里就我一个人撑着,实在没主意了,你快想想办法吧。 妹 知冬 1970年3月7日”
信的最后还夹着半张两斤的黑龙江省粮票,皱巴巴的,想来是知冬攒了好久,怕她在这边吃不上饭塞进来的。
林知夏只觉得胸口发闷,一股属于原主的委屈和恐慌涌上来,她深吸了两口气才压下去。她记得原主的家庭:父亲林国栋是哈尔滨机械厂的老技术员,一辈子跟机床打交道,老实得连蚂蚁都舍不得踩,哪来的什么历史问题,不过是厂里派系斗争,拿他当靶子罢了;母亲苏慧兰是小学老师,温柔了一辈子,从来没跟人红过脸;弟弟林知秋今年才18,内向得很,平时就爱躲在家里画画,连杀鸡都不敢看,真要去了北大荒那苦寒的地方,干重活挣工分,人说不定就毁了;妹妹知冬才16,还在上高中,哪能扛得住这么大的事。
要是原主,现在怕是已经哭晕过去了,但她不是。她穿来之前刚做完东北农业史的调研,对这十年的走向门清,她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把这个家稳稳当当地护住。
“晓梅,现在几号?”林知夏把信贴身塞进棉袄的内兜,扣好扣子,声音还有点哑。
“3月12啊,你烧糊涂啦?”赵晓梅睁大眼睛看她,“你不会还想着请假回家吧?昨天李主任怎么说的你忘了?现在正是备耕的关键时候,知青谁敢擅自离岗,不仅按旷工算,还要扣半个月的口粮,你可别再去碰钉子了。”
林知夏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地还有点发软,她扶着墙站稳,扫了一眼知青点的屋子:墙上贴着“农业学大寨”的红色标语,旁边是《红灯记》的样板戏年画,李铁梅举着红灯的边角已经磨破了;窗台上堆着几个打了补丁的布包,墙角靠着锄头和镰刀,地上还有半筐没啃完的冻萝卜。
她知道赵晓梅说的是实话,现在这个时候,别说请假回家,就是往公社多跑两趟,都能被人扣上“不安心生产”的帽子。但她必须回去,晚一步,家里说不定就出大事了。
“我有办法让李主任批假。”林知夏弯了弯嘴角,接过赵晓梅递过来的半块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咬了一口,喇得嗓子疼,“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她刚说完,就听见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砸在土坯房的窗户纸上,风呜呜地刮,远处生产队的钟“当当”响了两声,应该是喊社员去晒场翻麦种。
林知夏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想起她做调研的时候看过的气象记录:1970年3月13日到15日,黑龙江省遭遇罕见倒春寒,最低气温降到零下十一度,很多公社刚晒的麦种没来得及收,全冻坏了,当年的收成减了四成,不少地方都闹了粮荒。
她刚才过来的时候路过晒场,看见公社刚催着各队把麦种全摊出来晒了,上面只盖了一层薄薄的草席,这要是真等到明天降温,麦种全得冻坏,全公社几千口人一年的口粮就没了。
这就是她的筹码。
“我去趟公社。”林知夏把剩下的半块饼塞进兜里,拿起搭在炕边的蓝布棉袄披上,棉袄袖口补了两层补丁,领口都磨起了毛。
赵晓梅急得伸手拉她:“你烧还没退呢!外面下这么大雨,你去了也是白挨骂!”她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的枕头底下摸出个小纸包,塞进林知夏的兜里,“这是我妈上个月给我寄的白糖,你要是真能回去,给阿姨泡水喝,补补身子。”
林知夏捏了捏兜里的纸包,纸包还带着赵晓梅的体温,她鼻子有点酸,这个时代的善意总是这么朴素又珍贵。她拍了拍赵晓梅的手:“放心,我肯定能拿到假条,等我回来给你带哈尔滨的列巴。”
她推开门,雨夹雪“唰”地打在脸上,凉得她一哆嗦,风刮得她差点站不稳。土路已经被雨水泡得稀烂,解放鞋踩进去,泥直接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沉得要命。
她裹紧了棉袄,抬头往公社的方向走,远处的山蒙在灰蒙蒙的雨雾里,看不见顶,路边的杨树还光秃秃的,枝桠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人在招手。
前世的她在上海陆家嘴的写字楼里,加班到凌晨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到顶了,年薪百万,有房有车,什么都不缺,可现在踩着满脚的泥,揣着妹妹写的歪歪扭扭的家书,她才觉得自己是真的活着。
路过晒场的时候,她看见几个社员正蹲在麦种旁边抽烟,麦种摊得满满当当的,盖着的草席被风吹开了大半,露出下面黄澄澄的麦粒。
“大妹子,这么大雨你干啥去啊?”说话的是村长李大山,披着个破雨衣,鞋上全是泥。
“去公社找李主任,有点事。”林知夏笑了笑,“村长,这麦种可不能就这么放着,最好今晚就全收进仓库捂上,明天要降温,零下十度,麦种冻坏了可就麻烦了。”
李大山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净瞎说,这都三月了,哪能还有零下十度的天?公社都通知了,这几天晴好,赶紧晒麦种,你个小姑娘家家的懂啥。”
林知夏没辩解,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等见了李主任,拿出真凭实据,他们自然会信。
她踩着泥又走了半个多小时,才看见公社的青砖大瓦房,门口挂着“向阳公社革命委员会”的木牌子,雨顺着牌子往下滴水。
她抹了抹脸上的雨水,伸手推开了公社办公室的门,里面烧着炉子,暖烘烘的,李主任正坐在椅子上看报纸,听见抬头看见她,脸立马沉了下来:“林知夏?你怎么又来了?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备耕期间不准请假,你要是再闹,就给你记过处分!”
林知夏没怕,她拍了拍身上的雨,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很稳:“李主任,我不是来闹的,我是来给您报信的。明天开始,咱们这要连降三天大雪,最低气温零下十一度,晒场的麦种要是不赶紧收起来,全得冻坏,今年全公社的收成就没了。”
李主任愣了一下,随即“啪”地把报纸拍在桌子上:“胡说八道!公社的气象站都没说要降温,你个知青咋知道?我看你就是为了请假编瞎话!”
“我是不是编瞎话,李主任打个电话去县气象站问一问就知道了。”林知夏语气平静,“县气象站昨天就下发了降温通知,应该是通讯员路上耽搁了还没送到。要是我记错了,你不仅可以不给我批假,怎么处分我都行;要是我说对了,麦种保住了,我只需要你批我三天假,回哈尔滨处理家事,三天之后我肯定回来,耽误的工分我后面全补上。”
李主任盯着她看了半天,看她眼神坦荡,一点都不像撒谎的样子,心里也有点犯嘀咕,最近县气象站确实总发预警,上次说下大雨就真下了。他犹豫了半天,还是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摇了几下,接通了县气象站的号码。
没说两分钟,李主任的脸就变了,挂了电话之后,他看林知夏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腾地一下站起来:“还真让你说中了!县气象站昨天就发了通知,说今天到后天有暴雪降温,通讯员路上摔沟里了,信现在还没送到!”
他一边说一边抓起墙上的雨衣:“我得赶紧通知各队收麦种去!”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扔给她一张盖了章的假条,“三天假够不够?不够我给你批五天!赶紧回家处理事,处理完了赶紧回来,我这边还有事要找你帮忙!”
林知夏接过那张薄薄的假条,指尖都有点发烫。她揣好假条,走出公社办公室的时候,雨好像小了点,远处的天边好像透出了一点微弱的光。
她知道,这道穿越时空的惊雷,不仅劈来了她的新生,也劈开了她在这个时代的征途。从今天起,她要守好自己的家,要带着身边的人,在这个洪流奔涌的时代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她把棉袄领子竖起来,踩着泥泞的路往知青点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再过五天,她就能坐上开往哈尔滨的火车,回到那个摇摇欲坠的家,把一切都撑起来。
远处生产队的钟又响了,这次是喊社员去收麦种的,热闹的喊声穿过雨雾传过来,充满了活气。林知夏笑了笑,从兜里摸出赵晓梅给的那包白糖,捏了一点放进嘴里,甜丝丝的,一直甜到了心里。


第2章:北上的列车
1970年3月18日天刚蒙蒙亮,林知夏就攥着皱巴巴的假条和公社开的介绍信,背上打了补丁的蓝布包袱出了知青点的门。
赵晓梅天不亮就起来给她煮了六个鸡蛋,用旧报纸裹了塞在她手里,眼眶红得像兔子:“路上省着点吃,到家给阿姨叔叔补补身子,要是钱不够你就拍电报给我,我攒的还有五块钱和十斤粮票呢。”她又把自己缝的一个粗布口袋塞给林知夏,“路上装东西用,别跟人挤的时候摔了。”
林知夏捏着还热乎的鸡蛋,心里暖得发烫。这个年代的情义总像沉在缸底的蜜,平时看不见,舀一口就甜得人喉咙发紧。她抱了抱赵晓梅:“放心,我三天就回来,给你带哈尔滨特产的大列巴,还有秋林公司的红肠。”
去县城火车站的长途汽车每天只有一班,车门口挤得水泄不通,扛着蛇皮袋的老乡、拎着网兜的工人、穿着绿军装的知青挤成一团,谁都想先挤上去占个位置。林知夏个子不算高,被人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才扒着车门上去,最后一个座位早就被占了,她只能扶着椅背站着,包袱被挤在胸口,硌得肋骨发疼。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县城火车站,土坯砌的站房门口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木牌,墙上刷着“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白漆标语,风一吹,墙皮簌簌往下掉。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林知夏排了半个多小时才轮到她,递过去介绍信、假条和一块二毛钱,售票员面无表情地扔给她一张站票,指甲盖上还沾着蓝墨水印:“今天去哈尔滨的车只有这一趟,再过二十分钟就开,赶紧进去。”
候车室里坐满了人,空气里混着旱烟味、汗味和冻白菜的气味,墙角堆着半袋半袋的高粱米,有人坐在行李上啃窝窝头,有人拿着红宝书低声念,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过道里追着跑,被大人一巴掌拍在屁股上,哇地哭出声。林知夏找了个靠墙的角落站着,把包袱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内兜里的家书,心脏跳得有点快。还有四个小时就能到哈尔滨了,不知道妈妈的烧退了没有,爸爸被关在机械厂的牛棚里有没有受欺负,弟弟妹妹是不是还在哭。
广播里突然传来列车进站的通知,候车室的人呼啦啦全都站起来往检票口挤,林知夏被人流裹着往前走,检票员举着钳子“咔嚓咔嚓”地剪票,嗓门大得能盖过火车的鸣笛声:“慢点挤!别踩了孩子!”
绿皮火车的车厢门早就被挤得水泄不通,有人从窗户往里面爬,有人在门口使劲往里推,喊叫声、小孩的哭声、乘务员的呵斥声混在一起。林知夏手里拎着装鸡蛋的网兜,被人挤得一个趔趄,网兜的绳突然断了,两个圆滚滚的鸡蛋滚出来,眼看就要被人踩碎。
“小心!”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旁边传来,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手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两个鸡蛋,另一只手还扶了她一把,力道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林知夏站稳了抬头,撞进一双亮得像寒星的眼睛里。
男人大概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个子很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肩膀上还留着刚拆了领章的印子,皮肤是常年晒出来的古铜色,拎着一个磨得起毛的军绿色行李包,站姿笔挺,一看就是当过兵的。他把鸡蛋递过来,指节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疤:“没事吧?人多,拎紧点东西。”
“谢谢你啊。”林知夏赶紧接过鸡蛋,正好旁边有人挤过来,她没处躲,男人侧身帮她挡了一下,背着的行李包被人撞了一下也没在意,“我帮你拿着吧,你先上车。”
他伸手接过林知夏手里的包袱和鸡蛋,长腿一迈就挤到了车门边,跟门口的乘务员说了句“麻烦让让,她一个小姑娘拎不动东西”,乘务员看了看他的军装,往旁边让了让,林知夏就跟着他顺利挤上了车。
车厢里比外面还要挤,过道上全是人,行李架塞得满满当当,连座椅底下都躺着人,有人把蛇皮袋垫在屁股底下坐着,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盹,脚边放着掉了漆的搪瓷缸。男人带着她挤到两节车厢的连接处,这里人稍微少点,他把行李包放在地上,拍了拍:“你坐这吧,站四个小时太累。”
“那怎么好意思。”林知夏赶紧推辞,男人已经把她的包袱放在了行李包旁边,又从兜里掏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袋子递过来,“用这个装鸡蛋吧,网兜不结实。我叫陈卫东,刚复员,分配到向阳村当知青队长,这次去哈尔滨接三个新分来的知青。”
林知夏愣了一下,接过布袋子把鸡蛋装进去,心里有点诧异。她之前在向阳村待了大半年,只听说知青队长要换,没想到就是眼前这个人。她笑了笑:“我叫林知夏,是向阳村的上海知青,这次请假回哈尔滨家里有点事。说起来咱们还是同事呢,以后还要麻烦陈队长多关照。”
陈卫东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个爽朗的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跟他刚硬的轮廓有点反差:“原来是一个队的,那可太巧了。我昨天才去公社报到,正说这两天要去知青点看看大家呢,没想到在这碰上了。你家里出什么事了?要是需要帮忙的话尽管说,我在哈尔滨还有几个战友,能搭把手的肯定不含糊。”
“我妈病了,我回去看看。”林知夏没说太多家里的事,毕竟刚认识,她掏出一个鸡蛋递过去,“多亏了你帮我捡鸡蛋,你吃一个吧,我同乡给我煮的,还热乎呢。”
陈卫东推辞了半天,拗不过她才接了,剥开壳咬了一口,又从自己的军用水壶里倒了一搪瓷缸的热水递给她:“我刚去开水房接的,你喝点暖暖身子,看你手冻得通红。”
林知夏接过搪瓷缸,缸身上印着“抗美援朝纪念”的红字,掉了好几块漆,握在手里暖得很。她喝了一口热水,热气顺着喉咙滑到胃里,连日来的焦虑都散了不少。她偷偷打量陈卫东,他正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黑土地,眉头微微皱着,侧脸的线条很硬,看起来就是个正直靠谱的人。她之前还担心新来的知青队长不好相处,现在看来,倒是个值得打交道的。
火车慢慢开了,广播里放着《东方红》的曲子,乘务员推着小推车挤过来,嗓门亮得很:“瓜子饼干大白梨,热开水供应啊——”小推车上摆着玻璃罐的水果糖,油纸包的苏打饼干,还有用粗瓷碗装的冻梨,五分钱一碗。
旁边坐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大娘,突然“哎哟”了一声,摸着自己的上衣口袋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我的粮票!我的二十斤全国粮票没了!那是我给我儿子寄的口粮啊!”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回事,老大娘哭着说刚才有个穿灰衣服的小伙子挤了她一下,她当时没在意,现在一摸口袋,粮票就没了。林知夏心里一紧,二十斤粮票在这个年代可是天大的事,要是找不回来,老大娘的儿子说不定就要饿肚子。
陈卫东一下子就站直了,问清楚那个小伙子的长相,指了指车厢那头:“我刚才看见他往前面走了,应该还没下车。你们在这看着大娘,我去追。”他说完就挤着过道往前走,个子高的优势一下就显出来了,没几步就追上了那个穿灰衣服的小偷,一把就攥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小偷挣都挣不开,“把粮票拿出来,别等我动手。”
小偷还想狡辩,陈卫东一使劲,他疼得“哎哟”叫,乖乖把藏在兜里的粮票掏了出来。周围的人都鼓起掌来,老大娘接过粮票,激动得要给陈卫东下跪,陈卫东赶紧扶住她,又从自己兜里掏出两块钱塞给她:“大娘,你下次把粮票贴身放好,这两块钱你拿着路上买吃的。我以前当兵的时候,我妈也总给我寄粮票,知道这东西金贵。”
老大娘哭着要给他塞鸡蛋,陈卫东说什么都不要,挤回连接处的时候,额头上都出了汗。林知夏递给他一块擦脸的布,笑着说:“陈队长真是好样的,以前在部队是侦察兵吧?跑这么快。”
“当了五年兵,练出来的。”陈卫东擦了擦汗,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最看不惯这种偷老人东西的瘪三,换谁都得管。对了,你回哈尔滨办完家事回来的时候要是拎的东西多,就提前给知青点捎个信,我去县里火车站接你,开春化冻,路不好走。”
林知夏点了点头,心里暖乎乎的。窗外的黑土地还覆盖着薄薄的残雪,田埂上的杨树还没发芽,远处的村庄冒着袅袅的炊烟,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她看着旁边坐得笔挺的陈卫东,又摸了摸怀里的家书,突然觉得这个冰冷的时代,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捱。
快到哈尔滨的时候,陈卫东掏出个笔记本,撕了一页纸,在上面写了个地址和一串电话号码,递给她:“这是我哈尔滨战友家的地址,你要是家里的事处理不完,需要延长假期的话,就打这个电话找我,我帮你跟公社请假,省得你来回跑。那三个新知青我接完就回向阳村,你放心,知青点那边我会帮你盯着的,没人敢扣你的口粮。”
林知夏接过纸条,纸条上的字刚劲有力,跟他的人一样。她也把自己家的地址写给他:“这是我家的地址,你要是接新知青的时候碰到什么麻烦,就去我家找我,我家就在机械厂家属院,离火车站不远。”
广播里传来“哈尔滨站即将到站”的通知,车厢里的人都开始收拾东西,挤着往车门边走。陈卫东帮她拎着包袱,一路把她送到车门口,火车刚停稳,他就跳下去,伸手接她下来:“路上小心点,办完了事早点回来,队里的夜校还等着你们这些文化人帮忙办呢。”
“好,我肯定按时回来。”林知夏接过包袱,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出站口走。哈尔滨的风比向阳村的软一点,吹在脸上不那么疼,火车站的钟楼上挂着巨幅的毛主席画像,下面的广场上有人举着“欢迎知识青年下乡”的牌子,热闹得很。
她攥着那张写着陈卫东名字的纸条,塞进棉袄的内兜,跟家书放在一起。她知道,这场火车上的偶遇,不仅是她和陈卫东命运的第一次交汇,也是她在这个时代,除了家人之外,第一个可以信任的盟友。
远处机械厂的烟囱正冒着白烟,家就在不远的地方。林知夏紧了紧怀里的包袱,加快了脚步。她要赶紧回去,把那个摇摇欲坠的家,稳稳地撑起来。
身后的火车站台上,陈卫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转身往接站口走,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他见过那么多下乡的知青,要么哭哭啼啼,要么怨天尤人,像林知夏这样眼神清亮、遇事不慌的,还是头一个。他有种预感,向阳村的日子,以后肯定会有意思起来。
火车鸣了一声笛,又慢慢往前开了,载着天南地北的人,载着各自的希望和心事,往时代的洪流里驶去。


第3章:破碎的家
哈尔滨的风还带着松花江冰面消融的寒气,吹得林知夏脸颊发僵,她裹紧身上打了两块补丁的蓝布棉袄,顺着火车站前的斯大林大街往机械厂家属院走。路边的砖墙上刷着鲜红的“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标语,墙角堆着没化完的冰溜子,穿蓝布褂的小贩蹲在路边卖冻梨,五分钱一个,纸壳子上的粉笔字被风吹得模糊了大半。
走了快四十分钟才到机械厂家属院,筒子楼外的公共水龙头旁围了一圈拎着搪瓷盆洗菜的妇女,看见她过来,原本热热闹闹的说话声瞬间停了,几个人交换了个眼色,低着头假装忙活,连个招呼都没打。林知夏知道,父亲被定性为“有历史问题的待审查人员”的事,已经在整个家属院传开了,这个年代,人人都怕沾惹是非。
她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三楼,掏钥匙开家门的瞬间,一股夹杂着煤烟和药味的冷气扑面而来,家里的煤炉子早就灭了,冷得像冰窖。18岁的林知秋蹲在门槛上,脸埋在膝盖里,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是她,嘴一瘪眼泪就掉了下来:“姐,你可回来了!”
里屋的床上,16岁的林知冬趴在床边,听见声音也跑了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泪痕,攥着她的袖子就哭:“姐,妈烧了三天了,厂医不给看,爸昨天被革委会的人带走了,说要关牛棚审查!”
林知夏心里一沉,快步走到里屋,床上的苏慧兰盖着两床厚被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嘴里还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别抓他……他只是个技术员……孩子还小……”她伸手摸了摸母亲的额头,烫得吓人,至少有三十九度半,再拖下去非得烧出毛病不可。
“别哭了,先给妈看病要紧。”林知夏压下心里的慌乱,前世做了十年高管的定力让她迅速冷静下来,“知秋,咱们家的现金和粮票都放哪了?”
林知秋揉了揉眼睛,翻出炕头的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只有皱巴巴的两块钱和三斤黑龙江省粮票,还有几张布票,连挂号的钱都不够。林知夏咬了咬牙,走到屋角的樟木箱旁,掀开上面堆的旧衣服,在箱子最底层的夹层里摸出个红绸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枚素面的金戒指,还是外婆当年给母亲的陪嫁,母亲平时连戴都舍不得戴,藏了快二十年。
“姐,那是妈最宝贝的东西!”林知冬小声喊了一句,眼圈又红了。
“我知道。”林知夏指尖摩挲着戒指上的细小划痕,心里酸得发涩,“但现在妈治病要紧,以后我肯定给妈买个更好的。”她把戒指揣进棉袄内兜,又摸了摸母亲的额头,转头对林知秋说:“你在家守着,把煤炉子点上,别让家里太冷,我带知冬去委托商行把戒指卖了,带妈去医院。”
刚走到楼下,同单元的张桂兰阿姨拎着菜篮子从旁边过来,左右看了看没人,赶紧往她手里塞了个纸包,压着嗓子说:“知夏啊,这是两片安乃近,你先给你妈吃了退退烧,现在厂子里都盯着你们家呢,我也不敢多帮,你小心点。”说完就赶紧低着头走了,生怕被别人看见。
林知夏捏着纸包,心里暖了一下,这个年代的善意总是藏得小心翼翼,却比金子还金贵。
国营委托商行就在离家属院不远的十字街上,柜台后的老师傅戴着蓝布套袖,接过戒指掂了掂,又用试金石划了两下,抬眼看她:“九成金,国营价十二块钱,卖不卖?”
“卖。”林知夏没犹豫,接过老师傅递过来的十二块钱和一张收条,攥得紧紧的,转身就往厂职工医院跑。
医院的挂号窗口前挂着“为人民服务”的木牌,挂号的女护士看见她,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你是林国栋家的吧?我可告诉你,你们家属于审查对象,不能用公费医疗,全自费,爱看不看。”
“我知道,自费。”林知夏没跟她争辩,掏了一毛钱挂了内科号,带着知冬扶着母亲进去看病。坐诊的李医生以前跟苏慧兰是同事,看见她烧得意识不清,叹了口气,给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急性肺炎。
“得住院打青霉素,先交十块钱押金,你家这情况……我尽量给你开最便宜的药。”李医生压低声音说,“你爸的事我也听说了,别太着急,老林是个实诚人,肯定没什么大事。”
林知夏连声道谢,交了押金,把母亲安排进了三人病房,护士过来给打上点滴,过了半个多小时,苏慧兰的呼吸终于平稳了点,烧也退了些,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林知夏,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攥着她的手哑着嗓子说:“夏夏……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在乡下插队吗……别因为家里的事耽误你……你爸的事我会想办法……”
“妈,你别担心,我请了假回来的,家里有我呢。”林知夏给母亲掖了掖被角,“你好好养病,爸很快就能回来。”
她让知冬在医院陪着母亲,自己出来往厂革委会的方向走,刚走到办公楼门口,就碰见以前跟父亲学过技术的小王,看见她赶紧把她拉到拐角,左右看了看没人,压着嗓子说:“知夏,你爸这次是被周副主任整的,就是以前跟你爸争技术科长的那个,故意翻你爸解放前在沈阳兵工厂当学徒的旧账,说你爸是国民党残渣余孽,现在关在厂后面的旧仓库里,每天扫厕所,还不让家里人见。”
“谢谢王叔。”林知夏心里有了数,她之前就听原主说过,厂里有台苏联进口的C620车床,三年前坏了,找了好几个技术员都修不好,一直堆在仓库里当废铁,周副主任想把这台机床卖给废钢厂拿回扣,父亲一直不同意,这次明显是报复。
她回到家,翻出父亲放在书桌上的工作笔记,果然在最后几页找到了那台C620车床的原始图纸,还有父亲之前尝试修复时写的笔记。林知夏前世做高管之前,学的就是机械设计,别说这种六十年代的苏联机床,就是更先进的数控车床她都能修,看着图纸上的故障标注,她心里很快就有了修复的思路。
天快黑的时候,她拎着两个用粮票换的窝窝头去医院换知冬回家吃饭,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同病房的两个家属在小声议论:“这就是林国栋家的闺女?听说在乡下插队呢,长得倒是挺周正,可惜成分不好,以后嫁都不好嫁。”“可不是嘛,她爸这次估计要被下放到农村劳改,这一家子算是完了。”
林知夏没理她们,推开门进去,苏慧兰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见她进来,轻声说:“夏夏,刚才你李阿姨过来,说……说周副主任托人带话,要是你愿意嫁给她侄子,他就放你爸出来。”
林知夏皱了皱眉,冷笑了一声:“他想得美。妈你放心,我有办法把爸救出来,不用靠这种歪门邪道。”她把窝窝头递给母亲,“你先吃点东西,我明天就去找革委会的人谈,肯定能把爸接回来。”
正说着,林知秋跑了进来,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信封,脸冻得通红:“姐,刚才有人塞给我这个,说是爸托人带出来的。”
林知夏打开信封,里面是父亲写的字条,字迹歪歪扭扭的,应该是在仓库里偷偷写的:“知夏,别为我担心,我没事,照顾好你妈和弟弟妹妹,千万别做傻事,实在不行就回乡下,别被家里的事牵连。”
看着字条上的字,林知夏的鼻子一酸,强忍着没掉眼泪。她把字条折好放进兜里,转头对弟弟妹妹说:“你们放心,爸很快就能回家,咱们家不会就这么完的。”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机械厂的烟囱还冒着白烟,医院的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脚步声,墙上的挂钟敲了七下。林知夏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陈卫东在火车上给她写的那张纸条,看着上面刚劲有力的字迹,又摸了摸兜里父亲的图纸,心里打定了主意。
这个时代确实难,到处都是看得见看不见的枷锁,但是她有超越时代五十年的知识和眼界,有要守护的家人,她不信自己撑不起这个家。等把父亲救出来,把母亲的病治好,她还要带着弟弟妹妹,在这个洪流滚滚的年代,活出个人样来。
风从走廊的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点春天的潮气,林知夏把纸条揣回兜里,站起身往医生办公室走,她要问问母亲的病情,明天一早就去找革委会的人,谈救父亲的条件。月光透过窗户洒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映出她挺直的背影,像一棵刚钻出冻土的新芽,哪怕寒风还烈,也总有一天能长成参天大树。


第4章:第一斗
1970年3月25日的清晨,哈尔滨的风还裹着松花江未化尽的冰碴子,刮得人脸颊发疼。林知夏揣着卷得整整齐齐的C620车床图纸和熬了半宿写的修复方案,啃着林知秋用二两粗粮票换的凉窝窝头,顺着机械厂外墙往革委会办公楼走。路边的有线大喇叭正循环播着《东方红》,电线杆上贴的“抓革命、促生产”标语被风吹得卷了边,挎着红袖章的红小兵跑过,嘴里喊着刚学的口号,脆生生的声音撞在砖墙上,又弹出去老远。
革委会门口的哨兵端着枪拦她,眉头皱得紧紧的:“干什么的?待审查人员的家属不许进,不知道规矩?”
林知夏站得笔直,把手里的图纸举了举,声音清亮:“我找革委会领导,谈那台报废C620车床的处理方案,关系到厂里全年生产指标的公事,麻烦你通报一声。”
哨兵愣了愣,他守了大半年门,还是第一次见家属来谈公事的,看她神色坦然不像闹事的,迟疑了两分钟还是转身进去通报了。没一会儿,周明远叼着烟出来了,这个跟林国栋争了五年技术科长的周副主任,如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干部服,看见她就皮笑肉不笑地吐了个烟圈:“哟,林家丫头,昨天我托人带的话想通了?只要你答应嫁给我大侄子,你爸今天就能回家,我再给你家补十斤细粮票、两尺的确良布,怎么样?够优待你们家了吧?”
林知夏没接他的话茬,把装订好的修复方案往他面前递了递:“周副主任,我今天来不是谈私事的。那台堆在仓库三年的C620车床,我有方案能把它修好,三个月就能投产,一年能给厂里多生产二十万件农机配件,比你当废铁卖两千块划算得多。”
周明远噗嗤一声笑了,把烟蒂吐在地上狠狠踩灭:“你个下乡插队的小丫头片子,懂个屁的机床?厂里三个八级工、五个技术员围着它转了半个月都没修好,你能行?我看你是急糊涂了,赶紧回去想想我提的条件,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我是不是懂,你看看方案就知道。”林知夏翻开方案的故障分析页,指尖点在字迹工整的纸面上,“这台车床三年前第一次故障,是进给箱的32号斜齿轮磨损,当时的维修员只换了齿轮,没校正主轴的同心度,导致齿轮受力不均,用了半个月就又崩了齿,之后三次维修都没找对根源,越修坏得越厉害,我说的对不对?”
周明远脸上的笑僵住了,他虽然不懂技术,但这台车床的维修报告他看过不下十遍,每次故障记录都是齿轮崩裂,跟这丫头说的一模一样。他刚要开口反驳,身后传来个浑厚的男声:“吵什么呢?站在门口影响办公。”
来人是革委会主任王建国,部队转业的老兵,主抓厂里生产,最近正因为上半年农机配件任务差了三成,被市工业局点名批评,听见“车床”两个字立刻走了过来。他扫了眼林知夏手里的图纸,皱着眉问:“这小姑娘是谁?刚才说能修好那台C620?”
“王主任,这是林国栋的闺女,乡下插队的知青,小孩子家胡说八道呢。”周明远赶紧接话。
林知夏没理他,把图纸和方案递到王建国面前,语气不卑不亢:“王主任您好,我叫林知夏,我爸是林国栋,这台车床当年进厂的时候,是我爸跟着苏联专家一起调试的,他琢磨修复方案快两年了,我下乡的时候在公社农机站帮着修了半年农具,也懂点机械原理。我们父女俩三个月就能把这台车床修好,要是修不好,我愿意替我爸去北大荒劳改,绝不牵连厂里。”
王建国翻了翻方案,那些机械公式他看不懂,但上面列的故障时间、历次维修记录跟厂档案室存的分毫不差,再往后翻是预期产能表,写着修好后每月能增产一万七千件轴承套,刚好能补上现在的生产缺口,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要什么条件?”王建国抬头看她。
“我只有三个条件。”林知夏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撤销我爸的审查,留厂察看,工资按原级发,允许他全程参与车床维修;第二,维修期间需要的工具,厂里优先供给,零件我们自己想办法找,不占厂里库存;第三,修好了,我爸的历史问题要重新复查,修不好所有责任我担。”
“不行!我反对!”周明远立刻跳了出来,“林国栋是有历史问题的待审查人员,怎么能让他碰核心生产设备?万一他故意搞破坏怎么办?这个责任谁担?”
“搞破坏?”林知夏笑了笑,扫了他一眼,“周副主任,这台车床现在就是堆废铁,我们父女俩还能把它拆了卖钱不成?修好了是厂里的功劳,是王主任领导有方,修不好我们担责任,横竖你都不吃亏,你急着反对干什么?还是说,把这台车床当废铁卖,你有什么别的好处?”
“你胡说八道!”周明远脸涨得通红,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好了,吵什么。”王建国摆了摆手,他心里门清,周明远想把这台车床卖废铁拿回扣的事他听过风,只是没抓着实据,现在林知夏提的方案怎么看都划算,“就按她说的办,三个月期限,林国栋先放出来参与维修,修好了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修不好两罪并罚。小周,去开释放证明。”
周明远咬了咬牙,王主任都拍板了,他也不敢反对,只能恶狠狠地瞪了林知夏一眼,转身去办公室开证明,心里已经盘算起怎么在维修的时候给这丫头使绊子。
林知夏捏着皱巴巴的释放证明,指尖微微发凉,刚才那番谈判看着从容,她后背的内衣都被汗浸湿了——还好赌对了,王建国要政绩,这就是她最大的筹码。
她跟着保卫科的人去厂后面的旧仓库接林国栋,仓库的门一拉开,一股潮霉味混着厕所的味道扑面而来。林国栋正蹲在地上刷便池,蓝布工作服上沾了不少污渍,胡子拉碴的,头发上还沾着草屑,看见她进来,手里的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爸,我来接你回家。”林知夏鼻子一酸,赶紧走过去,从兜里掏出早上特意留的半个玉米饼,还是出门前用炉子温过的,带着点余温。
“你个傻丫头!你怎么能答应那种条件!”林国栋接过饼,眼圈一下子红了,“那台车床多少老师傅都摸不透,万一修砸了,你这辈子都毁了!”
“爸,你放心,我有把握。”林知夏扶着他往外走,阳光穿过仓库的窗户落在她脸上,亮得很,“我下乡的时候跟着公社的老农机工学了不少土办法,你之前写的维修笔记我都看了,咱们俩搭伙,肯定能修好。”
父女俩走出仓库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云层里钻出来,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林国栋看着女儿挺直的背影,突然觉得,以前那个娇滴滴的、连灯泡坏了都要喊他换的大姑娘,一夜之间就长成了能撑起整个家的顶梁柱。
他们先去职工医院看苏慧兰,她刚打完青霉素点滴,烧已经退到三十七度二,正靠在床头织毛衣,看见林国栋进来,手里的毛线球“咕噜”滚到了地上,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攥着他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林知秋和林知冬拎着热水瓶进来,看见父亲也愣了,愣完了就抱着他哭,小小的病房里挤着一家人,虽然日子还是难,但总算是有了盼头。
下午林知夏就跟着林国栋去了生产仓库看那台C620车床,车床蒙着厚厚的灰布,林国栋掀开布的时候叹了口气:“这台机床刚进厂的时候,我跟着苏联专家调试了半个月,精度比国产车床高两个丝,要是真能修好,今年咱们厂的农机配件任务不仅能完成,还能超额三成。”
林知夏绕着车床走了一圈,用扳手敲了敲进给箱的外壳,果然听见里面有松动的声响,和她之前判断的一模一样:“爸,咱们先拆进给箱,先校正主轴的同心度,我算过,偏差有0.2毫米,刚好是齿轮反复磨损的原因。”
林国栋愣了一下,他之前也怀疑过主轴的问题,但厂子里的高精度百分表都锁在器材库,周明远肯定不会批给他用,他刚要开口,就见林知夏从兜里掏出个用硬纸板、细钢丝和旧钟表弹簧做的简易量具:“我昨天晚上自己做的,虽然不如百分表准,但测0.2毫米的偏差够用。”
看着女儿手里奇奇怪怪但构思巧妙的量具,林国栋眼睛亮了,他搞了二十多年技术,怎么就没想到能用这种土办法?他点了点头,父女俩说干就干,挽起袖子就开始拆进给箱的外壳,扳手拧螺丝的咔哒声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响着,听着格外踏实。
正忙着,周明远带着两个干事走了过来,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冷笑着说:“我可提醒你们,要是敢乱拆零件,修不好可就是故意破坏生产,罪加一等。还有,器材库的零件你们别想碰,那都是给生产线上用的,没多余的给你们瞎造。”
林知夏没抬头,手里的扳手没停:“不劳周副主任费心,零件我们自己想办法,三个月后你来看成果就行。”
周明远碰了个钉子,哼了一声,转身走了。林国栋皱着眉有点担心:“夏夏,他摆明了要卡我们,零件从哪找?总不能用木头削吧?”
“我早想到了。”林知夏笑了笑,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我之前在火车上认识了向阳村的知青队长陈卫东,他战友在省农机站工作,手里有不少闲置的苏联机床零件,我下午就去邮局给他拍电报,让他帮忙找,最多半个月就能寄过来。还有我之前在乡下采的草药,托孙寡妇卖了也能凑点钱,实在不行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林国栋看着女儿胸有成竹的样子,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慢慢放了下来。夕阳透过仓库的玻璃窗斜照进来,落在父女俩身上,落在那台蒙了三年灰的车床上,好像连冰冷的钢铁都透出了点暖意。
林知夏拧下最后一颗进给箱的螺丝,心里盘算着后面的计划:修完车床她就得回向阳村,得尽快攒钱,给母亲补身体,给弟弟凑买绘画颜料的钱,给妹妹存点学裁缝的本钱。这个时代确实到处是枷锁,但她有超越时代五十年的知识,有要守护的家人,她就不信走不出一条活路。
她抬头看向窗外,远处的松花江冰面已经开始跑冰排了,巨大的冰块顺着江水往下游漂,撞得咚咚响,冬天眼看着就要过去了,春天总该来了。


第5章:向阳村的初雪
1970年4月3日的清晨,向阳村刚落了一场碎碎的春雪,山尖、田埂、知青点的土坯房顶都蒙了层薄薄的白,风刮在脸上还带着凉意,却已经没有深冬那种割人的疼了。林知夏背着塞得满满当当的劳动布背包,站在知青点的篱笆院门口,脚边还放着两个沉甸甸的尼龙网兜,一个装着给弟妹分完剩下的半袋杂面,一个装着父亲给她找的旧机械手册和攒下来的半盒铅笔头。
院墙上刷的“农业学大寨”红字被雪水浸得发暗,屋里的有线大喇叭正循环播着《大海航行靠舵手》,赵晓梅端着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搪瓷缸出来倒水,一眼就看见她,嗷一嗓子就冲了出来:“知夏!你可算回来了!周扒皮昨天来问了三趟,说你无故离队,要罚你呢!”
她话音刚落,就见周会计叼着铜烟袋锅子从院门口踱了过来,身上穿的涤卡中山装洗得发亮,口袋里插着的英雄钢笔露着半管笔帽,看见林知夏就皮笑肉不笑地磕了磕烟袋锅:“哟,林知青终于舍得回来了?这一走就是小半个月,队里的活堆得老高,你倒好,回城里享清福去了?按队里的规定,无故离队超过三天,罚挑粪十天,今天就开始上工,工分扣一半,没意见吧?”
林知夏还没说话,刚从地里回来的陈卫东就大步走了过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裤脚还沾着泥点,眉头皱得紧紧的:“周会计,话不能这么说,林知夏当初走的时候跟我请过假,公社那边也批了三天事假,后来多待是因为她母亲病重住院,我也拍电报核实过,怎么能算无故离队?要罚就扣我工分,挑粪的活我替她干。”
“陈队长,你这是搞特殊主义啊?”周会计斜了他一眼,烟袋锅子往手心敲得咚咚响,“规定就是规定,谁来求情都不好使,她林知青要是不服,就去公社告我去。”
“我服从队里的安排。”林知夏拉了拉陈卫东的袖子,冲他摇了摇头,现在周会计正盯着她找把柄,闹到公社去反而落个“不服管教”的名声,得不偿失,不就是挑十天粪吗,她前世做高管的时候连熬夜三个月赶项目都撑过来了,这点苦算什么,“挑粪也是为人民服务,我没意见。”
周会计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答应了,愣了愣,哼了一声甩着袖子走了,临走还不忘扔下一句:“今天上午就去西头老槐树下的粪坑挑,给菜地施肥,少挑一趟都不行。”
等人走了,陈卫东才皱着眉看她:“你怎么就答应了?那粪坑边滑得很,粪桶又沉,你一个女孩子哪受得了?我下午去跟村长说说,哪怕多扣点工分也行。”
“不用,真的没事。”林知夏笑了笑,把网兜递给他,“我从哈尔滨带了点杂面,还有我妈腌的萝卜干,你拿点回去吃,这事我心里有数,闹大了反而不好,就十天,熬熬就过去了。”
赵晓梅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拉着她进了屋,给她倒了杯热开水,又从炕头的布包里摸出半块窝窝头塞给她:“你啊就是太好说话了,周扒皮摆明了针对你,上次你要办夜校他就百般不愿意,这次好不容易抓着把柄,还不往死里欺负你?我妈给我寄的橡胶手套我还没用,你拿去戴,省得粪水烧手。”
旁边正在缝补丁的王秀英也抬头,默默地递过来两副用旧布缝的厚垫肩:“我娘给我做的,垫在扁担下面不磨肩膀,你拿着用。”
林知夏接过暖乎乎的窝窝头,又接过手套和垫肩,心里暖得发烫,她之前以为在这陌生的年代只能靠自己,没想到这些萍水相逢的知青,都这么真诚。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林知夏就扛着扁担去了村西头的粪坑。老槐树下的粪坑还结着薄薄的一层冰,臭味混着雪水的凉气往上冒,旁边放着两个半人高的旧木桶,桶沿上沾着厚厚的污垢,拎起来沉得很。她把垫肩垫在扁担下面,戴上赵晓梅给的橡胶手套,舀了满满两桶粪,踩着田埂往菜地走。
东北的春雪刚化,田埂滑得很,她走了没两步就差点摔了,赶紧稳住身子,咬着牙一步步往前挪,一趟挑下来,肩膀就磨得发红,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风一吹凉得刺骨。
挑到第三趟的时候,她蹲在粪坑边歇脚,揉着发酸的肩膀,眼睛扫过粪坑边的土坡,突然眼睛一亮——坡上长着一大片绿油油的车前草,还有几株开着紫花的地丁,角落里还爬着几株蒲公英,都是能入药的好东西,这个时节的药材刚抽芽,药性最足,供销社的收购站收这些,价格还不低。
“看啥呢,看得这么入神?”
一个爽朗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林知夏回头,就见孙寡妇挎着个竹编药篮子站在路边,身上穿着藏蓝色的大襟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是村里的接生婆,也懂草药,平时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找她要草药。
“婶子,我看这些草像是能入药的。”林知夏指了指坡上的车前草,“我奶奶以前是中医,我小时候跟着认过几味药,这是车前草,能利尿清热,还有那紫花地丁,能治痈肿,对不对?”
孙寡妇眼睛亮了,走过来蹲下身,捏起一株车前草看了看,又打量了林知夏两眼:“行啊你个城里来的小知青,还有这本事?没错,这几味都是好药,收购站收,干的车前草两毛一斤,紫花地丁更贵,三毛五一斤,比你干一天活挣的工分值钱多了。”
林知夏心里一动,她正愁没地方攒钱呢,这不是送上门的第一桶金吗?她赶紧笑着说:“婶子,我平时挑粪歇脚的时候挖点,晒干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带到收购站去卖?我一个知青去卖药材,怕被人说搞投机倒把。”
“这有啥麻烦的,我常去卖草药,顺便就给你带了。”孙寡妇爽快地答应了,指了指不远处的山坡,“那边坡上还有更多,你要是想挖,等你挑完粪我带你去,别在这粪坑边挖,沾了秽气收药的不要。”
林知夏赶紧点头道谢,心里的算盘打得飞快:一天挑粪能歇三趟,每趟歇十分钟挖草药,十天下来就能挖不少,这笔钱刚好能给母亲买红糖补身体,给弟弟买绘画颜料,给妹妹买一把新剪刀学裁缝。
从那天起,林知夏每天天不亮就去挑粪,每次歇脚的时候就背着人去旁边的坡上挖草药,把挖出来的新鲜药材藏在背篓的夹层里,上面盖着擦汗的旧毛巾,等收工了就带回知青点,摊在炕梢的木板上烘干。
周会计还特意来巡查过几次,看见她老老实实挑粪,肩膀磨破了也没吭声,连句抱怨的话都没有,还以为把她治服了,得意得不行,故意给她加了两趟任务,说菜地基肥不够,要多挑两趟,林知夏也没反驳,都应了下来。
陈卫东看她肩膀磨得出血泡,晚上趁着没人,给她送来了一小瓶獾子油,还有自己用稻草编的软肩垫,放在她住的屋门口,敲了敲门就走,等林知夏开门的时候,只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地上放着的东西还带着他身上的皂角味。
赵晓梅凑过来看着獾子油,挤眉弄眼地笑:“陈队长对你可真好,这獾子油是他上次进山打野猪换的,平时自己都舍不得用,特意给你送过来。”
林知夏没接话,指尖摸着温热的玻璃瓶,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她知道这个年代的感情都藏在这些不言不语的行动里,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攒钱、护着家人、站稳脚跟,实在没心思考虑儿女情长,只能把这份好意记在心里。
十天的罚工很快就到了最后一天,林知夏攒的药材也都烘干了,装了小半麻袋,傍晚收工的时候,她趁着没人,拎着麻袋去了孙寡妇家。孙寡妇家的炕上铺着高粱秆编的席子,炕桌上放着半筐晒干的黄芪,看见她来就笑着递过来一碗热水:“我就知道你今天该来了,我早上刚要去收购站,刚好给你捎上。”
孙寡妇拿称称了称,车前草有十五斤,紫花地丁四斤,还有四斤蒲公英,算下来一共是两块八毛钱,她把钱塞到林知夏手里,又从筐里抓了一把晒干的板蓝根给她:“春天容易闹感冒,这个煮水喝管用,下次你要是想挖更值钱的,等开春了我带你进山,山里有山参、黄芪,运气好挖着一株老山参,顶你干一年活的工分。”
林知夏捏着皱巴巴的两块八毛钱,指尖都有点发烫,这是她穿越到这个时代,靠自己的本事赚的第一笔钱,虽然不多,却实打实是她的第一桶“资本”。她赶紧把板蓝根接过来,连声道谢:“谢谢婶子,以后我还要多跟你学学认草药的本事。”
“行啊,你这丫头心眼实,又懂药材,我教你。”孙寡妇笑得爽朗,她守寡这么多年,村里不少人都背地里说她克夫,没人愿意跟她来往,林知夏一个城里来的知青,不嫌弃她,还愿意跟她学东西,她心里也高兴。
从孙寡妇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月亮升得老高,雪早就化得差不多了,路边的草芽都从土里钻了出来,嫩生生的绿。林知夏攥着钱回到知青点,躲在被窝里,把这两块八和之前当金戒指剩下的两块钱放在一起,一共四块八,数了一遍又一遍,心里踏实得不行。
她掀开窗帘往外看,远处的打谷场上,陈卫东正带着几个知青修农具,火星子一明一暗的,远处的山脚下,已经有社员在犁地准备春耕了,风里都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春草的香味。
林知夏摸着手里的钱,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这十天的苦没白吃,不仅没被周会计的刁难打倒,反而找到了赚钱的路子,还跟孙寡妇搭上了线。她知道,就像这场向阳村的初雪,看起来冷得慌,可等雪一化,埋在土里的芽就该冒出来了,她的好日子,也该慢慢来了。


第6章:夜校的灯光
1970年4月15日的风已经软了下来,向阳村后山的达子香开得漫山遍野都是粉紫色,田埂上的草芽抽得老高,连空气里都飘着松脂和新翻泥土的香味。林知夏刚从地里拔完草回来,裤脚沾着泥点,手里还攥着半张被人扔在田埂上的农药说明书——就是这张印着字的纸片,昨天闹了个不大不小的乱子。
前一天队里分农药,王家的大小子不认字,把包装上写着“除草剂”的药当成了杀虫的乐果,喷了半亩刚冒芽的白菜,等发现的时候菜叶子已经蔫了大半,开春本来就金贵的青菜,一下糟蹋了半亩,村长李大山蹲在菜地边抽了半袋旱烟,脸黑得像锅底。
林知夏把那张皱巴巴的说明书叠好塞进兜里,转身就往村长家走。她早就想提议办扫盲夜校了,只是之前刚回来被周会计刁难,忙着挑粪挖草药,没腾出空,现在刚好有这件事由头,再合适不过。
村长家的土坯房院门口拴着一头老黄牛,墙上刷的“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红字还鲜亮,屋门敞着,李春燕正蹲在台阶上搓玉米,看见她来眼睛一亮,蹭地就站了起来:“知夏姐!你咋来了?快进屋坐!”
林知夏笑着应了,掀开门帘进了屋,一股旱烟味混着玉米面的香味迎面扑来,李大山正蹲在炕沿上磕烟袋锅,炕桌上摆着吃剩下的半盆玉米糊糊,墙上贴着的毛主席像边角被风刮得微微卷着。
“林知青来了?坐,啥事啊?”李大山抬了抬眼皮,给她让了个炕沿的位置。
“叔,我是为了昨天白菜地的事来的。”林知夏把那张农药说明书放在炕桌上,“要是大家都认字,就不会拿错药了,我想跟您商量商量,咱们队里办个扫盲夜校行不行?”
李大山捏着烟袋的手顿了顿,皱起了眉:“夜校?啥夜校?现在大家都忙着春耕,哪有闲工夫学那个?再说队里也没多余的钱请先生啊。”
“不用请先生,我来教,免费的,不占白天干活的时间,就每天晚上吃完饭讲一个半小时,绝不耽误春耕。”林知夏早有准备,语速平缓地说,“先教最实用的,自己的名字、工分的‘工’、粮票的‘粮’、农药的名字,还有简单的算术,大家能认工分本、能写家信、能分清农药,就够了,先试半个月,要是没用我立刻停,您看行不行?”
“爹!我要学!”李春燕端着一碗热水进来,听见这话立刻凑了过来,“上次我哥在部队给我寄信,我回信好多字不会写,还得跑三里地找公社文书,太麻烦了!我第一个报名!”
李大山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林知夏诚恳的脸,犹豫了半天,终于磕了磕烟袋锅子:“行,那就试试!大队部西边那间空屋给你当教室,我明天跟周会计说,批五斤煤油给你点灯用。就是有一条,不许教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您放心,肯定都是实用的,绝不给您惹麻烦。”林知夏心里一松,连忙应了下来。
从村长家出来,林知夏顺道去大队部找周会计领煤油,刚走到会计室门口,就听见周会计在里面跟人打电话,嗓门亮得很:“哎哟我的表哥,你放心,那林知青我肯定给你盯住了,她要是敢搞什么幺蛾子,我第一个收拾她……哎哎好,我知道了。”
林知夏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立刻停了,周会计拉开门,看见是她,脸立刻拉了下来:“林知青?有事?”
“李叔说批五斤煤油给夜校用,我来领。”林知夏把村长签的条子递了过去。
周会计接过条子扫了一眼,嗤笑一声,把条子扔在桌上:“五斤?林知青你倒是敢开口,队里的煤油金贵得很,拖拉机加油都不够,哪有多余的给你搞这些花架子?给你一斤,够点三天的,用完了自己想办法。”
他说着,从柜子里拎出一个小玻璃油瓶,往林知夏面前一递,油瓶里的煤油只装了半瓶多一点,连一斤都勉强。
“村长批的是五斤。”林知夏皱了皱眉。
“村长批的也没用,现在队里就这么多库存,你爱要不要。”周会计叼着烟袋锅子,斜着眼看她,“我可告诉你,办夜校是你自己要办的,要是浪费集体财产,到时候开社员大会我可要提的。”
林知夏没跟他吵,知道跟他争执也没用,接过那小半瓶煤油就走了。刚走出大队部的院子,就撞见陈卫东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看见她手里的油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周会计只给了你这么点煤油?我去找他说去。”
“不用。”林知夏拉住他,晃了晃手里的油瓶,“没事,我有办法解决,你别去跟他起冲突,反而落话柄。”
陈卫东看着她平静的脸,知道她心里有数,点了点头:“行,那我晚上带几个知青,把大队部那间空屋收拾出来,再找块旧木板刷上墨汁当黑板,你等着用就行。”
他说完,扛着锄头就走了,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林知夏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这个人永远都是做得多,说得少。
果然,等林知夏吃完晚饭再去大队部的时候,那间空屋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的碎草和灰尘都扫走了,靠墙的地方立着一块新刷的黑板,墨汁还没完全干透,亮得能照见人影,讲台上还放着半盒粉笔,是最普通的白色粉笔,磨得边缘都圆了,一看就是攒了好久的。
赵晓梅正蹲在地上擦桌子,看见她来就挥了挥手:“知夏你可来了,陈队长带着我们收拾了一下午,这粉笔是他上次去公社开会领的,自己舍不得用,全给你拿来了。”
林知夏拿起那半盒粉笔,指尖触到微凉的粉笔面,心里暖了一下。
煤油的事没等她发愁,消息就传开了。孙寡妇第二天一早就挎着个大篮子来了,里面装着满满一捆松明子,都是干透了的老松树芯,点着了比煤油灯还亮:“这东西我平时进山采药都用,耐烧得很,你拿去用,不够我再去山里砍。”
村里的半大孩子听说要办夜校识字,下午放了学就背着筐去树林里捡桦树皮,晒干了的桦树皮点着了火苗旺,还不冒烟,没两天就送来了两大捆。还有几个家里有在外当兵、做工的亲人的老太太,听说能学写家信,偷偷从自己家攒的煤油瓶里倒出半勺、一勺的,用个旧碗端过来,你一点我一点,凑了三天,居然凑了满满三斤多煤油,装在一个旧军用水壶里,沉甸甸的。
李大山知道周会计克扣煤油的事,气得把周会计骂了一顿,又偷偷批了两斤煤油给林知夏,还特意在社员大会上说:“夜校是我同意办的,谁要是故意找事,就是跟我李大山过不去。”
周会计本来还想再刁难,见村长发了话,也只能暂时偃旗息鼓,背地里却跟人阴阳怪气:“我看她能折腾几天,等过了新鲜劲,没人去了,看她脸往哪搁。”
4月18号那天,夜校第一次开课。
天刚擦黑,就有人搬着小板凳往大队部走,有李春燕这样的年轻姑娘小伙子,有半大的孩子,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老太太,手里攥着旧报纸和铅笔头,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赵晓梅和王秀英主动过来当助教,赵晓梅教简单的算术,王秀英帮着年纪大的人扶着纸。
林知夏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坐得满满当当的人,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大大的字:“第一课,先教大家写自己的名字。”
她先写了“李大山”三个字,笑着看向坐在最后一排的村长:“叔,你先跟我学,写完了给大家看看。”
李大山老脸一红,握着个铅笔头在旧报纸上歪歪扭扭地描,旁边的人都凑过去看,笑着起哄:“村长写得不错啊!比我画的还好看!”
哄笑声里,大家的拘束都散了,跟着林知夏一笔一划地写,林知夏教得慢,每个字都讲清楚用处,比如“粮”字,就是领粮票的粮,“工”字就是工分的工,“药”字就是农药的药,都是大家平时天天能用到的,学得也快,没半个小时,大半的人都能歪歪扭扭写出自己的名字了。
有个姓王的老大爷,儿子在部队当兵,之前每次写家书都要找公社文书,还得给人塞半个窝窝头,今天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又学会了写“儿子”两个字,激动得手都抖了,拉着林知夏的手说:“林知青,谢谢你啊!下次我给我儿子写信,就能自己写名字了,我儿子看见了肯定高兴!”
林知夏笑着安抚他,一抬头,看见窗户外面站着个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是陈卫东,他手里拎着个棍子,站在院子里巡逻,怕有闲人过来捣乱,看见林知夏看他,冲她点了点头,转身就走到院门口去了,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周会计也偷偷来过,趴在窗户根底下看了半天,本来想抓林知夏的把柄,说她教“封资修”的东西,结果看了半天,林知夏要么教大家写名字,要么教认工分、认农药,连个多余的字都没有,村长还坐在最后一排学得认真,他挑了半天错也没挑出来,嘴里嘟囔了一句“瞎折腾”,就灰溜溜地走了。
第一节课上了一个半小时,结束的时候大家都舍不得走,围着林知夏问这问那,李春燕拉着她的手说:“知夏姐,你明天教我写“解放军”三个字行不行?我要写给我哥!”
“行,明天就教。”林知夏笑着应了。
等人都走光了,赵晓梅和王秀英收拾着东西,赵晓梅忍不住感叹:“我之前还担心没人来呢,你看今天大家学得都多认真啊!”
林知夏点了点头,走到门口,看着屋里还亮着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照得院子里的地面亮堂堂的,远处的山影黑乎乎的,只有这一处亮着光,像黑夜里的一颗星。
她知道周会计肯定还会找事,往后的路也不会好走,但看着今天大家认真写字的样子,看着那些攥着铅笔头、粗糙的手上写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名字,她就觉得什么都值得。
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只要有一点光,一点水,就能慢慢发芽,慢慢长大。这夜校的灯光,不仅照亮了这一间屋子,也照亮了大家心里那点想过好日子、想往上走的念头,而她的路,也会跟着这灯光,越走越宽。
风一吹,带着达子香的香味吹过来,林知夏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的灯光,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她在向阳村的根,已经慢慢扎下去了。


第7章:山参的秘密
1970年5月8日的天刚蒙蒙亮,向阳村的烟囱还没飘起几缕炊烟,知青点土炕的余温还裹着昨夜的凉意,林知夏正把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晾在院中的绳上,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脆生生的喊声。
“知夏姐!走啊,进山挖野菜去!”
李春燕挎着个补了两块补丁的藤条篮子,扎着两根油亮的麻花辫,发梢还沾着点晨露,脸上红扑扑的,举了举手里攥着的小镰刀:“我娘说后山阳坡的蕨菜刚冒头,刺嫩芽也嫩得能掐出水,挖回来掺玉米面贴饼子,可香了!最近队里分的粗粮不够吃,我哥在部队寄来的全国粮票还剩半斤,刚好能换点细粮配着吃。”
林知夏本来打算整理夜校下周的生字表,听见这话指尖顿了顿。前几天刚收到母亲的回信,说苏慧兰的烧退了但身子还虚,抓药的钱紧巴巴的,林国栋留厂察看每月只发十八块生活费,弟弟林知秋的临时工作还没着落,妹妹知冬的高中书本费都快凑不齐了。她下意识摸了摸兜里仅剩的三块钱和半斤地方粮票,心里的事又沉了沉,当即点了头:“行,你等我拿个布口袋,我跟晓梅说一声。”
跟赵晓梅打了招呼说中午不回来吃,林知夏拎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口袋,跟着李春燕往山脚下走。路两旁的达子香还落着残瓣,田埂上的麦子抽了半尺高,远处的大青山浸在薄雾里,风一吹就能闻见松脂和青草的香味。李春燕一路叽叽喳喳,说夜校里王大爷昨天学会写“儿子”俩字,特意煮了俩鸡蛋塞给她让转给知夏姐,又说周会计昨天在社员堆里嚼舌根,说夜校是浪费集体煤油,等农忙了就得停。
林知夏笑了笑,指尖扫过路边一丛开着小黄花的柴胡,是孙寡妇前几天教她认的药材,晒干了能卖几分钱一斤:“没事,农忙了咱们就改成周末上课,大家愿意学,他还能硬拦着不成?”
她跟着孙寡妇学了快一个月的草药知识,脑子里还有现代的植物学常识,进山的时候特意留着心,专往背阴的柞树林、腐叶厚的地方走,说不定能碰着点值钱的药材,也好解家里的燃眉之急。
两人往山里走了快一个小时,蕨菜挖了小半篮,刺嫩芽也摘了不少,李春燕蹲在地上拽婆婆丁,林知夏抬头扫过不远处一片背阴的柞树林,脚边厚厚的腐叶层里,一丛掌状复叶正顶着嫩绿的花苞,四片叶子舒展着,芦头边还露着几根细细的浅褐色参须。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按照东北采参的老规矩,她清了清嗓子,对着那丛草喊了一声:“棒槌!”
李春燕吓了一跳,猛地直起身,想起爹说过的采参习俗,赶紧下意识应了一声:“拿!”说着就凑了过来,瞪着眼睛往她指的方向看:“啥?啥是棒槌?我咋看着就是普通的草啊?”
“这是野山参,值钱得很。”林知夏压着声音,脸上的笑意都藏不住,“三十年往上的四品叶,能顶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
李春燕吓得捂住嘴,差点叫出声:“我的妈呀!我之前进山好多次都见过这草,都当杂草踩了!这玩意儿这么金贵?”
“咱们小心点挖,不能用铁器碰,断了须子就不值钱了。”林知夏找了两片光滑的桦树皮,又掰了两根削得圆润的桦木片,两个人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扒开周围的腐叶和浮土,连嵌在须子上的小土粒都用指尖轻轻捻掉,生怕碰断一根细须。挖了快一个小时,才把整根人参完整挖出来,芦头带着十几个深浅不一的“碗”,须子修长,上面还缀着圆圆的珍珠点,裹着泥土都能看出品相上佳。
林知夏找了块潮湿的苔藓,把人参裹得严严实实的,塞进贴身的帆布口袋最里面,按了按才抬头叮嘱李春燕:“这个事绝对不能往外说,尤其是不能让周会计知道,现在投机倒把是重罪,要是被人举报了,不仅参要没收,咱们俩都得挨批斗。等卖了钱,咱们三七分,你三我七,就这么定了。”
李春燕赶紧摇头:“那咋行!是你认出来的参,我啥力都没出,不能要你的钱!”
“你跟着我跑了一趟,还帮我挖,这是你应得的。”林知夏拍了拍她的胳膊,“你之前不是说想买个新笔记本学写字,还想攒钱买本《新华字典》吗?钱够了。”
李春燕攥着衣角,眼眶都红了,咬着唇点了点头:“哎!我嘴严,谁都不告诉!连我爹我都不说!”
两人又装作没事人一样挖了半篮子野菜,往山下走,刚出山口就撞见周会计背着个布袋子往公社方向走,看见她们俩,立刻停下脚步,皮笑肉不笑地拦住了路。
“两个丫头片子进山挺早啊?”周会计斜着眼扫过她们手里的篮子,伸脖子瞅了半天,“不会是挖什么值钱的东西,想搞投机倒把吧?”
林知夏把篮子往他面前递了递,笑得坦然:“周会计说笑了,我们就是挖点野菜贴补伙食,知青点最近粮食不够,你看,都是蕨菜和婆婆丁,要不你拿点回去尝尝鲜?”
周会计伸手翻了翻篮子底下,确实都是野菜,又上下打量了她们俩一圈,没看见什么藏东西的地方,撇了撇嘴,把篮子往旁边一扒:“少跟我耍花招,要是让我抓住你们搞小动作,有你们好果子吃!”说完背着布袋子哼着小调走了。
看着他走远了,李春燕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要搜身呢。”
“没事,挖野菜不犯毛病。”林知夏笑了笑,心里却打定主意,卖参的事得找最靠谱的人办。
等到后半夜,村里的狗都不叫了,林知夏揣着裹得严实的人参,偷偷摸到了孙寡妇家。孙寡妇家的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漏出昏黄的灯光,她敲了三下门,孙寡妇立刻开了门,把她拉进屋,反手就插好了门闩。
“这时候来,是不是有啥要紧事?”孙寡妇给她倒了碗热水,看见她掏出来的人参,眼睛一下子亮了,凑到煤油灯底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数了数芦头上的碗,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好丫头!你这运气真是踩了祥云了!这是三十五年往上的四品叶,须子全,品相好,最少能卖二百二十块!现在二级工一个月才三十八块,这顶人半年工资了!”
林知夏心里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本来以为能卖一百块就不错了,这下母亲的药费、弟弟的工作打点、妹妹的书本费就都有着落了。她把人参推到孙寡妇面前:“婶子,我知道你认识靠谱的收山货的老客,麻烦你帮我卖了,卖了的钱,给春燕留六十,我拿一百四,剩下的二十给你当辛苦费,你看行不?”
“这可不行!”孙寡妇赶紧把那二十块的份额推回去,“我帮你是应该的,你免费教我家小栓子认字,我还没谢谢你呢,这钱我不能要。收山货的老周跟我是二十多年的交情,嘴严得很,绝对不会出事,后天公社大集我就去卖,保证给你卖个最高价。”
林知夏坚持把钱塞给她:“婶子,你平时进山采药也不容易,这钱你拿着,给小栓子买点纸笔,以后他上学也用得上,你要是不收,我下次可不敢找你帮忙了。”
孙寡妇推辞不过,只好把钱收下,红着眼圈拍了拍她的手:“你这丫头,心善,又有本事,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三天后孙寡妇去公社赶大集,傍晚回来的时候,偷偷把林知夏叫到家里,塞给她一个布包,打开一看,全是十块五块的零钱,一数,居然卖了二百三十块,比预想的还多了十块。“老周说这参品相好,多给了十块,我可一分钱没贪你的。”孙寡妇笑着说。
林知夏数出六十块,趁着天黑摸到李春燕家,把钱塞到她手里。李春燕死活不肯要,推来推去眼泪都快出来了:“知夏姐,我真不能要,这都是你赚的!”
“咱们说好的三七分,你要是不收,以后我进山可不敢带你了。”林知夏把钱按在她兜里,“你之前不是说想攒钱考工农兵学员吗?这钱先留着当学费,以后咱们再进山找药材,还按这个分,别跟我客气。”
李春燕攥着那厚厚的一沓钱,长这么大她第一次拿这么多钱,她爹干一天才挣十个工分,合两毛钱,这六十块顶她爹干大半年的活,她吸了吸鼻子,红着眼说:“知夏姐,我以后就跟着你干,你说啥我都听!”
第二天一早,林知夏就赶去了公社邮局。邮局的柜台是刷着天蓝色油漆的木头柜,玻璃上贴着“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红字标语,营业员戴着蓝布套袖,正在整理一沓信封。林知夏填了汇款单,地址是哈尔滨家里的老地址,汇款金额写了一百五十块,汇款来源按规定填了“变卖个人旧衣物”,营业员核对了信息,“啪”地盖了个章,给了她一张淡蓝色的回执。
捏着那张回执走出邮局,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林知夏算了算,剩下的二十块钱,留五块给夜校买粉笔和草稿纸,十块钱留着买草药种子种在自留地里,剩下的五块当零花钱,刚好够。
刚走到公社门口,就撞见陈卫东骑着二八自行车从县里回来,车把上挂着个蓝布袋子,看见她,立刻停下车:“你来公社办事?是不是家里有困难?我这有攒的二十块津贴,你要是急用先拿去。”
林知夏笑着摇了摇头,晃了晃手里的回执:“不用,家里的事解决了,刚给我妈寄了点医药费。”
陈卫东点了点头,也不多问,把车把上的蓝布袋子递给她:“我去县里开知青工作会,领了两盒粉笔,还有五本油印的扫盲识字课本,给夜校用的,你拿回去吧。”
林知夏接过袋子,里面的粉笔还带着新鲜的石灰味,识字课本的封面上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她心里一暖,刚要说谢谢,陈卫东已经蹬上了自行车:“我得去给村长报信,先走了,晚上夜校我去巡逻。”
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林知夏抱着布袋子往村里走,刚赶上社员们下工,王大爷老远就塞给她一把带着露水的黄瓜,说自家自留地种的,脆甜。她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远处的大青山连绵起伏,风里飘着麦田的香味。
她知道,这根山参的钱不仅解了家里的燃眉之急,更是她在这个时代挖到的第一桶金。靠山吃山,靠着自己的知识和这大山的馈赠,她不仅能守好自己的小家,还能带着身边的人,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就像埋在土里的参苗,熬了几十年的寒冬,只要给点阳光雨露,总能长出最值钱的药材。她的日子,也会像这春天的山风一样,越来越暖,越来越有奔头。


第8章:母亲的来信
1970年6月1日的风裹着青麦的甜香吹进向阳村知青点的土坯院时,赵晓梅刚从公社取信回来,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鼓鼓囊囊塞着半袋供销社凭票买的水果硬糖,还有一沓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院墙上刷的“抓革命、促生产”红字被雨水冲得略有些褪色,墙根下的指甲花刚冒出花苞,她晃着手里的信封远远就喊:“知夏!你家的信!哈尔滨来的!”
林知夏正蹲在井边搓衣服,皂角的泡沫沾了满手,听见这话赶紧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跑过去。信封是最常见的黄牛皮纸,右上角贴着张8分的天安门邮票,邮戳上的哈尔滨字样还清晰,边角磨得发毛,显然是被揣在怀里走了不少路。她捏着信封的指尖微微发烫,道了谢就转身进了屋,关上门才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挑开信封的糊口。
信纸是哈尔滨机械厂的公用横格纸,抬头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字样,字迹是母亲苏慧兰特有的娟秀小楷,笔锋却带着点抖——她知道母亲刚退了烧,身子还虚,握笔多半还没什么力气。信上的字密密写了三页,每一句都裹着远隔千里的挂念:
“夏儿,你上次寄的草药偏方我收到了,加了冰糖熬着喝了半个月,咳嗽已经全好了,头也不怎么晕了,你别惦记。你爸那边留厂察看的批文上周下来了,每月发十八块生活费,就是车间里有人挤兑他,不让他碰机床,天天安排他搬铸铁件,手上磨的全是血泡,回来躲在屋里擦他那些旧图纸,也不肯跟我说疼。
知秋的下乡通知本来已经送到家了,刚好赶上厂里新出的政策,留厂察看人员的子女可以暂缓下乡,总算躲过一劫,可这孩子内向,天天闷在家里不出门,就抱着个画本画厂房画路边的树,我托人给他找街道的临时工,人家都嫌咱们家成分不好不肯要,急得他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
知冬这个学期的学费还欠着两块钱,老师催了三次了,这丫头昨天偷偷去罐头厂问要不要扛箱子的临时工,被我骂了回去,小姑娘家家的哪儿能扛那种重活,累坏了身子可怎么好。家里的布票还剩三尺二,我攒着给你做件新的蓝布褂子寄过去,东北的山里凉,早晚多穿点,别冻着。要是手头紧就跟家里说,我还有个陪嫁的银镯子,实在不行当了也能换俩钱,你一个人在外面别苦着自己。”
林知夏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泛白,鼻尖一阵发涩,她深吸了口气把涌上眼眶的热意压下去——她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三天前她刚在公社邮局寄了一百五十块回家,按邮政的速度,这两天汇款单也该到了,有了这笔钱,母亲的药费、妹妹的学费、弟弟的颜料钱,都能解决大半。
她把信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转身翻出夜校剩下的空白草稿纸,拧开自己那支笔帽刻着“林”字的英雄牌钢笔,打算给家里写回信。她记得原主的妹妹林知冬从小手就巧,平时就喜欢缝缝补补,给娃娃做衣服,给家里改旧裤子,针脚比母亲缝的还整齐,学裁缝是最适合的路——这个年代大家都舍不得买新衣服,改旧衣、锁裤脚、做新褂子的需求大,学好了既能偷偷赚点手工费补贴家用,等以后政策松了,更是能当安身立命的本事。
她握着笔,把脑子里记得的缝纫技巧一条条写下来:怎么用七尺布做出合身的青年装,比普通裁法省三寸布;怎么把大人的旧衣服改小给孩子穿,看不出来拼接的痕迹;怎么锁边不容易脱线,怎么上隐形的布扣子,甚至还有改良列宁装腰身的小技巧,穿上更合身也更显精神。她字写得极小,密密地写了两页,生怕写多了信超重,更怕信在中途被人抽查,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刚写到一半,门帘被挑开,李春燕拎着个竹篮进来,辫梢扎的红绒绳晃得亮眼,竹篮里装着十来个冒着热气的野菜团子,黄绿的野菜混着金黄的玉米面,闻着就香:“知夏姐!我娘蒸的菜团子,放了点糖精,甜丝丝的,你快尝尝!”她凑过来看了眼纸上的字,歪头问,“你写啥呢?这么密?”
“给我妹妹写点缝纫的小技巧,让她学个手艺,以后也好补贴家用。”林知夏笑着把笔放下,拿了个菜团子咬了一口,确实甜香软糯。
李春燕眼睛一下子亮了,拍了下大腿说:“哎呀!我娘陪嫁有个旧的脚蹬缝纫机机头!就是脚蹬子的弹簧坏了,一直堆在仓房里落灰,我爹说修修还能用,回头我让我爹搬出来,陈卫东哥啥都能修,让他帮忙给整整,你要是想练手随时能用啊!”
话音刚落,陈卫东就掀帘子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铁皮油桶,二八自行车的大梁上还掉了块漆,是他复员的时候部队发的。他把油桶放在墙角,声音清亮:“上次周会计扣的夜校煤油,我找公社申请补回来了,一共十斤,够用到秋收。公社给村里小孩发六一的水果糖,我顺路带过来了,等下你给夜校上学的小娃分了。”
林知夏跟他提了缝纫机的事,他二话没说就应了:“行,明天我去春燕家看,上次去县里开会刚好买了几个弹簧零件,应该能用上,保证给你修好。”他的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信纸,没多问,伸手从军绿色上衣的口袋里摸出两块奶糖,放在她手边,糖纸还是印着大白兔的,“上次去县里开会领的慰问品,甜,你尝尝。要是家里有困难就开口,我津贴攒了快八十,还有五斤全国粮票,你先用着。”
“不用,我前几天寄的钱快到了,够花。”林知夏捏着那块还带着他体温的奶糖,心里一暖。陈卫东也不勉强,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说晚上夜校他来帮忙维持秩序,免得周会计又来找麻烦。
林知夏把奶糖塞进衣兜,继续写回信,特意给家里每个人都留了话:给母亲说钱已经寄了,收到了先拿五十块去抓补药,剩下的给知冬交学费,给知秋买两盒新的水彩颜料,别舍不得花;给知冬说让她去找巷口的张裁缝拜师,就说免费给他打三个月下手,只管饭就行,学会了偷偷给邻居改衣服,收个三分五分的手工费,不要张扬,就说是自己琢磨出来的;给知秋说别闷在家里,街道的宣传栏要是需要画海报就主动去,既能赚工分,也能让人家看见他的本事,画不要扔,好好收着,以后肯定有用。最后特意叮嘱母亲,父亲搬铸铁件累,每天给他煮个鸡蛋补补,钱的事不用愁,她在这边能赚到,不用当镯子。
她把写好的信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不合时宜的话,才折成小方块塞进信封,用浆糊封好口,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去公社寄。刚把信放好,孙寡妇就掀帘子进来了,手里拎着个布口袋,裤脚还沾着点草屑:“知夏,上次咱们采的柴胡晒干了,我卖给供销社的收购站,一共卖了三块二毛钱,给你。我问过收购站的老张,他们常年收板蓝根、柴胡、桔梗,价格还不低,咱们自留地那块背阴的地刚好能种,我攒了一夏天的种子,等过两天下完雨咱们就种,收成肯定差不了。”
林知夏把钱推了回去,笑着说:“婶子,这钱你拿着,给小栓子买个新作业本和铅笔,种子钱我来出,等以后草药收了卖了钱,咱们对半分。你要是不收,我可不敢跟你一起种了。”孙寡妇推辞不过,只好把钱揣进兜里,红着眼圈拍了拍她的手,说她这丫头心善,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傍晚的时候,林知夏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把母亲的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远处的广播里正放着《歌唱祖国》的曲子,金色的晚霞烧得漫天都是,把远处的大青山都染成了暖橙色,社员们扛着锄头下工,说说笑笑地往家走,村里的小娃手里举着刚分的水果糖,追着跑着闹,李春燕端着一碗熬得糯糯的小米粥走过来,碗里还卧了两个红枣:“知夏姐,我娘熬的粥,放了俩枣,给你补补气血。”
林知夏接过碗,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人浑身都舒服。她摸着口袋里刚写好的回信,还有那两块没舍得吃的奶糖,心里踏实得很。她知道现在的日子还难,父亲还在受排挤,弟弟的工作还没着落,妹妹的学费还欠着,可日子总在往好的方向走:山参卖的钱马上就能到家里,自留地的草药下半年就能收,夜校的孩子已经能写自己的名字了,陈卫东帮着修的缝纫机过两天就能用,周会计最近被她捏住了把柄,也不敢随便来找麻烦。
风卷着麦香吹过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晃了晃,她仰头看着漫天的晚霞,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只要熬得过冬天,春天总能发芽一样,他们家的日子,也总能熬出头的。父亲的技术不会被埋没一辈子,弟弟的画总有被人看见的那天,妹妹学了裁缝,以后说不定还能开个自己的裁缝铺,她在这边站稳了脚跟,不仅能守好自己的小家,还能带着向阳村的乡亲们,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来,混着饭香飘满了整个村子,林知夏把信折好放回贴身的衣兜,一口喝光了碗里的粥,甜丝丝的枣香留在嘴里,像极了以后的好日子。


第9章:夏收战役
1970年7月20日的太阳刚爬过东山顶,就把烤得发烫的金光泼在了向阳村的千亩麦田里。连片的麦浪被风卷着翻出金浪,麦穗沉得压弯了秆,风一吹就沙沙响,混着麦香飘满了半座山。田埂上插着的“抢收抢种,颗粒归仓”“农业学大寨”的红旗被晒得褪了色,社员们头上戴着编得紧实的麦秸草帽,手里的镰刀磨得发亮,腰上别着的搪瓷缸子晃得叮咚响,个个脚步都快——夏收是龙口夺粮的活,要是赶上连阴雨,一年的收成就全烂在地里了。
林知夏刚割完半垄麦,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湿了贴在脸上,藏青色的布褂后背洇出大片的汗渍,她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腰,刚拿起田埂上的搪瓷缸要喝水,就听见打谷场那边传来一阵哐当哐当的巨响,跟着就是社员们的抱怨声。
“这破打谷机又卡壳了!昨天就修了三回,这半天都打不完半亩地的麦子,等下雨了咋办啊!”
“就是啊,齿轮都磨平了,塞进去的麦秆全卡在里头,费半天劲出的谷粒还没手动摔的多!”
她顺着声音望过去,就见打谷场中央那台用了快十年的老式打谷机瘫在那儿,铁皮滚筒卡得死死的,几个年轻小伙费了半天劲都摇不动,王秀英满脸是汗地蹲在旁边卸螺丝,手上沾得全是黑油。周会计叼着个烟袋锅子站在边上,凉棚搭得遮得严严实实,手里攥着工分本阴阳怪气地喊:“我看你们就是磨洋工!什么机器坏了,我看就是思想出了问题!多下点力气能累死?今天打不完十亩地的麦子,所有人都扣两工分!”
有社员小声反驳:“周会计,这机器真坏了,我们摇了快半个钟头都动不了,总不能把手塞进去吧?”
“少废话!”周会计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一磕,“人的主观能动性是无穷的!机器坏了就用手摔,今天完不成任务,谁也别想下工!”
林知夏皱了皱眉,把搪瓷缸往田埂上一放就往打谷场走。这台打谷机她之前就留意过,滚筒的传动齿轮设计有问题,受力不均匀容易卡壳,脱粒的齿牙也磨平了,效率本来就低,赶上夏收这么大的工作量,不坏才怪。她刚走到打谷机边上,陈卫东也骑着二八自行车赶过来了,身上的军绿衬衫汗湿了大半,是刚从公社开完夏收动员会回来。
“怎么回事?我在半路上就听见这边吵吵。”陈卫东把自行车往边上一靠,蹲下来看了眼卡得死死的打谷机,眉头也皱了起来,“这机器去年就说要换,公社一直没批新的,这可耽误事。”
“我能改。”林知夏蹲下来摸了摸齿轮的缺口,声音很稳,“把传动齿轮的咬合角度调一下,再加一层可拆卸的铁齿,脱粒效率至少能提三成,也不容易卡壳。”
周围的社员都愣了,有人疑惑道:“知夏,你一个女娃还懂修机器?这可是铁家伙,别再修坏了更耽误事。”
周会计在旁边冷笑一声:“我看就是想出风头,她一个上海来的知青,见过什么打谷机?到时候修坏了,耽误了夏收,她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担得起。”林知夏抬头看向陈卫东,“给我找半张废铁皮,十个半寸的螺丝,还有一截旧自行车链条,半天就能改好,要是耽误了夏收,我这三个月的工分全扣了。”
陈卫东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行,我去给你找零件。村部仓房里有去年换下来的旧铁皮,还有我上次修自行车剩的链条,刚好够用。”他转身就往村部跑,周会计在后面喊“陈卫东你别跟着她瞎闹”,他也没回头。
赵晓梅拎着个布包跑过来,从包里摸出两个杂面馍塞给林知夏:“你早上没吃多少,先垫垫,我给你打下手。”王秀英也递过一块擦油的抹布,笑着说:“我跟着我爹修过农具,我帮你卸螺丝。”
半个钟头后陈卫东就把零件找齐了,还拎了一壶凉白开,特意给她放了两勺白糖。林知夏蹲在打谷机边上,先把卡着的麦秆全掏出来,卸开齿轮箱调整咬合角度,再把铁皮剪成一模一样的齿牙,用螺丝固定在滚筒上,最后把自行车链条改短了一截,替换掉已经磨松了的传动链。太阳晒得铁皮发烫,她的手指被铁皮划了好几个小口子,沾了黑油疼得钻心,也没停下手里的活。陈卫东蹲在旁边给她递工具,看到她手上的伤口,默默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小的铝皮盒子,里面装着从卫生所拿的碘酒和干净的纱布,放在她手边没说话,转身去给她挡太阳。
一直忙到太阳偏西,最后一个螺丝拧好,林知夏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试试。”
两个年轻小伙握住摇杆用力一摇,打谷机“嗡”的一声转了起来,声音比之前平顺了不知道多少。陈卫东抱了一捆麦秆塞进去,就见金黄的谷粒哗哗地从出粮口往下掉,没半分钟就打干净了一捆麦秆,连麦秆缝里的小粒都脱得干干净净,一点没浪费。
“真成了!”周围的社员都围了过来,眼睛亮得不行,“这也太快了!之前打一捆的时间,现在能打三捆!”
“真的提了三成不止啊!这下不用怕下雨了,本来十天的活,七八天就能干完!”
李春燕挤在人群里,举着个水瓢喊:“知夏姐太厉害了!等收完麦子我让我娘给你蒸白面馍!”
林知夏笑着接过赵晓梅递过来的凉白开,喝了一大口,甜丝丝的凉意在喉咙里散开,累得发酸的肩膀都松快了不少。她刚要说话,就见陈卫东站在打谷机边上,对着周围的社员高声说:“这次林知夏同志改良打谷机,为咱们村夏收省了一半的人力,我今晚就写材料报给公社,给林知夏同志记大功一次,多记十个工分,还要申请公社给咱们村奖励新的农具!”
人群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周会计站在凉棚底下,脸黑得像锅底。他本来就记恨林知夏之前捏住了他冬储粮做假账的把柄,这阵子正愁找不到机会报复,现在看着林知夏出尽了风头,牙都要咬碎了。他把烟袋锅子往腰上一别,挤到人群前面,指着打谷机厉声喊:“我不同意!这是搞资产阶级的奇技淫巧!是走白专道路!我们干革命靠的是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不是靠这些歪门邪道的发明!你这是不突出人的主观能动性,是思想有问题!”
热闹的打谷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会计身上。林知夏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清亮,字字都能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楚:“周会计,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毛主席说过,‘科学技术这一仗,一定要打,而且必须打好’,我改良打谷机,是为了多打粮食,多给国家交公粮,多给社员们分口粮,怎么就成了歪门邪道?要是靠不怕苦就能多打粮,那还要拖拉机、还要收割机干什么?大家天天守在地里熬着不就行了?”
“你少拿毛主席的话压我!”周会计的脸涨得通红,“你这就是投机取巧,就是想博出位好回城!我告诉你,我这就写信给公社革委会,举报你搞资产阶级发明,走白专路线!你就等着公社来查你吧!”
“你随便告。”林知夏的语气很平静,“我改的打谷机,所有社员都看着的,今天一下午就打了三亩地的麦子,比之前三天打的都多。要是公社觉得这是错的,那我甘愿受罚。但要是周会计你诬告,耽误了咱们村的夏收,少交了公粮,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周围的社员也都纷纷帮腔:“就是!知夏改的打谷机好用得很,我们都能作证!”“周会计你自己不想办法提高效率,还不让别人想办法,安的什么心啊!”“要是耽误了夏收,扣我们的工分,我们就去公社告你!”
周会计看着众人都站在林知夏那边,气得浑身发抖,狠狠瞪了林知夏一眼,攥着工分本转身就走,走的时候还撂下狠话:“你们等着!咱们公社见!”
看着周会计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陈卫东的眉头皱得紧紧的,走到林知夏身边低声说:“周会计这人小心眼,这次肯定要去公社捣鬼,我明天一早就去公社找郑组长,把情况提前说清楚,你别担心。”
“我不怕。”林知夏晃了晃手里刚收到的家信,嘴角弯了弯。昨天刚收到母亲的回信,说她寄的一百五十块钱早就收到了,母亲的身子已经好全了,父亲的车间主任见他技术好,最近已经让他回去碰机床了,知冬在张裁缝那里学得快,现在已经能接改裤子的活,赚的钱够自己交学费,知秋画的街道宣传栏拿了区里的三等奖,不仅奖了五块钱,还发了两套水彩颜料,家里的日子已经慢慢顺过来了。
她低头看了眼还在嗡嗡转的打谷机,谷粒落在竹筐里的声音脆生生的,听得人心里踏实。她知道周会计不会善罢甘休,这次的正面冲突只是开始,后面肯定还有麻烦,但她一点都不怕。她改打谷机是为了集体,是为了多打粮,不管到哪儿都说得通。
孙寡妇挤了过来,把一个小瓷瓶塞到她手里,里面是熬好的獾子油:“你手上的口子沾了黑油容易发炎,晚上回去抹点这个,好得快。周会计那玩意你别理他,他要是敢找你麻烦,我们全村人都给你作证。”
林知夏笑着接过瓷瓶,点了点头。远处的大喇叭开始广播公社的夏收通知,风卷着麦香吹过来,吹得打谷场上的红旗猎猎作响,社员们已经抱着麦秆排起了队,打谷机的声音混着大家的说笑声,飘得很远。她抬头看了眼西边烧得通红的晚霞,心里清楚,这一仗,她赢了开头,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第10章:调查组
1970年8月5日的天刚蒙蒙亮,向阳村口的土路上就扬起了一阵黄尘,一辆刷着绿漆的北京吉普颠颠簸簸地碾过坑洼的路面,车屁股后头跟着一群光着脚的半大孩子,吵吵嚷嚷地追着跑。正在田埂上拔草的社员们纷纷直起腰张望,手里攥着的锄柄都忘了放——这年月公社的吉普车轻易不下乡,一来准是有大事。
周会计早早就等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熨得平平整整,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烟丝烧得红光一闪一闪的,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看见吉普车停稳,他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弯腰给开车的司机递烟,又凑到后排座的人跟前点头哈腰:“郑组长,李技术员,可把你们盼来了!我们村有人搞资产阶级歪门邪道,可把生产秩序都搅乱了,你们可得好好查查!”
车门推开,走下来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走在前面的郑国华是公社革委会分管生产的副组长,四十多岁的年纪,脸膛黝黑,中山装的袖口磨得起了毛,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裤腿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泥点,一看就是经常往乡下跑的。跟在他身后的年轻技术员姓李,刚从农机校毕业,脸上还带着点傲气,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皱着眉打量周围的土路。
陈卫东本来扛着锄头要去地里,看见吉普车来了,赶紧撂下锄头往村口跑,刚走到跟前就听见周会计的话,脸瞬间沉了下来:“周会计,你说话要讲良心!林知夏同志改良打谷机是为了夏收,怎么就成了歪门邪道?”
“你和她都是知青,当然护着她!”周会计斜了他一眼,转头对着郑国华赔笑,“郑组长,他是知青队长,跟林知夏关系好得很,他的话可不能信!咱们先去大队部,我慢慢跟您汇报情况!”
郑国华没接他的话,视线扫过陈卫东,又扫过周围围过来的社员,摆了摆手:“不用急,我们是来调查的,谁的话都听,不偏不倚。先去大队部吧。”
大队部的土坯房里,墙上贴着崭新的毛主席像,边上贴着“抓革命,促生产,备战备荒为人民”的红标语,掉漆的八仙桌上摆着三个豁口的粗瓷碗,倒着刚沏的粗茶,茶梗浮在水面上。周会计坐在板凳上,吐沫星子横飞地告状,从林知夏之前“无故离队”说起,说到她改良打谷机是“不突出人的主观能动性,搞资产阶级奇技淫巧,走白专道路,要是大家都学她投机取巧,以后谁还肯踏踏实实下地干活,革命队伍都要被她带歪了”。
他说得绘声绘色,末了还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一张纸递上去:“郑组长你看,这是我记的工分账,她改打谷机那半天,我本来要扣她工分的,陈卫东非要给她记满工,这就是徇私!”
郑国华接过工分本翻了翻,眉头微蹙,没说话,只是转头对着身边的通讯员说:“去把林知夏叫过来。”
林知夏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画满了机械原理图和演算的数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藏青色的布褂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手上还没好全的细小划痕。她进屋先对着郑国华几人鞠了个躬,站得笔直,脸上一点慌色都没有。
“你就是林知夏?”郑国华抬眼看她,指了指对面的板凳,“坐吧,周会计举报你改良打谷机是搞资产阶级奇技淫巧,走白专路线,你有什么说的?”
林知夏没坐,先把手里的草纸递了上去,声音清亮平稳:“郑组长,这是我改打谷机的时候画的原理图和演算记录,您可以看看。原来的打谷机用了十年,传动齿轮咬合角度只有15度,受力集中在齿尖,磨损快,容易卡壳,一天最多打一亩地的麦子。我把咬合角度调到20度,又加了可拆卸的铁齿,磨坏了直接换,不用换整个滚筒,现在一天能打三亩地的麦子,脱粒还干净,往年漏在麦秆里的碎粒都能打出来。我们村今年夏收比往年提前了三天,还多收了近两万斤麦子,这些晒场上的粮堆和公粮账都能查,我改机器是为了多打粮,多给国家交公粮,多给社员分口粮,不知道怎么就成了歪门邪道?”
旁边的李技术员本来漫不经心地翻着草纸,听见这话眼睛一下亮了,拿过原理图凑到眼前仔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过了好半天抬头问:“这传动扭矩的计算是你自己算的?你还懂机械原理?”
“我父亲是机械厂的技术员,我从小跟着他看图纸,懂点皮毛。”林知夏拿过桌上的铅笔,在空白的稿纸上快速画了个传动齿轮的示意图,把每个齿轮的齿数、受力点、磨损情况都标得清清楚楚,“原来的齿轮三个月就要磨坏一次,换一次要二十块钱,改了之后至少能用一年,光维修费每年就能省五六十块,这些都可以算进去的。”
李技术员拿着稿纸翻来覆去地看,嘴角都忍不住往上扬:“对啊!我们农机站最近引进的新型打谷机就是这个思路!我之前还想给下面的生产队推广,你居然自己琢磨出来了!”
周会计在旁边听得脸都绿了,赶紧插嘴:“郑组长,就算她改的机器好用,那也是思想有问题!她一个上海来的知青,不好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整天琢磨这些奇技淫巧,就是想博出位好回城!”
“是不是好用,去现场看看不就知道了?”郑国华站起身,把原理图塞进公文包,“走,去打谷场。”
一行人走到打谷场的时候,王秀英正带着几个妇女用那台改好的打谷机打最后一批麦子,摇杆摇得轻快,金黄的谷粒哗哗地从出粮口往下掉,没一会儿就装满了一竹筐。看见调查组来了,王秀英赶紧停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领导你们看,这机器真的好用!以前两个人摇一天最多打一亩,现在我一个人摇,一天能打三亩还多!我们腾出来的人手,把山脚下那两亩往年顾不上收的零碎地都收了,多出来的两千多斤麦子,给每家都多分了小半袋呢!”
周围的社员也都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作证:“就是啊!要不是知夏改了机器,前几天那阵阵雨,我们至少得烂半亩地的麦子!”“周会计之前还说机器坏了就让我们用手摔,那得累死人,还赶不上农时!”“我们都能作证,知夏改机器是为了大伙好!”
周会计站在旁边,脸涨得像猪肝,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攥着烟袋锅子的手都在抖,还想再说什么,郑国华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沉了下来:“周会计,毛主席说过,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能提高生产效率,多打粮食的技术,就是好技术。你分不清主次,把提高生产的创新说成歪门邪道,我看是你的思想有问题。这次的举报不实,回去写份检讨交上来。”
这话一出,周围的社员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周会计站在那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灰溜溜地低着头说不出话。
调查结束之后,郑国华让其他人先去村口的车上等,自己单独留了林知夏一会儿,站在打谷场边的老槐树下,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半本封皮磨破的《农业机械原理》,塞到林知夏手里,书里还夹着几张没用到的机械草稿纸。
“小同志,你有技术,有想法,是好事。”郑国华的声音压得很低,视线扫过她口袋里露出来的半本高中数学课本,顿了顿才说,“但是要记住四个字,藏锋守拙。现在形势复杂,有些人就爱抓小辫子,以后多把心思放在生产上,少出风头。有什么技术上的问题,可以偷偷写信到公社农机站找我,我姓郑,叫郑国华。”
说完他也没多待,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就往村口的吉普车走了。
林知夏攥着那本旧书站在槐树下,风一吹,书页哗啦啦地响,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心里暖得发烫。她知道郑组长这是在护着她,刚才的话里明里暗里都是提醒。
“可算没事了,刚才我都快吓死了。”赵晓梅拎着个布包跑过来,从包里掏出两个热乎的煮鸡蛋塞到她手里,“我特意在灶里埋的,快吃,补补。刚才周会计那脸黑得像锅底,真是活该!”
陈卫东也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个刚摘的香瓜,表皮还带着白霜,是他早上从自家自留地摘的,“我刚才问了通讯员,说郑组长回去就要给咱们村报夏收先进,还要给你记功呢。周会计这次吃了瘪,估计要老实一阵子了。”
林知夏咬了一口煮鸡蛋,蛋黄沙沙的,香得很。她笑着摇了摇头,周会计那种心眼比针尖还小的人,吃了这么大的亏,怎么可能善罢甘休?果然,陈卫东刚走,刘建军就从树后面绕了过来,他刚才一直站在人群边上没说话,这会儿凑到林知夏身边,压低了声音。
“你别太乐观,周会计昨天晚上偷偷去公社,给那个李技术员塞了两斤猪肉票和十斤粮票,想让他帮着说你坏话,结果被郑组长撞见了,当场就给扔回去了,他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肯定恨你恨得牙痒痒。”刘建军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晃了晃,“我这儿还有他之前冬储粮做假账、贪污公分的证据,咱们可以做个交易。”
林知夏挑了挑眉,她早就听说刘建军数学好,之前当过会计,对账目门清,周会计那点小动作肯定瞒不过他。她知道刘建军的诉求,之前赵晓梅就跟她说过,刘建军一直想复习高中知识,以后有机会招工或者上工农兵大学,正愁没人教。
“行。”林知夏点了点头,把那本《农业机械原理》塞进怀里,“晚上下工了,你到夜校来找我,咱们慢慢谈。”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大喇叭开始广播公社的夏收先进表彰通知,风卷着麦香吹过来,晒场上的麦子被晒得暖烘烘的,社员们的说笑声飘得很远。林知夏抬头看了看西边烧得通红的晚霞,心里清楚,这次的坎是过去了,但跟周会计的账还没算完。不过她现在有盟友,有支持她的村民,还有郑组长的提醒,接下来的路,她能走得更稳。她要把脚跟牢牢扎在这黑土地上,不仅要守好自己的小家,还要带着大伙,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第11章:第一个盟友
1970年8月20日的傍晚,向阳村的大喇叭刚播完《东方红》,扫盲夜校的土坯房里就亮起了两盏昏黄的煤油灯。窗户外扒着几个光脚的半大孩子,挤着脑袋往屋里看,墙上新刷的“扫盲学文化,翻身做主人”红标语还沾着未干的石灰印子,讲台上堆着半摞用烟盒纸订成的简易本子,还有十几块磨得发亮的石板。
来上课的大多是村里的妇女和半大孩子,王秀英拽着自己12岁的妹妹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半根石笔,歪歪扭扭地在石板上描“粮”字,写错了就用袖口一擦,石板上留下一道灰印子。李春燕学得最快,已经能完整写出自己的名字,还凑到隔壁张大娘耳边,小声教她认“工分”两个字:“大娘,记住这俩字,以后去领粮的时候就不会被人蒙了,少记你一分工,可就少半斤粗粮呢。”
林知夏站在土坯砌成的讲台上,手里拿着半截粉笔,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布褂,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手腕上还没消的打谷机刮出来的细疤。她特意没教那些晦涩的语录,先拣着大家最需要的字教:“今天我们学四个字,‘旱涝保收’,学会了这四个字,以后看公社的生产通知,就知道今年能不能多领口粮了。”
底下的人学得认真,奈何煤油不够亮,两盏灯的灯芯被周会计故意剪得很短,火焰跳来跳去,坐后面的人得眯着眼睛才能看清黑板上的字。林知夏知道是周会计故意克扣煤油,上次她为了煤油的事去找过他,他梗着脖子说公社今年物资紧张,就批了两斤,多的没有,她当时没跟他争,心里却明镜似的,刘建军早就跟她提过,公社上个月给向阳村的夜校批了十斤煤油,都被周会计扣下了。
课上到八点多,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林知夏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今天就到这儿,明天教大家认农具的名字,回去都把今天学的字写三遍。”
大伙哄然应着,纷纷收拾东西往外走,李春燕走在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煮得热乎乎的毛豆塞到林知夏手里,毛豆壳上还沾着水珠:“我娘今天在自留地摘的,甜得很,你晚上备课饿了垫垫肚子。对了我爹说,下周收完秋,山上的蘑菇就出来了,到时候我带你去采,比你上次采的那些药材值钱多了。”
林知夏笑着接了过来,道了谢,等李春燕蹦蹦跳跳地跑远了,才转身收拾讲台上的石板和粉笔头。刚把半摞烟盒纸整理好,门帘就被掀开了,陈卫东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罐头瓶,里面装着大半瓶黄澄澄的煤油,瓶口还塞着一截新的棉灯芯。
“我托公社供销社的熟人买的,一斤煤油,花了半斤粮票。”陈卫东把瓶子放在讲台上,指尖蹭到瓶身的凉,飞快地缩了回去,耳朵尖有点红,“周会计扣着煤油不发,你晚上备课费眼睛,别熬坏了。”他没多待,说完就转身走了,军绿色的解放鞋踩在土路上,发出轻悄悄的声响,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林知夏摸着玻璃瓶身还留着的他掌心的温度,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她知道陈卫东话少,心里却透亮,什么都看在眼里。正打算把煤油收进布包,门帘又被掀开了,刘建军站在门口,背着个磨得起毛的军绿色帆布书包,书包上绣着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已经褪了色,他手里攥着个蓝布包,站在门框边有点局促,推了推鼻梁上断了腿用胶布粘好的塑料框眼镜:“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我等你半天了。”林知夏指了指讲台边的长凳,“坐。”
刘建军嗯了一声,走过来把蓝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解开,里面躺着个牛皮纸封面的小账本,还有一叠皱巴巴的票据,有收粮的白条,有领物资的签字条,甚至还有两张黑市交易的旁证条,纸边都磨得起了毛,看得出来攒了很久。
“这是我攒了三个多月的证据。”刘建军把账本推到林知夏面前,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外面路过的人听见,“周会计去年冬储粮报的损耗是五百斤,其中三百斤是他趁夜拉去邻村黑市卖了,换了二十斤细粮票和十块钱,转头就给他表亲王副主任送去了;还有公分账,他侄媳妇上个月只上了十天工,他记了二十二天,咱们知青点今年三月份开荒的工分,他少给记了一百二十分,平摊到每个人头上少了五斤粗粮;还有夜校的煤油,公社上个月批了十斤,他只拿了两斤过来,剩下的八斤换了五十个鸡蛋,也送王副主任家了。”
林知夏一页页翻着账本,上面的数字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标了时间、地点、证人,连周会计卖粮那天赶的是谁家的驴车都写得明明白白,看得出来刘建军是真的花了心思。她抬眼看他:“你攒这些多久了?怎么现在才拿出来?”
刘建军的脸有点红,指尖攥着书包带,语气带了点憋屈:“我去年刚调来的时候,发现他做假账,跟他闹过一次,他给我穿小鞋,派我去深山里看山,一待就是半个月,十月份的天,山里都下雪了,我差点冻得发烧,回来还被扣了半个月的工分。我知道他上面有王副主任撑腰,我一个北京来的知青,没根没底的,不敢硬碰硬。这次你改打谷机的事,我看你有本事,还敢跟他对着干,郑组长也赏识你,我觉得跟着你干,说不定能把这毒瘤拔了,不然他这么贪下去,大伙的口粮都要被他贪没了。”
林知夏合上账本,指尖敲了敲牛皮纸封面,抬眼看他:“说吧,你想要什么报酬?我不信你平白无故把这些东西给我。”
被她戳破心思,刘建军反而不局促了,赶紧从书包里掏出三本旧得卷了边的《数理化自学丛书》,缺了化学的下册,书里还夹着几张他以前做的练习题,字迹工整,错的地方还用红笔标了记号:“我高中的时候成绩好,本来想考清华的机械系,结果文革开始就不上学了,我觉得以后肯定有需要知识的时候,想复习,但是很多题不会做,没人教。我听赵晓梅说你以前是上海的高中生,底子好,改打谷机的时候还会算高等数学,你要是能每周抽三个晚上给我讲题,我这些证据都给你,以后周会计有什么小动作,我都第一时间告诉你。”
林知夏翻了翻那几本旧书,里面的知识点虽然老了点,但基础内容都全,她本来就打算以后办地下课堂给知青和村里的年轻人补文化课,现在刚好先从刘建军这儿试手。她点了点头:“行,交易成立。以后每周一、三、五晚上下课后,你过来,我给你讲一个小时的题,我还可以凭记忆给你编更系统的复习资料,你学起来更快。但是这些证据,你要再抄一份,你留一份,我留一份,别到时候出问题,我们都没后手。”
刘建军眼睛一下就亮了,赶紧点头,头点得像拨浪鼓:“好!我今晚就回去抄,三天就能抄完!”说完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斤全国粮票,推到林知夏面前,脸有点红,“这个你拿着,我知道你家里最近困难,寄东西的时候能用得上,不算在交易里,是我谢你的。”
林知夏把粮票推了回去,笑了笑:“不用,交易归交易,我不占你便宜。你要是真想谢我,下次周会计有什么动作,提前告诉我一声就行。”她之前听赵晓梅说过,刘建军家在北京也不宽裕,每个月寄来的粮票刚够他吃,这五斤粮票估计是他攒了大半个月省下来的。
刘建军愣了一下,把粮票收了回去,心里对林知夏更多了几分敬佩,他本来还以为她会跟村里其他人一样,见着粮票就收,没想到她这么有原则。“行,你放心,我肯定。对了,周会计昨天偷偷去县里找王副主任了,好像在说今年冬储粮的事,下个月就要收冬储粮了,我估计他又想搞鬼,说不定会栽赃到咱们知青头上。”
林知夏点了点头,把账本和书都塞进自己的布包里,指尖刚好碰到里面母亲上周寄来的信,信里说父亲虽然留厂察看了,但是被派到最苦的机修车间,每天要扛几十斤的零件,腰都累出毛病了,还有人故意给他派最脏最累的活,母亲急得掉眼泪,她之前正愁没办法把父亲调离一线岗位,现在有了这些证据,刚好周会计的表亲王副主任管着机械厂的人事,刚好可以做个交易,用周会计的把柄,换父亲调离机修车间。
两人又定了讲课的计划,先从数学的代数和几何讲起,林知夏给他讲了两道三角函数的题,刘建军学得很快,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小时。外面传来巡逻民兵的手电筒晃过窗户的光,两人赶紧把书和账本收起来,等民兵的脚步声远了才继续。
刘建军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林知夏收拾好东西回知青点,路上凉风吹着,田埂边的蛐蛐叫得欢,她摸着怀里的账本,心里踏实得很,之前她一个人,要顾着千里之外的家,要应付周会计的刁难,还要在村里站稳脚跟,现在有了刘建军这个懂账目、消息灵通的盟友,接下来的路好走多了。
回到知青点,赵晓梅还没睡,坐在炕头就着小油灯缝布袋子,看见她回来,赶紧把炕头捂着的红薯递过来:“可算回来了,我在灶膛里埋的红薯,刚掏出来,还热着呢。刚才刘建军跟你一块在夜校?你们谈啥呢?”
“没什么,他想复习考工,让我给他讲题。”林知夏没说证据的事,怕赵晓梅担心,周会计上面有人,知道的人越多越危险。她剥开红薯皮,甜丝丝的热气冒出来,咬一口,粉糯香甜,暖到了胃里。
赵晓梅哦了一声,也没多问,把缝好的布袋子递过来,袋子是用她旧的蓝布褂子改的,上面还绣了个小小的太阳花,针脚有点歪,但是结实得很:“我给你缝了个装书的袋子,你平时装教材和笔记本方便,省得放在布包里皱巴巴的。”
林知夏接过袋子,把账本和刘建军给的自学丛书放进去,刚好合适。她坐在炕头,就着小油灯给家里写信,告诉母亲最近一切都好,过段时间就能把父亲的工作调动一下,让她别担心,还叮嘱妹妹知冬,之前教她的缝纫技巧要多练,以后有大用处,弟弟的画也别丢,多画点生活场景,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写完信,她把信叠好放进信封,打算明天托去公社赶集的李春燕帮她寄。她摸出之前郑组长给她的那本《农业机械原理》,翻了两页,又想起刘建军说周会计要在冬储粮上搞鬼,她得提前准备,明天就去找村长李大山,把去年的冬储粮账先查一遍,免得周会计到时候栽赃嫁祸。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银辉洒在黑土地上,远处的稻田里传来蛙鸣,知青点的其他人都睡熟了,赵晓梅也抱着枕头打起了小呼噜,只有她的小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映在她的脸上,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
她知道,在这个寒风呼啸的年代里,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需要她守护的家人,有信任她的村民,有并肩的盟友,还有默默关心她的人,她一定会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下深根,长出新芽,等到春天来的时候,就能开出漫山遍野的花。


第12章:秋夜的交易
1970年9月12日的清晨,刚下过一场细碎的秋雨,向阳村的黑土地浸得湿润润的,风里裹着熟稻的甜香,还混着田埂边野菊花的清苦。林知夏刚扛着锄头准备出工,就被蹲在老槐树下的刘建军拽到了树后,他从怀里掏出个用旧算术本订成的厚本子,纸是糙得磨手的黄草纸,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关键的账目边上还用铅笔轻轻画了圈,标着证人的名字。
“熬了三个晚上抄完的,每一笔都和原件对了三遍,错不了。”刘建军的眼睛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声音压得很低,还往周会计家的方向瞟了一眼,“昨天我看见他收拾了半筐鸡蛋和两袋细粮,估计今天要去县里给王副主任送节礼,你要是找他谈事,最好赶在他出门前。”
林知夏接过账本,指尖触到纸页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点了点头:“辛苦你了,晚上给你讲两道几何重难点。”她把抄件塞进贴身的衣兜,原件早就被她藏在了知青点炕洞最里面的砖缝里,用油布裹了三层,哪怕着了水也泡不坏。
当天晚上下了夜校,等学员们都走光了,林知夏把煤油灯吹灭,揣着抄好的账本往周会计家走。周会计家住在村西头的独院,院墙比别人家高出半头,门口拴着的黄狗看见生人就汪汪叫,周会计的媳妇撩开门帘探出头,看见是林知夏,脸立刻拉得像冻秋梨:“我们家当家的睡了,有事明天去大队部说。”
林知夏站在院门口没动,声音不高却刚好能传到屋里:“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上周郑组长跟我说,最近要下来查去年的冬储粮账,我刚好手里记了点东西,本来想跟周会计核对核对,既然他睡了,我明天直接去公社找郑组长也行。”
话音刚落,屋里就传来周会计的咳嗽声,他披着灰布褂子趿着解放鞋跑出来,狠狠瞪了媳妇一眼:“瞎嚷嚷什么,小林同志是来谈工作的,赶紧进屋。”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上面印着的“为人民服务”字样磨得只剩一半,旁边堆着半筐还沾着鸡粪的红皮鸡蛋,屋角靠着两袋精白面,是普通村民过年才舍得吃的细粮,墙上的毛主席像边角卷得发皱,下面压着几张早就过期的公社奖状。周会计给她倒了碗凉白开,装模作样地笑:“小林同志啊,是不是夜校的煤油不够用了?我跟你说,今年公社物资确实紧,我这儿也挤不出来……”
“我不是来要煤油的。”林知夏打断他的话,把怀里的账本掏出来推到他面前,指尖按着牛皮纸的封面,“周会计,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去年冬储粮报的五百斤损耗,三百斤被你拉去邻村黑市换了二十斤细粮票和十块钱,转头就送了王副主任家;今年三月咱们知青点开荒的一百二十分工分,你私吞了平摊到每个人头上少了五斤粗粮;还有夜校的八斤煤油,你换了五十个鸡蛋,这筐里的,是不是就是要给王副主任送的剩下的?”
周会计的脸“唰”地一下白成了纸,伸手就要抢账本,林知夏早有防备,抬手按住,语气冷了下来:“别抢,这是抄件,原件在我外地的朋友手里,我今天要是出不了你这个门,或者这份东西少了一页,明天原件就会寄到公社革委会,还有省报的记者站。到时候别说你这个会计当不成,王副主任的位置,恐怕也坐不稳吧?你们拖家带口的,总比我一个无牵无挂的知青金贵。”
周会计的手僵在半空中,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哆哆嗦嗦地摸出烟袋锅子,点了好几次都没点着,声音都发颤:“你、你想怎么样?要多少钱?还是要多记工分?我都答应你。”
“我不要钱也不要工分。”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有一个条件,你让王副主任给哈尔滨机械厂下个招呼,把我爸林国栋从机修车间调到技术资料室,不用干重体力活,一周之内我要看到调令。只要我爸的岗位调了,这份抄件我当场烧给你,原件我也会立刻销毁,之前的事我半个字都不会提。”
周会计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王副主任管的是知青工作,机械厂的人事他插不上手啊……”
“周会计就别装了。”林知夏笑了笑,指尖轻轻敲了敲账本,“我打听清楚了,机械厂的革委会刘主任是王副主任的老战友,下个调令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你要是办不成,咱们就走着瞧,到时候查出你倒卖公粮、克扣工分,数罪并罚,少说也要去北大荒劳改十年,你自己选。”
周会计盯着她看了半天,咬了咬牙,烟袋锅子往桌沿上一磕:“行,我办!一周之内给你准信,但是你说话算话,东西必须全部销毁,不能留后手。”
“我林知夏说话算话。”林知夏收回账本,塞进衣兜,“但是要是我爸在厂里再被人穿小鞋,或者我在村里出什么事,咱们就新账旧账一起算,到时候就不是调个岗位能解决的了。”
说完她也没多待,转身就出了周家的院门,刚拐过巷口,就看见陈卫东扛着红缨枪站在路边,他刚巡完粮仓回来,裤腿上沾着草屑,看见她从周家出来,皱了皱眉,把手里的军用水壶递了过来,壶身还温着:“我煮了姜茶,晚上风凉,喝一口暖身子。周会计没为难你吧?”
林知夏接过水壶喝了一口,辣乎乎的姜味窜进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她摇了摇头:“没事,谈了点私事,他答应帮忙。”陈卫东哦了一声,没多问,只是接过水壶的时候指尖无意擦过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陈卫东的耳朵尖迅速红了,他别开脸,看着路边晃荡的稻穗:“我刚才看见周会计他媳妇揣着半筐鸡蛋往村口走,估计是连夜去县里找王副主任,周会计这个人阴得很,你最近别一个人走夜路,要是出门喊我陪你。”
“好。”林知夏心里一暖,点了点头。两个人并排沿着田埂往知青点走,风卷着稻穗的香气扑过来,陈卫东默默走在她左边,替她挡着吹过来的夜风,谁都没说话,只有脚踩在草叶上的沙沙声,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处,又很快分开。
到了知青点门口,陈卫东才停下脚步,从挎包里掏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信封:“我明天去公社开会,你要是给家里寄信,我顺便帮你寄了,省得春燕跑一趟。”林知夏道了谢,接了信封,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才推门进屋。
五天后,家里的信就到了,是妹妹林知冬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信纸还沾着点缝纫机的机油味:“姐,爸昨天接到调令了!去资料室上班,每天就是整理图纸,再也不用扛几十斤的零件了,腰上的老伤好多了,妈昨天还给爸炖了萝卜汤。我现在每天放学给街坊补衣服,已经赚了三斤粗粮票和半尺蓝布票,哥的画被文化馆的张老师收了当徒弟,每个月还有五块钱的补贴呢!姐你在村里别担心我们,照顾好自己。”
信里还夹了一张弟弟林知秋画的素描,画的是家里的小院,院角种着几株太阳花,母亲坐在台阶上缝衣服,笔触软得像春天的风。林知夏拿着信,眼眶有点发热,这些天悬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当天晚上下了夜校,等刘建军做完练习题,林知夏把周会计的抄件拿出来,就着煤油灯的火苗烧了,黄纸被火苗舔得打卷,很快就成了一捧灰。刘建军愣了一下:“你就这么烧了?不怕他反悔?”
“原件还在咱们手里,他不敢反悔。”林知夏用木棍拨了拨灰,抬头看着刘建军,“而且我估计,他现在正琢磨着怎么报复我呢,你最近有没有听见什么消息?”
“还真有。”刘建军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我这两天看见他天天往公社跑,昨天还跟公社的张干事在粮仓那边待了半天,鬼鬼祟祟的不知道说什么。还有啊,我今天听见村长说,今年冬储粮入库,公社要求让咱们知青负责记数过秤,说知青有文化不会出错,村长本来不同意,说咱们没经验,但是张干事硬压下来了。”
林知夏心里一动,立刻明白了过来——这是周会计给她挖的坑,让知青负责冬储粮入库,到时候他偷偷把粮食运走,就可以直接栽赃到知青头上,说她们偷公粮,到时候就算有嘴也说不清。她正想着,门帘被掀开,李春燕拎着一篮子刚烤好的地瓜跑进来,额头上还沾着汗:“知夏姐!我刚才听见我爹跟我娘说,周会计跟张干事说,这次冬储粮要是出了问题,就唯你这个夜校老师是问,说你带头撺掇知青搞小动作,你可要小心啊!”
林知夏接过热地瓜,笑着揉了揉春燕的头发:“放心,我心里有数。”
等春燕走了,林知夏和刘建军、赶过来的陈卫东三个人对着煤油灯坐了半宿,把入库的流程捋了三遍:“到时候每一袋粮食都过两遍秤,我们自己记一份账,给周会计一份,每袋粮食的封口上都用炭笔画个只有咱们看得懂的三角记号,入库之后轮流值班,三班倒,人不离粮,粮不离人。刘建军你专门管账,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好一式两份,你一份我一份,免得他改账。”
“行,我明天就跟村长说我小时候家里算过账,过秤记数快,主动要求去帮忙收粮。”刘建军立刻点头。
“我跟知青点的大伙打个招呼,大家轮流盯梢,周会计的人要是靠近粮仓,立刻喊人。”陈卫东也接了话,他看着林知夏被煤油灯映得发亮的眼睛,语气坚定,“你放心,有我们在,绝对不让他的阴谋得逞。”
商量完已经快十二点了,林知夏走在回知青点的路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圆得像个银盘,风里已经带了深秋的凉意,再过一个月就要下霜了。她知道,周会计吃了这么大的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冬储粮就是他准备好的战场,一场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但她一点都不怕,她手里有要守护的家人,身边有并肩的战友,身后有信任她的村民,哪怕风再大雨再急,她也能在这片黑土地上站得稳稳的。就像那天郑组长跟她说的,藏锋守拙,她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谁要是想动她的家人,想动村民的口粮,她绝对不会手软。
远处的稻田里传来蛙鸣,和村里的狗吠声混在一处,这个秋夜看起来平静得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只有林知夏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早已经暗流涌动。


第13章:冬储的较量
1970年10月30日的向阳村,已经飘起了碎盐粒似的初雪,风刮过晒谷场的时候,卷着半干的稻壳子打在人脸上,麻沙沙的疼。场院边上插着的“抓革命、促生产、保丰收”的红旗被风扯得猎猎响,下面堆得像小山似的稻穗上,都蒙了薄薄一层白霜。
全村的劳动力都挤在场院里,身上裹着打了三四层补丁的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球,手上裂的口子缠着旧布条,沾着点黄褐色的稻壳子。林知夏裹着母亲寄来的旧绒线围巾,鼻尖冻得通红,正拿着半根削尖的炭笔,在每一袋过完秤的粮袋封口上画一个小小的三角记号——那是她之前和陈卫东、刘建军商量好的暗记,三角的三个角分别对应过秤人、记数人、入库人的工号,除了他们三个,没人看得懂其中的规律。
周会计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别着个掉了漆的毛主席像章,蹲在晒谷场边的石碾子上扒拉算盘,算盘珠被他拨得噼里啪啦响,眼睛时不时往林知夏这边瞟,嘴角压着点阴沉沉的笑。他身边站着的小舅子王二柱,怀里抱着个半旧的布包,贼眉鼠眼的,一看见陈卫东看过来,就赶紧缩到周会计身后。
这次收粮是周会计主动向公社张干事申请让知青负责的,美其名曰“知青有文化,记数不会出错”,实则早就挖好了坑等着林知夏跳。他已经和王二柱商量好了,等粮入了仓,就偷偷把二十袋粮换成稻壳子混沙子,再改了账本栽赃到林知夏头上,到时候就算她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既能报之前被要挟的仇,还能把八百斤粮卖了换钱,一举两得。
刘建军坐在临时搭的木桌子后面,用冻得结块的蓝黑墨水在两个一模一样的糙纸本子上记数,每记完一笔,就和周会计的账对一遍。周会计每次都漫不经心地点头,等刘建军转过去抄别的数,就偷偷在自己的账本上划掉两笔,把数字改小。陈卫东带着几个男知青守在粮仓门口,手里拿着红缨枪,谁要靠近粮仓都得登记,连村长李大山进去,都得他跟着开门,半分空子都不给人钻。
三天后,所有粮食都入了库,晒谷场空了大半,周会计抱着账本就冲进了大队部,“啪”地一下把账本拍在八仙桌上,拍得桌上掉了瓷的“为人民服务”搪瓷缸都跳了跳:“村长!出大事了!冬储粮少了八百斤!我算了三遍,入库的时候明明是一万两千八百斤,刚才点仓只剩一万两千斤,肯定是那帮知青偷了!尤其是那个林知夏,之前跟我有过节,这次收粮她管着记号,肯定是她带头搞鬼,挖社会主义墙角!”
李大山捏着烟袋锅子的手一顿,皱起了花白的眉毛。他本来不信林知夏是这种人,上次夜校煤油被克扣,还是这姑娘想办法凑的,秋收的时候改良打谷机,给全村省了多少力气,怎么会偷公粮?可周会计的账本上记得明明白白,还有两个被他买通的过秤村民也在旁边附和,说“确实看见知青半夜往知青点扛麻袋”,李大山犹豫了半天,还是让女儿李春燕去喊林知夏、陈卫东和刘建军过来。
李春燕跑过来的时候,林知夏正在给夜校的学员补写字帖,听见这话,她一点都不慌,把炭笔放下,拿上自己和刘建军的两份账本,还有当初记暗记规则的草稿纸,跟着春燕就往大队部走。陈卫东和刘建军早就等在门口,陈卫东把一个用旧布包着的热石头塞到她手里,低声说:“别怕,粮仓的锁我昨天特意换了新的,钥匙只有我和村长有,没人能进去偷偷换粮,我这三天两夜都盯着呢。”
到了大队部,周会计一看见她就跳了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林知夏!你说!是不是你带头偷了公粮?八百斤啊!那是全村人一冬天的口粮!你安的什么心!”旁边两个他找的托也跟着点头,说“那天半夜三点多,我起夜确实看见她扛着麻袋往知青点走,鬼鬼祟祟的”。
林知夏没理他的叫嚣,把热石头放在脚边暖着冻僵的脚,抬头看着李大山,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村长,周会计说少了八百斤粮,空口无凭,咱们现在就去粮仓点验,全村的乡亲都可以过去作证。我这里有两份账,是我和刘建军每天收粮的时候一笔一笔记的,每袋粮的斤两、入库时间、封口暗记都写得清清楚楚。要是点出来确实少了,或者粮袋上的暗记不对,我林知夏愿意承担所有责任,该批斗批斗,该赔钱赔钱,绝无二话。可要是点出来粮没少,是有人故意改账栽赃,那也请村长给我,给所有知青一个公道。”
李大山看她神色坦然,不像做了亏心事的样子,当即把烟袋锅子往腰上一别,拍板道:“行!现在就去点仓!所有在家的村民都可以过去围观,谁也不许耍花招!”
一行人呼啦啦就往粮仓走,很快就围了半村的人,大家都知道冬储粮是命根子,听见少了八百斤,都急得不行,议论纷纷。周会计走在最前面,心里还暗喜,他昨天半夜明明让小舅子把二十袋粮换成了稻壳子,又改了自己的账本,就算林知夏有账,粮食少了,她也百口莫辩。可走到粮仓门口,他就傻了——门口挂着的铜锁根本不是他之前偷偷换的那把,陈卫东掏出黄铜钥匙“咔哒”一声开了锁,笑着说:“周会计,我怕之前的锁不结实,昨天特意托公社的铁匠打了个新的,钥匙只有我和村长各一把,没人能偷偷进去换粮,你放心。”
周会计的脸“唰”地就白了,腿都有点软,硬着头皮跟着进去。林知夏拿着账本,一袋一袋地核对,每袋粮的封口上都有她画的三角暗记,数到最后,一共是六十四袋,每袋两百斤,算下来刚好是一万两千八百斤,和他们记的账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少。
“各位叔伯婶子,大家都看着,”林知夏直起腰,把账本举到围观的村民面前,声音清亮,“粮食总数一点没少,和我们记的账对得上,周会计说的少了八百斤,不知道是从哪算出来的?”
周会计慌了,赶紧扑到粮仓最里面,拽出最底下的二十袋粮,一把扯开其中一个封口,里面的稻壳子混着黄沙哗哗流出来,他指着粮袋跳着脚喊:“你看!这袋里是稻壳子!肯定是你们换了!把粮食偷走了换成这个!”
村民们炸开了锅,都挤过去看,林知夏也走过去,拿起那袋粮的封口,当着所有人的面举起来:“大家看清楚,这袋粮的封口上,根本没有我画的三角暗记!我们收的每一袋粮,封口上都有炭笔画的记号,这二十袋根本不是我们入库的粮!”
大家凑过去一看,果然,正常的粮袋封口上都有个小小的三角,那二十袋的封口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李春燕站出来,举着自己的红棉袄袖子大声说:“我作证!前几天我半夜起来喂猪,看见周会计和他小舅子王二柱拉着架子车,车上盖着草席,往村东头邻村的方向走,那时候收粮还没收完呢!还有昨天后半夜,我看见王二柱扛着麻袋往粮仓这边凑,被陈卫东哥赶跑了!”
陈卫东也点头,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登记本:“没错,昨天后半夜王二柱说要找锄头,非要进粮仓,我没让,他还跟我吵了一架,我都记在这了。还有周会计昨天下午找我要粮仓钥匙,说要提前对账,我没给,说要等村长一起。”
刘建军也把两份账本递到李大山面前,指着上面的字迹说:“村长你看,这两份是我和知夏记的账,每一笔都有过秤人的签字,和周会计的账对不上,他的账上少记了四袋粮的重量,还有五个数字是后来改的,墨水颜色都比别的地方深,还洇了纸。”
李大山把两份账拿过来对比,果然,周会计的账本上,那几处改动的痕迹明明白白,墨迹还新着呢。他气得胡子都抖了,拿着烟袋锅子就往周会计身上敲:“你个挨千刀的!全村人的口粮你也敢动!你说!那八百斤粮去哪了!”
周会计腿一软就跪到了地上,脸白得像张糙纸,磕磕巴巴地说:“我、我老娘病重,急需钱抓药,我一时糊涂,就把粮卖到邻村黑市了,换了二十块钱和三斤细粮票,我知道错了,我明天就把粮原数补回来,我给大家赔罪,求大家别报公社,别撤我的会计,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养啊!”
村民们都气得骂他黑心,有的年轻人要拉他去公社游街,有的说要让他赔两倍的粮。林知夏站出来,对着大家摆了摆手,等人群安静下来才说:“各位乡亲,周会计确实做错了,可要是报了公社,他不仅会计当不成,还要去北大荒劳改,家里卧病在床的老娘和三个孩子没人养,也是可怜。我看不如这样,限他三天之内,把八百斤粮原数补回来,再拿出五十斤细粮给村里的五保户当补偿,当众给大家道歉,这次的事就这么算了,大家觉得行不行?”
大家本来就都是朴实的农民,听她这么说,又想到周会计家里确实有个常年下不来床的老娘,都点了头同意。李大山也叹了口气,指着周会计的鼻子说:“就按小林说的办!三天之内粮不补回来,我立刻报公社,把你送去劳改!你这个会计也暂时停职,什么时候粮补上了,什么时候再回来上班!”
周会计赶紧磕头谢恩,爬起来灰溜溜地拽着小舅子走了,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林知夏一眼,眼神里的阴狠像淬了毒的冰,林知夏看得清清楚楚,心里知道,这梁子算是彻底结死了,周会计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
人群散了之后,陈卫东把一杯热开水递到她手里,搪瓷缸上印着的“农业学大寨”的字掉了一半,水是刚烧的,冒着白汽:“你就这么放过他了?不怕他再搞鬼?”
林知夏喝了一口热水,冻得发麻的手指终于缓了过来,她看着周会计走远的背影,轻声说:“现在把他送进去,他那个表亲王副主任肯定会想办法保他,到时候他出来了,报复的就是全村的人。不如先放他一马,把粮拿回来,也算是给村民一个交代。不过我估计,他不会善罢甘休,咱们最近多盯着点粮仓,还有夜校的煤油和书本,别让他再搞破坏。”
刘建军也走过来,把改了痕迹的周会计的账本揣进怀里:“我已经把他改账的证据和证人证言都抄了一份,藏在之前放原件的地方了,他要是再敢搞鬼,咱们直接把证据寄到公社,到时候王副主任也保不住他。”
李春燕拎着一篮子刚蒸好的玉米面窝窝头跑过来,塞给她两个,还热乎的,烫得林知夏直换手:“知夏姐,你今天太厉害了!要不是你,我们全村人冬天都要饿肚子了!我娘说让你晚上去我家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我爹刚割的肉!”
林知夏接过窝窝头,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玉米面香混着热气钻进喉咙,她看着身边笑着的陈卫东、刘建军和春燕,看着远处正在收拾晒谷场的村民,心里暖烘烘的。
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粮仓的麦草屋顶上,反射出亮晶晶的光。风还是冷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可林知夏一点都不觉得冷,她知道,她在这个村子里,不再是一个孤零零的下乡知青了,她有要守护的家人,有要守护的乡亲,哪怕前面还有再多的风浪,她也能扛过去。
只是她没想到,周会计的报复来得这么快,这么狠,半个月后,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差点把她所有的努力都烧得一干二净。


第14章:火
1970年11月15日的向阳村,北风刮得像哨子似的穿村而过,屋檐下垂着的冰溜子有半尺多长,敲一下脆生生的响。知青点的土坯房里,煤油灯的灯罩熏得发黑,林知夏就着昏黄的灯光编夜校的识字课本,笔尖蘸着冻得发稠的蓝黑墨水,在糙纸上一笔一划写着“抓革命、促生产”的字样。她脚边放着半块冻硬的玉米面窝窝头,怀里揣着用油布包了三层的账簿——那是她攒了两个多月的证据,记着周会计这三年来倒卖公粮、克扣工分、私下给表亲王副主任送礼的所有明细,她本来打算等收完冬储粮,找个合适的机会递到公社去。
最近几天她眼皮总跳,周会计补完八百斤公粮后就一直阴沉着脸,见了她就躲,那双三角眼里的阴狠藏都藏不住。她特意跟陈卫东提了让他多盯着粮仓,陈卫东拍着胸脯说他每天后半夜都绕着粮仓巡三圈,锁也是新换的,绝对出不了事。
后半夜两点多,林知夏刚吹了煤油灯躺到炕上,就听见外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她猛地掀开被子跳起来,抓过棉袄往身上一披就往外冲,刚跑到院门口,就看见粮仓西边的耳房已经窜起了一人多高的火苗,风卷着火星子往天上窜,把半个村子的天都映红了。全村的人都拎着水桶、端着脸盆往那边跑,冰碴子混着水洒在路上,踩得滑溜溜的,陈卫东举着个铁锹站在粮仓门口,嗓子都喊哑了:“男的接水管泼水!女的去搬离粮仓近的柴禾堆!别乱!”
林知夏脑子里嗡的一声——那间耳房不仅放着全村的工分账、冬储粮的入库凭证,还有她藏在木柜夹层里的另外几份关键证据:周会计卖粮给黑市的收据、王副主任给他写的“帮忙办事”的条子,要是烧了,不仅周会计的罪证没了,对方肯定还要反咬一口栽赃到知青头上。
她趁着陈卫东转头指挥人搬柴禾的功夫,猫着腰就往着火的耳房冲,边上的王秀英拽了她一把:“知夏你不要命了!火都烧到房梁了!”
“账在里面!不能烧!”林知夏甩开她的手,扯过旁边人递来的湿毛巾捂住口鼻,一头扎进了浓烟里。
耳房里呛得人睁不开眼,烧着的麦草味混着烟熏得她直流眼泪,脚底下的土坯地都被烤得发烫,房梁被烧得噼啪乱响,火星子掉在她棉袄上,烧出好几个洞她都顾不上拍。她摸着墙往墙角的木柜挪,终于在柜子最底层摸到了那个用油布包着的账簿,赶紧塞进怀里贴胸放好,刚要转身往外跑,就听见“咔嚓”一声闷响,一根烧断的椽子从天而降,正好砸在她的左胳膊上,剧烈的疼痛瞬间窜遍全身,她眼前一黑,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油布包,当场就失去了意识。
外面陈卫东转头找不到林知夏,急得眼睛都红了,听见有人喊“刚才看见个穿蓝棉袄的女的往耳房跑了”,他二话不说就把湿棉袄往头上一蒙,踩着火星子就冲了进去,没两分钟就抱着浑身是烟的林知夏跑了出来。她左胳膊的棉袄已经烧黑了,露出来的皮肤烫得吓人,脸也熏得黢黑,眼睛紧紧闭着,怀里的油布包还被她按得死死的。
“快!送卫生所!”陈卫东的声音都抖了,把自己的干棉袄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抱着她就往村头的卫生所跑,赵晓梅和李春燕哭着跟在后面,跑的时候鞋掉了都顾不上捡。
混乱的人群里,周会计看着陈卫东抱着人跑远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他刚才故意趁巡夜的人换班的功夫,把浸了煤油的棉絮塞到了耳房的柴禾堆里,就是要把所有证据烧得一干二净,再把纵火的罪名栽到林知夏头上,既能报之前的仇,还能把王副主任的隐患彻底消了。他趁着大家都忙着救火的功夫,溜进已经快烧塌的耳房角落,把藏在怀里的几张还没来得及销毁的、他和王副主任私下交易的纸条扔到火里,看着纸条烧成了灰,才拍了拍身上的灰,站到旁边的土坡上扯着嗓子喊:“乡亲们!别救了!这火是知青放的!我刚才起夜亲眼看见林知夏鬼鬼祟祟往耳房这边凑,肯定是她之前偷公粮的事要露馅,故意纵火销毁证据!”
人群一下子就炸了锅,不少救火的村民都停了手,议论声吵得像开了锅:“不能吧?小林上次还帮咱们要回了八百斤公粮啊”“周会计都亲眼看见了还能有假?之前就说城里来的知青不安分”“这要是真的,咱们一冬天的口粮可怎么办啊”。
刘建军站在人群后面,把周会计偷偷溜进耳房烧东西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他没当场戳穿,只是走到脸色铁青的李大山身边,低声说:“村长,知夏一晚上都在知青点和我们一起编课本,十二点才睡,我们几个知青都能作证,不可能是她放的火。我刚才看见周会计往火里扔了几张纸,鬼鬼祟祟的。”
李大山捏着烟袋锅子的手都快把烟杆捏断了,他狠狠瞪了周会计一眼,挥着胳膊喊:“先救火!别的事等火灭了再说!谁要是再敢乱嚼舌根耽误救火,我直接把他撵出向阳村!”
火折腾到天快亮才彻底灭,粮仓的主仓因为救得及时,只烧了小半囤稻子,损失不算大,可放账的耳房被烧得干干净净,连木柜都烧成了炭。周会计凑到李大山身边,哭丧着脸装腔作势:“村长你看,账都烧没了,肯定是林知夏干的!她这是打击报复我之前揭发她偷公粮,你赶紧报公社,把她抓起来法办!”
“你放屁!”李春燕刚从卫生所回来,听见这话气得脸都红了,“我和晓梅姐昨晚跟知夏姐改课本改到十二点多,她躺炕上就睡了,怎么可能跑去放火?我看是你自己干的,想销毁你贪污的证据!”
“你个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周会计急了,抬手就要打李春燕,被刘建军一把攥住了手腕。
“周会计别急啊,”刘建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指用了劲,捏得周会计疼得龇牙咧嘴,“知夏冲进火场把主账簿抢出来了,现在还在她怀里揣着呢,等她醒了一翻账,谁搞的鬼不就清楚了?你急什么?”
周会计的脸“唰”地一下白得像灶台上的糙纸,腿都软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林知夏居然敢不要命地冲进火场抢账簿!那上面可是清清楚楚记着他这几年倒卖了三千多斤公粮、贪了上千个工分的明细,真要捅出去,别说王副主任保他,他都得被拉去游街批斗!他强装镇定干笑了两声:“我、我哪急了,我这不也是替村里着急嘛。”
这边闹得不可开交,卫生所里静悄悄的。孙寡妇给林知夏处理了伤口,左胳膊缠了厚厚的纱布,脸上也被火星子烫了一小块,涂了她自己配的草药膏。陈卫东坐在床边的木凳上,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手里攥着林知夏死死抱在怀里的油布包,他刚才看了一眼,不仅账簿完好无损,连夹在里面的几张收据都没被火烧到。
“这丫头命大,就是左胳膊二度烧伤,还有点脑震荡,什么时候醒不好说,得好好养一阵子。”孙寡妇往土炉子里添了块柴,把屋里烧得暖烘烘的,“也是个倔的,晕过去的时候都抱着这个包不撒手,我掰了半天都没掰开。”
陈卫东点了点头,伸手给林知夏掖了掖被角,他已经守了三个时辰了,眼都没合过。刚才抱着她往卫生所跑的时候,她浑身烫得像个火球,嘴里还含糊地喊着“账……不能烧……”,他当时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他知道她这大半年有多难:刚穿越过来就要操心家里父亲被下放、弟弟要下乡的事,回村被针对罚挑粪,办夜校被克扣煤油,好不容易站稳脚跟,还要防着周会计次次下死手,她才22岁,怎么就这么能扛。
林知夏这一晕,就晕了两天两夜,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11月17号的下午了。阳光透过卫生所糊着报纸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动了动手指,左胳膊传来钻心的疼,怀里空空的,她一下子就急了,撑着身子要坐起来。
“别动,账簿在这呢,一页都没少。”
熟悉的声音响起,陈卫东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上面印的“农业学大寨”的字样掉了一半漆。他把用油布包好的账簿递到她手里,又扶着她慢慢靠在枕头上,“孙寡妇说你刚醒不能乱动,我熬了点小米粥,春燕偷偷拿了块红糖放进去了,你喝点补补。”
林知夏接过账簿,摸了摸油布上还留着她的体温,才松了口气,喝了一口温热的小米粥,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到胃里,浑身的疼都轻了不少。
“周会计那边怎么样了?”她放下搪瓷缸,想起失火那天的事,皱着眉问。
“他这两天挨家挨户串门造谣,说你故意纵火报复,还偷偷给县里的王副主任递了信,说要公社派人来抓你,”陈卫东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递给她,“这是刘建军记的,失火前半个时辰,有三个村民看见周会计鬼鬼祟祟在粮仓附近转,还有人看见他兜里揣着个装煤油的玻璃瓶。刘建军已经把证人证言都写好了,村长压着没往上报,说等你醒了拿主意。”
林知夏翻了翻那个小本子,上面的证言都有村民按的红手印,她又翻了翻怀里的账簿,眉头微微蹙起——她记得当时耳房的木柜里还有几张周会计和王副主任私下交易的原始收条,她当时急着拿主账簿,没来得及拿,估计已经被火烧了,现在手里的证据,顶多能扳倒周会计,还动不了他背后的王副主任。
“对了,”陈卫东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封得严实的信封,递给她,“你家里昨天寄来的信,我没敢拆,你看看。”
林知夏接过信,是母亲苏慧兰的字迹,拆开来看,蓝色的墨水写得工工整整:父亲已经恢复了技术员的工作,虽然还是被排挤,但不用去车间干重活了;弟弟林知秋的画被文化馆的张老师看中,收他当学徒,每个月有五块钱的补贴;妹妹林知冬的裁缝学得差不多了,下个月就能去街道的缝纫社上班,每个月有十八块钱的工资,家里一切都好,让她别惦记,照顾好自己。
她看着信,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了浅蓝色的墨水。这大半年的奔波、委屈、受伤的疼痛,在看到家里人都慢慢好起来的那一刻,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陈卫东看着她哭,慌得手足无措,递了个用糙纸叠的手帕给她,笨拙地安慰:“你别哭啊,家里都好是好事,你要是想吃肉,我明天进山给你打个兔子,炖了给你补身子。”
林知夏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看着他紧张得耳朵尖都红了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她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账簿,又想起周会计那张阴狠的脸,眼神慢慢变得坚定。
主账簿在她手里,人证也齐全,周会计跑不了,就算王副主任想保他,也得掂量掂量。她知道这把火没烧垮她,反而把所有遮遮掩掩的伪装都烧干净了,接下来,该是她布局反击的时候了。
她抬头看向窗外,风已经停了,阳光晒得窗台上的积雪慢慢融化,一滴滴水珠顺着窗沿往下掉,砸出小小的坑。冬天已经快过去了,春天总要来的。


第15章:苏醒后的棋局
1970年12月1日的风裹着碎雪打在卫生所的窗纸上,沙沙的响,屋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栗木炭劈啪炸开细小的火星,混着草药的清苦和烤红薯的甜香,暖得人指尖都发涨。林知夏靠在叠了两摞旧棉被的床头上,左胳膊的纱布已经拆了大半,露出淡粉色的新肉,孙寡妇配的草药膏效果奇好,连被火星烫到的脸颊都没留疤,只消再过半个月就能下地干活。
她手里翻着那本被油布裹得妥帖的账簿,指腹摩挲着纸页边缘的焦痕,这半个月养伤的日子,她已经把整本账翻了不下十遍,每一笔数字都刻在了脑子里。
门帘被撩开,冷风裹着雪沫子钻进来,陈卫东拍了拍肩上的雪,手里攥着个用旧棉袄角裹得严实的东西,走到床边递过来,声音带着刚从外面进来的冷意,却软得很:“村部灶上烤的,我看着灶火,烤了半个钟头,糖心的。”
裹着的棉絮散开,露出个焦黑皮的烤红薯,热气裹着甜香扑到脸上,林知夏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冻得冰凉的指节,两个人都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缩回手。陈卫东耳朵尖一下子红了,挠了挠头转身去给炭盆添炭,背对着她嘟囔:“刚才刘建军来过,说等你醒了找你有事,周会计昨天去县里找他表亲王副主任了,回来逢人就说公社调查组这两天就到,要把你抓去批斗。”
林知夏剥红薯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只是又翻了两页账簿,翻到第三十七到四十页的位置,指尖在空白的书脊处停住——她昏迷的第二天夜里,周会计假装来卫生所“探望受害者”,趁陈卫东出去打热水的功夫想偷账簿,没料到陈卫东走之前把账簿塞在了她的枕头底下,周会计翻不到,就趁她还昏着,飞快撕走了账簿里记着他三年来给王副主任送粮、送钱、送土特产明细的四页纸,以为毁了这最关键的证据,就算其他的罪证露出来,王副主任也会拼尽全力保他。
他不知道的是,林知夏从拿到这些证据的第一天起就留了后手,早在十月底查完账的当天,她就熬夜把和王副主任相关的所有明细抄了一份,用蜡封好,偷偷塞在了孙寡妇药柜最底层的草药匣子里,除了她和孙寡妇,没人知道这份备份的存在。
“我知道了。”林知夏咬了一口烤红薯,蜜糖似的薯肉甜得她眉眼都弯了弯,“你去帮我叫下刘建军和春燕,就说我找他们有事,还有,让孙婶子也过来一趟。”
陈卫东应了声就往外走,刚掀开门帘就碰见往这边来的刘建军和李春燕,三个人前后脚进了屋,李春燕怀里还抱着个布包,一进门就凑到床边,从布包里掏出个瓷罐:“知夏姐,我娘腌的糖蒜,就着粥吃最香,我给你拿了半罐,还有这个,我攒了三个月的糖票换的奶糖,你补身子。”
瓷罐上还带着她怀里的体温,奶糖的玻璃糖纸在昏暗的屋里闪着细碎的光,林知夏接过来,心里暖得发烫。这半个月养伤,全村的人明里暗里都在帮她:赵晓梅把从上海带来的舍不得吃的麦乳精都拿了过来,王秀英每天帮她洗换下来的衣裳,孙寡妇天天给她熬红枣小米粥,陈卫东更是每天天不亮就进山打兔子、打山鸡,变着花样给她补身子,连之前对知青半信半疑的张老太太,都偷偷塞过来六个鸡蛋,说她是为了抢全村的账才受的伤,该补。
刘建军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放在床头的木桌上,推到林知夏面前:“这是我这半个月攒的新证据,周会计上周偷偷卖了两袋家里的小麦,换了两百斤全国粮票,还托人买了去南方的火车票,看样子是想等调查组定了你的罪,就卷钱跑路。还有这几个证人的证言,都是那天晚上亲眼看见他拎着煤油瓶往粮仓走的,都按了红手印,他抵赖不了。”
林知夏拆开信封翻了翻,里面除了证人证言,还有周会计卖粮的收条复印件,她抬头看向刘建军,眼里带着点笑意:“谢了,等这事了了,我给你把高中数理化的知识点都整理出来,保证你比公社中学的老师讲得还明白。”
刘建军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本来就是因为家里成分不好才下的乡,一直想考学,之前和林知夏结盟就是为了能跟着她学知识,这会儿听见这话,挠着头笑得傻气:“那感情好,我那本旧习题册都快翻烂了,就等着你的知识点呢。”
孙寡妇这时掀门帘进来,手里端着个热气腾腾的药碗,看见一屋子的人也没惊讶,把药碗放在桌上,转身从怀里掏出个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信封,递给林知夏:“你之前放我那的东西,我给你收得好好的,连我家那只猫都碰不着。”
林知夏接过信封,指尖触到蜡封上凹凸的痕迹,悬了半个月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她把信封拆开,露出里面抄得工工整整的四页纸,和被周会计撕走的内容一模一样,甚至还多了她后来补充的、周会计通过王副主任的关系,把村里原本该给知青的招工指标转给自己侄子的明细。
李春燕凑过来一看,气得脸都红了:“原来去年那个招工指标是被他贪了!我还以为是我自己表现不好没选上,太缺德了!”
“缺德的事他干得多了。”林知夏把备份的证据叠好,又拿起刘建军带来的证人证言,三两下整理成两份,“现在咱们兵分三路,春燕,你明天不是要去县里给你爸买烟叶吗?顺便帮我寄两封信,一封寄省革委会信访办,就写‘负责人收’,里面放这份王副主任收受贿赂、侵占招工指标的证据,另一封寄公社调查组郑国华组长,里面放周会计贪污工分、倒卖公粮的明细和证人证言,别在同一个邮局寄,寄完就走,别跟人说你寄过信。”
李春燕连忙点头,把两封信接过来小心翼翼塞进贴身的棉袄口袋里,拍了拍胸脯:“放心吧知夏姐,我嘴严着呢,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第二路,建军,你这两天盯着周会计,别让他跑了,他要是敢去县里找王副主任报信,你就想办法拖住他,就说村长找他算冬储粮的账,别让他出村。”林知夏看向刘建军,对方立刻点头应下。
“第三路,卫东,等调查组来了,你带着那天救火的乡亲们作证,第一,我当天晚上十二点才在知青点睡下,火两点多才着,有赵晓梅、王秀英还有几个知青作证,我没有作案时间;第二,我冲进火场是为了抢账簿,要是我是纵火的,根本不可能冒着生命危险去抢证据。”林知夏说完,把主账簿放在桌上,“到时候我会把这本账簿交给调查组,里面除了被撕走的四页,剩下的贪污明细足够定周会计的罪,上面一查王副主任的事,他自顾不暇,根本保不住周会计。”
三个人都听得愣了,他们本来还愁着王副主任是周会计的靠山,就算扳倒了周会计,也动不了王副主任,没想到林知夏早就把后路都想好了,连省里的信访办都考虑到了。陈卫东看着林知夏眼睛亮得像星星,心里又佩服又有点心疼,她才22岁,心思就缜密成这样,这半年得吃了多少亏才能练出来。
“对了,”陈卫东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条,“我之前忘了跟你说,我爸有个老战友在县武装部当政委,要是调查组那边王副主任敢耍花招,我就去找他,他肯定愿意帮忙。”
林知夏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把纸条推回给他:“不用,现在还不到欠人情的时候,咱们手里的证据足够用了,要是真到了那一步,我再跟你说。”她不是不想用这层关系,只是她清楚,在这个年代,人情比钱还金贵,能靠自己解决的事,最好别轻易透支别人的情分。
陈卫东也没勉强,只是把纸条又塞回口袋里,低声说:“没事,我随时都在,你什么时候需要都行。”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似的砸在林知夏心上,她抬头看向他,他正好也在看她,炭盆的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亮得很,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又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有点微妙。
孙寡妇看着他俩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端起药碗递给林知夏:“行了,事情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先把药喝了,伤养好了才能跟那些牛鬼蛇神斗。今天冬至,我在灶上炖了萝卜羊肉,你们几个都留在这吃,好歹过个节。”
几个人都应了声,李春燕蹦蹦跳跳地去灶上端菜,刘建军跟着出去帮忙,屋里就剩下林知夏和陈卫东两个人,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木炭炸开的声响。
“对了,你家里最近还有信来吗?”陈卫东率先打破沉默,挠了挠头问。
“上周来了一封,”林知夏嘴角弯了弯,提起家里的事,语气都软了不少,“我爸现在在厂里的技术科,不用干重活了,我弟进文化馆当美工,每个月有五块钱补贴,我妹下个月就去缝纫社上班,每个月十八块钱工资,家里现在挺好的。”
陈卫东看着她笑的样子,也跟着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个用红绳编的小平安扣,放在她手里:“我奶奶给我的,说是戴在身上能保平安,你拿着,伤好得快。”
平安扣是桃木的,磨得光滑,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林知夏攥在手里,点了点头,没拒绝。
门外传来李春燕和刘建军的笑闹声,饭香飘了进来,林知夏看向窗外,风已经停了,雪也住了,太阳从云后面钻出来,照在院子里的积雪上,亮得晃眼。她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证据,又攥了攥手里的桃木平安扣,心里一片清明。
周会计以为烧了证据、栽赃陷害就能把她踩在泥里,却不知道这把火反而把所有遮遮掩掩的阴暗都烧了出来,她之前还想着要等合适的时机再动手,现在倒是不用等了。
“等这事了了,我想回家过年。”林知夏轻声说。
“我陪你去县里买票,”陈卫东立刻接话,“年前票难买,我提前去排队,肯定能买到。”
林知夏笑了,点了点头。她看着窗外枝桠上堆着的积雪,仿佛已经能看见过年时家里贴着的红对联,闻见母亲炖的红烧肉的香味。
等解决了周会计,明年开了春,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了。
晚上刘建军走的时候,跟林知夏约好,第二天晚上八点,在知青点后面的麦秸堆见面,把剩下的证据都给她带过来,再核对一遍寄信的地址,免得出错。陈卫东主动说他去放哨,保证没人能靠近。
林知夏靠在床头上,看着手里的桃木平安扣,又看了看放在枕头边的家书,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穿越到这个时代快一年了,她从最开始的慌不择路,到现在有并肩作战的朋友,有默默守护她的人,还有远在哈尔滨的家人一步步都走出了困境,这场棋局,她从一开局就没打算输。
窗外的北风又刮了起来,吹得窗纸哗哗响,可屋里暖烘烘的,炭盆里的火越烧越旺,照得整间屋子都亮堂堂的。


第16章:1971年的春节
1971年1月10号的太阳刚爬过向阳村的山头,公社调查组的处理公告就贴在了村部外头的土墙上,红漆写的大字在白雪衬底下格外显眼:周会计贪污公粮一千二百斤、侵占知青招工指标、栽赃陷害纵火,数罪并罚开除公职,押往公社砖瓦厂劳动改造;其表亲王副主任因包庇亲属、收受贿赂被停职审查,待进一步核实问题后再做处分。
围观的村民们挤得水泄不通,几个之前被周会计克扣过工分的老太太对着公告栏吐唾沫,李春燕攥着林知夏的胳膊蹦得老高,冻得通红的脸笑成了一朵花:“知夏姐!咱们赢了!”
林知夏裹着厚棉袄站在人群后头,左胳膊的伤已经好全了,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粉印,孙寡妇配的药膏果然名不虚传。她看着公告上的字,悬了快俩月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这盘从火场醒来就开始布的棋,终于赢了个干干净净。
村长李大山挤到她跟前,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知夏啊,这次真是多亏了你,村里给你批了二十天的探亲假,回去好好跟家里人过个年!粮票我给你多开了十斤全国通用的,路上用得着。”
“谢谢村长。”林知夏接过粮票,纸页薄得很,却沉甸甸的压手。
陈卫东早三天就揣着干粮去县里的火车站排队了,零下三十多度的天,他在售票口外头蹲了两宿,才抢到一张腊月二十去哈尔滨的硬座票。送她去县里坐车的那天,他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硬塞给她,指尖冻得通红,话却说得直白:“车上没暖气,冻着了回来没法下地干活。”他怀里还揣着个布包,一股脑塞到她的行李袋里:“冻梨、榛子,还有两盒前门烟,给你爸带的,我托我爸老战友弄的,票不好买。”
林知夏捏着布包的角,心里暖得发烫,想把烟钱塞给他,他却摆着手往后退了两步:“等你回来给我带两根哈尔滨红肠就行,我爱吃那个。”话没说完耳朵尖先红了,挠着头站在风里,看着她拎着行李进了候车室,直到火车鸣了笛开出去老远,还站在站台边上挥手。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碾着积雪往前开,车厢里挤满了回家过年的人,扛着大麻袋的工人、抱着裹得像粽子的孩子的妇女、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的退伍兵,挤得连过道都站满了人。广播里循环放着《智取威虎山》的选段,煤烟味混着煮泡面的香味、冻梨的甜味飘得满车厢都是,邻座的大爷给了她半块烤红薯,热乎的薯肉甜得她鼻尖发酸——这是她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回家”。
火车开了二十四个小时才到哈尔滨站,站台的屋檐下挂着两尺多长的冰溜子,呵气成霜的风刮得脸生疼,林知夏刚拎着行李走出出站口,就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姐!姐在这!”
林知冬扎着两条油亮的麻花辫,穿着她去年寄钱给做的新列宁装,举着个写着“林知夏”的硬纸板蹦得老高,旁边站着的林知秋比去年高了小半个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里攥着个旧围脖,看见她就快步走过来,接过她手里最重的那个行李袋,耳朵尖红着,小声喊了句“姐”。
“怎么都来了?天这么冷。”林知夏伸手给妹妹拢了拢围巾,指尖触到她冻得冰凉的脸,心疼得不行。
“妈说你今天到,我们俩一早就来等了,炖了红烧肉在家等你呢!”林知冬挽着她的胳膊往公交站走,叽叽喳喳地说家里的事,“哥现在在文化馆当美工,每个月五块钱补贴,上次画的工业学大庆的宣传画贴在厂门口,人人都夸画得好!我上个月刚过了缝纫社的考核,现在能独立做上衣了,每个月十八块钱工资,都给妈存着呢!”
林知秋走在旁边,脸红红的补充:“文化馆的李老师说我今年画的那幅《春耕》,可以推荐去省里的青年美术展,要是选上了,还有奖金。”
林知夏听得眼睛都亮了,之前所有的奔波辛苦在这一刻都值了——她刚穿过来的时候,弟弟妹妹一个内向得连话都不敢多说,一个还在为学费发愁,现在都慢慢长出了自己的翅膀,连日子都跟着亮堂起来了。
家还是原来的那个小四合院,苏慧兰早就站在门口等了,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头发拢在耳后,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攥着她的手摸了又摸:“瘦了,是不是在乡下吃了不少苦?”
“哪能啊,村长和乡亲们都照顾我,你看我都胖了。”林知夏笑着晃了晃胳膊,把带回来的东西都掏出来:给苏慧兰买的友谊牌雪花膏,给林知秋带的全套马头牌水彩颜料——这还是她托赵晓梅从上海家里寄过来的,票难买得很,给林知冬带了两尺藏青色的确良布,开春了能做件新衬衫,还有卖山参剩的三十二块钱和十斤全国粮票,都塞到苏慧兰手里。
苏慧兰捏着钱和粮票,眼泪忍不住往下掉:“你这孩子,在乡下要用钱的地方多,往家里寄什么。”
“我在乡下包吃包住,用不上钱,家里正需要。”林知夏扶着她进了屋,屋里烧着暖炕,墙正中贴着主席像,旁边贴了一张林知秋画的年画,桌上摆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粮本和布票本整整齐齐地放在抽屉边上,锅里炖的红烧肉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是她记忆里“家”的味道。
晚上一家人围在炕桌上吃饭,白菜猪肉馅的饺子就着糖蒜,苏慧兰还给她温了半壶米酒,饭桌上聊起最近的日子,苏慧兰叹了口气:“我之前学校的几个老同事知道我会做衣服,偷偷找我想做两件过年穿的罩衫,可是现在管得严,不敢接,怕被说投机倒把,你爸厂里最近活也不多,这个月的工资还拖了几天。”
林知冬也撅了撅嘴:“缝纫社这个月的活少,我上个月只做了八件上衣,奖金都没拿到。”
林知夏夹了个饺子放到苏慧兰碗里,心里早就有了主意:“妈,我之前在上海的时候见过人家做改良旗袍,比传统的宽松,下摆改成A字的,走路干活都方便,袖子做成长袖,冬天套在棉袄外面也好看,咱们偷偷做,只接相熟的人家的活,不收现钱,收点布票和粮食票就行,没人会说什么。”
她放下筷子,找了林知秋的画纸和铅笔,三两下就画了个款式图出来:立领斜襟,盘扣用布做的,下摆到膝盖上面一点,袖子是合体的长袖,腰身收得自然,既保留了旗袍的好看,又不像老式旗袍那样裹得连路都走不快。
苏慧兰拿着图纸看了半天,眼睛都亮了:“这款式真好!比我之前做的那些都实用,过年走亲戚穿最合适!”
林知冬凑过来一看,也嚷嚷着要学:“姐你教我!我现在会踩缝纫机了,肯定学得快!”
正说着话呢,隔壁的张阿姨掀门帘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盘刚炸好的丸子,看见桌上的图纸眼睛都直了:“哎呀慧兰,这是啥衣服啊?这么好看!我正愁过年没新衣服穿呢,这一件得要多少布票?我做一件!”
张阿姨是苏慧兰之前的同事,两个人认识快二十年了,知根知底,林知夏笑着说:“张姨,这是改良旗袍,三尺布就行,手工费您随便给点粮票就成,我们这刚想着做两件试试,您要是愿意要,先给您做,过年就能穿上。”
“哎好好好!”张阿姨高兴得不行,当场就掏了三尺蓝布票和两斤粗粮票塞给苏慧兰,“我后天就把布给你送过来,不急,赶在小年之前做好就行!”
张阿姨走了之后,苏慧兰捏着布票还觉得像做梦:“这就成了?”
“嗯,”林知夏点头,“咱们先做张姨这一件试试,做好了大家看着好看,肯定还有人来问,到时候只接熟客,不张扬,没人会举报的。”她又转头跟林知冬说,“你下班了就跟着妈学做,等手艺练熟了,以后咱们还能做更多款式。”
林知冬连忙点头,捧着款式图看了又看,恨不得现在就去缝纫机上踩两针。
晚上临睡前,林知夏整理行李的时候,翻到了陈卫东塞在她包里的奶糖,玻璃糖纸在煤油灯底下闪着细碎的光,还有她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那个桃木平安扣,磨得光滑温润。她趴在炕桌上写了封短信,字写得端端正正:“已安全到家,家里一切都好,年前给你寄哈尔滨红肠,年后见。”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句:“军大衣我洗干净了带回去,谢谢你。”
写完了把信塞进信封,贴了张八分的邮票,打算明天一早就去邮局寄。
小年那天,给张阿姨做的改良旗袍就做好了,蓝布的,盘扣用同色的布做的,收腰收得刚好,张阿姨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笑得合不拢嘴,当天就拉了两个老姐妹过来,也要做同款,还多塞了一斤鸡蛋票给苏慧兰,说她手艺好。
林知秋的画也传来了好消息,文化馆的李老师专门上门来,说他的《春耕》选上了省里的青年美术展,让他过完年就去省里参加颁奖,奖金有二十块钱。那天晚上苏慧兰特意割了二斤猪肉,包了纯肉馅的饺子,林知秋捧着获奖通知书,红着眼圈说:“等拿了奖金,我给姐买个新的笔记本,给妈买个新的顶针,给妹买个新的剪刀。”
林知冬也举着刚做好的一件小罩衫笑:“等我赚了钱,给家里买个新的缝纫机!”
窗外响起了鞭炮声,是隔壁的人家在放小年的炮仗,红色的炮仗纸落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星子。林知夏靠在暖炕上,看着父母和弟弟妹妹笑盈盈的脸,听着广播里放的《春节序曲》,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穿越到这个冰天雪地的时代快一年了,最开始醒来的时候,面对的是暴雨夜的家书、病重的母亲、即将破碎的家,她一步一步走,一步一步扛,从哈尔滨到向阳村,从挑粪的知青到被全村人信任的林同志,从守着一个小小的家,到慢慢攒起了并肩作战的朋友、默默守护她的人,日子终于从冰窟窿里爬了出来,慢慢透出了暖光。
大年三十那天,一家人贴了林知秋写的春联,上联是“翻身不忘共产党”,下联是“幸福全靠毛主席”,横批是“万象更新”。锅里炖着酸菜白肉,院子里堆着弟弟妹妹堆的雪人,林知夏站在门口,看着远处巷口的小孩举着小烟花跑,雪落在她的围巾上,凉丝丝的。
她想起陈卫东送她去火车站的时候,站在风里说等她回来带红肠,想起李春燕蹦着说要跟她学种地,想起孙寡妇给她熬的红枣粥,想起向阳村的雪地里,已经有新芽在往冻土外面钻了。
苏慧兰在屋里喊她吃年夜饭,她应了一声,转身往里走,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得雪地上都暖融融的。
1971年的春节,是她在这个时代过的第一个年,也是她长这么大,过得最踏实的一个年。她知道,凛冬就快要过去了,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红火,越来越有奔头。


第17章:反击的序幕
1971年2月17日的哈尔滨火车站还飘着碎雪,林知夏拎着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挤上了返程的绿皮火车,口袋里塞着家里给煮的茶叶蛋,还有苏慧兰塞的五尺布票——是张阿姨她们做旗袍多给的,让她留着在乡下添件新褂子。火车咣当咣当开了二十四个小时,到公社站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刚下车就看见陈卫东靠在拖拉机边上,穿了件半旧的棉服,手里攥着个羊皮手套,看见她就快步走过来,伸手就接过了她手里最重的那个行李袋:“等你半天了,路滑,拖拉机开不快。”
他的睫毛上沾了点雪,说话的时候哈出的白气瞬间就被风刮散了,林知夏从旅行袋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哈尔滨红肠,递给他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了碰他冻得冰凉的手,两个人都下意识缩了一下:“答应你的,凭肉票买的,新鲜的。”
“谢谢。”陈卫东接过油纸包,耳朵尖又红了,把她扶上拖拉机的副驾,给她递了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军用水壶:“里面装的姜茶,驱寒的,我妈上周寄过来的老姜。”
拖拉机突突突地碾着半化的雪往向阳村开,风刮得脸疼,林知夏把陈卫东之前给她的军大衣裹紧了点,看着路边的杨树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嫩绿色的芽苞,心里头也跟着暖乎乎的。刚进村口就碰见李春燕拎着个竹篮子往知青点走,看见她就蹦了过来:“知夏姐!你可回来了!我给你留了半罐我妈腌的糖蒜,还有刚蒸的粘豆包,热乎着呢!”
知青点的几个人都围了过来,赵晓梅接过她带的列巴,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我都快两年没吃到秋林的列巴了!知夏你太贴心了!”刘建军靠在门框上,冲她抬了抬下巴,眼神往旁边的柴房飘了飘,意思是有话跟她说。
林知夏把带的东西分完,跟着刘建军进了后院的柴房,这里平时堆柴火,很少有人来。刘建军从怀里掏出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这是我这三个月攒的证据,周会计之前倒卖公粮的过磅单存根,还有他给王副主任送粮票、烟酒的收据,都是我趁着他被关起来,从他办公室锁着的抽屉里翻出来的。还有之前粮仓着火那天,看院的王大爷说亲眼看见周会计趁乱往火堆里扔账本,他之前被周会计扣过三个月的救济粮,愿意给咱们作证。”
林知夏翻开小本子,里面的字写得密密麻麻,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卖了多少公粮,钱进了谁的口袋,给王副主任送了多少斤全国粮票、多少条前门烟,都标得明明白白。她抬头看着刘建军,指尖有点发烫:“谢谢你,这些东西太重要了。”
“谢什么,咱们之前说好的,你帮我找复习资料,我帮你找他的罪证。”刘建军挠了挠头,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头,“对了,我之前听人说哈尔滨的旧书店能淘到之前的高中课本,你这次回去有没有看见?我想趁着现在活少,先复习着,万一以后有机会上大学呢。”
“有,给你带了。”林知夏从行李袋的最底层掏出用牛皮纸包着的三本旧课本,是她跑了三家旧书店才淘到的,1958年版的高中数理化,封皮都磨破了,但是内页完好无损,“还有我自己整理的知识点笔记,你要是有看不懂的就问我。”
刘建军接过书,眼睛亮得像星星,宝贝似的抱在怀里,连声道谢:“太谢谢你了知夏!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说!”
两人刚从柴房出来,就看见陈卫东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个刚烤好的红薯,看见他们过来就递了过来:“灶里烤的,趁热吃。”他看了眼刘建军怀里的书,没多问,只是冲着林知夏抬了抬下巴,“村长刚才来找你,说公社的郑组长昨天来村里检查工作,留了话,让你有空去公社找他一趟。”
林知夏咬了一口红薯,甜糯的薯肉暖到了胃里,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明天一早就去。”
当天晚上,林知夏在煤油灯下整理了半宿的证据,把刘建军给的小本子、之前火场救出来的残余账簿页,还有王大爷的证言按时间顺序理得整整齐齐,用线装订成了厚厚的一本。陈卫东在堂屋给她守着门,隔半个钟头就给她添一次热水,直到十二点多,才敲了敲她的房门:“太晚了,早点睡,明天还要赶三十里路去公社。”
“好,马上就睡。”林知夏把装订好的证据塞进贴身的棉袄口袋里,吹灭了煤油灯,躺到炕上的时候还在盘算,这次去找郑组长,不仅要把周会计的余罪挖出来,还要把王副主任之前包庇亲属、打压她的事一起捅上去,免得这人以后找家里的麻烦。
第二天天刚亮,林知夏就揣着证据出了门,刚走到村口就看见陈卫东靠在自行车边上,手里拿着两个热乎的煮鸡蛋:“我跟大队请了假,陪你去公社,路远,骑自行车快。”他把一个军帽递过来,“风大,戴上,别冻着。”
林知夏没推辞,戴上帽子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陈卫东的后背挺得笔直,自行车骑得稳当,风从耳边刮过,路边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了底下青黑色的泥土,还能看见零星的草芽从土里钻出来。四十分钟的路程,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到公社的时候刚八点,郑组长的办公室在二楼,门虚掩着,林知夏敲了敲门,听见里面说“进来”才推开门走进去。郑国华正拿着个搪瓷缸子喝水,看见她进来,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小林来了?坐,我就知道你过完年肯定会来找我。”
“郑组长好。”林知夏坐下,陈卫东主动站到了门口,把风。她把怀里揣着的证据掏出来,递到郑国华面前,“这是我收集的周会计和王副主任的罪证,您看看。”
郑国华放下搪瓷缸,接过证据一页一页地翻,眉头越皱越紧,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叹了口气,抬头看着林知夏:“小林啊,你这些证据都很扎实,要是放在平时,王副主任肯定跑不了,但是现在情况有点特殊——王副主任是县革委会张主任的小舅子,张主任现在正管着全市的清账运动,你现在把证据递上去,搞不好会被他压下来,还会反咬你一口,说你诬告革命干部。”
林知夏心里一沉,但是脸上没露出来,她早料到会有这层阻碍:“郑组长,我知道难度大,但是周会计贪的一千二百斤公粮,要是能追回来,能给向阳村买三头耕牛,还能给村里的小学添二十套桌椅,孩子们现在上课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还有王副主任之前利用职权,扣了我们村三个招工指标,都给了自己家的亲戚,这些事全村人都知道,不能就这么算了。”
郑国华看着她眼里的韧劲,忍不住点了点头,他当初就觉得这个小姑娘不一般,有能力还有担当,他沉吟了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推到她面前:“你看,这个是省里刚下的通知,下个月要搞全市基层干部贪腐专项整治,张主任下个月就要调去外地学习,到时候新的主任上任,我把这些证据递上去,刚好撞在枪口上,保证能把王副主任拉下来,还能把周会计贪的粮都追回来。”
林知夏拿过文件看了看,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她就知道郑组长是个公正的人:“谢谢您郑组长,我听您的安排。”
“但是你也要注意,这段时间不要太冒尖,之前我跟你说的藏锋守拙,还记得吗?”郑国华把证据锁进了自己的保险柜,“王副主任这个人心眼小,最近肯定会盯着你,你别给他抓着把柄,等专项整治开始了,咱们再动手。”
“我记住了。”林知夏点了点头,起身跟郑国华道别,刚走出办公室,就碰见了之前打谷机事件的公社技术员小周,看见她就热情地打招呼:“小林同志!上次你改的打谷机实在好用,公社最近要搞农具改良,正想请你过来帮忙呢,你有空吗?”
“有空,您提前给我捎个信就行。”林知夏笑着答应,跟着陈卫东出了公社的大门。
回去的路上,陈卫东蹬着自行车,风刮得他的棉服衣角飘起来,他头也不回地问:“事情办得顺利吗?”
“顺利,郑组长说等下个月专项整治开始了就处理,没问题。”林知夏抓着自行车的后座,看着路边的麦田里已经有社员在翻地了,远远地能看见李春燕举着锄头在地里干活,看见他们回来就挥着手喊。
刚进村,村长李大山就迎了过来,脸上满是喜色:“知夏啊!刚才公社来电话,说之前周会计贪的粮,等查清楚了就能还给咱们村!还有三个去年扣的招工指标,也能还给咱们!我刚才跟几个队干部商量了,指标先紧着家里困难的社员分,你要是想回城,第一个给你!”
“村长,我现在还不想回城。”林知夏摇了摇头,她来这个时代快一年了,向阳村早就成了她第二个家,她还想在这里多做点事,“指标先给更需要的人吧,我想留在这里,把去年说好的杂交玉米试验田搞起来,要是成了,咱们村的亩产就能翻番,大家以后就不用挨饿了。”
李大山愣了愣,随即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拍着她的肩膀说:“好!好娃!你要是想搞,村里全力支持你,要地给地,要人力给人力!”
晚上知青点的灶上炖了白菜豆腐,刘建军抱着课本过来问题,赵晓梅在旁边纳鞋底,陈卫东蹲在灶边烧火,火光映得他的脸通红,偶尔抬头看一眼坐在桌边讲题的林知夏,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窗外的风已经软了下来,房檐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掉水,春天的气息已经透过窗缝钻了进来。
林知夏讲完一道物理题,抬头看向窗外,月亮挂在天上,亮得很,她想起白天郑组长说的话,想起家里爸妈来信说改良旗袍的活已经排到了下个月,弟弟的画展奖金马上就要发下来,妹妹缝纫社的活也越来越多,心里头踏实得很。
反击的序幕已经拉开了,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龌龊,很快就会被太阳晒得无处遁形。而她的路,才刚刚开始。她要守好自己的小家,也要守好向阳村这个大家,要让身边的人,都能跟着这个慢慢好起来的时代,过上吃饱穿暖、有奔头的日子。
灶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一点火星,陈卫东给她递了一碗热豆浆,她接过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个人都笑了笑,没说话,却都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他们都知道。


第18章:借力打力
1971年3月8日的向阳村晒谷场飘着煮红糖姜水的甜香,临时搭的土台子上挂着洗得发白的红布横幅,写着“庆祝三八国际劳动妇女节”,墙面上新刷的“妇女能顶半边天”标语还透着石灰的清味。全村的女社员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梳着麻花辫的姑娘们挤在一块叽叽喳喳,等着领公社发的节日慰问品。
李春燕作为村里的青年突击手第一个上台,领了个印着“劳动光荣”的铝制水瓢,还有一块凭票供应的灯塔肥皂,刚下台就蹦到林知夏跟前,把水瓢塞到她手里晃了晃:“知夏姐!这个给你盛水用,比你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结实!我妈说晚上请你去家里吃荠菜馅的团子,刚从地里挖的新鲜荠菜!”
“那我可等着了。”林知夏笑着接过水瓢,指尖蹭到李春燕冻得通红的手背,从口袋里掏出个用玻璃纸包的水果糖塞给她,“给你的奖励,上次你帮我整理的农具改良数据都对得上,省了我好多功夫。”
旁边的赵晓梅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褂,正跟几个女知青排《红色娘子军》的片段准备上台表演,看见她就挥了挥手:“知夏!等我演完再走啊,我特意跟上海家里要了奶糖,给你留一块!”
林知夏冲她比了个“好”的手势,转头就看见陈卫东推了自行车在晒谷场边等她,穿了件洗得发蓝的旧军装,肩上挎着个帆布工具包,看见她过来就指了指车后座:“走吧,去公社交农具改良的图纸,我跟公社的张师傅约好了,今天一起把打谷机的第二个版本改出来。”
他手里还拎着个用棉絮裹着的军用水壶,递过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装的红糖水,今天风大,路上喝了暖身子。”
林知夏把铝水瓢塞进自己的布包里,坐上自行车后座,风刮过耳边,还能听见晒谷场的大喇叭里放着《红色娘子军连歌》,路边的桃树已经冒出了粉白色的花苞,地里的麦苗蹿得有半尺高,到处都是鲜灵灵的春天气息。
到公社大院的时候刚好九点,刚进门就看见两个民兵押着周会计往卫生院走——周会计前段时间被隔离审查,高血压犯了,定期要去拿药。他瘦了一大圈,脸上的肉都垮了下来,看见林知夏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赶紧低下头往边上让。
林知夏心里一动,从布包里掏图纸的时候故意晃了晃,夹在图纸里的两张复印纸“啪嗒”掉在了地上,刚好落在周会计脚边。那两张纸是她特意挑的,是周会计去年秋天给王副主任送二十斤全国粮票、三条前门烟的记录,还有他倒卖公粮的两张过磅单存根的复印件,笔记都是模仿刘建军的字写的,看不出来源。
“哎呀,东西掉了。”林知夏假装没看见周会计,低头就要去捡,旁边的陈卫东刚要弯腰,就被她悄悄拽了拽袖子。
周会计下意识地先把纸捡了起来,刚要递出去,眼睛扫到纸上的内容,脸“唰”的一下就白了,手指都开始发抖,递纸的动作僵在半空中。
“谢谢你啊周会计。”林知夏自然地把纸接了过来,随手夹回图纸里,冲他笑了笑,转身就跟着陈卫东往农机站的办公室走。
转过拐角,陈卫东才压低声音问她:“你故意的?那两张纸是证据?你就不怕他毁了?”
“毁了也没用,原件都在郑组长的保险柜里锁着呢。”林知夏把图纸递给他,嘴角翘了翘,“郑组长说的迂回战术,就是要先打草惊蛇。他现在本来就慌,看见这两张纸,肯定以为我们手里还有更多的东西,为了自保,他必然要去找王副主任串供,咱们只要盯着他,不愁抓不到王副主任的把柄。”
陈卫东愣了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围巾:“你啊,胆子也太大了,万一他狗急跳墙对你下手怎么办?下次再有这种事提前跟我说,我给你兜底。”
他的指尖蹭过她的耳垂,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陈卫东赶紧收回手,假装低头翻图纸,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快进去吧,张师傅等着呢。”
林知夏摸了摸发烫的耳垂,跟着他进了办公室,心里像揣了个暖水袋,暖融融的。
另一边的周会计捏着自己的袖口,指尖冰凉,刚才纸上的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脑子里——那两笔账他做得天衣无缝,连账薄都烧了,林知夏怎么会有记录?难道她真的还藏了别的证据?要是这些东西落到调查组手里,别说他自己要去坐牢,连表亲王副主任都要受牵连。
他越想越怕,药也没心思拿了,跟押他的民兵说自己要去厕所,躲在厕所里蹲了半天,等民兵不耐烦了催他,他才磨磨蹭蹭地往外走,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必须赶紧去找王副主任,想办法把这事压下来,大不了把之前贪的钱都吐出来,也不能去坐牢。
当天晚上天刚黑,周会计就趁看管的民兵换班的功夫,翻了隔离室的后墙,顺着后山的小路往县城跑,他不知道的是,郑国华早就安排了两个公社的干事在后面跟着,他去找王副主任的全过程,都被远远地拍了照,连俩人在王副主任家厨房的谈话,都被蹲在墙根的干事录了个清清楚楚。
“你个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利索!”王副主任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火气,“我告诉你,不管林知夏手里有什么东西,你都给我咬死了是她伪造的!所有的事你自己扛,别往我身上扯,不然你老婆孩子都别想好过!”
“姐夫,我这不是怕吗?她连我给你送粮票的具体日期都记得,我怀疑她真的把剩下的账薄藏起来了!”周会计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要是把事都扛了,是不是就不用坐牢?你可得想办法捞我啊!”
“你放心,我已经跟调查组的人打过招呼了,只要你嘴严,最多就是个开除公职,回村种地。”王副主任的声音缓和了点,“对了,你回去把你手里剩下的粮票和钱都处理了,别留把柄,还有之前跟你一起倒卖公粮的那几个人,你都去打个招呼,让他们咬死了没这回事,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我明天就去办。”
两个干事蹲在墙根冻得脚都麻了,听见里面没动静了才悄悄撤了,回到公社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直接把录音带和照片交到了郑国华的办公室。
郑国华听完录音,气得拍了桌子:“好啊,堂堂县革委会副主任,居然敢包庇贪污犯,还串供作伪证,我看他这位置是坐到头了!”
而此时的周会计,正顺着小路往回赶,风吹得他后背的汗都凉了,他越想越不踏实,王副主任的话听着是保他,可字里行间都是要把他推出去顶罪的意思,他可不能傻傻的全扛了。回去之后他就找了个破本子,把这几年给王副主任送的所有东西,还有王副主任帮他走的后门,一笔一笔都记了下来,藏在了自家老房子的房梁上——真要是逼急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接下来的半个月,周会计彻底乱了阵脚,今天找之前一起倒卖公粮的张屠夫串供,明天偷偷把自己藏的五十斤全国粮票卖给镇上的货郎,还趁着去卫生院拿药的功夫,找之前被王副主任抢了招工指标的社员,想让人家帮他作证告王副主任,一举一动都落在郑国华安排的人眼里,破绽越露越多。
林知夏每天照旧去地里干活,晚上给夜校的社员上课,闲了就整理杂交玉米的种植资料,好像完全没把周会计的事放在心上。陈卫东怕王副主任的人找她麻烦,每天都等她上完夜校送她回知青点,有时候顺路就给她带个烤红薯,或者一把刚摘的野草莓,俩人走在月光下的田埂上,话不多,却总觉得走多久都不觉得累。
3月22号那天,林知夏收到了家里的来信,苏慧兰的字写得娟秀,信里说知冬的缝纫手艺被供销社的主任看上了,订了五十件劳保工作服,给了二十块钱的定金,等这批活干完,就想让知冬去供销社的缝纫社当正式工;知秋的画登了省报的副刊,拿了五块钱的稿费,买了两斤点心去看之前教他画画的老师;林国栋在新厂里搞的机床改良成了,顾厂长给发了十块钱的奖金,家里的日子越来越顺了。
林知夏攥着信坐在知青点的门槛上,笑得眼睛都弯了,刚要把信收起来,就看见刘建军抱着数理化课本跑了过来,脸上满是喜色:“知夏!我把你给我的那本习题集都做完了!你上次说的那个三角函数的题,我终于想明白怎么解了!”
他把习题集递过来,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每道题都标了不同的解法,看得出来是下了苦功夫的。林知夏翻了翻,点了点头:“进步很快,按照这个进度,要是真有高考的机会,你肯定能考上。”
“真的?”刘建军眼睛亮得像星星,挠了挠头,“对了,我昨天听公社的人说,周会计最近到处乱跑,又是串供又是卖粮票的,估计是快撑不住了,郑组长那边是不是快要动手了?”
“快了。”林知夏笑了笑,抬头看见陈卫东拎着个布袋子走了过来,老远就冲她招手,“你看谁来了。”
陈卫东走到她跟前,把布袋子递过来,里面装着半袋刚摘的榆钱:“我妈从老家寄过来的玉米面,晚上让炊事员做榆钱窝窝头,给你留两个。还有,刚才公社来了电话,郑组长让你明天去一趟,说省里的专项整治工作组后天就到,咱们的证据刚好能用上。”
林知夏接过布袋子,指尖碰到他的手,他的手因为天天干农活布满了薄茧,却暖得很。风刮过院子里的桃树,落了几朵粉白色的桃花在她的发梢,陈卫东下意识地伸手替她摘了下来,动作自然得好像已经做过千百遍。
“等这事了了,咱们的杂交玉米试验田就能开种了。”陈卫东看着她,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到时候我带你去后山看映山红,今年的花开得肯定比去年好。”
“好啊。”林知夏笑着点头,把那朵桃花接过来,夹进了刚收到的家信里。
远处的田埂上,李春燕拎着一篮子荠菜往知青点走,老远就喊她:“知夏姐!我妈把团子蒸好了!快过来吃!”
林知夏应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李春燕那边走,陈卫东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里都是榆钱的清香味和桃花的甜香。周会计那边跳得越欢,露出来的破绽就越多,他们甚至都不需要主动出手,那张等着收网的网,已经悄悄收紧了。
这就是郑组长说的借力打力,让敌人自己乱了阵脚,才能不费吹灰之力,把藏在阴影里的蛀虫,全都揪出来。
林知夏咬了一口李春燕递过来的热团子,荠菜的鲜香味溢满了口腔,她看向远处翻滚的麦浪,心里头踏实得很。她知道,再过不久,那些烂掉的疮疤就会被挖干净,向阳村的日子,还有他们所有人的日子,都会像这越来越暖的春天一样,好起来的。


第19章:螳螂与黄雀
1971年4月2日的公社大院比往常肃静得多,两辆刷着军绿色漆的吉普车停在门口,门岗的民兵挎着步枪站得笔直,大喇叭循环播放着“坚决打击贪污盗窃、投机倒把分子”的广播稿,墙根下刚刷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标语还沾着未干的石灰水,透着股冷飕飕的劲儿。
周会计被两个民兵押着进会议室的时候,腿都在打颤,灰扑扑的脸上两只眼睛直往主位旁边瞟——他表亲王副主任今天穿了件笔挺的新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正襟危坐地翻着文件,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周富贵,这些证据你都认吗?”郑国华“啪”的一声把一摞材料拍在掉了漆的实木会议桌上,最上面是周会计藏在房梁上的那个破笔记本,纸页都黄了,上面一笔一笔记着这几年他给王副主任送的粮票、烟酒,还有倒卖公粮的出入账,“这是从你家老房梁上搜出来的,还有你3月8号晚上去王副主任家串供的录音,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周会计脸“唰”的一下就白了,“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爬着往王副主任那边凑:“姐夫!姐夫你救救我啊!这些事都是你让我干的啊!你说你有关系能摆平的!”
王副主任猛地一拍桌子,胸口别的毛主席像章都晃了晃:“谁是你姐夫?你少血口喷人!我早就察觉你有经济问题,之前故意不动你就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你贪污倒卖公粮、冒用我的名义走后门,这些事我一概不知情!现在证据确凿,你还敢污蔑领导,我看你是罪加一等!”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周会计头上,他愣了两秒,突然就疯了,嗷的一声从地上蹦起来,指着旁边列席的陈卫东吼:“还有!还有林知夏!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去年她进山挖了老山参私下卖了好几百块,那是投机倒把!她搞的什么打谷机改良,那是资本主义的奇技淫巧!她还教她妹妹做衣服卖黑市!这些都是真的!你们不能只抓我!”
会议室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村长李大山“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烟袋锅子都差点甩出去:“你放狗屁!知夏那山参是光明正大卖给供销社的,还捐了一半的钱给夜校买煤油!你个贪污犯还敢污蔑好人!”
王副主任眼睛一亮,赶紧顺着话头往下说:“哦?还有这种事?投机倒把可是重罪,把林知夏叫过来核实!要是情况属实,必须一并严肃处理!”
陈卫东攥着钢笔的手指节都捏白了,“啪”的一下把笔拍在桌上:“我作证!林知夏卖山参是我陪她去的,走的是供销社中药材收购站的正规渠道!改良打谷机是上报过公社农机站的,去年秋收效率提了三成,多收了两万多斤粮食,全公社都有目共睹,怎么就成奇技淫巧了?”
“吵什么?”郑国华摆了摆手,“有没有问题,把人叫来问清楚就知道了,去向阳村请林知夏同志过来。”
派去的人骑车到向阳村的时候,林知夏正蹲在田埂上教几个社员识别玉米苗的病虫害,手里捏着个小本子,给大家讲怎么用土法除蚜虫,李春燕蹲在她旁边,笔尖在牛皮纸本子上划得飞快。听见公社来人说周会计咬她投机倒把,李春燕“啪”的一下就合了本子跳起来:“他放狗屁!姐我跟你去作证!”
林知夏拍了拍手上的土,半点慌的意思都没有,起身回知青点翻出个用旧人民日报裹得整整齐齐的布包,塞在怀里就往公社走,陈卫东在公社大门口等她,额头上急得都是汗,见她过来赶紧迎上去:“你别怕,我和村长都给你作证,就算王副主任想护着自己也不能乱扣帽子。”
“我不怕。”林知夏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颗橘子味的水果糖塞给他,指尖蹭到他冰凉的手背,“我早就料到他会狗急跳墙,都准备好了。”
进了会议室,周会计看见她眼睛都红了,指着她的鼻子嘶吼:“就是她!她去年卖山参赚了三百多!都偷偷寄回哈尔滨家里了!还有她教她妈做旗袍卖,那都是黑市交易!你们快把她抓起来!”
林知夏没理他,把怀里的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里面的东西理得整整齐齐,每一张纸都压得平平整整:最上面是1970年5月12日供销社中药材收购站的正式收据,收款人写着林知夏、李春燕,金额一百二十六块,盖着供销社鲜红的公章;第二张是村委会的收据,写着收到林知夏同志捐款四十元,用于夜校购买煤油、课本,落款是李大山的签名和村委会的章;接下来是三张邮局的汇票存根,总共八十六块,分三次寄往哈尔滨,每一张都盖着邮局的邮戳;再往下是公社农机站的批文,写着林知夏同志改良打谷机成效显著,给予记工分十五天的奖励,还有公社妇联去年底下发的军属帮扶通知,明确写着林知夏同志提供缝纫技术指导,所做劳保服、鞋垫由供销社统一收购,全部收入用于补贴困难军属。
“各位领导可以随便核实。”林知夏把这些凭证推到桌子中间,声音稳得很,“收购站的王师傅当时亲手收的山参,妇联的张主任可以证明缝纫帮扶的事,邮局的汇票存根邮局也有底,夜校的煤油支出村里的账本上都有记录,每一笔都签了字。”
她话音刚落,李春燕就从外面跑了进来,举着自己的小存折晃了晃:“我也作证!山参是我和知夏姐一起挖的,她分了我三成的钱,我都存在信用社当学费了,剩下的她捐了四十给夜校,别的都寄回家里给她妈治病了,根本不是什么黑市交易!”
李大山也赶紧点头:“我作证!夜校的账都是我亲手签的,去年秋收到处都夸咱们的打谷机好用,县里还来学习过呢,怎么到他嘴里就成资本主义了?”
工作组的人拿着凭证翻了翻,当场给供销社、妇联打了电话核实,半点儿差错都没有,转头看周会计的眼神都冷了:“周富贵,你伪造证据污蔑同志,再加一条诬告罪,还有什么好说的?”
周会计彻底瘫在了地上,嚎得眼泪鼻涕都糊了一脸:“我冤枉啊!是王副主任让我咬的!他说只要我把林知夏拉下水,就给我判轻点!我都是听他的啊!”
王副主任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指着周富贵的手都在抖:“你你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王副主任别急啊。”郑国华冷笑了一声,从文件袋里又掏出一摞举报信,“我们早就收到群众举报,你1969年抢了老张家的招工指标给你小舅子,去年收了张屠夫二十斤猪肉批给他杀猪证,这些事都核实清楚了,刚好今天一起算。”
原来工作组这次下来,本来就是接到了匿名举报调查王副主任的,周富贵这一乱咬,刚好把之前没串联起来的证据都对上了。当天下午,周富贵就被正式逮捕,王副主任也被当场停职审查,消息传回向阳村,全村人都拍手称快,说这两个蛀虫终于被揪出来了。
从公社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了西边,把路边白杨树的叶子照得透亮,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漫山遍野的油菜花飘着甜香。陈卫东去供销社的小卖部用攒了半个月的冰票买了两根橘子味的冰棍,三分钱一根,冰得他手都红了,递了一根给林知夏:“刚才吓死我了,真怕王副主任故意找茬为难你。”
林知夏咬了一口冰棍,甜丝丝的凉气从喉咙滑到肚子里,舒服得眯了眯眼睛:“我从去年卖山参的时候就把这些凭证都留着了,就防着有今天。再说了,公道自在人心,真的假不了。”
她掏手绢擦嘴的时候,怀里夹着的郑教授的农业笔记掉出来半页,陈卫东弯腰捡起来,看见上面写着氮磷钾配比的公式,没多问,悄悄给她塞回布包里,冲她眨了眨眼:“刚才村长托我给你带话,之前周富贵扣着的那五十亩试验田的批文下来了,下个月就能翻地开种。”
“真的?”林知夏眼睛一下子亮了,刚要说话,就看见刘建军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地赶过来,车把上挂着一捆数理化的习题集,脸上满是笑意:“知夏!我刚才去公社拿复习资料,听说王副主任被停职了!这下咱们的试验田没人捣乱了!”
李春燕也拎着个布篮子从后面跑过来,篮子上盖着蓝格子布,冒着热气:“我妈今天包了韭菜鸡蛋的饺子,放了虾皮儿,特意让我叫你们都去我家吃,庆祝那两个坏东西倒台!我爸还打了两斤散白酒,说要跟陈哥喝两杯!”
林知夏笑着应了,抬头看着天上飘得慢悠悠的云,风里全是油菜花的甜香和麦苗的清香味。周富贵和王副主任这两颗挡路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就像压了一整个冬天的冰终于化了,接下来的日子,会像刚冒头的玉米苗一样,只要好好照料,总能长出沉甸甸的穗子。
陈卫东走在她旁边,悄悄把她手里快化了的冰棍接过来,把自己那根还硬邦邦的塞给她,动作自然得好像已经做过千百遍。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满是青草香的土路上,连风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第20章 意外的援手
1971年5月1日的太阳刚爬过向阳村的山尖,晒谷场的大喇叭就响了,《社员都是向阳花》的旋律飘得满村都是,场院中央搭起半人高的土台子,拉着红墨水染的粗布横幅,上面用黄粉笔写着“庆祝五一国际劳动节暨先进生产者表彰大会”,台角堆着的奖品摞得整整齐齐:印着“劳动光荣”的白搪瓷缸、藏青色劳动布手套、叠得方方正正的毛巾,最上面摆着一沓用牛皮纸捆着的粮票,风一吹就哗啦响。
村民们都拎着小板凳往晒谷场走,小孩攥着大人的衣角,口袋里塞着家里偷偷给留的炒黄豆,跑起来哗啦响。林知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梳着齐耳短发,手里还攥着半本郑教授的农业笔记,是昨天熬夜抄的土壤配比表,准备待会散会了去试验田量土壤湿度。赵晓梅挎着她的胳膊,一边走一边啃玉米面饼子:“听说今天公社新来的知青办主任也来,长得可精神了,之前是部队转业的,办事特别利落。”
话音刚落就听见远处传来自行车铃的声响,三辆二八式自行车顺着土路骑过来,最前面的男人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口袋里别着英雄牌钢笔,头上戴的军帽檐压得很低,车把上挂着个磨起毛的军绿色帆布包,后面跟着的是公社的干事,车后座捆着一卷红头文件。
“那就是秦主任,刚从部队转业来的,听说之前是团级干部呢。”旁边的村民小声议论着,村长李大山赶紧迎上去,递过一杆旱烟袋:“秦主任可算来了,快上台坐,水都给您泡好了,是去年攒的茉莉花茶。”
秦主任笑着摆了摆手,把烟袋推回去:“李村长客气了,我不抽烟,今天来一是给大伙庆五一,二是来看看咱们公社的知青先进典型,我在县里就听说向阳村有个女知青,改良了打谷机还办了扫盲夜校,能干得很。”
林知夏正蹲在台边给李春燕讲玉米苗期的防虫要点,没注意台上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直到李大山拿着名单喊她的名字:“下面念先进生产者名单,林知夏!上来领奖品!”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把笔记本塞给李春燕,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上台,刚接过搪瓷缸和五斤全省粮票,就听见台下有人小声嘀咕:“之前不是有人告她投机倒把吗?怎么还评上先进了?”“就是啊,周会计之前咬得那么凶,别是有什么猫腻吧?”
声音不大,但台上台下都听得清清楚楚,李大山的脸一下子就沉了,刚要开口说话,秦主任就拿起了话筒,指节敲了敲桌面,声音洪亮得盖过了底下的议论声:“刚才我听见有人说林知夏同志的闲话,我今天正好把这事跟大伙说清楚——之前有人匿名举报林知夏同志投机倒把,县知青办和公社联合查了半个月,所有凭证都核实过了,卖山参走的是供销社正规渠道,缝纫技术指导是公社妇联牵头的军属帮扶项目,每一笔账都有公章有签字,没有半点儿问题!”
他顿了顿,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摞红头文件举起来给大伙看:“我这里还有好几封向阳村村民写的推荐信,说林知夏同志办夜校教大伙识字,改良农具多打了两万多斤粮食,还免费给大伙讲防虫知识,这样的好同志,不评先进评谁?以后谁再乱嚼舌根污蔑先进知青,公社一律按造谣处理!”
台下瞬间静了几秒,紧接着就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之前跟着周会计混的几个二流子缩在人群后面,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再出声。林知夏站在台上,看着秦主任递过来的鼓励的眼神,又看向台下站着的陈卫东,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手里举着个搪瓷缸,冲她笑着点头,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还有个事宣布一下。”秦主任压了压手,等掌声停了才接着说,“公社农技站最近缺个农技员,我们看了林知夏同志的材料,懂机械、懂农业技术,文化水平也高,县知青办和公社研究决定,调林知夏同志到公社农技站工作,试用期三个月,工分按最高标准记,每个月还有三块钱的生活补贴,明天就能去报到。”
这话一出口,台下的掌声更响了,赵晓梅跳着喊“知夏你太棒了!”,李春燕举着她的笔记本晃得胳膊都酸了,刘建军站在人群后面,也笑着鼓掌,眼睛里满是替她高兴的光。林知夏站在台上,握着搪瓷缸的手指都有点发烫,她穿越过来这一年多,摸过粪池、救过火、跟周会计斗了好几个回合,原本只是想先站稳脚跟保住家人,没想到居然能真的靠自己的能力,走到更能发挥作用的地方去。
散会之后人走得差不多了,陈卫东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用树叶包着的煮鸡蛋,还热乎的:“刚才吓着了吧?我就知道秦主任肯定会给你正名的。”
“你认识秦主任?”林知夏接过鸡蛋,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他赶紧缩回去,耳尖有点红,挠了挠头才小声说:“他是我爸当年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的老战友,我爸去年给我写信的时候提过,说他要调任咱们县的知青办主任,我之前没跟你说,是怕你觉得我走后门。其实他上个月来公社调研的时候,就看过你写的打谷机改良报告,还有你给公社提的盐碱地改良建议,当时就说你是个人才,刚好农技站有空缺,他就主动提了你的名字,我真没特意跟他说过你的事。”
林知夏剥着鸡蛋壳笑,蛋黄的香气飘出来,她掰了一半递给他:“不管咋样都得谢谢你,要是没有你上次帮我作证,我就算有凭证,说不定也被王副主任的人扣帽子了。”
“谢啥,都是我应该做的。”陈卫东接过半块鸡蛋,吃得小心翼翼,连掉在手心里的蛋黄渣都捡起来吃了,刚要说话,秦主任就背着帆布包走了过来,看见他俩,笑着冲陈卫东抬了抬下巴:“你小子,上次跟我哭穷说知青点伙食差,我给你带的两罐肉罐头你都吃了?也不知道给同志们分点。”
陈卫东脸一下子红了:“叔,我分了,给知青点的人都分了,你可别乱说。”
秦主任没理他,转过头看向林知夏,伸出手跟她握了握,手掌粗糙有力,是常年握枪的手感:“小林同志,我可不止听过你改良农具的事,我还听郑国华组长说,你上次在调查组面前画机械原理图,连公社的老技术员都服你,是个有真本事的。农技站现在条件差,之前的老农技员调走了,资料也不全,你去了之后放开手脚干,有啥困难直接给我打电话,县里的农业资料室你随便进,缺啥器材我给你申请。”
“谢谢秦主任,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您的信任。”林知夏赶紧点头,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她正愁没机会正大光明找郑教授请教农业技术,这下进了农技站,刚好有借口去跟郑教授讨论杂交玉米的试种方案。
秦主任走了之后,几个知青和相熟的村民都围了过来,赵晓梅抱着她的胳膊晃得她站不稳:“我的天知夏你太厉害了!以后就是公社干部了!再也不用跟我们一起天不亮就起来割麦子了!等你发了工资可得请我吃供销社的冰棒!”
“放心,肯定请你吃橘子味的,管够。”林知夏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刘建军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半本数理化习题集:“恭喜啊,以后农技站有理化相关的资料,别忘了借我看看,我复习高考(哦不,复习工农兵学员的考试内容)能用得上。”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现在高考还没恢复,这话不能乱说,赶紧冲林知夏递了个眼神,林知夏会意地点点头:“没问题,我到了农技站先给你找,有啥需要的我帮你借。”
李春燕攥着她的手,眼睛红了一圈:“姐,你去了公社可别忘了我啊,我还跟你学种玉米呢,试验田的事你可不能不管。”“傻丫头,我怎么会忘呢。”林知夏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每周都回来,试验田的每一步我都盯着,等秋天收了玉米,我第一个给你送煮玉米吃。”
王秀英也拎着一篮子刚挖的野菜走过来,塞给她一半:“知夏,这是我刚挖的婆婆丁,你带到公社泡水喝,去火。你这是实至名归,咱们村谁不佩服你,你走了我们还舍不得呢。”
村长李大山也叼着烟袋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丫头,好样的!到了公社也别忘了咱们向阳村,有啥好种子好技术,多想着点咱们村,试验田我帮你盯着,每周我都让人给你报情况,你放心去。对了,你之前说的要搞的杂交玉米试种,村里已经把那五十亩地整出来了,肥也上完了,就等你发话开种呢。”
“谢谢李叔,我记着呢,后天报到完我就回来跟大伙说怎么种。”林知夏心里暖得发烫,她刚来的时候,村里的人都对她这个城里来的知青半信半疑,现在能得到这么多人的认可,比她前世谈成几个亿的项目都开心。
孙寡妇拎着个蓝布包从人群后面走过来,塞给她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小包晒干的蒲公英和几根老山参的须子:“你去公社上班,天天坐办公室容易上火,蒲公英泡开水喝,败火。这几根参须你留着,万一累着了煮水喝,补气血。别嫌孬,都是我自己晒的。”
“孙姨,谢谢你,我怎么会嫌孬呢。”林知夏握着布包,触手温温的,她知道孙寡妇平时把这些药材看得比命都重,这是真把她当自家孩子疼了。
太阳斜到西边的时候,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晒谷场上只剩下林知夏和陈卫东两个人,风一吹,晒好的油菜籽香飘过来,混着麦苗的清香味。陈卫东拎着个布袋子走过来,里面是锤子、钉子和几张半新的糊窗纸:“后天我休班,陪你去公社报到,农技站的宿舍我之前去过,有点旧,窗户漏风,我带点东西帮你收拾收拾。我妈上周给我寄了两斤全国粮票,你刚去那边食堂吃饭用得上,你拿着。”
他把粮票塞到她手里,粗糙的指尖蹭过她的手心,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赶紧错开眼神。林知夏握着还带着他体温的粮票,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忍不住笑了:“好,那我就不客气了,等我发了第一个月的工资,请你吃国营饭店的红烧肉。”
“哎,好。”陈卫东挠着头笑,露出一口白牙,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好盖在她的脚边。林知夏转过头看向远处的试验田,绿油油的麦苗在风里晃着,她手里的搪瓷缸印着的“劳动光荣”四个字被夕阳照得发亮,之前压在心里的那点不确定和不安,此刻都落了地。
她知道,从她踏进农技站的那天起,她的路就更宽了,她不仅能护住自己的家人,还能帮着这群朴实的村民,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风卷着麦香吹过来,远处的大喇叭还在播着歌,她握紧手里的粮票和搪瓷缸,觉得未来的日子,就像眼前这一望无际的麦田,只要好好耕耘,总能长出满当当的穗子。


第21章:新岗位
1971年6月10日的天刚蒙蒙亮,林知夏就把打好的包袱挎在肩上,走出了知青点的院门。陈卫东正靠在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式自行车上等她,车把上挂着个布兜,装着他前一天攒的半袋玉米面、两张糊窗户的新牛皮纸,还有一小罐他从秦主任那蹭来的桐油,打算给农技站宿舍的破木门刷一刷防蛀。
“快上来,我载你,二十里路呢,走过去得俩小时,赶不上报到的点。”陈卫东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没打补丁的军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耳尖却还是有点红,“我跟队里请了一天假,帮你收拾完宿舍再回来。”
林知夏笑着坐上去,手抓着车座后面的铁架,风一吹,路边麦田的青香气就裹着阳光扑到脸上。路边的社员正扛着锄头往地里走,老远看见他俩,就扯着嗓子喊:“陈队长送林干部去公社上班啊?以后可得多给咱们村带点好种子!”陈卫东应着,脚下蹬得更稳了,自行车在土路上跑得飞快,车轱辘碾过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响。
公社的农技站在镇子最西头,挨着公社的种子库,是两排灰扑扑的土坯房,墙根下长着半人高的狗尾巴草,墙上用白灰刷的“农业学大寨”“以粮为纲,全面发展”的标语掉了半块漆,风一吹,房檐上的碎干草就往下掉。临时负责农技站的王干事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实人,看见他俩进来,赶紧擦了擦手上的算盘珠子迎上来:“是小林同志吧?秦主任昨天就打电话过来交代了,我都给你收拾好了,办公室在东头那间,宿舍就在后面,跟供销社的女职工住对门,安全。”
林知夏跟着他往里走,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旧报纸和墨水的味道扑面而来。靠墙摆着两张掉漆的木办公桌,其中一张上摆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旁边放着个掉了两颗珠子的桃木算盘,还有一摞摞发黄的旧资料,墙角堆着半袋生了虫的麦种,窗台上的仙人掌长得歪歪扭扭,盆里的土都裂了缝。抽屉缝里露出半封家信,是母亲上周寄来的,她前几天抽空看过,说父亲跟着顾厂长搞小型收割机改良,忙得天天泡在车间,弟弟的素描画被文化馆选去参加市里的工农兵美术展,妹妹知冬的裁缝活越做越好,每个月能赚五块钱补贴家用,还随信寄来了一双纳得扎扎实实的布鞋,针脚密得像机器轧的。
“之前的老农技员上个月调去县里了,资料都没来得及整理,农具都在西边的库房里,种子库的钥匙我也给你一套,你慢慢清点。”王干事把一串磨得发亮的铜钥匙递给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现在站里就你一个农技员,活可能有点多,有啥困难你就跟公社说,秦主任都交代了,尽量给你解决。”
等王干事走了,陈卫东就挽起袖子帮她收拾,先把旧报纸都摞到墙角,用抹布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又拎着锤子去后面的宿舍修窗户,把漏风的地方都糊上了新的牛皮纸,还把木门刷了一层桐油,阳光照进来,整个屋子都亮堂了不少。林知夏蹲在地上翻那摞旧资料,翻了半天,大多是前几年的农业生产报表,还有几本五十年代的育种小册子,里面的内容都过时了,最新的资料还是1968年的。
她又去西边的库房看农具,一推开门就皱了眉,十几把锄头的刃都卷了豁口,播种器的漏籽孔堵了大半,剩下的几把镰刀都锈得快砍不动草了,唯一的一台小型播种机,轮胎都瘪了,发动机上全是油泥,一看就是放了好几年没人管。再去种子库,更是心凉,大半袋的玉米种都发了霉,上面长着绿毛,剩下的麦种和高粱种也都混了杂,出芽率估计连三成到不了。
“这哪是农技站啊,整个一个废品站。”陈卫东跟着她进来,也皱了眉,“要不要我跟秦主任说一声,让县里拨点新的农具和种子下来?”
“不用,现在县里的物资也紧张,拨下来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林知夏蹲下来捏了捏那袋发霉的玉米种,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农具我自己修,刚好我懂点机械,几天就能修完。种子的事我来想办法,咱们之前不是留了二十斤去年选的优质玉米种吗?刚好可以拿来做试验,我之前看过老资料,要是能杂交出适合咱们这边黑土地的品种,产量最少能提三成。”
陈卫东知道她向来说到做到,也没拦着,只是从兜里掏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递给她:“我就知道你闲不住,这是我前几天去县里开会,从书店角落翻到的,你看看能不能用上。”林知夏接过来打开,是本1965年版的《作物杂交育种技术》,封皮都磨破了,用牛皮纸糊了一层,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这可是现在最缺的宝贝。
收拾完已经是下午了,陈卫东要回向阳村,走之前塞给她个手电筒、半袋窝头,还有一斤他攒的全国粮票:“晚上别乱跑,这边的路黑,手电筒你拿着用。粮票你留着去公社食堂打饭,别舍不得吃。我明天把咱们留的那二十斤玉米种给你送过来,试验田的事李叔都安排好了,你放心。”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你要是去找那个郑教授,小心点,最近公社的巡逻队查得严,兜里揣好红宝书,真被人撞见就说去后山割猪草。我跟春燕交代了,她会在牛棚那边帮你望风。”
林知夏心头一暖,知道他什么都想到了,点了点头:“知道了,你路上慢点。”
陈卫东走了之后,林知夏先去公社食堂打了两个玉米面窝窝头,就着咸菜吃了,看看天快擦黑了,把那本育种书和红宝书揣在怀里,又拿了两个省下来的窝头,还有孙寡妇之前给她的治气管炎的干草,偷偷溜出了农技站的后门。她没走大路,绕着后山的麦田地埂走,麦秆长得快齐腰高了,刚好能藏住人,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就看见了山脚下的牛棚,旁边是生产队的养牛场,一股牛粪的味道飘过来,牛棚的窗户是用破塑料布糊的,透出一点昏黄的煤油灯光。
她刚要走过去,就听见远处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赶紧蹲下来躲在麦地里,手攥着怀里的红宝书,屏住呼吸,等巡逻队的人晃着电筒走得远了,才猫着腰溜到牛棚的窗户边,轻轻敲了敲玻璃。
里面的灯光晃了晃,一个头发花白、穿了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的老人走过来,掀开塑料布的一角,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找我干什么?”
林知夏认出这就是郑教授,之前她在调查组见过郑国华组长,两个人眉眼有几分像,她压低声音说:“郑教授您好,我是新来的公社农技员林知夏,之前看过您留下的育种笔记,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郑教授的脸一下子沉了,就要把塑料布放下来:“我不是什么教授,就是个下放劳动的右派,不懂这些,你走吧,别再来了,被人看见对你不好。”
“您等一下。”林知夏赶紧把怀里的两个窝头和那包治咳嗽的干草递过去,“我知道您气管炎犯了,这是干草,煮水喝管用。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今天清点种子库,发现大半的种子都发霉了,今年开春的播种要是用这些种子,亩产估计连两百斤都到不了,村民们忙活一年,连口粮都不够吃。我之前改良过打谷机,也懂点机械,就是育种这块摸不着门道,想请您指点指点。”
郑教授看着她递过来的东西,又看了看她眼睛里的诚恳,犹豫了半天,还是掀开了牛棚的门:“进来吧,别出声。”
牛棚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一股霉味和干草的味道混在一起,墙角堆着一捆捆的干稻草,就是郑教授睡觉的地方,桌子上摆着个豁了口的碗,还有半块啃剩下的窝头,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郑教授给她搬了个破木墩子让她坐,接过那包干草,手指都冻得裂了口子,他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胆子真大,现在谁敢来找我请教问题,被人知道了,轻则记过,重则丢了工作,你不怕?”
“怕,但是我更怕到了秋天,村民们连口粮都分不上,家里有老人孩子的,就得饿肚子。”林知夏从怀里掏出那本育种书,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您看这个杂交玉米的配比,咱们这边的黑土地有机质含量高,但是积温不够,是不是得选耐寒的自交系来配?我之前算过,要是配成了,亩产最少能到四百斤,比现在翻一倍。”
郑教授愣了一下,低下头看她指的那一页,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敲,眼里的戒备慢慢散了,多了点惊讶:“你还懂土壤成分?”
“之前跟着村里的孙姨学认草药的时候,翻过她藏的旧书,也自己测过向阳村的土壤,pH值大概在6.5到7之间,最适合种玉米和大豆。”林知夏把自己之前记的土壤笔记掏出来递给他,上面写满了她测的各个地块的土壤数据,还有盐碱地改良的初步方案。
郑教授翻了几页,越看越惊讶,抬起头看着她,眼里亮得很,他好久没见过这么肯钻研的年轻人了,还是个女娃娃。他沉默了半天,转身从身后的稻草堆里翻出半本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笔记本,递到她手里,封皮因为常年摩挲,已经软得像布:“这是我之前在省农科院的时候记的育种笔记,里面有适合东北黑土地的玉米自交系数据,还有我前几年在这边蹲点的时候测的近十年的积温数据,你拿回去看吧,别让别人看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要是有看不懂的,就傍晚的时候来,我在这等你,但是别带东西来了,我这里用不着,被人看见反而麻烦。”
林知夏接过那本沉甸甸的笔记本,纸页里还留着干稻草的香气,她心里热得发烫,赶紧点头:“谢谢您,我看完就给您送回来,肯定不让第三个人看见。”
她从牛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月亮升得很高,把土路照得发白,刚走到路口,就看见陈卫东靠在自行车上等她,手里还拎着个军绿色的水壶,看见她过来,赶紧迎上来:“我怕你回去路上黑,特意从队里骑过来接你,水壶里是刚烧的热水,快喝点暖暖身子。”
林知夏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心里。她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怀里揣着郑教授的笔记本,风一吹,路边的麦田沙沙响,陈卫东的后背挺得笔直,像一堵稳稳的墙。
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怀里的笔记本硬邦邦的,像块滚烫的炭火。农具坏了可以修,种子坏了可以育,只要有知识,有肯一起干的人,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她的试验田,她要守护的家人和村民,还有这充满希望的日子,都像这脚下被月光照亮的路一样,越走越宽了。


第22章:牛棚的灯光
1971年7月5日的傍晚,公社刚下过一场雷阵雨,土路上的泥坑积着浑水,路边的杨树叶子被洗得发亮,空气里裹着湿泥土和野蒿的香气。林知夏刚把修好的三把卷刃锄头送到向阳村的队部,裤脚还沾着泥点,怀里揣着两本东西:一本是上次从郑教授那借来的育种笔记,她花了三个晚上抄完了整本,边抄边标了三十多个疑问;另一本是她自己记的试验数据,前阵子她把陈卫东送来的二十斤优质玉米种分了三批做发芽试验,出芽率稳在92%,附带着记了半个月的气温、日照时长,还有向阳村十块试验田的土壤养分测试结果。
她刚走到后山的岔路口,就看见李春燕挎着猪草筐蹲在老槐树下等她,看见她过来赶紧站起身,把头上的草帽摘下来递过去:“知夏姐,巡逻队一刻钟前刚往东边去了,你放心过去。我下午去山那边割猪草,看见郑爷爷咳得直不起腰,好像比上周更厉害了,孙姨给的止咳膏你带了没?”
“带了,还有我省的半块红糖,给他煮水喝润润嗓子。”林知夏把草帽戴上,接过春燕塞过来的两个还热着的煮鸡蛋,“你这又是从哪偷拿的?你娘知道了该说你了。”
“我娘知道是给郑爷爷的,特意让我煮的,说他一个老人在牛棚住着可怜。”春燕吐了吐舌头,把猪草筐往肩上一挎,“我就在这附近割猪草,要是看见巡逻队回来我就学布谷鸟叫,你听见就赶紧藏东西。”
林知夏点了点头,顺着田埂往山脚下的牛棚走,刚抽穗的玉米杆快齐人高了,风一吹就沙沙响,裤腿蹭上了不少玉米叶上的水珠。远远就看见牛棚的破塑料布被风刮开了个口子,郑教授正踮着脚用干草堵漏雨的地方,身上的旧棉袄肩线处湿了一大片,手上冻裂的口子沾了泥,渗着细细的血珠。
“郑教授,我来吧。”林知夏快走两步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干草,踩着旁边的土坯把破口塞严实,又从怀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塑料布——是上次陈卫东给她糊窗户剩下的,她特意裁了一块带来,“这个盖上,下次下雨就不漏了。”
郑教授站在旁边看着她忙活,眉头皱得紧紧的:“我不是说让你别来了吗?昨天公社刚开过会,说要严查牛棚人员的社会关系,你现在正是要进步的时候,被人看见跟我来往,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林知夏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抄好的笔记本和自己的试验数据递过去,又掏出用草纸包着的止咳膏和半块红糖放在他铺稻草的床边上:“我上次借您的笔记抄完了,您先看看我标的疑问对不对。我算过,咱们公社今年留的玉米种出芽率最多三成,真按这个播种,秋天全村人均分粮连二百斤都到不了,总得有人想办法。”
郑教授本来还想赶她走,指尖碰到她递过来的笔记本,封皮是印着“农业学大寨”红字的塑料皮,边角都磨得起了毛,翻开第一页,字写得工工整整,他原来笔记里的每一处数据她都核对过,还标了自己的修正意见,后面附的发芽试验数据,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连每天的湿度都标了。他翻着翻着,眉头慢慢舒开,抬眼看向林知夏的眼神里,戒备少了大半,多了点打量的意味。
“你一个知青,学这些做什么?”他坐在铺着稻草的土炕上,把煤油灯的灯芯挑亮了点,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现在又不评职称,又不给你发奖金,搞不好还要被扣上‘搞反动学术’的帽子,图什么?”
“田里的庄稼不会看成分,但人得吃饭。”林知夏坐在他对面的木墩子上,指尖点了点笔记本上折角的那一页,“去年向阳村夏收的时候,有户人家三个孩子,就因为分的粮不够,小的那个饿的得了浮肿病,送卫生院救了三天才救过来。我既然当了这个农技员,总得让大家能吃上饱饭。”
郑教授沉默了好半天,指尖在那页氮磷钾配比公式上轻轻敲了敲,忽然抬眼问:“这页的正交试验法,你看得懂?”
林知夏眼睛一亮,赶紧点头:“我之前学过点统计学,您用正交试验法选三因素三水平,是为了减少试验次数对吧?我之前测咱们这边的黑土地氮肥含量够,但磷肥不足,是不是可以把磷肥的配比再提两个百分点?我上次在向阳村的盐碱地试了试,提了两个百分点之后,玉米苗的长势明显好很多。”
郑教授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眼睛亮得吓人,他伸手翻到后面的土壤数据页,看着林知夏记的密密麻麻的数值,手指都有点发抖。他被下放到这三年,见过的人要么对他避之不及,要么把他的研究当成“资产阶级毒草”,从来没人跟他讨论过这些专业内容,更别说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知青,能把他的笔记啃得这么透,还自己做了实地试验。
“来,坐下说。”他往旁边挪了挪,把煤油灯往两人中间推了推,“你说的没错,咱们这边的黑土地缺磷,尤其是坡地,磷肥施够了,产量最少能提一成。还有你说的积温问题,我之前在省农科院的时候,选了三个耐寒的玉米自交系,本来想做杂交试验,结果刚配好组合就被下放了,那批种子我临走的时候藏在农科院的试验田边上,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找到。”
他说着就转身从稻草堆里翻出一个用旧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木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摞摞泛黄的稿纸,还有十几张手绘的育种示意图,最上面的那页,还夹着他跟农科院同事的合影,照片边角都卷了,上面的人都穿着白大褂,笑得一脸灿烂。
“这是我这三年偷偷记的试验数据,都是趁着放牛的时候在地里测的。”他把木盒子推到林知夏面前,“现在给你了,你要是真能把这个杂交玉米搞成,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
林知夏看着那摞厚厚的稿纸,纸页上还留着干稻草的印子,有的地方被雨水泡过,字迹晕开了,但是每一个数据都写得清清楚楚。她鼻子有点发酸,刚要说话,就听见远处传来春燕学布谷鸟的叫声,“咕咕”两声,是巡逻队来了的信号。
郑教授脸色一变,赶紧把木盒子往稻草堆里塞,林知夏动作更快,掏出揣在怀里的红宝书递给他,又把自己的试验笔记收起来放到怀里,假装蹲在地上帮他整理稻草,刚收拾完,牛棚的门就被推开了,两个戴红袖章的巡逻队员举着电筒照进来,眉头皱得紧紧的:“干嘛呢?大晚上的不在家待着,跑牛棚来干什么?”
“同志,我是公社农技站的林知夏。”林知夏站起身,把手里的红宝书举了举,“我来给这位老同志送学习材料,顺便问问他放牛的时候看见没,试验田的玉米苗最近有虫,是不是牛带过去的。”
领头的巡逻队员之前见过林知夏,知道她是秦主任点名调来的农技员,上次改良打谷机还给公社争了光,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红宝书,又看了看炕上摆的最高指示语录,语气缓和了不少:“哦,是林同志啊,下次来早点,天黑了不安全。最近查得严,少跟这些下放人员来往,别犯错误。”
“知道了同志,我这就走。”林知夏笑着应着,把两人送出牛棚,看着他们往西边的养猪场去了,才松了口气,回头就看见郑教授站在炕边,手里攥着那本红宝书,眼神复杂得很。
“吓着您了吧?”林知夏走回来,把煤油灯的灯芯又挑亮了点,“您放心,他们不会常来的,春燕在望风,下次来了提前有信号。”
郑教授摇了摇头,笑了笑,这是林知夏第一次看见他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晒开的核桃皮:“我一把老骨头了,怕什么?就是怕连累你。不说这个了,我给你讲杂交授粉的要点,再过半个月玉米就抽穗了,得赶在那之前把亲本种下去,隔离区得选在山背后的那块地,离其他玉米地至少五百米,避免串粉。”
他说着就拿起半截铅笔,在废报纸的空白处画示意图,怎么套袋,怎么采粉,怎么授粉,每一步都讲得仔仔细细,林知夏蹲在旁边认真记,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响,煤油灯的火苗晃啊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叠在一起。
讲到快半夜的时候,林知夏才把所有的要点都记完,郑教授把那半盒白菜种子塞到她兜里,是他之前改良的耐寒品种,冬天耐冻,产量比普通白菜高两成:“你拿回去种在农技站的后院,等秋天收了,冬天就不用总啃咸菜了。还有,下次来别带东西了,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你年轻,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别总省着。”
林知夏点了点头,把那盒种子揣在怀里,暖乎乎的。她走出牛棚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把土路照得发白,春燕已经先回去了,陈卫东靠在老槐树下的自行车上等她,手里举着个烤得焦黄的玉米,看见她过来赶紧迎上来:“我刚才看见巡逻队往这边来,故意引着他们去查西边的荒地了,没耽误你事吧?快,玉米刚烤的,还热着呢。”
林知夏接过烤玉米,咬了一口,甜香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心里。她回头看向山脚下的牛棚,那点昏黄的灯光还亮着,在黑夜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虽然微弱,却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风一吹,玉米叶沙沙响,她怀里揣着郑教授的育种稿纸,手里拿着热乎的烤玉米,身边站着默默等她的人,远处的向阳村已经有零星的灯光亮起来了。她忽然想起母亲上周寄来的信,说父亲改良的小型收割机试机成功,顾厂长给他发了十块钱奖金,家里包了白菜猪肉饺子,冻在院里的缸里,等她回去吃。
在这个大部分人都摸着黑走路的年代,总有一些人,愿意点起一盏小小的灯,守着心里的热,等着天亮。这盏牛棚里的灯光,不仅照亮了她的育种路,也照亮了那些被时代的灰尘蒙住的知识,照亮了所有人对好日子的盼头。
林知夏咬着烤玉米,坐上陈卫东的自行车后座,风掠过耳边,她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她知道,只要这盏灯不熄,再冷的冬天,也总会过去的。


第23章:试种风波
1971年8月20日的太阳刚爬过东山顶,向阳村的田埂上就围了半村的人,连平时最爱赖床的半大孩子都攥着半块杂面窝窝头挤在最前面,伸长了脖子往农技站旁边的三亩自留地瞅。土路边的土坯墙上刚刷的“农业学大寨,苦干三年跨纲要”标语还沾着未干的白灰,风一吹,混着玉米叶的清香气往人鼻子里钻。
旁边生产队的玉米地,穗子大多只有拇指粗,剥开苞皮籽粒稀稀拉拉,好些还遭了玉米螟,风一吹杆就晃得厉害。可林知夏这三亩地的玉米,杆粗得能抵得上小孩手腕,穗子个个都有一尺长,沉甸甸压得杆都弯了腰,剥开苞叶,金黄金黄的籽粒排得密不透风,咬一口甜脆多汁,半点儿渣都没有。
“我刚才借周大爷的秤称了!这个足足七两重!咱们村普通玉米最大才四两!”赵晓梅举着个刚掰的玉米咋咋呼呼,扎着的羊角辫都晃散了,“我的天,这要是家家都种这个,冬天还愁啥吃的啊?我去年冬天啃了仨月咸菜,脸都绿了!”
站在旁边的王秀英不停点头,她弟弟去年冬天差点饿出浮肿,对粮食产量最是敏感:“我算过,一亩地最少能多收三百斤,五口之家种两亩,一年的口粮就够了,还能剩点粗粮换布票,给娃做件新褂子过年。”
围观的村民瞬间就炸了,围着林知夏七嘴八舌地问,张大娘攥着她的手,糙得满是老茧的手掌磨得她手腕发痒:“知夏啊,大娘给你二十个鸡蛋,你给我匀二斤种子行不行?我家小孙子去年饿的直哭,我这当奶奶的看着心都碎了。”“林同志,我家给你出工分,十个工分行不行?给我匀点种子!”
林知夏刚要开口应,就听见土路上传来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响,抬头就看见公社张副书记骑着二八大杠过来,车把上挂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搪瓷缸,后面还跟着两个戴红袖章的干事,脸拉得老长。之前周会计的远房侄子跟在后面,弓着腰指着这三亩地跟张副书记嘀咕,眼神贼溜溜的。
张副书记脚一沾地,先瞥了一眼玉米地,又扫了扫围拢的村民,拍了拍蓝布褂子上的灰,清了清嗓子就喊:“都围在这干什么?啊?不好好去上工,围着这几棵歪玉米看什么?工分不想要了?林知夏呢?出来!”
林知夏从人群里走出来,态度不卑不亢:“张书记,我是林知夏,这是我试种的杂交玉米,目前测产比普通品种高近三成,正打算跟乡亲们说,明年要是愿意种,我免费给大家提供育种技术,到时候全公社的口粮问题都能缓解不少。”
“胡闹!”张副书记啪的一下把手里的油印笔记本摔在田埂上,溅起不少泥点,“什么杂交玉米?我看你就是搞资产阶级的奇技淫巧!走白专道路!谁允许你私自搞试验田的?啊?还跟牛棚里那个下放的反动学术权威郑守义不清不楚,我看你是思想出了大问题!”
有胆子大的村民小声反驳:“张书记,能多打粮的就是好东西啊,管它什么品种……”话没说完就被张副书记狠狠瞪了一眼,赶紧缩着脖子躲回人群里去了。
“我告诉你们,这就是歪门邪道!”张副书记指着那三亩玉米地,冲身后的干事挥手,“去!把这三亩地的玉米都给我拔了!全部拉去沤肥!我看谁还敢搞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下次再发现,直接扣全月工分!”
两个干事刚要往前走,陈卫东一下子就站到林知夏前面,手里攥着刚磨好的镰刀,刀刃亮得反光,脸冷得像结了冰:“我看谁敢动?这三亩地是公社农技站批的试验田,秦主任亲自签的字,要拔也得有秦主任的批条!张书记,你要是乱拔,坏了明年的种子,全村的口粮你负得起责吗?”
村长李大山也抽着旱烟走过来,铜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吧嗒了两口:“张书记,话不能这么说。知夏这姑娘来咱们村之后,改良打谷机,教大伙扫盲,上次大旱还带着全村人挖了三天渠,保住了一半的庄稼,她搞这个玉米也是为了大伙能多打粮。啥白专不白专的,能让老百姓吃饱饭的,就是好东西。”
“李大山!你这是包庇坏分子!”张副书记气得脸都红了,“秦主任管知青工作,农业的事归我管!今天这地我拔定了,我倒要看看,是谁敢拦着公社的工作!”
林知夏拉了拉陈卫东的胳膊,示意他别冲动,她走到张副书记面前,手里举着两个玉米,一个是普通品种,一个是她试种的杂交玉米:“张书记,您看,这个是咱们公社今年种的普通玉米,往年平均亩产三百二十斤,这个是我试种的杂交品种,保守估计亩产五百斤,要是种一百亩地,就能多打一万八千斤粮,够全村老小吃三个月的。”
她顿了顿,迎着张副书记的目光,声音清晰得很:“您要是觉得我这是搞歪门邪道,不如我们打个赌。今年秋种,您给我批一百亩地,我种这个杂交玉米,要是明年秋收亩产达不到四百五十斤,我自愿回向阳村生产队挑粪三年,绝不喊冤,还在全公社的大会上做检讨,跟郑教授划清界限。要是亩产超过了,您就公开给我道歉,以后公社的农业技术推广,得参考我的意见,您看行不行?”
周围的村民瞬间就静了,过了几秒才炸开了锅,都替林知夏捏汗。李大山皱着眉头扯了扯她的袖子:“你这孩子太冒失了!一百亩地要是出点问题可怎么办?”陈卫东也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商量?真输了我陪你挑粪。”
张副书记本来还犹豫,旁边的干事凑过来煽风点火:“书记,她一个小姑娘懂啥种地啊,肯定是吹牛,到时候输了,还能刹刹这些知青的歪风邪气。”张副书记一听,当即一拍大腿:“行!我就跟你赌!一百亩地就一百亩地!就村西头那块坡地,之前年年亩产不到三百斤,我倒要看看你能种出什么花来!”
“一言为定。”林知夏笑了笑,“我明天就把种植计划书送到公社去,麻烦张书记签字盖章,免得事后有人不认账。”
张副书记哼了一声,骑上二八大杠带着人就走,车链子吱呀响,老远还能听见他骂“不知天高地厚”。
村民们围上来,一个个都满脸担忧,李春燕举着个玉米穗子先喊:“我信知夏姐!明年我家的自留地最先拿出来种!要是成了,我给知夏姐绣个带梅花的新帕子!”刘建军也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我帮你做成本测算,还有种植规范的小册子,回头油印出来发给乡亲们,肯定没问题。”
林知夏从怀里掏出郑教授给的育种笔记晃了晃,封皮上的“农业学大寨”字样都磨得起毛了:“大伙放心,我有把握。郑教授研究这个杂交玉米研究了十几年,之前在省农科院都试种成功过,只要咱们管理得当,亩产肯定能过五百斤。到时候家家都能吃饱饭,还能换点零花钱,不好吗?”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金灿灿的玉米穗上,晃得人眼睛发暖。林知夏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牛棚的门半掩着,她知道郑教授肯定在里面听着刚才的动静。她摸了摸怀里的笔记,又看向身边站着的陈卫东,他额头上还沾着刚才割草蹭的草屑,眼神里全是支持,心里踏实得很。
晚上回到农技站的小屋,林知夏趴在桌上给家里写回信,英雄牌钢笔在糙纸上沙沙响。她把试种杂交玉米成功的事告诉父母,说要是成了,明年就给家里寄种子,父亲改良小型收割机要是需要机械方面的资料,她下次回城给他带,弟弟学画画需要的素描纸,她托上海的知青朋友帮忙换了十张,等下次捎回去,妹妹要是缺新的裁缝花样,她攒了不少上海时兴的的确良衬衫样式,回去给她抄。
她刚把信封好,陈卫东就端着一碗红糖姜茶进来,放在她桌上,碗沿还冒着热气:“刚才看你在风里站了半天,别着凉了。这红糖是我攒了三个月的糖票换的,你快趁热喝。赌约的事你别担心,我明天就去公社盯着张副书记签字,他要是敢耍花样,我就去找秦主任。”
林知夏接过姜茶,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一直暖到了胃里。她看着窗外的月亮,银辉洒在院外的玉米地上,想起白天郑教授偷偷托春燕带过来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放手去做”。
她知道这一百亩试验田,赌的不只是她的脸面,更是全村人未来的好日子,是那些被埋在时代灰尘里的知识,终有一天要发光的盼头。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笔记本哗哗响,刚好翻到郑教授写的那页“杂交玉米育种要点”,旁边她自己用铅笔标了一行小字:1971年8月,赌约立,盼丰收。


第24章:赌约
1971年9月10日的秋风刚扫过公社大院的白杨树顶,泛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刷着“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红漆标语的墙根下。林知夏攥着连夜油印好的三页种植计划书,指尖被粗糙的马粪纸磨得微微发疼,陈卫东跟在她身侧,手里拎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军绿色帆布包,装着她要用到的参考资料,两人停在张副书记办公室的木门前。
“等会儿他要是故意刁难,你别跟他硬杠,我去找秦主任。”陈卫东趁没人注意,把个还带着体温的煮鸡蛋塞到她兜里,那是他攒了半个月的鸡蛋票换的,本来打算留着给自己补营养,“你昨儿熬到后半夜写计划书,先垫垫肚子。”
林知夏捏了捏兜里温乎的鸡蛋,没说话,只点了点头,抬手敲了敲木门。
张副书记正坐在办公桌后头嗦油茶面,见她进来,搪瓷缸子“哐当”一声往桌上一墩,嘴角还沾着点芝麻:“哟,林知青还真来了?我还以为你昨儿是一时头脑发热,今天就要反悔呢。”
“张书记说笑了,既然当众立了约,我肯定不会食言。”林知夏把种植计划书递过去,“这是一百亩试验田的种植方案,包括翻地、播种、施肥、田间管理的所有规范,您要是觉得没问题,我们双方签字盖章,各留一份。”
张副书记翻了翻计划书,满不在乎地往旁边一扔:“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没用,我就跟你说三点。第一,地就给你村西头那片坡地,之前年年亩产不到三百斤,你要是能种出四百五十斤,算你本事。第二,公社的化肥指标早就分完了,你这试验田是你自己要搞的,一粒化肥都不给。第三,你得再写个保证书,要是到时候亩产达不到,不光要回向阳村挑三年粪,还要在全公社的万人大会上做检讨,跟反动学术权威郑守义彻底划清界限,敢不敢签?”
陈卫东当即就皱了眉:“张书记,你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吗?坡地存不住水,又不给化肥,亩产怎么可能上去?之前的赌约可没说不给化肥!”
“我是管农业的还是你是管农业的?”张副书记把眼一瞪,“公社的化肥是给广大社员的正经庄稼地用的,不是给你们搞这些歪门邪道的试验田浪费的!要是不敢签就算了,现在就把你那三亩自留地的玉米都拔了,我也不为难你。”
“我签。”林知夏拉了拉陈卫东的袖子,冲他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英雄牌钢笔,翻到保证书最后一页,唰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字里行间带着一股韧劲,“张书记,也麻烦你把刚才说的三点都写到协议里,免得明年秋收的时候,有人不认账。”
张副书记没想到她真敢答应,愣了一下才咧嘴笑了,拿过公章“啪”的一声盖在落款处:“爽快!我就等着看你明年的好戏。”
走出公社大院的时候,风卷着沙尘吹过来,陈卫东帮她挡了挡风,语气里全是担忧:“你怎么就答应他了?那片坡地啥情况你不知道?开春化雪就往下冲土,夏天存不住雨水,往年连三百斤都打不上,还不给化肥,你咋种出四百五十斤?真输了难道真去挑三年粪?”
“我有分寸。”林知夏从兜里掏出那个煮鸡蛋,剥了皮分了一半递给他,“郑教授之前跟我说过,坡地只要做好保墒,用秸秆堆肥配草木灰,再施点腐熟的农家肥,肥力不比化肥差,产量还稳。你忘了?我之前那三亩试验田,也没怎么用化肥,不照样打了五百多斤?”
陈卫东接过那半块鸡蛋,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又迅速缩了回去,耳尖有点发红:“行,你说啥我都信,需要人手跟我说,我带着知青点的人帮你翻地。”
回村的消息刚传开,李春燕第一个跑到农技站找她,手里攥着个纳了一半的鞋底:“知夏姐!我跟我爹说了,我们家出两个壮劳力帮你翻地,工分我们自己出,不用你管!我还跟村里的小姐妹说了,大家都来帮忙,我们都信你!”
刘建军也抱着一摞账本过来,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我帮你算了,一百亩地需要的麦种、堆肥的量我都统计好了,还有之前周会计贪的那批农家肥,还存在村东头的仓库里,我找了证人,刚好可以拿来用,省得再去各家凑。”
村长李大山也抽着旱烟过来了,铜烟锅子在鞋底磕得哒哒响:“我跟村里的老庄稼把式都商量了,大家轮着来帮你看地,浇水、除虫这些活都不用你操心,我们老农民别的没有,就是一把子力气。你就放心干,真要是赔了,全村人跟你一起担。”
林知夏看着围在身边的人,心里暖得发烫,她之前还担心大家会因为张副书记的刁难打退堂鼓,没想到所有人都站在她这边。
可没等高兴两天,谣言就传开了。也不知道是谁在村里说,林知夏是年轻气盛瞎折腾,那片坡地种啥都长不好,到时候颗粒无收,不仅她要去挑粪,全村的公粮任务都要跟着涨,到时候大伙都要饿肚子。几个胆小的村民听了,本来答应来帮忙翻地的,也找借口不来了,还有人跑到村长家,说要把自家的地从试验田周边划走,免得被连累。
林知夏知道后,也没生气,当天晚上就在大队部的院子里开了个社员大会,院墙上挂着的马灯晃得暖黄的光,她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之前那三亩试验田收的玉米棒子:“大伙的担心我都知道,今天我把话放在这,这一百亩试验田的所有损失我一个人担,要是真的减产了,我把之前卖山参剩下的三百块钱都拿出来赔给大伙,公粮不够我去求我爹从厂里借粮,绝不会连累大家扣一口口粮。要是增产了,多打的粮全归你们各家各户,我一粒都不要。”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玉米棒子掰开来,金灿灿的玉米粒滚到地上:“你们自己想想,去年冬天有多少人家差点断粮?我林知夏来向阳村一年多,啥时候坑过你们?改良打谷机、办夜校、挖水渠,哪件事不是为了大伙能吃饱饭?我为啥要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底下的村民你看我我看你,之前嚷嚷着要退的几个红了脸,张大娘最先喊:“知夏啊,是大娘糊涂,信了那些谣言!明天我就让我家老头去帮你翻地!”“我也去!我也去!”大伙纷纷响应,刚才的疑虑全消了。
当天晚上,林知夏揣着两个刚蒸的菜团子,趁着夜色摸到了后山的牛棚。郑教授正就着油灯擦眼镜,见她进来,没说话,先给她倒了碗热水。
“张副书记把坡地给我了,还不给化肥。”林知夏把协议递给他,“我答应了,明年亩产要是达不到四百五十斤,就跟您划清界限。”
郑教授看完协议,没生气,反而笑了,从枕头底下掏出个泛黄的笔记本递给她:“我早就料到他会来这一手,这是我之前在陕北坡地搞试验的时候记的保墒法子,还有秸秆堆肥的配比,你按这个来,再去村里收点蚯蚓撒到地里,肥力足够。我跟你说,那片坡地虽然陡,但是日照足,只要管理得当,亩产绝对能过五百斤。”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笔记本,“不用顾及我,真要是输了,该划清界限就划清,别连累你自己的前途。”
“不会输的。”林知夏把笔记本揣进怀里,“我不仅要赢,还要让您的研究光明正大的摆到公社的办公桌上,让所有人都知道,知识不是反动的,是能让老百姓吃饱饭的。”
从牛棚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陈卫东靠在路边的老槐树上等她,手里拿着件他自己的军大衣,见她出来,递过去给她披上:“晚上凉,别冻着。刚才我去村东头的仓库看了,那批农家肥还好好的,我明天就带着人把肥运到坡地去。”
林知夏裹着还带着他身上皂角香的大衣,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就看见村口的通信员挥着信喊她:“林知青!你家的信!还有个包裹!”
拆开信一看,是母亲苏慧兰写的,字里行间全是笑意:你爹修的那台机床已经正常运转了,厂里给他涨了一级工资,还分了十斤大米。知秋的画在文化馆的工农兵美术展上得了三等奖,发了五块钱奖金,给你买了半斤奶糖寄过去。知冬的裁缝活越来越好,隔壁厂的女工都来找她做衣服,这个月赚了二十块钱,说等你下次回来给你做件的确良的衬衫。你在村里别舍不得吃,缺啥就跟家里说。
包裹里果然装着半斤奶糖,还有弟弟画的一幅速写,画的是她站在玉米地里,笑得眉眼弯弯。林知夏剥了颗奶糖塞到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漫开来,鼻子有点发酸。
接下来的半个月,全村人都扑在了那一百亩坡地上。天刚亮大伙就扛着锄头、木犁去地里翻土,陈卫东带着知青点的男知青负责犁地,手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也不吭声,林知夏给了他一副自己缝的粗布手套,他宝贝得不行,干活的时候舍不得戴,只有休息的时候才拿出来摸一摸。孙寡妇每天都给大家煮消暑的草药水,还把自己家里存的草木灰都拉到了地里。李春燕带着村里的姑娘们负责把打碎的秸秆和农家肥拌在一起堆肥,脸上沾了泥也不在意,笑声飘得老远。刘建军每天都在田埂上记数据,什么土壤湿度、播种深度,记得工工整整。
9月28号那天,最后一粒麦种埋进了土里,大伙站在地头,看着整整齐齐的一百亩坡地,风一吹,翻起细碎的土浪。陈卫东站在林知夏身边,指着最东边的那片地说:“等明年玉米抽穗的时候,我给你摘最甜的那根。”
林知夏笑着点了点头,抬头看向远处的山坳,太阳正慢慢落下去,把天边染得通红。她知道从这一天起,埋下的不只是种子,还有全村人的盼头,是那些被埋在尘埃里的知识终要发光的希望,是她在这个时代里,一步步扎下根来的证明。
兜里的奶糖还剩最后两颗,她掏出来一颗递给陈卫东,另一颗剥了塞进自己嘴里,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了心底。风卷着庄稼的清香吹过来,她仿佛已经能看见明年秋收时,满坡金黄的玉米,压弯了杆的模样。


# 第25章:父亲的危机
1971年10月8日的霜刚落在向阳村坡地的麦苗尖上,林知夏正蹲在田埂上记录土壤湿度,就听见大队部的通信员二蛋顺着土坡连跑带喊地冲过来:“林知青!快!公社来的加急电话!你家厂里打来的,说你爹出事了!”
林知夏手里的铅笔“啪”地掉在土里,她猛地站起来,跑得太急差点摔了一跤,陈卫东伸手扶了她一把,就见她脸都白了:“别急,我跟你一起去公社,电话线路不好,我帮你喊。”
公社的手摇电话机摆在传达室的木桌上,线皮子都磨破了,听筒里刺啦刺啦的全是电流声,她“喂”了好几声,才听见那边机械厂传达室的大爷扯着嗓子喊:“你是林国栋家姑娘吧?你爹出事了!昨天厂里的进口磨床坏了,革委会说他是故意搞反革命破坏,已经被关在厂招待所的小屋里了!你快点回来吧!”
电话“咔哒”一声断了,林知夏攥着冰凉的听筒,指节都泛了白。她知道那台进口磨床,是厂里上个月刚从东德引进的,宝贝得不行,要是扣上“故意破坏”的帽子,她爹轻则判刑,重则要吃枪子。
“我得回哈市。”她转头看向陈卫东,声音还稳,“你帮我去跟村长开个请假条,我去拿点东西就走。”
陈卫东没多问,转身就跑,半小时后不仅把盖了公社公章的请假条塞给她,还揣了个布包递过来:“这里面是十斤全国粮票,二十块钱,还有我攒的两张火车卧铺票,你拿着,路上别舍不得花钱。我跟刘建军说了,试验田的事他盯着,你安心去处理家里的事。”
李春燕也揣着个布兜追过来,往她手里塞了四个煮鸡蛋、一包咸菜,还有个灌满热水的军用水壶:“知夏姐,路上小心,有事给我们捎信,我们都等着叔叔平安的消息。”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开了十二个小时,车厢里挤满了扛着麻袋的农民、探亲的工人,连接处挂着的“工业学大庆”标语牌晃来晃去,煤烟味混着旱烟味呛得人嗓子疼。林知夏靠在硬座上,怀里揣着郑教授的笔记本和上次家里寄来的奶糖,一颗糖含了半个钟头,甜意压不下心里的慌。
到哈市的时候天刚亮,筒子楼的走廊里堆着各家的煤球、白菜,墙根刷着“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的红漆标语,邻居们看见她回来,都赶紧躲回屋里,关紧了门,生怕受牵连。
推开门就看见母亲苏慧兰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妹妹林知冬趴在桌上哭,弟弟林知秋攥着拳头站在一边,指节都捏得发白。见她进来,苏慧兰再也忍不住,扑过来抓住她的手:“夏夏,你可回来了,你爹他冤枉啊!头天下班他还跟我说磨床调试好了,第二天一开机就烧了线圈,厂里的王副主任一口咬定是你爹故意接错了线,说他对之前下放的事不满,要按反革命破坏处理啊!”
林知冬抽抽搭搭地递过来一张革委会的通知,纸上面的红戳子刺得人眼疼:“姐,他们说要是三天之内不认罪,就要把爹送派出所去。”
“别急,爹不会有事的。”林知夏拍了拍母亲的背,给她倒了杯热水,“我现在去厂里找他们,先去看看爹。”
机械厂的大门挂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横幅,门口的守卫本来不让她进,她掏出之前帮厂里修报废机床的荣誉证书,说我是林国栋的女儿,也是帮你们修好三号机床的人,我要见你们主任,守卫才不情不愿地放她进去。
关林国栋的小屋子在招待所的后院,窗户都被报纸糊死了,只有一扇小门洞开着。林知夏进去的时候,林国栋正坐在木板床上,头发白了大半,脸上还有一道擦伤,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赶紧摆手:“你咋回来了?你好好在村里待着,别受我的牵连!”
“爹,你跟我说实话,磨床是不是你弄坏的?”林知夏蹲在他面前,声音放得很轻。
“我怎么可能干那种事!”林国栋一下子急了,“那台磨床是我亲手调试的,我花了半个月的功夫才弄明白操作原理,我疼它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故意弄坏?我头天走的时候还特意检查了线路,都好好的,第二天一开机就烧了,肯定是有人故意害我!”
林知夏心里有数了,她站起身:“爹你放心,我肯定把害你的人找出来。”
她去找革委会的王副主任,办公室里摆着搪瓷茶缸,墙上挂着他跟领导的合影,见她进来,王副主任翘着二郎腿靠在椅子上,斜着眼睛看她:“你就是林国栋的女儿?你爹搞反革命破坏,证据确凿,你来也没用,赶紧回去吧。”
“证据?什么证据?”林知夏看着他,“我要去看故障的磨床,要是真是我爹弄坏的,我们全家认罪,要是不是,还请主任给我爹一个公道。”
王副主任本来不同意,林知夏直接说:“当初三号报废机床是我画图纸修好的,我懂机械原理,要是我查出来确实是我爹的问题,我当场就劝他认罪,要是查不出来,咱们就去省革委会评理,你看行不行?”
王副主任被她堵得没话说,只好带着她去车间。磨床已经被拉到了维修间,周围围了好几个工人,看见她过来,都偷偷给她递眼神。林知夏戴上手套,蹲下来检查线路,没过多久就发现了问题:主线路的绝缘皮有新的划破痕迹,保险丝被人换成了远超额定电流的细铜丝,线头的断面还有个特殊的三角划痕,是厂里维修班专用的三角改锥划出来的。
“这种三角改锥,厂里一共只有三把,对吧?”林知夏抬起头,看向旁边的维修班班长,“一把在我爹那,一把在你那,还有一把在赵小军手里,是不是?”
维修班班长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赵小军是王副主任的小舅子,平时游手好闲,上个月还追过林知冬,被林国栋骂了一顿,灰溜溜地走了,之后一直怀恨在心。
王副主任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啥意思?你是说小军弄坏的?你有证据吗?别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证据,你心里清楚。”林知夏看着他,“明天我就把磨床的零件送到公安局去验指纹,还有这个划痕,只要比对改锥的刃口,就能知道是谁干的。”
从车间出来,林知夏故意跟门口的老工人说:“李叔,我已经找到证据了,明天就去公安局报案,谁干的谁等着坐牢吧。”
她没回家,而是跟几个受过林国栋恩惠的老工人躲在维修间的后门等着。果然到了后半夜,就看见赵小军鬼鬼祟祟地溜进维修间,手里攥着那把三角改锥,正想往垃圾桶里扔,林知夏他们一下子冲出来,把他堵了个正着。
赵小军本来就胆小,当场就吓得腿软了,一五一十全招了:“是我干的!我姐夫说,只要把锅扣到林国栋头上,就给我涨一级工资,还帮我解决知冬的工作,我就是一时糊涂啊!你们别送我去公安局!”
证据确凿,王副主任也没办法,第二天就把林国栋放了出来,可他又不甘心,当天下午就下了调令:林国栋技术水平不过关,调去郊区的农机厂当普通工人,三天之内必须报到。
苏慧兰拿着调令气得手都抖了:“明明是我们占理,怎么反而把你爹调去那么偏的地方?那个农机厂破得不行,连个正经车间都没有!”
林国栋反倒叹了口气:“算了,能平安出来就不错了,去就去吧,总比被关起来强。”
林知夏却笑了,她给母亲递了杯热水:“妈,您忘了?之前爹不是说过,郊区农机厂的顾长海顾厂长是他以前的老同事,是个实打实的技术派,最烦这些勾心斗角的事,爹去了那边,反而能专心搞技术,不比在这受王副主任的气强?”
她心里清楚,按照历史的走向,再过几年机械厂的造反派就要倒台,王副主任也会被查,而顾长海以后会成为市农机局的领导,父亲去他那,反而是因祸得福。
三天后她要回向阳村了,临走前给弟弟留了一摞自己凭记忆写的美术基础复习资料,嘱咐他好好画,以后肯定有用;给妹妹留了几本现代服装设计的样稿,让她照着练手艺,以后开个裁缝铺都没问题。林知冬给她塞了一件刚做好的粗布外套,针脚缝得密密麻麻:“姐,山里冷,你穿上这个,别冻着。”
火车到公社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陈卫东靠在火车站的柱子上等她,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把保温桶递给她:“我炖了点小米粥,还有春燕给你拿的烤红薯,你趁热吃。”
他没问家里的事怎么样,也没说安慰的话,只是默默接过她手里的包,陪她往村里走。晚霞把天空染得通红,坡地里的麦苗已经冒出了寸许高的绿芽,风一吹就晃来晃去。林知夏喝着温热的小米粥,鼻子突然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笑着说:“我爹没事,就是调去郊区农机厂了,顾厂长是他老熟人,以后肯定能好的。”
“嗯,我知道你肯定能处理好。”陈卫东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你走的这几天,试验田的麦苗出得齐,我给你摘了个野酸枣,甜的。”
林知夏接过那颗红通通的酸枣,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抬头看向远处的坡地,风卷着麦苗的清香吹过来,她知道,最难的关头已经过去了,不管是家里的事,还是试验田的事,只要一步步往前走,总能等到收获的那天。
兜里还剩最后一颗家里带来的奶糖,她剥了糖纸,塞到陈卫东手里,笑着说:“甜的,给你吃。”
陈卫东愣了一下,接过奶糖,耳尖悄悄红了。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顺着田埂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坳里,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来,混着庄稼的香气,是这个年代独有的,踏实又温暖的味道。


# 第26章:调令
1971年11月5日的风已经裹着东北深山的冰碴子,刮得人脸颊生疼。林知夏刚蹲在试验田的育种棚里记录完小麦抗寒数据,裤腿沾着半尺厚的泥,就听见大队部门口传来村邮员大张的喊声:“林知青!你的家信!哈市来的!”
她把笔记本往棉袄口袋里一塞,踩着冻硬的田埂跑过去,大张正扶着二八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磨得发白的军绿色邮包,递过来的信封印着烫金天安门图案,右上角贴着八分的人民大会堂邮票,邮戳的地址清清楚楚印着“哈市郊区农机厂”。
“多谢张哥!”林知夏塞给他一把刚从兜里掏出来的炒葵花籽,捏着信就往知青点跑,刚拐过墙角就撞进一个硬邦邦的怀里,抬头就看见陈卫东拎着个铁皮保温桶站在那,肩膀上落了一层薄霜。
“跑这么急干什么,摔了怎么办?”陈卫东扶了她一把,把保温桶递过来,“我娘从城里寄来的羊汤,我热了半桶,给你留了一碗,趁热喝。”
林知夏捏着信的手都有点抖,晃了晃信封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家来的信,说不定有好事,我先拆了看。”
信封是母亲苏慧兰的字,娟秀的小楷写得工工整整,第一页就说父亲林国栋的近况:“你爹到农机厂当天,顾厂长就领着全厂工人在门口接,说早就盼着他这个技术骨干来。之前厂里那台搁了半年的闲置收割机,你爹带着两个学徒熬了三个通宵就修好了,当天就下地收了二十亩大豆,工人都喊他‘林工’。顾厂长特批给他分了一间带小院子的宿舍,煤球、引火的劈柴都给备齐了,还发了新的蓝布工作服、两副劳保手套,上个月的奖金发了八块钱,你爹凭鱼票买了二斤带鱼,咱们家好久没闻见荤腥了,你弟弟妹妹吃的嘴角都油光发亮的。”
第二页是说弟弟林知秋的事:“你上次寄回来的美术复习资料,知秋天天抱着画,上个月街道搞秋收宣传,他画的《麦收图》贴在公告栏里,刚好被文化馆的王老师看见,说他有天赋,馆里正好缺个临时美工,查了三代出身没问题,上周就上班了,每个月工资十二块,还有每月两张肥皂票、一条毛巾的劳保,主任说了,要是干得好,明年就能转正式工。”
第三页是妹妹林知冬的近况:“你给的服装样稿太好用了,现在附近街道的婶子嫂子都找知冬做衣服,上个月她给张主任家的姑娘做了件的确良的列宁装,人家给了三块钱还多送了三尺布票,现在咱们家的布票都攒了快一丈了,等过年我让知冬给你做件新的厚棉袄,山里冷,别冻着。我最近也去街道的缝纫组帮忙剪样,每个月能赚五块钱,家里的日子现在宽裕多了,你别总想着往家里寄钱,自己在村里多买点好吃的。”
看到最后一行,林知夏的眼眶都热了,风吹得她鼻尖通红,陈卫东递过来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声音放得很轻:“好事啊,哭什么?”
“我高兴。”林知夏擦了擦眼睛,把信折好塞回棉袄内层的口袋里,那地方贴着心口,暖烘烘的,“我爹之前在机械厂受了那么多气,现在总算能安安心心搞技术了,我弟弟妹妹也都有了出路,我这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正说着,就听见村口传来吉普车的喇叭声,公社的张副书记披着军大衣走下来,身后跟着几个干事,看见林知夏就皱起了眉:“林知青,你那试验田的育种棚还搭着呢?我跟你说多少次了,老百姓种了一辈子地,还能不如你一个城里来的娃娃懂?赶紧拆了,腾出地多种点小麦,到时候减产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林知夏还没说话,陈卫东就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她前面,语气硬邦邦的:“张副书记,育种棚占的是知青点的自留地,没占队里的公田,要是明年真减产了,我和林知青的口粮扣出来补队里,要是增产了,是不是副书记要给我们发奖状啊?”
张副书记被他堵得没话说,哼了一声,甩着袖子就走了,临走前还瞪了林知夏一眼。林知夏笑了笑,拉了拉陈卫东的袖子:“别跟他置气,等明年试验田的玉米收了,他就没话说了。”
“我就是看不惯他天天针对你。”陈卫东挠了挠头,把保温桶塞到她手里,“羊汤快凉了,你赶紧回去喝,我去育种棚看看,刚才我看见有野兔子往那边跑,别把刚发的芽啃了。”
下午林知夏带着自己抄的识字课本去孙寡妇家,上次孙寡妇说要给孙子念故事,不认字太费劲,她特意抄了一本带插画的《三字经》。孙寡妇正在院子里晒草药,看见她进来,赶紧把她拉进屋里,从炕梢的柜子里掏出半袋晒干的榛子,还有一包黑乎乎的蒲公英根:“我看你最近嘴角都起泡了,肯定是熬夜记东西上火,这蒲公英根泡热水喝,败火最好。这榛子是我儿子上个月上山打的,你拿回知青点跟大家分着吃。”
“谢谢婶子。”林知夏把识字课本递过去,顺便问了一句,“婶子你常进山,知不知道哪里有野生的大豆品种?我想找几个耐寒的,跟现在的品种杂交一下,说不定能提高产量。”
“有啊,深山里的背阴坡就长,开春化冻了我带你去。”孙寡妇把识字课本翻了翻,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你这字写的真好看,我那小孙子看见肯定高兴。”
从孙寡妇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林知夏踩着雪往知青点走,远远就看见陈卫东站在她宿舍门口,手里攥着个牛皮纸包,看见她过来,赶紧迎上来,把纸包塞到她手里,耳尖有点红:“我今天去镇上供销社买工具,看见这个香皂,柠檬味的,要两张工业券,我一个大老爷们用不上,你上次说胰子洗了衣服味道大,这个香,你用。”
林知夏打开纸包,淡黄色的香皂躺在油纸里,闻着确实有淡淡的柠檬香,这个年代的香皂是稀罕物,两张工业券抵得上普通人三天的工资。她刚要推辞,陈卫东就摆了摆手:“你要是过意不去,下次我工作服袖口磨破了,你帮我补补就行,我手笨,补的针脚太丑。”
林知夏笑了,把香皂收下,转身回屋从针线筐里拿出一双刚纳好的鞋垫,上面绣着个简单的红五角星,针脚密得像机器扎的:“我前几天纳的,你穿42的鞋刚好,垫着暖和。”
陈卫东接过鞋垫,攥在手里像攥着个烫手的山芋,耳尖红得快滴血,连“谢谢”都忘了说,转身就跑了,差点撞在院门口的柴堆上,林知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晚上知青点的其他人都去大队部看样板戏了,林知夏就着煤油灯的光写回信,先给父亲写,把自己最近整理的小型收割机改良图纸夹在信里,告诉他这是自己琢磨的,收割的时候能减少掉穗,说不定对他有用;然后给弟弟写,叮嘱他除了画宣传画,多练练素描和水彩,以后肯定有大用;给妹妹写,附了几张新的连衣裙和外套的设计样稿,告诉她可以多试试新款式,以后手艺好了,说不定能开个自己的裁缝铺;最后给母亲写,夹了两张自己攒的全国粮票,让她多买点鸡蛋补身体,别总舍不得吃。
写完信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煤油灯的灯芯结了个大大的灯花,爆得噼里啪啦响,林知夏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贴好邮票,打算明天一早就给大张送过去。她吹灭煤油灯,躺到冰冷的炕上,手伸进棉袄口袋,摸到下午母亲寄来的信,又摸到枕头边放着的那盒香皂,淡淡的柠檬味透过纸包飘过来,暖融融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炕边的墙上,那里贴着她自己写的“五年计划”,第一条是让家里人都平平安安,第二条是试验田丰收,第三条是等将来有机会,一定要考大学。现在第一条已经实现了大半,第二条的育种也很顺利,第三条的日子,想来也不会太远了。
她裹了裹身上的被子,听着外面风刮过树梢的声音,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之前总觉得1970年的冬天特别长,冷得人喘不过气,现在才知道,只要一步步往前走,再长的凛冬也有过去的那天,等开春雪化了,育种棚里的玉米种子发了芽,好日子就真的来了。
远处的大队部传来样板戏的唱腔,是《红灯记》里的选段,“万里春风吹不到,要想光明自己找”,林知夏跟着轻轻哼了两句,闭上眼睛的时候,仿佛已经看见了明年秋天,试验田的玉米长得比人还高,金黄金黄的棒穗压弯了秸秆,风一吹,沙沙作响,满是丰收的味道。


# 第27章:冬日的暖阳
1971年12月24日的太阳爬过向阳村后山的松树顶时,林知夏才揉着发酸的眼眶从炕上爬起来。昨晚对着郑教授给的土壤肥力配比笔记熬到后半夜,煤油灯的灯芯烧得焦黑,她鼻尖沾了点烟灰,被端着玉米碴子粥进来的赵晓梅笑了好半天。
外屋的灶火烧得旺,蒸好的玉米面窝窝头散着甜香,王秀英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粗针锥扎过三层厚的袼褙,发出“嗤”的轻响。刘建军缩在炕角翻一本卷了边的高中数学课本,听见动静赶紧把书塞到褥子底下——虽说周会计倒了之后村里风气松了不少,私下学数理化还是得避着人。
“林知青!陈队长来了!”院门口传来李春燕亮堂堂的喊声,林知夏刚擦完脸,就看见陈卫东掀开门帘进来,身上穿的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沾了半肩雪,帽檐上的冰碴子一化,滴在他冻得通红的手背上。
“李叔喊大伙去大队部开冬修水利的会,今年要把西坡的灌渠拓宽两米,明年开春引水浇试验田。”陈卫东的目光扫过她沾了水渍的发梢,又飞快挪开,清了清嗓子,“快走吧,就等你们知青点的人了。”
一行人踩着没脚踝的雪往大队部走,路边的墙上新刷了“农业学大寨”的红漆标语,还贴了《智取威虎山》的样板戏海报,几个半大的孩子围着海报指指点点,唱着“今日痛饮庆功酒”。大队部的土坯房里烧着铁炉子,村长李大山蹲在炉子边上搓手,见人来齐了就敲了敲烟袋锅:“今年冬修的任务重,西坡那灌渠堵了三年了,明年知夏那百亩试验田全靠它引水,大伙加把劲,干完了队里杀一头猪,分二两肉给每家!”
张副书记坐在角落的长凳上,脸拉得老长,上次他要拆育种棚被陈卫东堵回去之后,王副主任自身难保没给他撑腰,现在说话也没了之前的底气,只冷哼了一声没搭话。
散会的时候其他人都闹哄哄地走了,赵晓梅临走前还偷偷给林知夏使了个眼色,刘建军挠了挠头,拽着赵晓梅的袖子把人拉走了,空荡荡的大队部里只剩他俩和灶膛里噼啪烧着的柴火。
“我有话跟你说。”陈卫东蹲到灶边,用火钩子扒了扒灶膛的灰,掏出来两个烤得焦黑的红薯,裂开的外皮露着金红色的瓤,冒着甜丝丝的热气。他用袖口垫着递过来一个,递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林知夏的手背,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缩回去,耳尖唰的就红了。
林知夏接过来,热气熏得她的眼镜蒙上了一层白雾,她摘下来用衣角擦,就听见陈卫东憋了半天,磕磕巴巴地开口:“知夏,我……我这阵子总琢磨,我们俩一起在村里待了快两年了,你是什么人我清楚,我……我觉得我们能不能,除了革命友谊之外,再……再进一步?”
话音落的时候,灶膛里的柴火突然爆了个火星,溅在地上发出轻响。林知夏擦眼镜的动作顿了顿,她抬头看向陈卫东,小伙子脸憋得通红,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军大衣的袖口补着两个不同颜色的补丁,是上次修农机的时候被划破的。
她想起刚回村被罚挑粪的那十天,他每天默不作声地帮她挑满两桶,自己多干一半的活;夜校被周会计克扣煤油的时候,他偷偷从城里家里捎来半桶煤油,说是战友送的;粮仓失火那天,他跟着她冲进去,后背被掉下来的木梁砸了个淤青,半个月都不敢跟人说;上次她随口提了一句胰子洗衣服味道大,他就攒了两个月的工业券给她买柠檬香皂。
这些事她都记在心里,不是不动心,只是她太清楚这个时代的风浪还没过去,家里的日子刚稳下来,试验田的事刚开了头,郑教授还在牛棚里等着平反,她不能因为儿女情长停下脚步。
她低下头剥红薯,手指沾了点粘乎乎的糖稀,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卫东,你看我现在,百亩试验田的事还没影,郑教授那边还需要人照应,我弟弟的美工岗位还没转正,我妹妹的裁缝手艺也还没学扎实,现在谈这些,太早了。”
陈卫东的眼睛暗了暗,手里的红薯都凉了半截,刚要开口说没关系他可以等,就听见林知夏又补了一句:“等明年吧,等试验田的玉米抽了穗,真能做到亩产翻番,咱们再说别的。”
“真的?”他瞬间就亮了眼睛,坐直了身子差点把身后的小板凳碰倒,“你说话算话?别说等一年,等三年五年我都等!我明天就去公社找老战友磨化肥指标,开春的灌渠我带头修,肯定不让试验田缺一滴水缺一把肥!”
林知夏忍不住笑了,把自己手里剥好的、糖心最厚的那半红薯推给他:“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明天修灌渠我也去,我以前看过一点水利的书,坡度算得准,能省不少功夫。”
两人正说着,李春燕拎着个布兜掀门帘进来,看见他俩就挤眉弄眼的,把兜往灶台上一放,露出里面冻得硬邦邦的冻梨和冻柿子:“我娘让我给知夏姐送点冻梨,解解熬连夜的火,我啥也没看见啊,你们聊你们的!”说完吐了吐舌头,转身就跑了,踩得院子里的雪咯吱响。
林知夏的脸一下子就红了,陈卫东挠了挠头,把剩下的半个红薯塞到嘴里,烫得直吸气。
送林知夏回知青点的路上,夕阳挂在西山头,把漫山的雪都染成了金红色,风刮在脸上虽然像小刀子割似的,太阳晒在身上却暖融融的。快到知青点门口的时候,陈卫东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个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到她手里:“我上次去县里开知青代表会,看见供销社卖的英雄钢笔,要三张工业券,我攒了大半年才攒够。你天天记笔记改图纸,之前那支钢笔尖都劈了,用这个顺手。”
林知夏打开红布,亮闪闪的黑色钢笔躺在里面,笔帽上还刻着小小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字,这在当时是顶稀罕的物件,比上次的柠檬香皂还要金贵。她刚要推辞,陈卫东就摆了摆手,耳尖又红了:“你要是过意不去,等明年试验田丰收了,你给我做件新褂子就行,我这件军大衣都补了三回了,出门开会都不好意思穿。”
林知夏笑着把笔收下了,刚要进门,就看见刘建军和赵晓梅扒着窗户偷看,见她进来,赶紧装作各忙各的。赵晓梅凑过来挤眉弄眼:“可以啊知夏,陈队长这心思都写在脸上了,我看他对你是真心的,你还犹豫啥啊?”
“现在哪有功夫想这个。”林知夏把钢笔插进自己常用的笔记本里,笔尖划过纸面,顺滑得很,“试验田的事还悬着,张副书记还在盯着我们的错处,郑教授那边天寒地冻的,我周末还得去给他送棉鞋和窝头。”
她说的是实话,上周她去牛棚给郑教授送咸菜,看见老人的棉鞋都露了脚趾头,回来就让母亲给做了一双厚棉鞋,这周正好送过去。
晚上知青点的人都睡了,林知夏就着煤油灯给家里写回信,下午刚收到母亲的信,说弟弟林知秋已经转成文化馆的正式工了,每个月多了五块钱补贴,还给她攒了十张工业券;妹妹知冬做的列宁装在街道的缝纫比赛里拿了一等奖,现在有好多人排队找她做衣服;父亲改良的小型收割机在公社的农机展上拿了奖,顾厂长已经给他报了市里的技术能手评选。
她一边写一边笑,笔尖划过信纸,顺滑的钢笔写出来的字娟秀有力。写到一半的时候,她摸了摸口袋里下午带回来的红薯皮,还带着点余温,想起陈卫东通红的耳尖,忍不住嘴角往上扬。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鹅毛大的雪花落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屋里的炕烧得暖烘烘的,赵晓梅的鼾声轻得像小猫叫。林知夏写完信,抬头看向墙上贴的自己写的“五年计划”,第一条“家人平安”已经划了个大大的对勾,第二条“试验田丰收”标了个红圈,第三条“考大学”的边上,她偷偷画了个小小的五角星。
她把钢笔收进笔袋,躺到炕上的时候,还能闻到枕头上淡淡的柠檬香,是上次陈卫东给她的香皂的味道。之前总觉得东北的冬天漫长得没有尽头,现在才知道,只要心里有盼头,再冷的天也暖得很。
远处的山头上,落日的最后一点光落在雪地上,亮得像撒了一层碎金子。林知夏裹了裹被子,闭上眼睛的时候,仿佛已经看见了明年开春,漫山的雪都化了,育种棚里的玉米种子发了芽,百亩试验田的绿苗随风晃,抽穗的时候,香得能飘满整个向阳村。


第28章:1972年的春耕
1972年4月1日的风刮过向阳村的田埂时,还带着残雪融化的湿冷气,翻耕过的黑土地晒了三天太阳,踩上去软乎乎的,冒着暖融融的地气。村头的土墙上新刷了斗大的红漆字:“抢春种,夺丰收,誓把亩产翻一番”,大喇叭从早到晚循环播放着《春耕曲》,社员们扛着锄头、挎着筐,说笑声顺着风飘出二里地。
林知夏蹲在育种棚里,手指拨弄着营养钵里刚冒芽的玉米苗,嫩绿色的尖叶顶着种壳,像举着小小的拳头。她随身带的小本子上记满了郑教授给的育种参数,用的正是陈卫东上次送的英雄钢笔,墨蓝色的字迹工工整整,页脚还画了个小小的玉米穗。
“知夏!不好了!”李春燕攥着个皱巴巴的单据,风风火火地冲进育种棚,辫子上沾的草叶都晃掉了,“张副书记今天在大队部分化肥,咱们试验田的二十袋尿素指标,全被他扣给一队了!说一队是公社的标兵队,化肥得紧着先进用!”
林知夏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去年跟张副书记立了军令状,百亩试验田要是减产,她就得回生产队挑大粪,这时候扣化肥,明摆着是故意给她使绊子。
她刚站起身,就看见陈卫东黑着脸从大队部的方向过来,大衣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修灌渠蹭的泥,身后跟着脸涨得通红的刘建军。“太欺负人了!”陈卫东的声音压着火,“我去找公社要说法,明明去年公社专门批的试验田化肥指标,他说扣就扣,这是故意不想让咱们成!”
“别去。”林知夏拦住他,“王副主任虽然倒了,张副书记在公社还有几个老熟人,你现在去闹,他反倒要给你扣个‘争物资搞特殊’的帽子,得不偿失。”
“那怎么办?”赵晓梅也拎着个施肥的筐跑过来,脸都急白了,“这玉米刚要移栽,没化肥提不上肥力,到时候真减产,你真要去挑粪啊?”
林知夏蹲下来,指尖捻了一把黑土,闻了闻土腥味,突然笑了:“没化肥就不能种庄稼了?去年郑教授给我的笔记里写过堆肥的办法,秸秆、人畜粪、河泥混着发酵,肥力不比尿素差,再加蚯蚓肥松土,保准苗子长得壮。”
她这么一说,大伙才松了口气。陈卫东当即拍板:“行!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我带男青年去西坡灌渠清淤,保证后天就能引水浇地,刘建军你带知青点的人去村西的河湾捞河泥,春燕你带村里的半大孩子去挖蚯蚓,妇女队的人我跟李婶说一声,让她们帮忙把去年的秸秆都粉碎了堆肥。”
说干就干,当天下午整个向阳村都动了起来。河湾的冰刚化不久,河水还扎骨头,刘建军第一个脱了鞋踩进去,冻得嘴唇都紫了,还笑着说“我北京人抗冻”,赵晓梅一开始嫌河泥臭,捞了两筐就蹲在边上吐,吐完了抹抹嘴又拿起了筐,王秀英递过来一块用桐油浸过的布裹脚:“垫上这个,不扎脚也不凉,我以前捞河泥都用这个。”
林知夏趁大伙忙的时候,揣了两个玉米面窝头和一小瓶咸菜,绕到后山的牛棚找郑教授。牛棚的墙去年冬天被雪压塌了个角,用玉米秆堵着,风一吹就呼呼漏风,郑教授正蹲在地上用炭块在木板上演算肥料配比,见她进来,赶紧把木板藏到草堆里,看清是她才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今天得来。”郑教授接过窝头,咬了一口,从怀里掏出个折得整整齐齐的草纸本,“我就猜张副书记得在化肥上卡你,这是我算的堆肥配比,每百斤秸秆加三十斤人畜粪、五十斤河泥,堆的时候浇两遍人尿,发酵七天翻一次,翻三次就能用,蚯蚓你让他们挖到腐熟的粪堆里养,十天就能繁殖一倍,松土壤最好。”
林知夏接过本子,看见郑教授的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渗着血珠,赶紧把从家里带来的蛤蜊油递过去:“我娘给我寄的,治皴裂好使。对了,我托李春燕她爹去公社开会的时候给你捎了件旧棉袄,过两天就到。”
郑教授接过蛤蜊油,粗糙的手指蹭过冰凉的玻璃瓶,眼眶有点热:“我这糟老头子,亏得你一直记挂着。等你这试验田成了,我这压了十几年的研究,也算没白做。”
从牛棚回来的时候,林知夏顺路去了孙寡妇家。孙寡妇正蹲在院子里晒草药,见她进来,拎出个布包给她:“我就知道你要搞堆肥,这是我晒的艾草和益母草渣,拌到堆肥里,既防虫肥力也足,去年我家自留地用了,白菜长得比别人家的大一圈。”林知夏笑着接了,孙寡妇又塞给她一个陶罐:“这里面是熬好的驱寒的药,捞河泥的小伙子小姑娘都喝点,别冻出关节炎。”
堆肥场设在村东头的空地上,堆得小山似的秸秆浇了粪水,盖了塑料布发酵,太阳一晒,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酸臭味。张副书记特意绕过来瞅了两次,抱着胳膊站在田埂上阴阳怪气:“我说林知青,放着好好的化肥不用,搞这些旧社会的老法子,我看你这试验田啊,到时候别连普通田的产量都比不上,记得你跟我立的军令状啊,到时候可别哭。”
李春燕气得就要冲上去跟他吵,被林知夏拉住了。“张副书记,”林知夏脸上带着笑,语气却硬得很,“离秋收还有半年,现在说这话太早了,到时候真要是增产了,你可得记得你说的公开道歉。”张副书记哼了一声,甩着袖子走了。
晚上收工的时候,陈卫东的手上磨了好几个大泡,是修灌渠的时候握铁锹磨的。林知夏从兜里掏出干净的白布,给他裹伤口,指尖不小心碰到他发烫的手背,两个人都愣了愣,飞快地错开眼神。“灌渠明天就能通了,”陈卫东咳了一声,掩饰似的挠挠头,“我跟李叔商量了,明天先给试验田引水,别的地往后排两天。”
“谢谢你。”林知夏给他系好布带,抬头的时候撞见他亮得发烫的眼睛,赶紧低下头,“我娘来信了,说我爹改良的小型收割机已经在公社批量生产了,顾厂长给他涨了两级工资,我弟弟的画拿了省群众美术展的三等奖,我妹现在收了两个徒弟,做衣服的预约都排到下半年了。”
陈卫东听得直笑:“我就知道你家都是能人。等这试验田成了,我就去你家提亲,跟叔婶说我肯定好好待你。”林知夏的脸一下子红了,拿起地上的筐就走:“胡说什么呢,活还没干完呢。”陈卫东在她身后笑得露出白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才傻呵呵地摸了摸裹着白布的手。
没过三天,堆肥就发酵好了,黑黝黝的散着热气,撒到地里肥得流油。李春燕带孩子们挖的蚯蚓养了满满三筐,撒到地里没几天,板结的土就松了。灌渠的水顺着修好的沟渠流进试验田,咕嘟咕嘟地喝进黑土地里,育好的玉米苗移栽进去,没几天就扎根活了,嫩绿色的叶子迎着风晃,看得人心里敞亮。
这天林知夏正在地里查苗情,公社的通讯员骑着自行车过来,给她捎了个口信,是秦主任让人带的:“张副书记给县里写了举报信,说你搞封建老法子种田,宣扬反动学术,我给你压下来了,你注意点,有困难随时找我。”林知夏谢过通讯员,把口信悄悄告诉了陈卫东,陈卫东气得就要去找张副书记算账,又被她拦住了:“没事,他蹦跶不了几天了,等秋收的时候,产量出来,他的举报信就是个笑话。”
四月底的时候,下了一场透雨,试验田的玉米苗窜得飞快,没几天就长到了齐腰高,叶子绿得发亮,比旁边普通田里的苗子高了整整一头。社员们路过都要停下来瞅两眼,啧啧称奇:“林知青这法子真灵,不用化肥都长得这么好,今年这试验田啊,指定能成!”
这天傍晚收工,林知夏和陈卫东站在地头,看着一望无际的绿浪随风晃,风里带着玉米叶的清香味。陈卫东从兜里掏出个烤得热乎乎的土豆,递给他,还是跟去年冬天一样,指尖碰到她的手就飞快缩回去,耳尖红得透亮:“我在灶膛里烤的,面得很,你尝尝。”
林知夏接过土豆,剥了皮,金黄金黄的瓤冒着热气,咬一口甜丝丝的。她抬头看向远处的山,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归巢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过田埂,大喇叭里的《春耕曲》还在响,身边的人站得笔直,像棵扎根在黑土地里的白杨树。
她想起去年冬天在大队部里,她跟他说等玉米抽穗了再说别的,现在眼看着苗子一天天长高,抽穗的日子越来越近,心里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等秋收完了,”林知夏咬了一口土豆,声音轻得像风,“我就给你做新褂子,用我妹给我寄的蓝布,耐脏,你修农机的时候穿正好。”
陈卫东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一下子蹦得老高,差点把脚下的玉米苗踩倒。“真的?!”他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你说话算话!我明天就去山上给你采榛子,去年你说爱吃的,我攒一筐给你寄到家里去,给叔婶和弟弟妹妹都尝尝!”
林知夏忍不住笑,风刮过她的发梢,带着玉米叶的清香,还有身边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远处的村头升起了袅袅炊烟,知青点的人正喊他们回去吃饭,赵晓梅的声音脆生生的,顺着风飘过来。
谁也没注意,不远处的树后面,张副书记阴着脸站着,盯着地里长势喜人的玉米苗,拳头攥得咯咯响,眼里闪过一丝阴狠。他转身往公社的方向走,怀里揣着刚写好的第二封举报信,脚步踩得地上的草咯吱响。
林知夏有所感似的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个匆匆消失的背影,她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连穿越这种事都经历过,还怕这点小动作?
她低头看向脚边的玉米苗,嫩绿的叶子上沾着晶莹的雨珠,在夕阳下闪着光。
1972年的春天,真的来了。


第29章:大旱
1972年6月15日的太阳刚冒头,就把向阳村的土路面烤得发烫,踩上去软乎乎的粘鞋底。村头土墙上刚刷的“人定胜天,抗旱保苗”的红漆字都被晒得褪了色,大喇叭从凌晨四点就开始循环播放公社的抗旱通知,播音员的嗓子都喊哑了:“全体社员注意,连续十八天无有效降水,各生产队务必全力以赴保苗,誓把损失降到最低!”

林知夏蹲在试验田的田埂上,指尖碰了碰卷成筒的玉米叶,一捏就碎成了渣,脚下的黑土地裂得能塞进去半根手指头,缝里的土末子被风一吹就扬得满脸都是。她随身带的搪瓷缸子搁在脚边,上面印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掉了半块漆,里面的凉白开晒得温乎,喝下去半点不解渴。这百亩试验田的玉米刚抽穗,正是需水的关键期,要是再浇不上水,之前大半年的功夫就全白费了,她跟张副书记立的军令状也得成笑话。

“哐当”一声响,村长李大山骑着二八大杠从村口冲进来,车圈都晒得烫手,嘴角起了一圈燎泡,把车往墙根一摔就骂:“狗娘养的张副书记!咱们村的三台抽水机指标,又被他扣给一队了!说一队是公社标兵,水得紧着先进用,合着咱们向阳村的庄稼就该旱死?!”

陈卫东本来蹲在边上磨铁锹,听见这话“哐当”一声就把铁锹扔了,草帽往头上一扣就要往外冲:“我去找他评理!去年试验田的化肥他扣了,这次抗旱的抽水机他也扣,摆明了是故意针对咱们!”

“别去。”林知夏赶紧拉住他,把他按回石墩上,“你现在去闹,他正好给你扣个‘破坏抗旱大局’的帽子,到时候连咱们自己组织抗旱都要受限制,得不偿失。”她转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旧地图,是上次去公社农技站的时候在旧资料堆里翻到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你们看,这是伪满时期修的老水渠,从后山的鹰嘴泉一直通到咱们村的西坡地,之前是被塌方的石块堵了半里地,只要把那段清开,山泉水就能引下来,比等他的抽水机靠谱多了。”

大伙凑过来一看,眼睛都亮了。李春燕第一个举着手蹦起来:“我知道那地方!小时候我爹带我去掏过鸟窝,泉眼的水凉丝丝的,可大了!旱成这样都没干!”刘建军推了推鼻梁上被晒得发烫的眼镜,拿树枝在地上划着算土方:“那段塌方大概有三百米,石头多,男的负责凿石清淤,女的运土,半大孩子送水送饭,咱们全村齐上阵,最多三天就能通!”

李大山当机立断,转身就去敲生产队的铜钟:“铛铛铛”的钟声响遍全村,没半个钟头,全村老少都扛着锄头镐头聚在了打谷场,连平时不出工的张大爷都拎着筐过来了,说要帮忙捡小石块,多干一点是一点。孙寡妇拎着个大铜壶站在边上,壶里飘着绿豆和金银花的香气:“我在家熬绿豆汤,管够!谁要是中暑了我给扎针,保证不耽误事!”

当天上午大伙就上了山,那段塌方的渠段在崖壁下面,晒不到太阳倒是凉快,就是石块都嵌在淤土里,得用镐头一点点凿。刘建军学过工程,拿着个记工分的小本子在边上标安全线,提醒大家哪块的石头松动不能碰;赵晓梅本来细皮嫩肉的,第一次搬石头就磨破了手,蹲在边上吸了两下鼻子,掏出个绣着梅花的手绢裹上又接着搬,王秀英递过来一副粗布手套:“我缝的,厚实,戴上就不磨了。”

林知夏蹲在最前面清渠缝里的淤泥,裤腿挽到膝盖,腿上被石头划了好几个小口子,沾了泥也顾不上擦。中午休息的时候,公社的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过来,给她递了个盖着哈尔滨邮戳的信封,还有个小布包。拆开信一看,是母亲苏慧兰写的,字里行间都透着喜气:弟弟林知秋的画选上了全国工农兵美术展,下个月要去北京领奖;妹妹林知冬的裁缝铺现在收了五个徒弟,接的活都排到年底了;父亲林国栋改良的小型收割机还得了省工业奖,家里现在啥都不缺,给她寄了半斤白糖,让她抗旱的时候泡水喝。

林知夏看完信,把那半斤白糖塞给了拎着铜壶送水的李春燕:“都加到绿豆汤里,给大伙都尝尝甜。”李春燕愣了愣,赶紧往回推:“这是你娘特意寄给你的啊!你天天熬得眼睛都红了!”林知夏笑了笑,把糖倒进了铜壶里:“我一个人喝有啥意思,大伙都喝了才有力气挖渠,早点通了水,比啥都强。”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挖到了最险的那段,崖壁上的石头被晒得发烫,风一吹就有小碎石往下掉。林知夏正蹲在渠底清一块卡在缝里的大石头,听见头顶有人撕心裂肺地喊“小心落石!”,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力道狠狠推了出去,摔在旁边的软土堆上,紧接着就听见“哐当”一声闷响,震得渠底的土都抖了抖。她回头一看,陈卫东蹲在她刚才的位置,左胳膊被一块脸盆大的石头砸中,额头上全是汗,脸白得像纸,咬着牙愣是没哼一声。

“卫东!”林知夏爬过去扶他,声音都抖了,伸手去碰他的胳膊,他疼得浑身一缩,却还冲她摆了摆手:“我没事…你没碰着吧?”旁边的人赶紧围过来,孙寡妇挤进来,撸起他的袖子一看,胳膊都肿得老高,骨头茬子在皮肤下隐隐凸着,幸好没穿破皮肉。孙寡妇脸一沉,从兜里掏出个蓝布包,里面是正骨的药膏和削好的杉树皮:“是闭折,我给你接上,忍点疼。”

陈卫东咬着块干净的白布,孙寡妇手下一使劲,他疼得浑身发抖,汗把后背的军绿色衬衣都浸湿了,愣是没出一点声。接好骨用杉树皮固定好,孙寡妇给他缠上白绷带:“至少得吊一个月,不能干重活,不然以后胳膊使不上劲。”大伙都劝他回知青点休息,他却摇了摇头,让李春燕给他找了个阴凉的大石头坐着:“我不回去,就在边上给你们看着点落石,也好过回去躺着干着急。”

大伙拗不过他,就由着他坐在边上,他的眼睛一刻不离渠底的林知夏,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扯着嗓子喊她小心。林知夏回头看见他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心里揪得疼,趁休息的时候给他递了一碗加了糖的绿豆汤,还有两个煮鸡蛋,是孙寡妇特意从自家鸡窝里掏的,让他补身子。

“傻不傻啊。”林知夏掏出手绢给他擦额头上的汗,指尖碰到他发烫的皮肤,两个人都愣了愣,飞快地错开眼神。陈卫东嘿嘿笑了笑,把鸡蛋塞回她手里:“我不爱吃鸡蛋,你天天干活累,你吃。”林知夏把鸡蛋剥了皮,塞到他嘴里:“让你吃你就吃,不吃好的怎么养伤,等渠通了还有好多活要你干呢。”

陈卫东咬了一口鸡蛋,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大伙都拼了命,饿了就啃两口玉米面窝头就咸菜,困了就靠在土坡上眯十分钟,林知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嘴唇裂得渗血,李春燕给她递窝头,她就着渠边的凉水啃两口,又接着拿镐头凿石头。

第三天凌晨的时候,最后一块堵渠的大石头被几个男青年合力撬了出来,冰凉的山泉水顺着渠口“咕嘟咕嘟”地流进来,顺着修好的渠道一路往山下的地里流,守在渠边的人都欢呼起来,几个岁数大的老人捧着水往脸上泼,眼泪混着水往下流:“活了!庄稼活了!”

林知夏靠在土坡上,看着清澈的泉水流过渠埂,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刚要站起来,眼前一黑就往旁边倒,陈卫东虽然吊着胳膊,反应却快,伸手就把她扶住了:“知夏!你怎么样?”林知夏缓了缓,睁开眼睛笑了笑:“没事,就是太困了,眯一会就好。”

张副书记本来骑着自行车想来看看向阳村的笑话,刚到山脚下就看见泉水顺着渠流进地里,试验田的玉米苗喝足了水,卷着的叶子慢慢舒展开,绿得发亮,比一队浇了化肥的苗子还精神。他脸涨得像猪肝,站在田埂上半天没说出话,灰溜溜地骑着车走了,连招呼都没打。

当天下午,公社的通讯员就捎来了秦主任的口信:“张副书记卡抗旱物资的事被县里知道了,已经被通报批评了,抽水机明天就给你们送过来,试验田的事我记着呢,秋收的时候我亲自过来验收。”

林知夏听完,心里彻底踏实了。她去知青点看陈卫东的时候,陈卫东正趴在炕上给她剥榛子,是之前上山采的,攒了小半筐,榛子壳都堆了一炕沿,见她进来,赶紧把剥好的榛子仁推给她:“你尝尝,都剥好了,甜得很,是你去年说爱吃的那种。”

林知夏坐在炕边,拿起一颗榛子放进嘴里,确实甜。阳光透过糊着窗纸的木格窗照进来,落在陈卫东吊着绷带的胳膊上,他额头上被碎石划的小伤口结了个淡褐色的痂,看起来傻兮兮的。林知夏从兜里掏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包,里面是她熬夜缝的护腕,针脚密得整整齐齐:“等你胳膊好了戴上,修农机的时候就不会磨破手了。”

陈卫东接过护腕,摸了摸上面细密的针脚,笑得露出白牙:“我肯定天天戴,去哪都戴,等秋收完了你给我做新褂子,我就戴着这个护腕去你家提亲。”

林知夏的脸一下子红了,拿起炕上的榛子壳就往他身上扔:“谁答应给你做新褂子了,美得你。”

窗外的大喇叭里正播着向阳村抗旱胜利的消息,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玉米叶的清香味,还有远处社员们的笑声。林知夏看向窗外,地里的玉米苗迎着风晃,再过两个月就该熟了,秋收的日子越来越近。

她转过头,看见陈卫东正看着她,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都红了耳根,赶紧错开眼神,谁也没再多说,但是心里都懂。

那场大旱烤裂了黑土地,却把大伙的心烤得更紧了。林知夏靠在炕沿上,咬着甜甜的榛子仁,觉得不管接下来还有多少坎,只要身边有这些人,他们都能跨过去。


第30章:秋收的审判
1972年9月28日的风裹着黑土地特有的熟香,吹得向阳村百亩试验田的玉米秆晃得哗哗响,饱满的玉米棒坠得秆子弯了腰,撕开裹着的苞叶,金红的玉米粒颗颗亮得像玛瑙。村头土墙上新刷的“农业学大寨,颗粒要归仓”红漆字被阳光照得发亮,打谷场的大喇叭从天亮就循环播放着秋收喜报,社员们扛着锄头挎着筐,脚步都比平时轻快几分。

林知夏蹲在田埂上剥玉米,手指被苞叶划了好几道细口子也顾不上擦,身上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沾了不少玉米须,裤腿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陈卫东在她旁边掰玉米,左腕上戴着她上个月缝的蓝布护腕,磨得边角起了点毛,他却宝贝得很,连干活的时候都舍不得摘。上次被石头砸的胳膊已经好利索了,只是阴雨天还会有点酸,他怕知夏担心,从来没提过。

“知夏姐!你快看这个玉米棒!”李春燕扛着半筐玉米蹦过来,举着个足有一尺长的大玉米,笑得露出两个小虎牙,“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玉米!这要是家家户户都种上,以后再也不用啃糠窝头了!”

旁边的李大山扛着锄头走过来,满是皱纹的脸笑得挤成了花,伸手摸了摸那玉米棒,粗糙的手指蹭得玉米粒沙沙响:“可不是嘛!年初张副书记还说你是瞎搞,要拔了咱们的试验田,等会测产组来了,我看他还有啥话说!”

正说着,土路上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响声,张副书记阴着脸骑着二八大杠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三个穿蓝布褂的公社测产组技术员,车把上挂着铜杆秤和算盘,脸都绷得紧紧的。陈卫东手里的玉米棒“咔哒”一声掰成两半,刚要站起来,林知夏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冲他摇了摇头:“来者是客,按规矩来就行。”

张副书记下了车,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扫了一眼长势喜人的试验田,嘴角抽了抽,清了清嗓子开口:“今天公社按约定来测产,所有人不许弄虚作假,随机抽三块地,脱粒称重,亩产要是达不到普通田的水平,林知夏,你之前说的回生产队挑粪的话,可要算数。”

“那是自然。”林知夏拍了拍手上的玉米屑,站直了身子,“要是亩产达标,也请张副书记履行之前的承诺,当众道歉。”

测产组的技术员按规矩在试验田的东、中、西各抽了一分地的玉米,连秸秆一起扛到了打谷场的脱粒机边上。刘建军主动过来帮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把算盘往石桌上一放:“我来算,保证一分一毫都不差。”

脱粒机轰隆隆地转起来,金闪闪的玉米粒哗哗地落在铺好的帆布上,堆成了小小的金山。旁边围了一圈社员,都攥着拳头屏住呼吸看着,连平时爱凑热闹的小娃都安安静静地蹲在大人身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技术员称重。

“第一块地,净重462斤,合亩产462斤!”
“第二块地,净重451斤,合亩产451斤!”
“第三块地,净重458斤,合亩产458斤!”

三个数字报出来,刘建军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拨得飞快,没半分钟就抬起头,声音亮得整个打谷场都能听见:“平均亩产457斤!咱们村普通玉米田去年平均亩产315斤,增产了45%还多!”

围观的社员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几个岁数大的老人捧着玉米粒,眼泪都掉了下来:“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产量!以后再也不用饿肚子了!”张副书记的脸一下子白了,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来,手里的搪瓷缸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我看谁说林知青是瞎搞!”李大山往前站了一步,嗓门大得震人,“这产量摆在这,张副书记,你之前说的话,该算数了吧?”

张副书记的脸涨得像猪肝,正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远处又传来汽车的喇叭声,一辆刷着绿漆的吉普车开了过来,停在打谷场边上,秦主任从车上下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笑着冲大伙摆手:“我今天特意来向阳村看试验田的收成,怎么样,结果出来了?”

测产组的组长赶紧把测产记录递过去,秦主任翻了翻,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好啊!45%的增产!要是全公社都推广这个品种,明年全县的口粮问题都能解决大半!”他转头看向站在边上脸色难看的张副书记,语气淡了下来,“老张啊,年初你和小林立的赌约,我可是见证人,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算数。”

张副书记咬了咬牙,当着全村社员和测产组的面,对着林知夏鞠了个半躬,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之前是我思想僵化,错怪了林知青,我道歉。”说完不等别人反应,转身骑上自行车就溜了,连测产组的人都不等了。

大伙哄然大笑,李春燕还调皮地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秦主任拍了拍林知夏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欣赏:“小林啊,你可给咱们公社争了大光!省农技站下个月要开骨干培训班,我已经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为期半年,学成回来直接转正式农技员,以后咱们公社的农业技术推广,可就靠你了!”

林知夏心里一喜,刚要道谢,旁边的陈卫东已经先笑了出来,嘴角翘得老高,伸手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角,趁别人不注意,把个烤得热乎乎的玉米塞到她手里,是他早上特意在灶火里烤的,最甜的糯玉米,焦香的味道飘得老远。

当天晚上生产队在打谷场开庆功宴,孙寡妇搬来了家里的大铁锅,用自己攒了半年的红糖票换了半斤红糖,煮了满满一锅红糖鸡蛋,给每个干活的社员都盛了一碗。赵晓梅和王秀英忙着给大伙盛饭,脸都累得红扑扑的,赵晓梅还偷偷塞给林知夏两个煮鸡蛋,说是她娘从上海寄来的,让她补补身子。

林知夏端着碗坐在石墩上,刚咬了一口鸡蛋,公社的邮递员就骑着车过来了,递给她一封盖着哈尔滨邮戳的信,还有个小小的布包。拆开信一看,是母亲苏慧兰写的,字里行间都透着喜气:父亲林国栋改良的小型收割机拿了省工业厅的技术奖,厂里给他涨了工资,还分了二十斤粮票;弟弟林知秋的画在全国工农兵美术展拿了优秀奖,还被文化馆聘为正式美工,不用再当临时工了;妹妹林知冬的裁缝铺现在收了十个徒弟,接的活都排到明年开春了,上个月还给家里寄了五十块钱,说等秋收了就来向阳村看她。

布包里是母亲给她寄的新布票,还有两双纳好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穿着软和。林知夏把信叠好揣进怀里,心里暖得发烫,这两年的努力没白费,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了,她在向阳村的付出也有了回报。

庆功宴散了之后,林知夏挑了十个最大最饱满的玉米棒,用布包好,偷偷绕到村西头的牛棚边上。郑教授正坐在小马扎上就着油灯看书,见她进来,抬了抬眼镜,脸上露出点笑意:“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测产结果我听路过的社员说了,干得好。”

林知夏把玉米放在他的灶台上,又从兜里掏出半斤炒黄豆,是她自己攒了半个月的口粮换的:“老师,这玉米是咱们试验田种出来的,你尝尝。要不是你之前教我氮磷钾配比和杂交制种的方法,也不会有这么高的产量。”

郑教授拿起一个玉米,剥开苞叶,看着饱满的玉米粒,叹了口气:“这些知识本来就该用来让老百姓吃饱饭的,我藏了这么多年,能传到你手里,也算是值了。”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只是你今天太出风头了,张副书记那人素来小肚鸡肠,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小心他在背后给你使绊子,尤其是你家里的情况,还有和我来往的事,说不定会被人拿出来做文章。”

林知夏点了点头,把之前公社调查组郑国华组长说的“藏锋守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我知道了老师,我会小心的。”

从牛棚出来的时候,陈卫东正站在路口等她,手里拿着个厚外套,见她过来,披在她身上:“晚上风凉,别冻着。秦主任说的培训的事,我已经打听了,下月初就出发,我明天去供销社给你买个新的搪瓷缸,再攒点全国粮票,你去了省城也能用。”

林知夏拽了拽身上的外套,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抬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眉眼英挺,眼睛亮得像星星。她笑了笑:“等我培训回来,我妈说让我带你回哈尔滨吃饭,她要给你做红烧肉。”

陈卫东的脸一下子红了,挠了挠头,笑得露出白牙:“哎!我肯定好好表现,到时候多帮叔叔干点活,争取让二老满意。”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知夏忙着整理试验田的种植记录,还要给村民普及杂交玉米的种植方法,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陈卫东一有空就过来帮忙,两个人配合得默契十足,村里的人见了都偷偷打趣,说他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眼看着离培训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林知夏都收拾好行李了,公社的通讯员却骑着车匆匆跑过来,手里拿着个盖着大红章的信封,脸色有点难看:“林知青,你那培训的名额,被打回来了。”

林知夏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她之前提交的推荐材料,最后一页的政审意见栏里写着两行鲜红的字:“政审不合格。其父林国栋有历史遗留问题,本人与下放反动学术权威郑某过从甚密,不予推荐。”

旁边的陈卫东一下子急了,攥着那页纸就要去找秦主任理论:“这是谁瞎写的!咱们试验田的成果摆在这,凭啥不给过!”

林知夏拉住他,摇了摇头,把材料叠好揣进怀里,抬头看向远处的试验田,玉米已经收完了,地里只剩下整齐的玉米茬,再过两个月就要种冬小麦了。风拂过她的发梢,她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格外平静。

这些年她遇到的坎还少吗?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家破人散,被人罚挑粪,被周会计陷害,粮仓失火被人污蔑纵火,哪一次她都挺过来了,这一次也一样。

她转过头,看着陈卫东着急的脸,笑了笑:“没事,培训不去就不去,反正知识在我脑子里,谁也拿不走。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

她早就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这只是暂时的挫折而已。她知道,时代的潮水正在慢慢转向,只要她沉住气,等下去,总有一天,她所有的努力都会得到应有的回报。

远处的大喇叭里正播着中央的最新政策,风里带着秋收后土地的腥香,林知夏站在田埂上,握紧了手里的材料,眼睛亮得很。她的路,还长着呢。


第31章:暗箭
1972年10月10日的风已经裹着东北深秋的冰碴子,刮得人耳朵尖生疼。林知夏捏着被打回的推荐材料,指尖凉得发麻,却还是死死攥住了陈卫东的手腕:“别去闹,闹了反而落人口实,不值当。”

陈卫东胸口剧烈起伏着,指节捏得咔咔响,额角的青筋都蹦了出来:“什么叫不值当?这半年你为了试验田天天泡在地里,大旱的时候三天三夜没合眼,功劳是全村都看得见的!他张副书记输了赌约怀恨在心,故意在政审上卡你,凭啥吃这个哑巴亏!”

旁边的通讯员也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林知青,陈队长,我也知道这事儿不公,可这次的政审意见是张副书记亲自签字盖章的,秦主任昨天去县里开会了,暂时也插不上手。你们要是实在不服,等秦主任回来再想办法吧。”说完他把怀里揣的两个杂面窝头塞给林知夏,转身蹬着自行车走了,车轱辘碾过地上的玉米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响。

两人回到知青点的时候,赵晓梅、刘建军和王秀英都在院里晒白菜,见他俩脸色不对,都围了过来。赵晓梅手里还攥着半块纳了一半的鞋底,见林知夏手里的推荐材料,心里咯噔一下:“咋了?名额出问题了?”

林知夏没说话,把材料递了过去。几人凑在一起看完那两行鲜红的政审意见,都炸了。王秀英性子急,抄起门后的扁担就要往外冲:“我去找张副书记说理去!他自己思想落后不让推广好种子,现在还故意害人!”刘建军伸手拉住她,推了推鼻梁上用胶布粘了镜腿的眼镜,脸色也沉得厉害:“你去了有啥用?他既然敢写这个,就早就留好了后手,我刚才听公社的老同学说,他姐夫刚升了县革委会的副主任,现在正是风头盛的时候,咱们硬碰硬讨不到好。”

赵晓梅眼眶都红了,拽着林知夏的手:“知夏,那你这半年的辛苦不就白费了吗?好不容易有个转正式农技员的机会,就这么被他搅黄了?”

林知夏反倒笑了笑,把材料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自己怀里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白费不了,试验田的产量摆在那,老百姓明年都能种上高产玉米,能吃饱饭,这就不亏。至于培训,知识在我脑子里装着,谁也拿不走,不去就不去呗。”

她嘴上说得轻松,转身回了自己住的那间小土坯房,关上门的瞬间,才轻轻吐了口气。炕上铺的麦秸被晒得暖烘烘的,墙上贴的《毛主席去安源》海报边角已经卷了边,桌上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里还盛着早上剩的玉米粥,已经凉透了。她掏出那个磨得掉皮的硬壳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顿了顿,在最上面写下“五年计划”四个工整的钢笔字。

这些年的摸爬滚打早就教会她,抱怨没用,硬碰硬也没用,想要破局,就得提前布局。她知道张副书记这一刀捅得准,拿她父亲的历史问题和她与郑教授的来往做文章,既是报当初赌约受辱的仇,也是想把她这个出头鸟按死在向阳村,免得她再挡他的路。

她刚写了两行字,就听见窗外有人轻轻敲了敲玻璃,抬头一看是郑教授家隔壁的放羊娃小栓子,举着个茅草穗冲她晃。林知夏心里一动,赶紧揣上两个煮鸡蛋出了门,跟着小栓子绕到村西头的牛棚后面,见郑教授正蹲在草堆边拔草,见她过来,抬了抬眼镜,神色平静:“我听路过的社员说了,培训的事黄了?”

林知夏点了点头,把怀里的政审材料递给他看。郑教授扫了一眼那两行红字,眉头皱了起来:“是我连累你了。”

“老师您说什么呢。”林知夏把煮鸡蛋塞给他,“要不是您教我杂交制种的技术,也不会有这四百多斤的亩产,要说连累也是我连累您,您最近可千万小心,张副书记既然能拿这个做文章,说不定会来找您的麻烦。我最近就不过来看您了,等风头过了再说。”

郑教授捏着温热的煮鸡蛋,叹了口气,转身从草堆里摸出一本封皮磨得看不清字的书,塞给她:“这是我之前藏的《资本论》,还有我手写的农业经济笔记,你没事多看看,现在用不上,以后总会有用的。记住,藏锋守拙,别跟他们硬碰硬,留着力气等天亮。”

林知夏把书塞进怀里,刚要道谢,就听见远处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抬头一看,张副书记骑着二八大杠,慢悠悠地从村口过来了。她赶紧冲郑教授使了个眼色,转身往打谷场的方向走,果然没走两步,就被张副书记叫住了。

“小林啊,站着干啥呢?”张副书记停了车,假惺惺地笑着,从兜里掏出一包水果糖,递了一颗给她,“培训的事我听说了,你也别往心里去,不是公社不认可你的能力,是现在政策卡得严,你父亲的历史问题没厘清,还有你跟那个下放的郑某来往密切,这都是硬伤啊。你放心,以后好好劳动,表现好了,机会还多得是。”

林知夏接过糖,脸上半点情绪都没露,甚至还笑着道了谢:“谢谢张副书记关心,我知道了,以后肯定好好干活,不辜负公社的期望。”

旁边刚好路过挑水的李春燕,听见这话气得把水桶往地上一墩,张嘴就要骂,林知夏赶紧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角,冲她摇了摇头。等张副书记骑着车走远了,李春燕才气得直跺脚:“知夏姐你刚才拦我干啥!他那副假惺惺的样子我看着就恶心!明明是他故意害你!”

“跟他吵有啥用?”林知夏剥了糖纸,把水果糖塞进李春燕嘴里,“他现在有靠山,咱们吵赢了也占不到便宜,反而给了他理由找咱们的麻烦,留着力气干点有用的事不好吗?对了,我问你,你想不想读书考大学?”

李春燕愣了一下,嘴里的橘子糖甜得发腻,她使劲点了点头:“想啊!我做梦都想上大学,可是我初中毕业就回来干活了,好多知识都忘光了。”

“没事,忘了可以再学。”林知夏笑了笑,“等过段时间我抽晚上的空,给你们补文化课,不光你,还有村里想上学的娃,还有知青点的人,只要愿意学的都可以来。”

她晚上去找孙寡妇的时候,孙寡妇正坐在炕上纳鞋底,见她手上冻得裂了好几个小口子,赶紧拉她坐在炕沿上,从柜子里掏出一瓶獾子油,给她往手上抹:“我就知道张副书记那货没安好心,当年他还偷过我家半袋小米呢,心眼子比针鼻还小。你要给娃们上课的事我听说了,我家西屋空着,位置偏,平时没人去,钥匙你拿着,要是有人来查,我就说你们是来跟我学认草药的,保准没人能挑出错。”

林知夏捏着温热的铜钥匙,心里暖得发烫。她之前还发愁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上课,没想到孙寡妇早就替她想到了。孙寡妇又从炕头摸出个布包,塞给她:“这里面是我攒的二十斤全国粮票,还有半斤棉花票,你要是去县里买教材啥的能用得上,别跟我客气,要不是你去年帮我家孙子治好了肺炎,我这白发人早就送黑发人了。”

从孙寡妇家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老高了,林知夏刚走到知青点门口,就看见陈卫东站在台阶上等她,手里抱着个崭新的铁皮暖壶,还有一包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见她过来,他把东西往她怀里一塞,耳尖有点红:“你之前那个暖壶漏了,我用攒了半年的工业券换的,还有这包奶糖,是赵晓梅她妈从上海寄来的,你晚上熬夜看书的时候吃点,补充体力。”

林知夏抱着暖壶,壶身还带着他怀里的温度,她抬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英挺的眉眼上,亮得很。她刚要说话,陈卫东挠了挠头,又掏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包:“这是我托县里的战友买的高中教材,还有数理化的习题集,你不是说要给大家补课吗?肯定用得上。还有,我已经跟秦主任通过信了,他说等他回来,会想办法把政审的事往上报,你别着急,咱们慢慢来。”

“我不着急。”林知夏笑了笑,把东西都抱好,“我正准备弄个五年计划呢,等会回去就写。”

回到屋里,她把暖壶放在桌上,倒了一杯热水,热气氤氲了她的眼镜。她翻开那个硬壳笔记本,在“五年计划”下面一条条往下写:
第一条:协助父亲整理技术材料,厘清历史遗留问题,争取两年内恢复工程师职称。
第二条:监督知秋的文化课和美术学习,等政策放开,第一时间考美院。
第三条:帮知冬改良缝纫机,扩大裁缝铺规模,攒钱开个小型服装加工点。
第四条:在向阳村普及高产作物种植,两年内让全村平均亩产突破五百斤。
第五条:组织村里的青年和知青补习文化课,等高考恢复的那天,大家都能有机会上大学。

她写完最后一条,抬起头看向窗外,月亮亮得像个银盘,照得远处的黑土地一片空旷。她知道现在的日子很难,张副书记的打压还悬在头上,父亲的历史问题还没解决,高考的消息还遥遥无期,可她一点都不慌。

就像郑教授说的,天总会亮的。她穿越到这个时代,不是为了跟几个小人斗气的,她要守好自己的家,要让向阳村的老百姓都能吃饱饭,要让那些想读书的孩子都能有学上。这些事,比一个农技培训的名额重要多了。

她把笔记本合好,塞进枕头底下,伸手摸了摸怀里郑教授给她的那本书,封皮硬邦邦的,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窗外的风还在刮,屋里的暖壶散着热气,她躺在暖烘烘的麦秸炕上,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暗箭算什么,只要她站得稳,走得正,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她的五年计划,才刚刚开始写第一页呢。


第32章:地下课堂
1972年11月5日,向阳村落了入冬的第一场雪,碎盐似的雪粒子打在糊着旧报纸的窗纸上,沙沙响得像蚕吃桑叶。孙寡妇家的西屋门缝被旧棉絮塞得严严实实,只漏出一点昏黄的光,隔着老远看,像暗夜里飘着的一星萤火。
李春燕是第一个来的,身上裹着她爹的旧军大衣,帽檐上结了一层白霜,怀里揣着两个烤得焦香的红薯,一推门就把红薯往林知夏手里塞:“知夏姐,快暖暖手,我刚在灶坑里烤的,甜得很。”她另一只手里攥着半块用牛皮纸包了三层的铅笔头,是她攒了三个月的鸡蛋跟供销社的售货员换的,舍不得用,平时都揣在贴身的衣兜里。
屋里面已经用生产队废弃的旧木板搭了三张长桌,凳子是大家从各自家里搬来的,有木凳,有石头墩子,还有个半大孩子扛了个喂猪的木槽倒过来坐。林知夏刚把马灯点上,赵晓梅就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进来了,手里还举着半只纳了一半的鞋底当掩护,一进门就搓着手哈气:“可冻死我了,刚才过来的时候碰见张副书记家的小舅子巡逻,我假装去村头借鞋样,才把他糊弄过去。”
她身后跟着王秀英,背上的布包塞得鼓鼓囊囊,一打开全是裁得整整齐齐的草纸,是她平时攒的生产队废弃的账本背面,正面写着工分记录,背面空白的地方都用来做题。刘建军最后进来,手里攥着个铁皮哨子,耳尖冻得通红:“我刚才在村口转了一圈,没发现啥异常,等会我就在院外的草垛后面放哨,要是听见哨响,你们就赶紧把教材收起来,假装学纳鞋底,我已经跟孙婶说好了,她在前屋应付来人。”
林知夏点了点头,把马灯的玻璃罩往暗里调了调,又用黑布缝了个套子套在外面,只漏出照向桌面的光。她拿出一摞用线装订好的手写教材,是她半个月来熬夜凭记忆抄的,用的全是大家凑来的废纸,封面用毛笔写着“识字课本”“算术入门”几个字,怕被人查出问题,特意在第一页印了个“农业学大寨”的木刻戳。
“今天咱们先从算术讲起,就讲咱们最常用的亩产计算。”林知夏拿起粉笔,在刷了黑墨的木板墙上写了几个数字,“咱们今年的试验田亩产是四百五十斤,比普通田多了一百四十斤,要是全村五百亩地都种上杂交玉米,大家算一算,一年能多收多少粮食?”
底下的人立刻来了精神,这可比干巴巴的公式有用多了,关系到每家每户年底能分多少粮,李春燕第一个举手,掰着手指头算:“五百亩乘一百四十斤,是...是七万斤?”
“对。”林知夏笑着点头,“七万斤粮食,按咱们村三百口人算,每人能多分两百多斤,够吃大半年的。”
众人哄的一声就议论开了,脸上都带了笑,之前还觉得读书没用的几个半大孩子,立刻坐直了身子,握着铅笔头在草纸上沙沙地算。王秀英基础差,算数的时候手指都跟着使劲,额角都冒出了汗,赵晓梅坐在她旁边,见她算不出来,就偷偷把自己的草纸往她那边挪了挪,小声给她讲步骤。
课上到一半,院外突然传来两声短促的哨响,是刘建军的预警信号。林知夏立刻把教材收进旁边的木箱子里锁好,大家也迅速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鞋底、针线,还有半篮子野菜,假装坐在一起唠家常,孙寡妇在前屋立刻就扯着嗓子喊:“谁啊?大半夜的敲门,我这老婆子正熬药呢!”
门外传来王二狗吊儿郎当的声音:“婶子,我巡逻路过,听见你家西屋有动静,过来看看是不是进贼了。”
“哪有什么贼啊,是我几个侄女儿过来学纳鞋底,准备过年给家里男人做鞋呢。”孙寡妇开了门,端着一碗熬得黑乎乎的草药站在门口,药味飘得老远,“我这老寒腿犯了,正熬药呢,你要不要进来坐会?”
王二狗凑在门缝里看了一眼,果然见屋里几个姑娘手里都拿着针线,桌子上还放着半筐麻线,闻着满院的草药味,嫌恶地皱了皱眉:“不了不了,我还要巡逻呢,你注意点防火啊。”说完就蹬着解放鞋走了。
等他走远了,刘建军才从草垛后面钻进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没事了,他去村东头了,咱们继续。”
虚惊一场,大家反而更放松了。后面林知夏讲化学基础,专门讲肥料的氮磷钾配比,结合之前种杂交玉米的例子,讲为什么用了发酵的农家肥比单一用化肥产量高,大家听得津津有味,连孙寡妇都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听,时不时插一句:“我之前沤肥的时候总掺点草药渣,是不是就是这个道理?”
“对,草药渣里的微量元素多,沤出来的肥肥力更足。”林知夏笑着点头,特意抽了时间给孙寡妇编了个草药名字的小册子,把她常认的草药都画上图,旁边标上名字,“婶子你以后照着这个认,就不会记错了。”
孙寡妇拿着小册子乐得合不拢嘴,转身去灶屋端了一瓢热糖水进来,给每个人都倒了小半碗:“快喝点暖暖身子,这糖是我闺女上次回娘家给我带的,甜得很。”
中间休息的时候,林知夏拆开下午刚到的家书,是母亲苏慧兰寄来的,信里说父亲林国栋的小型收割机图纸已经改到第三版了,顾厂长特意给他批了个单独的工作室,还配了两个学徒,弟弟林知秋的画在地区的工农兵美术展上拿了三等奖,已经转成了文化馆的正式美工,每个月有十八块钱的工资,妹妹林知冬的裁缝生意越做越好,最近还接了供销社的二十套制服订单,收了两个小徒弟,赚的钱够给家里换个新的搪瓷脸盆,还攒了十斤工业券,等下次寄给她换个新钢笔。
林知夏看着信,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正看得入神,就听见窗户外有人轻轻敲了敲,抬头一看是陈卫东,身上还沾着修水利的泥点子,手里抱着个铁皮罐子,见她看过来,冲她招了招手。
她赶紧走出去,雪已经停了,月亮升得老高,照得地上的雪一片银白。陈卫东把铁皮罐子塞给她,是满满一罐煤油,还热乎的,明显是他揣在怀里带过来的:“我托县里的战友用十斤粮票换的,你们晚上上课费煤油,省着点用够一个月的。还有这本旧新华字典,是我以前当兵的时候用的,给大家查字用。”
他身上还带着冷风,耳朵尖冻得通红,林知夏刚要问他吃了没,他就挠了挠头:“我还要去水利工地值班,今晚我带班,你晚上下课回去的时候注意点路,雪滑。”说完就挥了挥手,转身往村口走,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扬起来,很快就消失在雪夜里。
林知夏抱着沉甸甸的煤油罐回到屋里,把字典放在桌子上,大家都围过来看,稀罕得不行,之前大家认字遇到生僻字都是瞎蒙,现在有了字典,可方便多了。
后半节课教语文,林知夏先教大家写自己的名字,李春燕写完自己的名字,又在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了“北京大学”四个字,脸有点红:“知夏姐,我以后想考农大,学种地的本事,让咱们村的地都能长出高产的庄稼。”
王秀英也举着自己的草纸给大家看,她写的“王秀英”三个字虽然歪歪扭扭,但是一笔一划都特别认真:“我想考中专,当个医生,以后咱们村的人看病就不用跑二十里地去公社了。”
赵晓梅不好意思地把自己的本子捂起来,还是被刘建军抢了过去,原来她在本子上写了首短诗,写的是向阳村的雪,还有夜里的马灯光,刘建军笑着念出来,赵晓梅脸涨得通红,伸手去抢,闹得大家都笑了。
到下半夜十点多,课才结束,大家都悄悄收拾东西走,临走的时候都把自己带来的吃的偷偷放在桌子角上,有煮鸡蛋,有窝窝头,还有一把晒干的山枣,都是他们平时舍不得吃的东西。林知夏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刘建军留在桌子上的习题本,已经写满了大半,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小字:“知识是自己的,谁也抢不走。”跟她之前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她吹灭马灯,锁好装教材的木箱子,抱着大家塞给她的吃的往知青点走,脚下的雪踩得咯吱响,冷风刮在脸上却不觉得疼。月亮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抬头往天上看,星星特别亮,像撒了一盘子碎钻。
她知道现在的日子还是难,张副书记的打压还悬在头上,高考的消息还遥遥无期,大家上课还要偷偷摸摸像做贼,可是她看着刚才那些人眼睛里的光,就觉得什么都不怕。这些偷偷攒起来的知识,就像埋在雪地里的种子,等春天来了,冰化了,肯定能长出最好的庄稼。
走到知青点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陈卫东放在她窗台上的一个烤土豆,还热乎的,上面压了一张小纸条,写着两个字:“加油。”字写得刚劲有力,像他这个人一样。
林知夏拿起土豆,剥开皮,热气冒出来,甜香的味道裹着热气扑在脸上,她咬了一口,暖到了心里。天肯定会亮的,她想,等天亮的那天,这些偷偷在夜里读书的人,都会站在太阳底下,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第33章:妹妹的婚事
1973年1月20日,刚过了小寒,向阳村山坳里的残雪还冻得硬邦邦的,风刮过杨树枝梢发出呜呜的响。林知夏刚从公社开完冬小麦防冻的农技会,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就被村部的通信员喊住,递过来一封盖着加急戳的挂号信,信封角沾着点淡褐色的缝纫机机油,是妹妹林知冬的笔迹。
她拆开信蹲在墙根就看,没看两行眉头就皱了起来。知冬在信里写得急,字都歪歪扭扭的:顾厂长家的大儿子顾磊最近天天堵在服装厂门口,下班就跟着她,还跟厂里的人四处说她已经答应处对象了,她躲了好几次都躲不开,爸妈也犯难——顾厂长对父亲林国栋有知遇之恩,上次父亲被人栽赃破坏机器,还是顾厂长出面保下来的,要是直接硬拒,怕影响父亲的工作,她急得连着两晚都没睡好,眼睛都哭肿了。
林知夏把信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转身就去找村长李大山开介绍信。李大山正蹲在灶屋抽旱烟,一听是家里出事,二话没说就给她开了三天的假条,还把自己攒的半斤全国粮票塞给她:“路上用得着,别舍不得买吃的,开春的小麦我让陈卫东先盯着,你放心去。”
她回知青点收拾东西的时候,陈卫东刚从水利工地回来,棉袄肩窝处还结着冰碴,听说她要回哈市,转身就从自己的储物箱里摸出两斤玉米面窝头、半袋炒黄豆,还有个用旧棉絮裹着的军用水壶:“我刚烧的热水,揣怀里路上喝,县城火车站门口有个顺路的拖拉机,我跟司机打过招呼了,你坐那个去,省得走十里地挨冻。”他耳尖冻得通红,把东西塞给她就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句:“办完了事就回来,村里的小麦冻害还等你拿主意。”
林知夏抱着温乎的水壶,心里也暖得发沉。四个小时的绿皮车晃得人骨头疼,车窗缝漏进来的风刮得脸疼,邻座的大妈见她穿得单薄,递过来半块烤得焦香的红薯:“姑娘是知青吧?回城里探亲啊?快趁热吃,暖身子。”她谢过大妈,啃着红薯看着窗外闪过的光秃秃的田埂,脑子里已经盘好了主意。
到哈市的时候天刚擦黑,家属院的烟囱冒着淡灰色的烟,知冬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花棉袄,正踮着脚在院门口等,一看见她就扑过来,眼眶红得像兔子:“姐,你可回来了,那顾磊今天还来厂里堵我了,给我塞了块的确良的布料,我没要,他扔我车筐里就跑了。”
进了屋,苏慧兰正在灶屋熬小米粥,搪瓷缸子放在灶台上,印着的“为人民服务”字样磨掉了一半,林国栋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顾厂长对我有恩,上次要不是他,我说不定又被下放到更远的郊区厂去了,可那顾磊我也见过,游手好闲的,上个月还偷拿厂里的铜零件出去换烟抽,根本配不上咱知冬,我正愁怎么跟顾厂长开口呢,总不能忘恩负义吧。”
林知夏把挎包放在炕上,给父亲倒了杯热水,笑着安慰:“爸,妈,你们别愁,我有办法,既不得罪顾厂长,也能让顾磊自己知难而退。”她转头问知冬,“你上次写信说你们服装厂刚进了一台二手的进口缝纫机?说是日本产的,说明书全是洋文,修机师傅都搞不定?”
知冬点点头:“是啊,那机器好用是好用,就是娇气得很,上次卡了线,我们找了三个修缝纫机的师傅都没修好,最后还是从上海请了个师傅过来才弄好的,现在只有我敢摸,别人碰都不敢碰。”
“那就好办了。”林知夏指尖敲了敲炕沿,笑得狡黠,“咱们就拿这台机器当幌子。”
第二天上午顾磊果然来了,骑个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铃铛按得震天响,一进院就喊“叔、婶”,手里拎着两罐麦乳精、一斤水果糖,还有两块藏青色的的确良布料,身上的军大衣洗得笔挺,头发抹了头油,梳得一丝不苟。
苏慧兰给他倒了杯糖水,林国栋坐在椅子上不冷不热地应着,顾磊也不在意,凑到知冬跟前就把布料往她手里塞:“知冬,你上次说想要藏青色的确良做罩衣,我托我妈在供销社排了三天队才买到的,你试试,不够我再去买。”
知冬吓得躲到林知夏身后,头都不敢抬。林知夏笑着上前接了布料,放在炕沿上,给顾磊递了根卷烟:“你就是顾大哥吧?我是知冬的姐姐知夏,常年在乡下插队,刚回来。早就听我爸说顾厂长是个实诚人,对我们家多有照顾,我们全家都记着这份情呢。”
顾磊被捧得飘飘然,接过烟叼在嘴里:“那是,我爸跟林叔是老兄弟了,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有啥困难你尽管说。”
“顾大哥快人快语,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林知夏坐在他对面,指尖敲了敲那两块的确良布料,“我们家知冬你也知道,从小就喜欢做裁缝,现在也是厂里的骨干,她之前就跟我们家商量过,找对象不用条件有多好,但是得跟她有共同语言,至少得懂她的手艺,以后她在家接私活做衣服,缝纫机坏了不用往外跑,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顾磊连忙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对对对,我回头就去学裁衣服,肯定跟上她的进度!”
“裁衣服不用你学,知冬一个人就能搞定。”林知夏笑着摇头,从身后拿出个封皮印着外文的说明书,放在他面前,“你只要能学会修知冬常用的那台进口缝纫机就行,要求也不高,半个月之内,能独立换梭芯、调针脚、修常见的卡线问题就行。要是你能学会,我们家二话不说就答应这门亲事,要是学不会啊,那就是没缘分,也不怨谁,你看行不?”
顾磊拿起那本全是洋文的说明书翻了翻,只觉得头大,但心想不就是个缝纫机吗?能有多难?当场就拍着桌子答应了:“行!半个月就半个月,我肯定学会!到时候你可不能反悔!”
他揣着说明书高高兴兴地走了,苏慧兰还坐在炕边犯愁:“夏夏,万一他真学会了怎么办?那知冬不就真要嫁给他了?”
林知夏笑得直摇头:“妈你放心,那台机器的结构跟国产的完全不一样,说明书全是英文,他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怎么看得懂?上次上海来的师傅修的时候我刚好在家,那机器的梭芯装法都跟国产的反着,修机师傅研究了三天都没搞明白,他半个月能学会才怪。”
果然,接下来几天顾磊天天往服装厂跑,围着那台进口缝纫机转,第一天装梭芯就装反了,断了三根针,手被扎了好几个血洞,疼得他嗷嗷叫;第二天调针脚,把线迹调得歪歪扭扭,缝出来的布像狗啃的一样,被服装厂厂长骂了一顿;第三天更绝,把传动带给扯断了,差点把机器搞报废,他找了三个修缝纫机的师傅上门,没人能搞定那台洋机器,折腾了一个星期,手肿得像馒头,连针都拿不住。
他本来就是图知冬长得好看、手巧能赚钱,哪肯吃这个苦,到第十天就再也不来了,还跟身边的朋友吐槽:“林家那丫头也太挑剔了,娶个媳妇还要会修缝纫机,我可伺候不起。”
没过两天顾厂长特意上门道歉,手里拎着两瓶高粱酒、一斤猪肉,一进门就冲林国栋拱手:“老林啊,对不住,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给你们家添麻烦了,知夏那丫头的点子好,既给了那小子台阶下,也没伤了咱们两家的和气,是我教子无方,你别往心里去。”他当场就拍板,给知冬升了缝纫组的组长,每个月多涨五块钱工资,还说以后知冬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去找他。
林知夏在家住了两天,给知冬留了自己凭记忆编的《简化裁剪法》手写本,里面是后世的省布裁剪技巧,做一件衣服能省半尺布;给弟弟林知秋带了山里采的松烟墨,还有几张托人换的熟宣纸,让他好好画画;给父母留了二十块钱,还有自己晒干的草药,治苏慧兰的咳嗽。
临走前她收到了陈卫东拍来的电报,只有短短几个字:“小麦已浇防冻水,等你回来。”苏慧兰看着电报,戳了戳她的胳膊,笑得意味深长:“这小陈是个实诚人,长得周正,人品也好,你可得上点心。”林知夏脸一红,把电报塞进衣兜里,嘴上嘟囔着“妈你说什么呢”,心里却甜丝丝的。
坐火车回向阳村的时候,兜里揣着母亲塞的煮鸡蛋,还有知冬给她做的新棉手套,暖乎乎的。窗外的雪已经开始化了,路边的杨树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小小的嫩绿色芽苞,风里都带着点春天的味道。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想起知冬昨天晚上跟她说的话:“姐,我以后要开个自己的裁缝铺,做最好看的衣服。”想起地下课堂里李春燕说要考农大,王秀英说要当医生,想起陈卫东站在雪地里给她递煤油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日子是越来越有奔头了,她想,只要再等等,天就亮了。


第34章:郑教授的托付
1973年3月12日,植树节刚过,向阳村背阴坡的残雪还剩最后一层硬邦邦的白壳,阳面的地已经化了半尺深,踩上去软乎乎的,冒出混着腐叶味的潮气。村口土墙上新刷的“农业学大寨”红漆字鲜亮亮的,风一吹还能闻到淡淡的松烟味,墙根摞着半人高的积肥筐,上面贴着的工分表被风掀了半角,露出歪歪扭扭的人名和数字。
林知夏刚从试验田回来,裤腿沾了半尺厚的泥,手里攥着一把刚挖的土样,指缝里夹着几粒发瘪的杂交玉米种——去年秋收的时候连着下了三天冷雨,她留的春播种子没来得及晾干,被夜霜打了,她摸不准今年下种会不会影响出芽率,思来想去还是得去找郑教授问问。
她绕着小路回知青点,趁没人注意,从自己储物箱的最底下摸出两个攒了三天的玉米面窝头,还有上周孙寡妇给的治咳嗽的干草叶,用半张1972年的人民日报裹得严严实实,塞进棉袄最里面的兜,按了又按,确定不会掉出来才敢出门。刚走到后山口,就看见刘建军背着粪筐蹲在树后面假装拾粪,看见她过来,压着嗓子晃了晃手里的红缨枪:“今天周会计的远房侄子在西头转了三圈,说是查私拿公物的,你小心点,我在这给你望风,半个钟头你不出来我就进去接应。”
林知夏点点头,把怀里的纸包又按了按,沿着被荒草盖住的小土路往村西头的旧仓库走——那是关“牛棚人员”的地方,旁边挨着猪圈,大老远就能闻见沤肥的臭味,仓库的窗户糊的报纸破了好几个洞,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响,像有人在哭。
她推开门的时候,郑教授正蹲在地上搓草绳,身上的黑棉袄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发亮,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眼神里的戒备像淬了冰,看见是她,紧绷的肩才微微松了点,却没说话,低着头继续搓绳子,指节上的裂口还渗着血。
“郑老师,我上次留的玉米种被冻了,胚乳发瘪,今年春播会不会影响出芽率?”林知夏反手关上门,把怀里的纸包塞到他手里,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两个窝头,还有治咳嗽的草,您泡水喝。”
郑教授的手顿了顿,摸到纸包里还带着她体温的窝头,喉头滚了滚,好半天才低声说了句“谢谢”,咬了一口窝头,干得他噎了半天,林知夏连忙把随身带的军用水壶递给他,他喝了两口缓过来,才指着她手里的玉米种说:“是水分没沥干冻的,不影响出芽,播种前拌三成草木灰加一成过磷酸钙,埋深两寸,出苗后追一次腐熟的人粪尿就行,产量不会降。”
林知夏连忙掏出小本子记,那本子是用旧扫盲作业本反过来订的,封皮歪歪扭扭写着“扫盲笔记”,免得被人查到是专业书,她用的工农牌铅笔尖很快,沙沙地记着,没注意到郑教授一直盯着她手里的本子看,眼神复杂。
等她记完了要走,郑教授突然开口叫住她,声音哑得厉害:“林知青,等下。”他转身从铺的干草底下摸出一个用旧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外面缠了好几道粗棉线,边角磨得发亮,递到她手里的时候,还带着他的体温,“我后天要走了,上面通知,把我转到大兴安岭那边的农场去,这是我搞了三十年的育种笔记,还有东北杂交玉米、大豆的适配土壤数据,之前烧了好多,就剩这一本了,交给你,我放心。”
林知夏的手猛地一顿,铅笔尖“咔哒”一声断了,她愣在原地,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包裹,好半天才说出话:“郑老师,您……”
“别问那么多。”郑教授摆了摆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点浅淡的笑,“我这一走,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这些东西烧了太可惜,你懂行,知道怎么用。记住,藏好,别给人看见,对你不好。要是以后……要是以后政策松了,能让老百姓多打粮,我这辈子就没白干。”
林知夏的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她小心翼翼掀开牛皮纸的一角,里面是泛黄的道林纸,每页都画着手绘的玉米穗、大豆株,还有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扉页夹着半张1958年的省农科院工作证残片,照片上的郑教授还年轻,戴着眼镜,笑得很精神。她把包裹抱在怀里,声音有点抖:“郑老师,您放心,我一定藏好,等以后政策好了,我亲手给您送过去,让这些研究都能用在地里。”
郑教授没接话,又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给她,布包上缝着个小小的补丁:“这是我去年偷偷在牛棚旁边的空地里种的矮秆玉米,抗倒伏,产量比之前的杂交种还高两成,你今年找个隐蔽的地方试试,别让人看见。”他说完就转身继续搓草绳,背对着她摆了摆手,“快走吧,别让人看见,以后不用再来了。”
林知夏把小布包揣进怀里,抱着包裹点点头,没敢再多说,转身出了仓库门,走出去老远回头看,还能看见郑教授站在破窗户边,露出半张脸对着她的方向挥了挥手,很快就缩了回去,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回去的路上刘建军还在树后面等她,看见她怀里的包裹,也没多问,只把手里的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刚才张副书记的车过去了,你绕小路回知青点,别碰到。对了,这是我托人从县城书店买的数理化习题集,你看看能用不,我藏在粪筐底下带回来的,没人看见。”林知夏接过来,把习题集塞到包裹里,点点头,绕着田埂往回走,风把她的围巾吹得飘起来,她把怀里的包裹按得更紧,像抱着一团火。
回到知青点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陈卫东坐在灶屋烧火,锅里熬着玉米碴子粥,冒着热腾腾的白汽,看见她回来,递过一个烤得皮都裂了的土豆,热气烫得他直换手:“去哪了?等你半天了,粥刚熬好,我给你留了最大的一碗。”
林知夏把土豆接过来,烫得直咧嘴,含糊地说:“去后山转了转,看了看试验田的土。”她没说郑教授的事,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安全,陈卫东也没多问,只是给她盛了一碗稠稠的玉米碴粥,递了半根腌萝卜条:“慢点吃,刚出锅的,我偷偷给你放了半勺红糖,没人看见。”
等知青点的人都睡熟了,林知夏才偷偷爬起来,从怀里摸出包裹,用她攒了半年的塑料布裹了两层,塞进之前装老山参的空心梨木盒子里,然后撬开炕洞最里面的一块砖头,把盒子塞进去,再把砖头盖好,抹了点灶灰,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她靠在炕沿上,听着外面的风吹得窗户纸哗哗响,想起郑教授刚才的眼神,心里沉甸甸的,又暖乎乎的——那本笔记里藏的哪里是数据,是一个老人一辈子的心血,是这黑土地的希望。
三天后,果然来了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停在旧仓库门口,两个穿蓝制服的人押着郑教授出来,他背着个破布包,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身上的棉袄还是那件补丁摞补丁的黑棉袄,路过村口的时候,他抬头往试验田的方向看了一眼,刚好林知夏在地里补苗,远远地看着他,咬着嘴唇没敢挥手,郑教授好像看见了她,微微点了点头,很快就被推上了车,吉普车扬起一阵黄土,很快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李春燕蹲在她旁边补苗,戳了戳她的胳膊,声音有点蔫:“姐,那老郑头被带走了?听说要去大兴安岭,那地方冷得能冻掉耳朵,他那么大年纪了能受得了吗?”
林知夏点点头,把手里的玉米苗按进土里,声音很轻,却很稳:“嗯,没事,他还会回来的。”风吹过田埂,带着刚翻的泥土的味道,她摸了摸兜里揣的那包郑教授给的矮秆玉米种,想起炕洞里藏的笔记,又想起地下课堂里一张张年轻的、渴求知识的脸,觉得哪怕天再黑,也总有亮的时候。
晚上她去地下课堂讲课的时候,煤油灯的灯芯跳着,把大家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很长。李春燕在背政治题,嘴里念念有词,王秀英在抄化学公式,笔尖在糙纸上沙沙响,刘建军靠在门口望风,手里攥着红缨枪,外面的狗偶尔叫两声,远处生产队的钟安安静静的。
林知夏站在临时搭的木板讲台后面,看着底下坐得笔直的年轻人,突然想起郑教授说的“只要能让老百姓多打粮就值了”,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今天要讲的数学公式,粉笔灰落在她的棉袄上,像落了点雪,她笑着说:“今天讲二元一次方程,学会了这个,以后算亩产、算种子配比都用得上。”
窗外的风还在吹,可是屋里的煤油灯亮着,年轻人们的眼睛亮着,像有无数颗星星,在暗夜里发着光。林知夏知道,那些藏在炕洞里的笔记,那些揣在怀里的种子,那些刻在脑子里的知识,总有一天,会在这片黑土地上,长出最好的庄稼。


第35章:代课教师
1973年9月1日,晨雾还裹着晒在村小学土操场上的黄豆香气,挂在老榆树上的铜铃铛晃得叮当作响,林知夏刚拎着水桶要去浇试验田,就看见村长李大山蹲在知青点的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明灭间映着他皱成一团的眉头。
“知夏丫头,有个事求你。”李大山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村小的王老师咳了小半个月,昨天去县医院查,说是肺结核,得住院静养三个月,这二十多个娃总不能没人管,你文化高,能不能去代三个月课?工分按壮劳力算,额外每天给你补半斤细粮票。”
林知夏几乎没犹豫就点了头:“行,我今天就去。”她早觉得村小的教学太死,之前给夜校上课的时候就见过几个娃扒着窗户听,早就想给孩子们好好讲讲,只是之前忙着试验田和地下课堂的事没腾开手。
她回去把试验田的记录交给李春燕照看,揣上半盒攒了半个月的粉笔,还有弟弟林知秋上次寄来的手绘识字卡,踩着露水草就往村小走。村小是三间土坯房,窗户上糊的报纸破了好几个洞,用玉米秸塞着挡风,墙上刷的“忠诚党的教育事业”红漆字掉了大半,黑板是块刷了黑油漆的旧木板,坑坑洼洼的,讲台是三个土坯摞起来的,晃得厉害。
二十多个娃坐得歪歪扭扭,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才七岁,还有几个背上背着还在流鼻涕的弟弟妹妹,看见她进来,都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前排的狗蛋还把半块啃了一半的玉米饼子往怀里塞,蹭得满脸都是渣。
“同学们好,我是林知夏,接下来三个月由我给大家上课。”林知夏把识字卡放在讲台上,笑着看底下的娃,“今天第一节课不上语文算术,咱们先去田埂上转一圈,认认咱们种的庄稼都是什么,好不好?”
娃们瞬间炸了锅,之前王老师从来不带他们出教室,连说话声音大一点都要罚站,一个个拎着自己的石板蹦着就往外跑。林知夏指着田里的玉米给他们讲生长期,拔一棵狗尾草讲和谷子的区别,捡个土块在地上画植物的根须,娃们听得眼睛发亮,连最小的那个背着弟弟的丫蛋都举着石笔在石板上歪歪扭扭画玉米。
下午上算术课,她不让娃们死背公式,让他们把自己带的窝头、土豆、玉米棒都摆到桌上,“一个窝头两分钱,三个窝头多少钱?算对的同学奖一张识字卡。”娃们举着手喊得嗓子都哑了,之前连十以内加减法都算不利索的狗蛋,第一个算出了答案,举着手里的三个土豆蹦得老高。
头一周就有家长找过来,蹲在学校墙根看了半天,拉着李大山嘀咕:“这知青姑娘天天带娃瞎跑,不教语录也不背课文,能行吗?别把娃们教坏了。”李大山没接话,转头就去公社找了教育组的往年试卷,让林知夏给娃们考一次,结果分数出来,之前全班只有两个人及格的算术,这次居然有十五个考了八十分以上,找过来的家长摸着娃的试卷,嘴都合不拢,第二天就拎着半袋土豆塞到了知青点门口。
林知夏讲课费嗓子,没几天就哑得说不出话,孙寡妇拎着半筐晒干的罗汉果来给她,“用这个泡水喝,润喉,我娘家侄娃之前当老师,就喝这个。”陈卫东趁下工的时间,给她打了个结实的木讲台,还削了个光滑的木教鞭,用砂纸磨得没有一点毛刺,刷了清漆递到她手里,只说“站着上课累,讲台高一点舒服”,晚上下了课他就拎着个马扎蹲在学校门口等,怀里揣着个烤得烫手的红薯,递到她手里就走在她旁边,遇到沟坎就伸手扶她一把,话不多,连眼神都很少跟她对上,只是安安静静陪她走回知青点。
刘建军知道她要准备公社统考的复习题,主动揽了刻蜡纸的活,他字写得好,刻出来的蜡板印出来的题清晰,有时候刻到半夜,手指头沾的蓝油墨洗不掉,知夏给他塞了张肥皂票,让他买肥皂洗,他笑着摆手:“等咱班考了公社第一,你请我喝碗疙瘩汤就行,多放葱花。”
这天晚上备课的时候,知夏收到了家里寄来的包裹,是母亲苏慧兰寄的,拆开来看,里面放着两双纳得扎扎实实的千层底布鞋,针脚密得像筛子,还有一沓新的识字卡,是林知秋画的,上面的小老虎、玉米穗、大白菜活灵活现,旁边配着毛笔写的楷体字。母亲的信里说,父亲林国栋牵头调试的新机床合格率提高了两成,厂里特意给发了十斤细粮票和两张工业券,知秋的年画被省文化馆选去参展了,还拿了五块钱奖金,知冬的裁缝手艺越来越好,邻厂的女工都找她做衣服,攒的钱够给自己买辆新自行车了。
知夏摸着软乎乎的布鞋,指尖蹭过弟弟画的小老虎,鼻子有点酸,来东北三年多,家里的日子终于慢慢缓过来了,她把信折好塞到棉袄最里面的兜里,就着煤油灯的光继续改作业,狗蛋的石板上写的算术题全对,丫蛋写的“毛主席万岁”五个字虽然歪歪扭扭,但是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九月底公社统考,教育组的老师亲自来监考,考完了把试卷封到牛皮纸袋里带走,知夏也没当回事,依旧每天带娃们上课,闲了就去试验田看郑教授留下的矮秆玉米,长得比普通玉米矮半头,穗子却大了一圈,颗粒饱满,估摸着亩产至少能多两百斤。
成绩下来那天,公社教育组的组长骑着自行车亲自来的,车把上挂着一卷红榜,见了李大山就笑:“老李啊,你们村这回可露脸了!林知青带的班,语文平均八十二,数学平均七十九,全公社二十三个小学排第一!之前你们村小可是年年倒数第二啊!”
红榜贴在村口的土墙上,围了半村的人看,家长们都笑开了花,狗蛋奶奶拎着二十个鸡蛋找到知青点,硬塞到知夏怀里,抹着眼泪说:“我家狗蛋爹死得早,我本来都想着让他在家放羊了,现在他说以后要当科学家,多亏了你啊林老师!”知夏不肯要鸡蛋,老太太急得要跺脚:“你要是不收,我就给你磕个头!”她没办法只好收下,转头就把鸡蛋给了学校几个家里最穷的娃,让他们煮了补身体。
村民们凑在一起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找村长写了联名信,二十多个家长按了红手印,要去公社申请让林知夏留下来当正式的民办教师,“林老师教得好,娃们都爱学,这样的好老师可不能走!”李大山拿着联名信去了公社,跑了两趟,回来的时候却耷拉着脸,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旱烟才开口:“知夏丫头,对不住,今年全县的民办教师指标只有三个,咱们公社分了一个,上周就批给了张副书记的远房侄女,要等指标就得等明年了。”
旁边跟着去的李春燕气得脸都红了:“凭啥啊?咱们教得这么好,凭啥把指标给别人?我找他们说理去!”知夏拉住她,笑着摇了摇头:“没事,代课就代课,有工分就行,能教娃们读书就好,有没有那个名分都一样。”
晚上下了课,她抱着一摞学生们摘的野菊花往回走,野菊花黄灿灿的,香得很,陈卫东陪在她旁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沉默了半天才说:“指标的事我托我爸的老战友秦主任问问,他现在管知青人事,说不定有办法。”知夏停下脚步,看着路边试验田里的玉米在风里晃着穗子,月光洒在上面,像铺了一层碎银,她摇摇头:“真不用,我本来也没想着要那个指标,你看这些娃,之前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现在能算亩产能写家信,这就够了。”
回到知青点的时候,其他人都睡了,她把野菊花插在一个洗干净的洋瓷碗里,放在炕桌上,拿出弟弟寄的识字卡一张一张摆开,煤油灯的光落在卡片上,小老虎的眼睛亮得像要活过来。她想起郑教授临走前的眼神,想起地下课堂里年轻人抄笔记的样子,想起今天狗蛋举着满分的试卷跑过来喊“林老师我考了第一”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窗外的风吹得窗户纸哗哗响,远处生产队的钟安安静静的,她摸了摸炕洞的方向,那里藏着郑教授的育种笔记,藏着一代人的希望,而现在她站在讲台上,把知识传给这些黑土地上长大的娃,就像把种子撒进土里,总有一天,这些种子会长成参天大树,会结出最饱满的果实。
她拿起笔,在备课本上写下明天要讲的课文,笔尖划过糙纸,沙沙作响,封皮上她之前写的“扫盲笔记”四个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小的字:“致所有渴求光的人。”
煤油灯的灯芯跳了跳,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窗外的天,好像又亮了一点。


第36章:指标的争夺
1974年2月15日,东北的春寒还咬得人骨头疼,向阳村家家户户屋檐下的冰溜子拖得半尺长,滴下来的水在墙根冻出一层亮闪闪的冰壳,队里的大喇叭早间反复播着《红灯记》的选段,门口贴的春节春联被风刮得掉了半片红,露着底下糊的旧报纸上“工业学大庆”的字样。
李大山天不亮就蹲在知青点的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明灭了半宿,才把怀里揣的一张皱巴巴的公社通知掏出来:“知夏丫头,张副书记的侄女张桂兰的调令下来了,后天就来村小报到,那民办教师的指标,公社说已经落定了,改不了。”
旁边正蹲在地上搓麻绳的李春燕“啪”的一下就把麻绳摔了,脸涨得通红:“凭啥啊!那张桂兰去年来村小代过三天课,连拼音的‘b’和‘d’都分不清,教娃把‘目’念成‘日’,她也配当老师?我这就去公社找他们说理去!”
林知夏正就着洋瓷缸里的热水啃窝头,缸子上印的“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掉了半拉,她放下窝头擦了擦嘴,伸手拉住李春燕的胳膊,摇了摇头:“别去闹,没用,指标给谁早就定好了,闹了反而落个‘聚众闹事’的名头,不值当。”
李大山重重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得咚咚响:“都怪我没本事,跑了三趟公社,嘴皮子都磨破了,张副书记说‘指标优先照顾本地困难户’,还暗戳戳说你家庭成分有瑕疵,不适合长期从事教育工作,我跟他吵了一架也没用。”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到知夏手里,“这是村里二十多户家长凑的二十斤细粮票,还有五斤鸡蛋票,大家说你教娃们辛苦了,就算当不成民办教师,这心意你得收下。”
布包里的粮票还带着人怀里的温度,林知夏推了回去:“大爷,这我不能要,教娃是我自愿的,再说我代课的工分都按壮劳力给了,哪能再要大家的东西。”她抬头看着村口老榆树上挂着的铜铃铛,风一吹晃得叮当作响,几个娃正背着石板往村小跑,远远看见她就挥着手喊“林老师”,声音脆生生的,她笑了笑,“能教娃们认几个字,会算个账,就比啥都强,有没有那个名分不重要。”
李大山走了之后,李春燕还坐在炕沿上气鼓鼓的,攥着拳头说:“太欺负人了,明明你教得最好,凭啥把指标给啥都不会的关系户!”
林知夏转身从炕头的木箱子里翻出个蓝布包,打开来是一摞用油纸包着的复习资料,还有一张印着红章的招生简章,她把简章递到李春燕手里:“你看看这个,今年公社有两个工农兵学员的卫校招生名额,要求初中以上文化,有赤脚医生经验优先,你不是一直想当医生吗?这个比我那民办教师指标有前途。”
李春燕愣了,接过简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尖都攥得发白:“我?我能行吗?我初中才读了一年就下来帮我爹干活了,数理化都忘得差不多了,再说我也没当过赤脚医生啊。”
“咋没有?”林知夏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跟着孙婶学了三年草药,村里谁家头疼脑热你没帮着抓过药?去年王秀英家的娃发高烧,还是你连夜进山采的柴胡给退的烧,接生的流程你也都看会了,这经验比多少刚毕业的学生都强。文化课我给你补,咱们从现在开始复习,还有四个月考试,肯定赶得上。”
正说着话,陈卫东拎着个布袋子推门进来了,帽子上沾着一层雪,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把布袋子放在炕桌上:“刚从县里开会回来,托秦主任找的工农兵学员的复习资料,还有去年的卫校招生考试题,刚好你们能用。”他说着看了林知夏一眼,嘴唇动了动,“指标的事我问过秦主任了,张副书记是县委王副主任的老下属,这次是硬压下来的,暂时动不了,秦主任说等明年有指标了优先给你。”
“我本来也没想着要那指标。”林知夏翻着他带来的复习资料,纸是糙得掉渣的马粪纸,油印的字有些模糊,她翻到数理化的部分,眼睛亮了亮,“这些题刚好适合春燕复习,谢了啊。”
陈卫东挠了挠头,从兜里掏出两个烤得热乎乎的红薯,放在炕头的炭盆边温着:“你们复习到半夜饿了吃,我那边还要去检查春耕的农具,先走了。”说完就转身出了门,门帘掀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灯芯跳了跳。
李春燕拿着简章还在发愣,林知夏推了推她:“咋?怕了?”
“我才不怕!”李春燕猛地把简章按在炕上,眼睛亮得像星星,“我要是能考上卫校,以后回来给咱村里人看病,再也不用大冬天跑几十里地去县医院了!”
从那天起,李春燕每天放了工就往知青点跑,两个人挤在炕头的小方桌边,就着一盏煤油灯复习,炭盆里的木炭烧得噼啪响,脚底下蹬着棉窝窝还是冻得发麻,就轮流站起来跺跺脚搓搓手。林知夏把自己记忆里的初中数理化知识点整理出来,刘建军主动揽了刻蜡板的活,每天晚上在知青点的伙房刻到半夜,手指头沾的蓝油墨洗不掉,知夏要给他塞肥皂票,他笑着摆手:“等春燕考上了,你请我喝碗疙瘩汤就行,多放葱花。”
孙寡妇听说李春燕要考卫校,第二天就拎着个布包来了,包里是她珍藏了十几年的老版《赤脚医生手册》,书页都翻得卷了边,还有她自己记了半辈子的草药笔记,纸都黄了:“我这辈子没出过这十里八村,就会认点草药接个生,你要是能考上卫校,学了正经的医术,回来给咱村里人治病,也算我这手艺没白传。”
张桂兰来村小报到那天,穿了件新的的确良褂子,梳着两根大辫子,挎着军绿色的书包,站在讲台上第一节课教生字,就把“禾”念成了“木”,底下的娃们哄堂大笑,狗蛋当场就站起来拍着桌子喊:“你教错了!林老师说这个字念禾,是禾苗的禾!”
张桂兰脸涨得通红,拿起教鞭就敲了狗蛋的桌子,说他故意扰乱课堂纪律,罚他站了一整节课。当天下午狗蛋奶奶就拉着狗蛋找到了村长家,哭着说张桂兰教错字还罚娃,要让林知夏回去上课,其他十几户家长也跟着来了,挤得村长家的土坯房都装不下。
这事很快传到了张副书记耳朵里,第二天他就带着两个干事来向阳村开社员大会,站在土台子上拍着桌子批评林知夏“无组织无纪律,挑唆学生和村民对抗公社安排,散播资产阶级教育思想”,当场宣布扣林知夏半个月的工分,还要写检讨贴在村口。
他话音刚落,狗蛋奶奶第一个就冲上去,拍着大腿哭:“你还有脸说人家林知青!我家狗蛋之前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林老师教了半年,现在能算家里的工分能写家信,你家侄女教错字还有理了?扣工分我们给她补!全村人凑也给她凑够这半个月的工分!”
其他村民也跟着喊:“对!我们凑!林老师是好老师,我们认她!”
张副书记被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土台子上下不来台,最后冷哼了一声,带着干事灰溜溜地走了。
晚上林知夏刚改完春燕的模拟题,就听见有人敲窗户,打开门一看,门口堆着半袋小米,一筐鸡蛋,还有十几张皱巴巴的工分票,是村民们偷偷送过来的,连个名字都没留。
李春燕蹲在地上捡工分票,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票上:“姐,你说你咋这么傻,明明是你的指标,你不争就算了,还替张桂兰背黑锅。”
林知夏把鸡蛋捡起来放进筐里,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傻丫头,一个民办教师指标算啥,你要是能考上卫校,以后能救多少人?这笔账怎么算都值。”她转身从炕头的木盒子里拿出一支英雄钢笔,笔身闪着锃亮的光,是去年她改良杂交玉米公社给她发的奖品,她一直舍不得用,“这个给你,考试的时候用,写字顺滑。”
李春燕接过钢笔,攥在手里暖乎乎的,眼泪掉在笔杆上,她用力抹了一把脸:“姐,我要是考上了,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的恩情!以后我赚的第一笔工资,全给你买细粮!”
正说着话,赵晓梅拿着一封信跑了进来,脸冻得通红:“知夏!你家的信!从哈尔滨寄来的!”
林知夏拆开信,是母亲苏慧兰的字,一笔一划的楷体,信里说父亲林国栋牵头搞的小型收割机改良成功了,拿了市里的技术奖,顾厂长已经打了报告要提他当技术科科长,弟弟林知秋的年画拿了全省青年美术展的三等奖,文化馆要给他转正式工,妹妹林知冬的裁缝铺收了两个徒弟,生意好得很,还攒钱买了辆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母亲的肺病也好了大半,已经能去学校代半天课了,家里一切都好,让她别惦记,天冷了多穿点。
林知夏把信折好,塞进棉袄最里面的兜里,暖乎乎的贴着心口。窗外的冰溜子已经开始滴水了,风里已经带了点冻土融化的腥气,她知道,再过不久,春耕就要开始了,黑土地里的种子要发芽,漫山遍野的达子香要开,日子就像这慢慢转暖的天,总有熬出头的时候。
她低头看了看正在低头抄笔记的李春燕,笔尖划过糙纸,沙沙作响,笔记本的封面上,春燕用铅笔写了四个大大的字:“卫校等我”,一笔一划都透着股不服输的劲。林知夏笑了笑,拿起笔,在自己的备课本上写下了明天要给地下课堂的青年们讲的数学题,煤油灯的灯芯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土坯墙上,像两棵并排长着的白杨树,正迎着风,使劲往上长。
远处生产队的钟隐约响了一声,是下工的点,外面传来村民们说笑的声音,混着远处飘来的饭香,林知夏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慢慢黑了,但她知道,天一亮,就是新的一天。


第37章:春燕的大学梦
1974年7月20日,东北的日头晒得人脊背发烫,向阳村的麦地翻着金浪,田埂边的波斯菊开得热热闹闹,村头的大喇叭正循环播着《社员都是向阳花》,大队部墙面上新刷的“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标语红得晃眼,墙根下堆着刚收上来的小麦,麦香混着黄土的气儿飘得满村都是。

李春燕是攥着油印的复试通知书跑回村的,蓝布褂子的下摆被风掀得老高,两根麻花辫甩得乱飞,刚跑到知青点门口就扯着嗓子喊:“姐!知夏姐!我过初试了!第二名!”

林知夏正蹲在井边搓衣服,洋瓷盆里的肥皂泡飘得满院都是,听见声音赶紧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就迎了上去。通知书的纸是糙得掉渣的马粪纸,红印章盖得端端正正,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笑着点了点春燕的额头:“我就说你能行!这四个月的煤油没白熬!”

消息没一会儿就传遍了全村,孙寡妇拎着一筐刚煮好的鸡蛋第一个来了,布包里还塞着她攒了小半年的半斤红糖:“这是给你补身子的,去县里复试别怯场,咱有真本事,啥都不怕。”李大山扛着半袋小米过来,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了花:“咱向阳村多少年没出过大学生了,你这是给全村争光!去县里的车我给你找好了,明天一早生产队拉化肥的顺车,不用你掏车票钱。”陈卫东下午从公社回来,捎回了一套干净的的确良衬衫,还有去年发的军用水壶:“里面我给你灌了凉白开,还有十斤粮票五块钱,到县里别舍不得吃,考试要费脑子。”

当天晚上知青点的灶上煮了疙瘩汤,刘建军特意掏了两毛钱的肉票买了点碎肉,撒了满满一锅葱花,赵晓梅把自己攒的奶糖拿出来,给春燕兜里塞了三块:“吃了甜,考试肯定顺顺利利。”春燕捧着碗,眼泪吧嗒吧嗒往汤里掉,话都说不利索:“我要是真考上了,以后天天给你们煮疙瘩汤,放双倍的肉!”

第二天一大早,春燕背着知夏给她的军绿色帆布包,穿着新的的确良衬衫,高高兴兴上了去县里的车。林知夏站在村口送她,看着车屁股冒的烟越来越远,心里还挺踏实——春燕的基础她最清楚,专业课跟着孙寡妇学了三年,文化课她手把手补了四个月,复试肯定没问题。

可她没料到,三天后春燕是哭着回来的。
蓝布褂子的袖口扯破了个大口子,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刚看见林知夏就扑到她怀里,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姐……名额没了……人家说我被顶替了……”

原来春燕到了县里复试现场,负责登记的干事翻了三遍名单都没找到她的名字,后来好不容易问清楚,她的名额早就被公社张副书记的远房侄子张贵生占了。她去公社文教办问,人家说她“家庭出身有问题,不符合工农兵学员选拔标准”,几句话就把她赶了出来,她在公社门口蹲了一天,才打听到那张贵生是张桂兰的堂哥,之前在公社当临时工,连初试都没参加,是张副书记特意打了招呼,直接把她的名字换了下来。

李春燕哭得浑身发抖:“他们说我爹是村长,走了后门,明明是他们抢我的名额!我找他们说理,他们还推我,把我通知书都撕了……”她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碎纸片,正是那张油印的复试通知书,被撕得四分五裂,红章都碎成了两半。

林知夏把碎纸片接过来,指尖都攥得发白,她扶着春燕坐到炕沿上,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声音稳得很:“哭啥,是咱们的东西,就一定能要回来。他们说你走后门,咱们就拿证据出来,看看是谁真的走后门。”

陈卫东当天下午就骑了三个小时的自行车去了公社,找他之前在武装部的老战友,拿到了张贵生这半年的考勤记录:初试当天张贵生在公社修围墙,签到本上还有他的签字,根本没去考场;复试那天他更是在公社仓库盘点化肥,连县城的边都没沾。刘建军也托了他在文教办当干事的高中同学,偷偷复印了初试的原始成绩册,春燕的名字清清楚楚排在第二,张贵生的名字根本不在成绩册上,后来贴出来的公示名单,是张副书记逼着文教干事改的,还塞给了干事五尺布票十斤粮票。

“这证据够实了。”刘建军把复印的成绩册和考勤记录摆在炕桌上,眉头皱得紧,“可咱们去哪告?张副书记是王副主任的人,公社和县里肯定护着他,去了也是白跑。”

林知夏指尖敲了敲桌沿,从炕头的木箱子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省报,是去年她改良杂交玉米亩产创新高的时候,省报记者来采访给她留的,边角上还写着记者的联系地址。“咱们不找县里,找省报。去年这位李记者来的时候就说,要是有不公平的事,可以给他写信。”她怕被人认出字迹,特意用左手写的信封,把所有证据都用油纸包好,塞在信封最里面,第二天一早交给了去县里拉化肥的陈卫东,叮嘱他一定要亲自送到省报驻县的记者站,别让旁人看见。

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张副书记的耳朵里,没过三天他就带着两个干事来了向阳村,站在知青点门口拍着桌子骂:“林知夏!我警告你别没事找事!李春燕不符合选拔标准就是不符合,你再敢煽风点火,我就撤了你的代课资格,扣你全年的工分,还要把你调到最偏的后山生产队去!”

他话音刚落,拎着猪食桶路过的狗蛋奶奶第一个就冲了上来,把猪食桶往地上一墩,溅了张副书记一裤腿的猪食:“你吓唬谁呢!人家春燕考了第二凭啥不让上?你家侄子连初试都没参加就占名额,还有脸说别人走后门?你要是敢动林知青一根手指头,我们全村人就抬着担架去省里告状,我老婆子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给春燕讨个公道!”

跟着来看热闹的村民也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对!我们去省里告!春燕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啥水平我们最清楚!”“张贵生啥本事都没有,凭啥抢人家的名额!”
张副书记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不敢动,最后只能撂下一句“你们等着”,灰溜溜地带着干事走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全村人都悬着心,春燕每天坐在知青点的门槛上望着村口,话都少了很多,每天还是跟着孙寡妇去给村里人看病,可脸上再也没了笑。林知夏也没闲着,每天照旧给地下课堂的青年们上课,给村小的娃们补课,还把之前整理好的草药知识都抄在本子上给春燕,让她别把专业知识落下:“就算这次不行,以后还有机会,知识学到肚子里,谁也抢不走。”

八月初的一天,村口来了两个骑自行车的人,前面的人穿着白衬衫,背着海鸥牌照相机,后面的人穿着蓝色的干部服,手里拎着公文包,刚进村就问“林知夏同志在哪”。
是省报的李记者,还有省教育厅的调查组的人。

张副书记走后门顶替名额的事证据确凿,调查组的人当场就拿出了文教干事主动交代的证词,还有张副书记收受贿赂的记录,当天就把张副书记带回了县里审查,张贵生的录取资格也当场取消。三天后,公社的大喇叭就播了通知:李春燕的卫校录取资格恢复,三日内到县里报到。

通知播出来那天,全村都沸腾了,李大山特意让队里杀了一头猪,在大队部的院子里摆了三桌,连邻村的人都跑来凑热闹。孙寡妇给春燕梳了新的麻花辫,还给她戴了一朵自己种的石榴花,春燕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烫着红章的录取通知书,走到林知夏面前,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姐,要是没有你,我这辈子都走不出这大山,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林知夏赶紧把她扶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土,眼睛也有点湿:“傻丫头,这都是你自己努力挣来的。到了卫校好好学,等你毕业回来,咱村就有自己的医生了。”

出发那天,全村人都送到了村口,陈卫东给春燕找了去县里的客车,大家给她塞的东西装了满满一帆布包:鸡蛋、红糖、细粮票、新做的棉鞋,还有孙寡妇给她的那本翻得卷边的《赤脚医生手册》。客车发动的时候,春燕趴在车窗上挥着手,眼泪擦了又掉:“姐!我毕业就回来!给咱村里人看病!”

林知夏站在路边挥着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了,陈卫东站在她旁边,递给她一顶麦秸编的草帽,声音低低的:“太阳大,别晒着。你看,咱们努力争取的,不都慢慢来了吗?”

林知夏戴上草帽,抬头看向远处的山,漫山遍野的达子香开得正艳,风里满是麦香的味道。她想起昨天收到的家信,父亲已经正式当上了技术科科长,母亲已经回学校当全职老师了,弟弟的正式工手续已经批了下来,妹妹的裁缝铺已经扩展成了三间门面,还收了五个徒弟。
她笑了笑,是啊,就像这夏天的麦子,只要你好好种,好好浇,到了时候,总能颗粒归仓。黑土地不会亏待肯出力的人,这个时代,也不会亏待真正有本事的人。
远处的大喇叭又响了起来,《社员都是向阳花》的旋律飘得很远,林知夏转身往知青点走,下午还要给地下课堂的青年们讲物理题,刘建军已经把蜡板刻好了,就等她去上课。
日子还长着呢,好日子,还在后头。


第38章:父亲的春天
1975年5月的东北风已经带了暖融融的潮气,向阳村小学的土坯房窗外,稠李子树开了一串一串雪白的花,风一吹就飘得满教室都是甜香。林知夏正蹲在地上给几个一年级的小娃系鞋带,裤腿上还沾着刚才带孩子们掏厕所溅上的泥点,就听见村头的大杨树下,通讯员扯着嗓子喊她的名字:“林知青!哈尔滨来的电报!”
她赶紧拍了拍手上的灰跑出去,电报是皱巴巴的牛皮纸,字是敲上去的硬邦邦的宋体:“国栋获市工业革新一等奖,5月8日开表彰会,速归。”落款是红星机械厂办公室。林知夏捏着电报的指尖都有点发烫,这一天她等了五年了——从1970年她冲进革委会拿图纸换父亲留厂察看的资格,到后来父亲被排挤到郊区的红星小厂,整整五年,她悬了五年的心,终于落了地。
给村长李大山请假的时候,老头二话没说就批了五天假,转身回屋扛了半袋去年收的新小米,又塞给她二十个攒了大半个月的鸡蛋:“给你爹带回去,这是咱向阳村的心意,你爹是有大本事的人,获奖是应该的!路上小心,要是回来赶不上车就给队里发电报,我让卫东去县里接你。”
林知夏没好意思说,陈卫东昨天就去公社开会了,临走前还特意给她留了半袋晒好的榛子,让她给家里的弟弟妹妹带。她把小米和鸡蛋塞进帆布包,又往包里塞了孙寡妇晒的干桃花——治母亲苏慧兰咳了好几年的老毛病,还有托刘建军从北京带的内部发行的裁剪参考资料给妹妹知冬,以及两本攒了半年工业券换的素描本,给爱画画的弟弟知秋。
坐了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哈尔滨,火车站的墙上还新刷着“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的大红标语,出站口推着小车卖冰棍的老太太挎着铝制的保温箱,喊着“三分钱一根的奶油冰棍”,空气中飘着大列巴的麦香和松花江的潮气。林知夏攥着皱巴巴的火车票,沿着熟悉的街道往红星机械厂走,远远就看见厂门口的宣传栏围了一大堆人,大红的喜报贴得比人还高,最上面一行写着“热烈庆祝我厂技术员林国栋同志研制的小型背负式收割机荣获哈尔滨市工业革新一等奖”。
人群里她一眼就看见了父亲林国栋,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胸口别着碗口大的大红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旁边站着个穿灰色干部服的中年人,正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什么,看见林知夏过来,林国栋眼睛一下子亮了,招着手喊她:“夏夏!你可回来了!”
旁边的中年人就是红星机械厂的顾厂长,之前父亲被下放到这个小厂的时候,就是他一眼看中了父亲的技术,把他从车间的打磨工调到了技术科。顾厂长笑着伸出手和林知夏握了握:“你就是知夏吧?你爸常跟我提起你,说你在农村改良农具是一把好手,这次研制收割机,你之前给你爸提的那个齿轮模数改良的建议,可是解决了大问题啊!”
林知夏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上次回来看父亲,看见他画的收割机图纸,就凭着之前在现代做供应链管理时了解的农机知识,提了两句减轻机身重量的改良方法,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跟着父亲往家属区走的时候,林知夏才发现之前他们住的那个漏雨的小平房已经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新盖的红砖家属楼,父亲掏出串新钥匙,打开了三楼的一扇门:“顾厂长特批的,两居室,有自来水和独立的厨房,你妈昨天刚搬进来,正收拾呢。”
推开门的瞬间,林知夏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苏慧兰正站在窗台上擦玻璃,穿了件新的月白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在耳后,听见声音转过头来,手里的抹布都掉在了地上:“夏夏!你可回来了!”旁边的桌子上摆着铮亮的缝纫机,是妹妹知冬攒了一年的工业券买的,弟弟林知秋蹲在地上贴年画,手里还拿着半管颜料,看见她回来跳起来就喊:“姐!我上个月的年画获了省展的三等奖!文化馆给我转正式工了!”
正说着门就被推开了,林知冬拎着个网兜进来,网兜里装着槽子糕和两斤苹果,身上穿的列宁装是她自己做的,针脚齐得像机器轧的:“姐!你可回来了!我现在当服装厂的技术组长了,上个月厂里派我去上海学习,我还给你带了块的确良的布料,给你做新衬衫!”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在桌子边,苏慧兰转身进了厨房,没一会儿就端出了两碗卧了两个荷包蛋的糖水,飘着浓浓的红糖香:“快喝,你爸昨天特意去供销社换的红糖,给你补身子。”
正喝着糖水,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之前总排挤父亲的原厂副厂长王德福,手里拎着两盒点心,脸上堆着笑:“老林啊,恭喜恭喜,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可别往心里去,以后厂里的技术工作,还要你多担待啊。”林国栋笑着和他握了握手,也没提之前的旧账,客气地把人送了出去。
顾厂长是傍晚来的,手里拿着任命通知书和一个红色的获奖证书,还有一个信封:“老林,这是技术科科长的任命书,从下个月起,给你涨两级工资,这个信封里是五百块钱的奖金,还有这处房子的房产证,以后这房子就是你们家的了。”他顿了顿,又看向林知夏,“我听老林说你在农村搞杂交玉米搞的不错,我们厂接下来要研发适合东北小地块的农机,到时候还要请你给我们提提意见呢。”
林知夏赶紧点头答应,她正愁向阳村的农具太落后,这下刚好有了技术支持。
晚上一家人围在桌子边吃团圆饭,桌上的菜都是平时舍不得吃的:红烧肉是苏慧兰攒了三个月的肉票买的,炖得烂乎乎的,还有父亲获奖得的两斤白酒,林知秋买的水果糖,林知冬带的酱肘子,铝制的饭盆里蒸着大米饭,香得人鼻子都要掉了。
林国栋喝了两口酒,脸有点红,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个金戒指,戒面磨得发亮,是当年他和苏慧兰结婚的时候买的传家宝。林知夏一眼就认出来了,1970年母亲高烧昏迷,她就是当掉了这个戒指换的医药费。“我发了奖金第一件事就是去信托商店把它赎回来了,”林国栋把戒指递给苏慧兰,声音有点哽咽,“这些年苦了你们娘几个了,以后咱们家的日子,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难了。”
苏慧兰拿着戒指擦眼泪,林知秋赶紧递了个手绢过去:“爸,妈,以后我好好画画,挣了奖金给你们买新衣服。”林知冬也跟着点头:“我现在当组长了,每个月工资有三十六块,下个月我给家里买个收音机!”
林知夏看着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样子,想起五年前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这个家破得像被狂风扫过一样,父亲被带走,母亲高烧昏迷,弟弟妹妹抱着她哭,连买退烧药的钱都没有。现在呢?父亲成了技术科长,母亲下个月就要回原来的小学当教导主任,弟弟是文化馆的正式美工,妹妹是服装厂的技术骨干,悬了五年的家,终于稳了。
吃完饭收拾桌子的时候,苏慧兰看见她兜里掉出来的那块透亮的玛瑙石,是陈卫东上次上山采药材的时候捡的,磨得光溜溜的给她当书签。苏慧兰拿着玛瑙石笑,凑过来小声问她:“夏夏,这是哪个小伙子送的啊?是不是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知青队长陈卫东?”
林知夏脸一下子红了,赶紧把玛瑙石揣回兜里:“妈,你别瞎说,就是同志之间送的小玩意儿。”旁边的林知秋和林知冬跟着起哄:“姐,你就承认吧!什么时候带姐夫回来给我们看看?我们要吃他带的榛子!”
闹到晚上十点多,弟弟妹妹才回去,苏慧兰给知夏铺了新的褥子,塞了个热水袋在她被窝里:“你爸说等明年形势好点,就想办法把你调回城里来,你一个姑娘家在农村待了五年,也够苦的了。”
林知夏靠在母亲的肩膀上,摇了摇头:“妈,我现在在向阳村挺好的,村里的孩子们离不开我,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做呢。再说了,现在国家的形势一天天好起来,以后肯定会有更多的机会,我想再等等。”她没说出口的是,她知道再过两年就要恢复高考了,她攒了这么多年的劲,就是等着那一天呢,还有陈卫东,还有郑教授托付给她的农业笔记,还有向阳村的乡亲们,这些都是她放不下的。
第二天的表彰大会开得热热闹闹的,厂门口的大喇叭播着《咱们工人有力量》,林国栋戴着大红花上台领奖,台下的工人都使劲鼓掌。林知夏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父亲挺直的脊背,眼睛有点湿。旁边的顾厂长笑着跟她说:“你爸这是苦尽甘来了,当年他刚到我们厂的时候,每天泡在车间里十几个小时,我就知道,他这块金子,总有发光的一天。”
散会之后,林知夏陪着父母在厂区里转了转,路边的杨树都长出了嫩绿的叶子,下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响,家属区的烟囱里飘出了做饭的烟,空气中飘着炒菜的香味。林国栋指着远处的车间跟她说:“下半年我们厂就要量产小型收割机了,第一批我打算先给向阳村送五台,你们村的地陡,大机器开不进去,这种小型的刚好合适。”
林知夏赶紧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去怎么跟村长说,让村里的青年跟着学农机修理,等以后包产到户了,这些都是吃饭的手艺。
在家待了五天,林知夏要回向阳村了,一家人给她装了满满一大包东西:母亲给她做的新棉袄,父亲给她带的机械维修的书,弟弟给她画的向阳村的风景画,妹妹给她做的新衬衫,还有顾厂长给的二十斤全国粮票,十斤工业券。
坐火车回县里的时候,林知夏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黑土地一片片往后退,田地里的玉米已经长出了半尺高,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翻起浪来。她摸着兜里陈卫东送的玛瑙石,想起昨天收到的春燕的信,说她在卫校考了全班第一,还拿了奖学金,等放假了就回村给大家义诊;刘建军给她寄信说,他已经把高中的数理化都复习完了,等着以后有机会考大学;陈卫东昨天给她发的电报,说他已经把村小的新桌椅都做好了,等她回去上课。
她笑着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暖融融的落在她的手上。五年前的凛冬终于过去了,属于父亲的春天来了,属于这个家的春天来了,属于所有人的春天,也不远了。
火车哐当哐当的往前开,广播里的女播音员声音清亮,正在播送农业学大寨的先进事迹,林知夏从包里掏出郑教授的农业笔记,翻开夹着玛瑙石的那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她之前抄的诗:“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是啊,再等等,再等两年,漫山遍野的花,就都要开了。


第39章:1976年的钟声
1976年1月的东北,雪下了三天三夜没停,向阳村的土坯房檐挂着半尺长的冰溜子,风一吹就叮当作响。知青点的灶房里,赵晓梅正蹲在灶坑边烧玉米碴子粥,冻得通红的手攥着烧火棍,灶台上摆着几个硬邦邦的玉米面窝窝头,墙根的大缸里堆着刚收的白菜,外面裹着厚厚的稻草。
每天准点六点半响的《东方红》广播,这天突然哑了。
赵晓梅刚要伸手拍挂在墙上的铁皮喇叭,电流滋啦响了两声,传出女播音员哽咽到发颤的声音:“中共中央、全国人大常委会、国务院讣告: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副主席、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总理、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主席周恩来同志,因患癌症,于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九时五十七分在北京逝世,终年七十八岁。”
“哐当”一声,赵晓梅手里的烧火棍掉进了灶坑,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她的棉鞋上,她都没察觉。刚拎着两桶井水进门的陈卫东手一松,木桶砸在地上,结了薄冰的地面溅起一片冰碴,水很快冻成了透明的壳。正在炕桌边给村小的孩子改作业的林知夏笔尖一顿,蓝色的墨水晕开在田字格本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整个向阳村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北风刮过杨树枝的呜呜声。过了好半天才听见村头的老李家传来压抑的哭声,很快又被捂住了——这年头,连哭都要小心。
林知夏的鼻子酸得厉害,她比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清楚这位老人的分量,也清楚1976年注定是天塌地陷的一年,接下来还有多少动荡在等着,她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她把改到一半的作业本摞整齐,抬眼看向陈卫东,两人的眼神撞在一起,都没说话,但彼此都懂了对方的意思。
那天的村小提前放了学,林知夏给每个孩子发了半块水果糖,是上次回家妹妹知冬塞给她的,叮嘱他们“今天的事不许跟外人乱说,回家好好待着,别乱跑”。等孩子们都蹦蹦跳跳地走了,她才绕到村后孙寡妇的家,推开门就闻见浓浓的草药香,孙寡妇正坐在小板凳上晒干姜,看见她进来,头也没抬:“我知道你要来,后屋的棉帘子我已经缝厚了,晚上我在门口把风,就说给知青送治流感的草药。”
林知夏鼻子一热,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知道孙寡妇的男人当年就是跟着总理的部队走的,牺牲在朝鲜战场上,这十几年她守着寡过日子,屋里的土坯墙上一直压着一张泛黄的志愿军立功证书。
当天擦黑的时候,知青点的后屋悄悄聚了六个人:林知夏、陈卫东、刘建军、赵晓梅、李春燕,还有王秀英。厚厚的棉帘子把寒风和外人的视线都挡在了外面,孙寡妇挎着草药篮子靠在院门口的柴堆上,时不时扯着嗓子喊两句“大妹子,你要的柴胡我给你放窗台上了啊”,给屋里报平安。村长李大山披着件旧羊皮袄,假装在村里巡夜,绕着知青点转了三圈,把两个鬼鬼祟祟想趴墙根的二流子给撵回了家。
屋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灯芯跳了跳,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很长。陈卫东从贴身的军装口袋里掏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他当兵的时候攒的周总理纪念章,还有一张剪得方方正正的报纸,是1965年总理接见到访外宾的报道,照片上的老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笑着挥着手。
没有人说话,赵晓梅早已经哭红了眼睛,捂着嘴不敢出声,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李春燕从兜里掏出自己折的白纸花,一朵一朵摆在那张剪报前面,声音压得很低:“总理,我们村今年的玉米亩产又涨了,等开春我给您种最好的大米,您尝尝。”刘建军把自己偷偷抄的总理诗作《大江歌罢掉头东》放在纸花旁边,手指攥得发白,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林知夏从兜里掏出半盒火柴,划了一根,看着火苗舔过白纸的边缘,那些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白花很快变成了黑色的灰烬,飘在冰冷的空气里。所有人都对着剪报深深地鞠了三个躬,陈卫东把胳膊抬起来,里面的袖子上缝着一块用旧黑的确良布剪的小孝牌,其他人也跟着抬胳膊,黑布在煤油灯的光下泛着沉郁的光。
就在这时,院门口突然传来孙寡妇故意拔高的声音:“哎呀张干事,这么晚了来我们村有啥事啊?是不是来检查冬储粮的?”
几个人心里同时一紧,林知夏反应最快,伸手就把剪报和纪念章塞进了炕洞的砖缝里,刘建军赶紧把早就准备好的《人民日报》摊在桌子上,赵晓梅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抓起放在一边的针线筐假装缝补衣服,陈卫东拉开门,就看见公社的张干事带着两个穿绿军装的干事,站在院子里,脸拉得老长。
“有人举报你们知青点在这里搞非法集会,”张干事是之前公社王副主任的亲信,当年周会计倒台的时候他就恨上了林知夏,今天好不容易抓着把柄,语气里都带着得意,“给我搜!我倒要看看你们在搞什么鬼!”
两个干事刚要往里冲,就听见外面传来汽车的喇叭声,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了知青点门口,秦主任披着件灰色的军大衣从车上下来,嘴里还叼着个烟袋锅子,看见张干事就挑了挑眉:“哦?张干事也在这?我上周刚布置的让各知青点组织学习中央最新的一号文件,怎么,我来检查工作,还要跟你汇报?”
张干事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县知青办的秦主任会大晚上跑到向阳村来,赶紧赔着笑:“秦主任您怎么来了?我这也是接到群众举报,说有人在这里搞封建迷信活动,过来看看,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秦主任抬脚走进屋,扫了一眼桌子上摊开的人民日报,还有旁边摆着的一摞学习笔记,伸手敲了敲炕桌,“我看你们是闲得慌,林知夏上个月组织村里搞的积肥工作,公社刚通报表扬,你们倒好,听信小人的举报来捣乱,赶紧回去,别耽误知青们学习。”
张干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带着两个干事灰溜溜地走了。等吉普车的声音远了,秦主任才转过身,把林知夏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个用报纸包着的烤红薯塞给她,还热乎的,烫得林知夏一缩手。
“下次做事小心点,”秦主任的语气很严肃,眉头皱得紧紧的,“现在上面的形势乱得很,王副主任那帮人还在蹦跶,正愁抓不到把柄整人呢,你那点心思我懂,但是现在不是露头的时候,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你还不明白?”
林知夏点了点头,手里的红薯烫得她指尖发红,心里却暖乎乎的。她知道秦主任这是特意赶过来救她的,要是今天来的不是秦主任,她和这帮知青最少也要被拉到公社批斗。
“对了,这个你拿着,”秦主任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摞用牛皮纸包着的书,塞到她怀里,“我托人从省城里弄的高中课本,还有几套数理化的复习题,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心里都想着读书,藏好了,别让外人看见。”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再等等,熬过去这段时间,天就亮了。”
秦主任走了之后,林知夏和陈卫东站在村口的老杨树下,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的一层。远处县城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钟声,是县礼堂的钟,为悼念总理敲响的,一声一声,沉得像砸在人心上。
陈卫东把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披在林知夏的肩膀上,他的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指尖碰到林知夏的脸,冰得她一缩,他赶紧把手收回去,挠了挠头:“你放心,那些东西我都藏在山脚下的树洞里了,没人能找到。”
林知夏点了点头,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风刮得她的脸生疼,但是她心里却亮得很。她知道1976年是最难熬的一年,接下来还有多少风风雨雨,但是她也知道,等这一年过去,压在中国人民头上的乌云就散了,恢复高考的消息会传遍大江南北,郑教授会平反,所有受过委屈的人都会等到属于自己的春天。
回到知青点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赵晓梅已经在炕上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刘建军坐在炕桌边,就着煤油灯的光翻秦主任带来的课本,看见她进来,抬了抬头,举了举手里的书:“我刚才看了,这些题我都会大半,等以后有机会考大学,我肯定能考上。”
林知夏笑了笑,走到炕边,挪开炕洞边上的砖块,把秦主任带来的课本和之前自己编的复习资料、郑教授的农业笔记放在一起,用塑料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再把砖块挪回去。她掏出钢笔,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1976年1月8日,冬已深,春不远。”
远处的钟声又响了一下,沉沉的,穿过厚厚的雪幕,落在向阳村的每一寸土地上。林知夏把钢笔别在衣襟上,靠在炕边,听着外面北风的呼啸声,还有身边刘建军翻书的哗啦声,陈卫东在灶边烧炕的噼啪声,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再等等,很快就到春天了。那些蛰伏了多年的种子,很快就要破土发芽了。


第40章:时代的转折
1977年10月的东北,秋阳把整片向阳坡染成了透亮的金。大豆荚被晒得噼啪作响,风一吹就滚出圆滚滚的豆粒,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秆,连空气里都飘着新粮的甜香。林知夏戴着粗布手套,蹲在垄沟里割豆子,蓝布褂子的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上沾着一层细细的草屑,晒得泛着健康的蜜色。
距离1976年那场大雪已经过去快两年,压在头顶的乌云散了大半:周总理、朱老总、毛主席相继逝世的悲痛还藏在人们心底,唐山大地震的余波渐渐平息,十月里粉碎“四人帮”的消息传来时,整个县城的鞭炮都卖空了。这两年林知夏依旧当着村小的代课老师,闲了就帮着郑教授留下的试验田追肥、记录数据,暗地里把高中课本翻了不知道多少遍,炕洞的砖缝里,用三层塑料布裹着的复习资料攒了厚厚一摞。
地里的社员们正说着笑,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又涨了两成,年底的工分能换不少粮食,村长李大山蹲在地头抽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突然,挂在田边老杨树上的铁皮大喇叭滋啦响了两声,平时到点就播《新闻和报纸摘要》,今天的播音员声音亮得像含着光:
“各位听众,现在播送重要消息:教育部决定,从1977年起,高等学校招生恢复统一考试,择优录取!凡是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符合条件均可报考……”
林知夏手里的镰刀“当”的一声磕在垄沟的石头上,锋利的刃口划破了手套,指尖渗出血珠,她却半点没觉出疼。风卷着广播的声音穿过整片豆田,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直愣愣地望着大喇叭的方向,像被钉在了原地。
“啥?考大学?不是靠推荐了?”王秀英手里的豆筐“扑通”掉在地上,滚了一地金黄的豆粒。
赵晓梅攥着的镰刀直接落在了脚边,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下乡七年,家里的弟弟妹妹都已经工作,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要扎根在农村,连上海的弄堂都回不去了,现在突然听见这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娘要是知道……我娘要是知道我还能考大学,得高兴坏了……”
刘建军直挺挺地站在垄沟里,握着镰刀的指节捏得发白,指腹上的老茧硌得掌心生疼。他是北京来的知青,本来成绩就好,下乡这几年从来没放下过课本,之前几次工农兵学员推荐都被有关系的人顶了,本来已经死了心,现在只觉得血往头顶冲,连声音都发颤:“真的……是真的?”
李春燕举着手里的稻穗蹦了起来,辫梢上的红头绳晃得亮眼:“知夏姐!你之前说的没错!真的有这么一天!我要是能考上大学,我爹得把家里的老母鸡都杀了请客!”
整个向阳坡先是死一般的静,接着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年轻的知青们把草帽扔到了半空,连村里的老人都抹起了眼泪——谁不盼着家里的孩子能有出息,能靠读书走出这大山沟?李大山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笑着骂了句“娘的”,皱纹里都浸着喜:“我就说嘛,读书人的天,亮了!”
林知夏蹲在地上,指尖的血珠滴在豆叶上,晕开小小的红点。她等这一天等了七年,从22岁刚穿越过来的茫然无措,到现在29岁在向阳村扎下根,她藏了七年的秘密终于变成了现实,那些深夜里在煤油灯下抄的笔记,那些冒着风险办的地下课堂,那些藏在炕洞子里的课本,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她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早就哭了,眼泪混着脸上的草屑,划出两道印子。
那天的秋收提前两个小时就收了工,知青们一路跑着回了知青点,连平时最稳重的陈卫东都走得飞快,军绿色的布鞋踩在土路上,扬起一片轻尘。林知夏一进院门就直奔自己住的西屋,搬开炕桌,挪开炕洞边上的两块青砖,掏出那个用三层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里面是她这些年凭记忆抄的数理化知识点,秦主任之前送的全套高中课本,郑教授留下的农业专业笔记,还有攒了好几年的全国各地的模拟题,边角都翻得起了毛。
“这些资料,大家都拿去抄,”林知夏把布包往堂屋的桌子上一放,屋里挤得满满当当的,除了知青点的四个人,还有李春燕、王秀英,还有七八个村里想考学的年轻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她,“我已经整理好了知识点大纲,数理化的难点我都标了注解,文科的背诵要点我也抄了几份,大家轮流用,不够我再抄。”
“知夏姐!你真是活菩萨!”村里的二柱子刚满18,之前在夜校跟着林知夏识的字,现在激动得脸都红了,“我要是能考上中专,以后我给你家干三年活!”
刘建军伸手拿起一本数学题集,封皮上的字是林知夏娟秀的钢笔字,他翻了两页,里面的题大多都做过,批注比题本身还多,他抬头看了林知夏一眼,眼里满是感激:“多谢,等考完了,我请你吃哈尔滨红肠。”
林知夏笑了笑,转头给李春燕递了一套文科的复习资料:“你已经是工农兵学员了,要是想考本科也能报,我给你划的重点都是高频考点,你好好背没问题。”李春燕抱着资料,眼眶红得像兔子:“知夏姐,我要是考上了,我一辈子都记你的好。”
正闹着,院门外传来二八大杠的铃铛声,村通信员老李头举着个蓝皮的电报袋,扯着嗓子喊:“陈卫东!陈卫东在不?你家的电报!加急的!”
陈卫东刚填完公社发的高考报名表,正放在桌子上晾钢笔水,听见喊声赶紧跑出去,接过电报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白了。
林知夏心里一沉,走过去就看见电报上四个黑色的字力透纸背:父病危,速归。
陈卫东攥着电报的手不停地抖,他父亲早年当兵留下了旧伤,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他本来想着等考完了大学就回北京看看,没想到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上刚填好的报名表,报考栏里填的“北京大学物理系”,墨迹还没干,那是他少年时就想考的学校,盼了十几年才盼来的机会。
“你打算怎么办?”林知夏的声音很轻,她知道陈卫东这几年为了备考付出了多少,每天干完活都要学到后半夜,蜡烛都用了十几包。
陈卫东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已经红了,他把那张还没干的报名表慢慢折起来,塞进贴身的军装口袋里,声音哑得厉害:“我得回去,我爹就我一个儿子,我不能让他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周围的喧闹一下子静了下来,赵晓梅叹了口气,刘建军拍了拍陈卫东的肩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这种事,换了谁都得这么选,但是错失了这次高考,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没事,”陈卫东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勉强的笑,“大不了我明年再考,我爹的事要紧。”他顿了顿,看向林知夏,眼神亮得很,“你好好考,我在北京等你。”
林知夏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回屋翻出一个布包塞给他,里面是二十斤粮票,五十块钱,还有两盒她之前托人从县城买的人参蜂王浆:“路上小心,到家了给我捎个信,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发电报给我,我想办法给你凑。”
陈卫东接过布包,指尖碰到她的手,两个人都像被烫了似的缩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又觉得太生分,最后只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喉结滚了滚:“等我回来。”
那天傍晚,陈卫东就背着包去了县城火车站,林知夏送他到村口的老杨树下,秋风吹得杨树叶子哗啦啦响,陈卫东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她站在原地看了好久,直到李春燕跑过来喊她回去吃饭,才转身往村里走。
当天夜里,知青点的灯亮了一宿,煤油灯的光从窗户纸透出来,映着屋里每个人低头看书的影子。林知夏趴在炕桌上,先给家里写了封信,告诉弟弟林知秋和妹妹林知冬,赶紧复习准备高考,弟弟学美术可以考美院,妹妹要是想考服装设计的大学也来得及,让母亲苏慧兰帮着给弟弟找之前的美术老师补专业课,父亲林国栋厂里要是有想考学的年轻人,也可以把她整理的知识点复印了给大家用。
写完信,她又拿出空白的稿纸,继续抄数理化的重点公式,打算多抄几份给村里家境不好买不起资料的孩子。刘建军坐在她对面,就着灯光做数学题,赵晓梅在背英语单词,嘴里念念有词,王秀英蹲在灶边烧热水,灶火的光映着她的脸,眼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秦主任托人捎来的口信半夜才到,送信的人是公社的文教干事,带来了一套最新的高考复习大纲,还有秦主任的字条,上面只有八个字:好好考,别辜负自己。林知夏把字条夹在笔记本里,抬头看向窗外,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整个向阳村像镀了一层银。
她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报名表,报考栏里填的“北京大学经济系”,这是她前世就想考的专业,也是她准备了七年的目标。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还有一个多月的备考时间,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着她,但是她不怕。
院门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的县城方向隐约有灯光亮着,林知夏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1977年10月21日,天终于亮了。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翻得桌上的复习资料哗哗作响,像一首属于新时代的序曲。那些蛰伏了十年的梦想,那些被压抑了十年的渴望,终于在这个秋天,找到了破土而出的缝隙。时代的门,终于向所有心怀希望的人,敞开了。


第41章:高考前夜
1977年12月9日的东北,刚下过一场齐脚踝的大雪,天刚蒙蒙亮,公社门口的土路上就踩出了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每个人嘴里都哈着白汽,狗皮帽子的耳罩翻下来,挡得只剩两只眼睛露在外头,睫毛上沾的霜花一晃就簌簌往下掉。
解放牌大卡车停在公社大院门口,帆布篷子被风吹得猎猎响,车斗里已经堆了不少铺盖卷、干粮袋,要去县里参加高考的考生都挤在院门口,一个个脸冻得通红,眼里的光却亮得吓人。旁边的送考家属比考生还紧张,有的攥着煮鸡蛋往孩子口袋里塞,有的反复叮嘱准考证要贴身放好,别冻硬了折坏——那油印的准考证纸薄得很,盖着鲜红的公社革委会章,是这十年来最金贵的一张纸。
林知夏裹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棉手闷子里揣着两张准考证,一张是她的,一张是她替陈卫东领的。她昨天就收到家里的信,父亲林国栋说厂里给考学的年轻人放了半个月假,林知秋的美术专业课已经过了省美院的初试,林知冬也报了省纺织学院的服装设计专业,母亲苏慧兰还托人捎了两斤哈尔滨红肠、半斤奶糖,让她考试的时候垫垫肚子。
“知夏姐!你看我这准考证没折吧?”赵晓梅裹着件玫红色的旧棉袄,跑过来的时候辫梢上的冰碴子晃得直响,她把攥了一路的准考证递过来,指尖冻得发紫,“我娘昨天从上海拍电报过来,说要是我考上了,她攒了一年的工业券都给我买新衣服。”
林知夏笑着接过来摸了摸,塑料布封得严实,角都没卷:“放心吧,肯定没问题,你英语单词背得那么熟,作文肯定拿高分。”
旁边的刘建军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怀里抱着一摞复习资料,看见她过来就递了个用棉纸包着的热乎烤地瓜:“刚从公社食堂烤的,你垫垫,一会儿坐卡车漏风,别冻得胃疼。”他这一个多月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眼底还有青黑,显然是熬夜复习熬的,“昨天我给北京的老同学写信,他说北大今年物理系招二十个,经济系招十五个,分数线估计不会太低。”
王秀英背着个粗布包袱走过来,脚上的棉鞋补了两个补丁,手里攥着削好的铅笔,笑得不好意思:“我就不跟你们凑北大了,能考上个中专就行,以后当个护士或者老师,我娘就知足了。”她之前连字都认不全,是跟着林知夏的夜校和地下课堂一点点学的,这大半年熬得灯油都用了三斤,笔记抄了厚厚五大本。
李春燕也跟着村长李大山过来送考,手里拎着个布袋子,挨个给考生塞煮鸡蛋,塞到林知夏的时候多塞了两个:“我爹说这是老母鸡刚下的,沾沾喜气,我已经跟学校请了假,等你们考完我去县城接你们,给你们炖小鸡炖蘑菇。”她现在已经是省农学院的工农兵学员了,这次特意请假回来送考,穿了件新的蓝布褂子,辫梢上的红头绳鲜亮亮的。
李大山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脸上的皱纹冻得通红,笑着挥了挥手:“娃们都好好考,咱们向阳村的人,考到北京去考到上海去,给咱们村争光!要是路费不够,村里给你们凑!”
孙寡妇也挎着个篮子过来,给林知夏塞了个用红布包着的草药包:“这里头有姜片和艾绒,坐车的时候揣怀里,防晕车还暖身子,我昨儿给你算了,你是个有福的,肯定能考上。”她这几年跟着林知夏学了不少科学种药的知识,家里的草药园收成都翻了倍,早就把林知夏当亲闺女疼。
林知夏把草药包揣进怀里,暖乎乎的,她抬腕看了看公社大院门口的旧挂钟,已经七点半了,约好的八点发车,陈卫东还没来。
之前上个月中旬,陈卫东还给她拍过电报,说父亲的病情已经稳定了,本来打算12月初就回东北参加高考,她三天前就给他回了电报,说准考证已经替他领好了,在公社等他。这会子所有人都到齐了,独独不见他的影子。
“陈队长咋还没来?不会是雪大路滑,赶不上车吧?”王秀英踮着脚往路口望,路上都是厚厚的雪,连个自行车的影子都没有。
刘建军也皱了皱眉:“不会啊,他之前说就算爬也要爬回来考试的,这都等了快半小时了。”
正念叨着,公社通信员老李头骑着二八大杠往这边冲,车轱辘轧着雪咯吱响,手里举着个蓝皮电报袋,扯着嗓子喊:“林知夏!林知夏在不?北京来的加急电报!找你的!”
林知夏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过去接,手指冻得僵,拆了半天才把电报拆开,只看了一行字,心就沉了下去:父昨夜心衰抢救中,走不开,考试放弃,勿等。陈卫东。
字是陈卫东的笔迹,刚劲有力,力透纸背,后面还加了个小小的感叹号,像他平时皱着眉说话的样子。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看见电报上的字,都静了下来。赵晓梅叹了口气,鼻子酸了:“怎么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啊,他准备了那么久……”
刘建军拍了拍林知夏的肩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把手里的烤地瓜又往她手里递了递:“没事,叔叔的病要紧,明年还能考,他那么聪明,明年肯定能考上。”
林知夏没说话,伸手摸向贴身的棉袄口袋,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报名表,是陈卫东10月份填的,报考栏里“北京大学物理系”七个字是他亲手写的,墨迹早就干了,边角被她摸得发毛。当时他接了父亲病危的电报要回北京,临走前把这张报名表塞给她,说“要是我赶不回来,你就替我收着,就当我也去考了”。
她还记得那天他站在老杨树下,穿着军绿色的棉袄,耳朵冻得通红,说他小时候就想考北大物理系,以后毕业了要研究农机,让农民再也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割麦子收稻子。这七年他白天干活晚上学习,蜡烛用了二十多包,笔记写了十几本,好不容易盼到高考,就差这最后一步。
“知夏,别难过了,”秦主任穿着黑色的棉大衣走过来,他今天特意来送考,手里还拎着一摞公社给考生准备的橡皮、铅笔,“陈卫东是个好孩子,孝顺,人品正,以后有出息的,这次错过了就错过了,明年再考也一样。”他顿了顿,拍了拍她的胳膊,“你好好考,别辜负了自己这些年的努力,陈卫东要是知道你考上了,肯定比他自己考上还高兴。”
林知夏点了点头,把电报折好,和陈卫东的报名表一起揣回贴身的口袋里,指尖碰到口袋里那个凉冰冰的军功章,是陈卫东临走前留给她的,是他当兵的时候立三等功得的,说让她当个念想。她抬起头,看向北京的方向,风刮得她脸疼,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嗯,我知道,我替他去考,我替他看看未名湖,等他明年过来。”
旁边的人都听见了,没人觉得她狂妄,这七年他们看着林知夏改良打谷机,试种杂交玉米,办夜校,教他们读书,她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李春燕抹了抹眼泪,笑着说:“对!知夏姐你肯定能考上,到时候我去北京看你们!”
八点整,公社的干部喊了一声“发车了”,考生们纷纷往车斗上爬,林知夏最后一个上去,站在车斗的边缘,再往村口的路望了一眼,雪地里空荡荡的,没有那个人的身影。她把棉手闷子紧了紧,手心里的两张准考证被捂得暖乎乎的,一张是她的北京大学经济系,一张是陈卫东的北京大学物理系。
解放牌卡车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车轱辘轧着雪咯吱咯吱响,帆布篷子被风吹得往里面鼓,大家都挤在一起取暖,有人从口袋里掏出复习资料,就着透过篷子缝的光背题,有人哼起了《歌唱祖国》,一开始只有一个人哼,后来整个车斗的人都跟着哼起来,歌声飘在雪地里,撞得路边的杨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林知夏靠在车帮上,摸了摸怀里的红肠,还有孙寡妇给的草药包,贴身的口袋里,陈卫东的报名表和军功章硌得她胸口发暖。她想起七年前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在暴雨里接到家书,家里支离破碎,她站在知青点的土坯房里,觉得未来一片黑暗,这七年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救了父亲,护了弟弟妹妹,在向阳村扎下了根,现在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卡车开上了国道,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金光闪闪的,晃得人眼睛发疼。林知夏掏出准考证,对着阳光看了看,油印的字有点晕,但是“北京大学经济系”几个字清清楚楚的。她想起陈卫东之前跟她说的,等考上了大学,就带她去北京吃烤鸭,逛颐和园,还要带她去看天安门升国旗。
她对着风轻声说:“陈卫东,你放心,我肯定考上北大,在北京等你,说话算话。”
风卷着她的声音飘向远方,车斗里的歌声越来越响,路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前面的路宽得很,一直通向县城,通向北京,通向他们盼了十年的、亮堂堂的未来。


第42章:金榜
1978年1月15日的东北,年味儿已经飘了出来,公社门口的告示栏刚刷了新的糨糊,半尺厚的雪堆在墙根下,围过来的人哈出的白汽把半面墙都蒙得发潮。墙上刷的“抓革命、促生产”的红漆标语还亮着,旁边的土坯台上放着个豁口的搪瓷缸,里面泡着粗茶,是守榜的文教干事带来的,缸身上“为人民服务”的白字磨掉了一半。
天刚蒙蒙亮,向阳村的人就来了大半,李大山揣着烟袋锅子走在最前面,棉鞋踩得雪咯吱响,李春燕挎着布袋子跟在他旁边,辫梢上的红头绳晃得鲜亮,孙寡妇裹着藏青色的棉袄,手里还攥着个给林知夏暖手的铜手炉,知青点的四个人走在最后,赵晓梅的手攥在棉袄袖筒里,指尖把袖口都拧出了褶子,刘建军来回搓着冻红的手,王秀英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尾红得像擦了胭脂。
“急啥,肯定都能考上,”李大山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看着挤得水泄不通的告示栏,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劳烦大伙让让,我们向阳村的来看榜!”
挤在前面的人听见是向阳村的,纷纷侧过身让出路——这几年向阳村的杂交玉米亩产翻了番,十里八乡没人不知道林知夏的名字,都好奇这个能干的女知青能考个啥学校。
文教干事正踩着凳子往告示栏上贴红纸,狼毫笔写的黑字力透纸背,最上面一行写着“1977年高考XX县录取公示”,红底黑字晃得人眼睛发花。
王秀英第一个挤到前面,眼睛扫了三遍,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手指哆嗦着指着第三排的名字:“有我!有我的名字!地区卫校护理专业!我考上了!”她娘之前还说要是考不上就给她找个婆家,她熬了大半年灯油,手都冻得长满了冻疮,这下终于遂了愿,眼泪砸在棉鞋面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赵晓梅也挤了过去,眼睛从上往下扫,扫到第二十行的时候突然蹦了起来,棉鞋差点踩在李大山的脚面上:“我!上海外国语学院英语系!我考上了!我能回上海了!”她抱着旁边的李春燕跳,眼泪哗哗往下掉,说要立刻去公社给上海的家里拍电报,她娘攒了一年的工业券终于能用上了。
刘建军站在后面没动,等两个姑娘都看完了才慢悠悠走过去,目光在“省师范大学历史系”那一行停住,嘴角翘了翘,没大声嚷嚷,只悄悄从口袋里摸出块攒了半个月的奶糖,塞到了还在哭的赵晓梅手里。赵晓梅捏着奶糖愣了愣,脸“腾”的一下红了,低着头把糖塞进了棉袄口袋。
“哎,咋没看着知夏的名字?”王秀英擦了擦眼泪,又从头开始扫,“不能啊,知夏姐学习那么好,咋会没有?”
周围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说会不会是政审出了问题,有人说是不是卷子答偏了,李大山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刚要凑过去看,就听站在凳子上的文教干事猛地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喊:“哎!你们找林知夏是不?头榜头名!咱们县的状元!北京大学经济系!在最上面呢!”
人群瞬间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李大山往前挤了两步,抬头看见红纸最顶端“林知夏”三个大字端端正正写着,后面跟着“北京大学经济系”,激动得烟袋锅子都没拿稳,“咚”的一下砸在自己的棉鞋面上,烧着的烟丝把鞋面烫了个小窟窿,他都没察觉,只顾着哈哈大笑:“好!好娃!咱们向阳村也出北大的学生了!”
孙寡妇攥着铜手炉的手都在抖,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李春燕跳着抱着林知夏的胳膊晃:“知夏姐!你太厉害了!你真考上北大了!以后我去北京上学就能找你玩了!”
林知夏站在人群中间,裹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风吹得她刘海乱了,她抬手捋了捋,抬头看着红纸上自己的名字,鼻尖有点酸。七年了,从刚穿过来的时候站在暴雨里接那封家破人亡的家书,到现在站在放榜的告示栏前,成了县状元考上北大,这七年走的每一步,挑过的粪,改的打谷机,试种的玉米,熬夜写的复习资料,都值了。
她摸了摸贴身的棉袄口袋,里面放着陈卫东的那张报名表,还有他临走前留给她的军功章,硌得胸口暖乎乎的。她答应过陈卫东,要替他考去北大,她做到了。
当天下午,向阳村的庆功宴就摆到了大队部的院子里,李大山做主杀了两头准备过年的肥猪,大铁锅架在院子中央,炖得粉条白菜猪肉咕嘟咕嘟响,贴的玉米饼子黄澄澄的,老远就能闻见香。乡亲们都过来随礼,有的拎着十个红皮鸡蛋,有的塞三尺的确良布票,有的拿半斤全国粮票,秦主任坐着吉普车来的,拎了两斤瓶装的北大荒白酒,还有两盒印着喜字的水果糖,一进门就给李大山递了根烟:“老哥哥,你们向阳村这回可露大脸了,四个考生全中,还出了个县状元,我这个当知青办主任的脸上都有光!”
秦主任还带来了哈尔滨家里的消息,说林国栋前几天刚被提拔成了机械厂的技术科长,他研制的小型收割机拿了省里面的技术奖,林知秋的美院专业课复试过了,只要文化科考够线就能被录取,林知冬也考上了省纺织学院的服装设计专业,一家四口齐刷刷要成大学生,这话一说,全院子的人都轰动了,说老林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庆功宴吃到一半,公社的通信员骑着二八大杠过来,手里举着个蓝皮电报袋,喊林知夏收电报。林知夏擦了擦手接过来,拆开一看,是陈卫东从北京发来的,字还是他一贯的刚劲有力:“父已好转,我已开始复习,明年北大见。另附果脯两斤,已寄到公社。”
林知夏笑着把电报折好揣进兜里,旁边的李春燕凑过来看,挤眉弄眼地笑:“是陈大哥的电报吧?我就说他肯定不会食言,明年你们就能在北京见面了!”
林知夏没反驳,只把通信员捎过来的果脯打开,分给周围跑着玩的小孩,橙黄色的果脯甜得很,小孩们咬得嘎嘣响,满院子都是笑声。
正热闹着,通信员又折了回来,手里拿着个厚厚的牛皮纸挂号信,封面上盖着县革委会的鲜红印章,递到林知夏手里的时候脸色有点怪:“知夏,这是县革委会转来的,你看看吧。”
林知夏接过信,手感沉甸甸的,封口用火漆封得严实,她拆开封口,掏出里面的几张纸,只扫了一眼,周围凑过来的人脸色都变了。
是封举报信,毛笔写的字,力道很重,纸都被戳破了好几个洞,列了她三条罪状:第一,与下放牛棚的反动学术权威郑修文(郑教授)勾结,窃取其杂交玉米研究成果据为己有,骗取公社表彰;第二,1970年私采山参倒卖,涉嫌投机倒把;第三,私下开办地下课堂,传播反动知识。落款是“向阳村全体贫下中农”。
“放屁!”李大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粗瓷碗都跳了跳,酒洒了半桌,“啥叫全体贫下中农?我这个村长咋不知道?杂交玉米是知夏带着我们试种的,郑教授那是给我们指导技术,啥叫窃取?当年卖山参的钱都给她妈治病了,公社开了证明的,啥叫投机倒把?地下课堂教的是识字算数,咋就反动了?这是哪个龟儿子诬告!”
秦主任的脸也沉了下来,捏着举报信看了半天,冷哼了一声:“还能是谁?王副主任呗,他是周会计的表亲,当年周会计倒台他就记恨上你了,现在上面正查他之前贪污的事儿,他这是想拉你当垫背的,搅浑水好脱身。”
周围的乡亲们也炸了,纷纷喊着要去县里面给林知夏作证,孙寡妇气得手都抖:“我明天就去县里,我给知夏作证,当年她采的药我都看着呢,卖的钱都寄回家里了,一分没乱花!”
林知夏反倒很平静,把举报信折得整整齐齐,塞进了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笑道:“大伙别着急,我早有准备。郑教授的研究笔记我都好好收着,每一页都有他的签名,当年卖山参的公社证明我也夹在笔记本里,至于地下课堂的教材,都是我自己编的数理化知识,随便查。他想告我,也得拿得出实锤才行。”
她知道王副主任这是狗急跳墙了,当年周会计倒台的时候她就留了一手,把所有的证据都锁在知青点的木箱子里,就等着有朝一日对方反扑。
正说着,院门口有人点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人耳朵发麻,红色的鞭炮纸炸得满天飞,落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朱砂。风刮过来,带着炖肉的香气和年味儿,林知夏抬头看向远处的山尖,太阳正慢慢往上爬,暖融融的光落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亮。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电报,还有陈卫东的军功章,嘴角翘了起来。
寒冬确实快过去了,就算还有那么点残余的冷风,也挡不住春天往这边走的脚步。她的好日子,全家人的好日子,向阳村所有人的好日子,都才刚刚开始。


第43章:最后的较量
1978年2月20日的清晨,东北的积雪还没化透,向阳村的土路上冻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林知夏天不亮就起了,把锁在知青点木箱子里的东西一一整理好:郑教授当年签了名的研究手稿、1970年公社给她开的山参交易证明、她自己编的数理化教材,还有这些年全村试种杂交玉米的产量记录,整整齐齐塞进洗得发白的黄帆布书包,书包侧面用红绒线绣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已经磨得发浅。
“我陪你去。”陈卫东拎着个布包站在门口,他昨天刚从哈尔滨回来,陈父的病情已经稳定,他这大半年挤着时间复习,高中课本的边都翻得起了毛。他把布包递过来,里面是两个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还有一截用棉袄裹着的哈尔滨红肠,“揣着,饿了吃。”
林知夏没推辞,接过来塞进书包,刚要出门就看见秦主任的212吉普停在知青点门口,车窗上蒙着厚厚的霜花,秦主任从车窗探出头,手里举着个印着“农业学大寨”字样的搪瓷缸,缸沿上还沾着点炒米茶的渣子:“快上车,县革委会的调查组八点半开会,咱们早点去,我倒要看看王副主任能翻出什么浪来。”
吉普碾着冰碴子往县城开,路上能看见不少背着布包走亲戚的人,袖口都别着刚缝的新扣子,路边的土墙上,之前刷的“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的标语被新刷的白灰盖住了一半,露出下面“拨乱反正”四个鲜红的大字。秦主任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跟林知夏说:“上面刚下的文件,要彻底平反冤假错案,王副主任这几年借着文革的势贪了不少,这次他是狗急跳墙,想拉你当垫背的,咱们今天新账旧账一起算。”
车刚停在县革委会门口,就看见王副主任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蓝呢子中山装,戴着鸭舌帽,正站在台阶上抽烟,看见他们下车,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林知青来了?你的举报信我们领导班子很重视啊,这要是情况属实,你这北大的录取通知书可就得作废了,年纪轻轻的,干啥不好非要走歪路。”
林知夏没理他,拎着书包径直往会议室走,陈卫东跟在她后面,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王副主任被他看得后背发毛,捏着烟的手都抖了抖。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调查组的组长是从市里面来的,面前摆着厚厚的一沓材料,看见林知夏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林知夏同志,今天请你过来,是核实关于你的举报信内容,你有什么要说明的,可以现在讲。”
林知夏刚要开口,就听见会议室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朵大红花的老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磨得掉皮的棕色皮箱,皮箱侧面还贴着1965年去北京开农业研讨会的标签。林知夏眼睛一下子就热了,是郑教授!
“我来作证。”郑教授把皮箱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他几十年的研究笔记,还有一摞泛黄的试种日志,“举报信里说林知夏窃取我的研究成果,纯属胡说八道。1971年我在牛棚的时候,是林知夏冒着风险给我送药送吃的,杂交玉米的试种,是我们俩一起商量的方案,每一页试种日志上都有我和她的签字,她不仅没窃取我的成果,还帮我完善了氮磷钾配比的公式,把产量提高了近两成。”
他说着又掏出一份红头文件,拍在桌上:“这是昨天刚下来的我的平反通知,我之前的‘反动学术权威’帽子是错案,现在已经恢复了省农科院研究员的职称,我可以用我的党龄和学术声誉担保,林知夏是个干实事的好同志。”
郑教授的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李大山扛着烟袋锅子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十几个向阳村的村民代表,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张纸,进门就把一摞按满红手印的请愿书放在了调查组组长面前:“领导,我们是向阳村的贫下中农,举报信里说的‘全体贫下中农举报’纯是放屁,我们全村人都能给知夏作证!当年她卖山参的钱是给她妈治病的,公社开了证明的,半分没进自己的腰包,她办的夜校教的是识字算数,教我们怎么种玉米怎么修农具,啥反动知识都没有!”
孙寡妇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来是当年知夏采的药材的样本,还有她帮着知夏卖山参的时候供销社开的收据:“我是村里的接生婆,当年知夏采的药都是我看着的,卖的钱都寄回哈尔滨了,我都记着账呢。”
李春燕和王秀英也挤了过来,把自己当年在地下课堂记的笔记递上去,纸页都翻得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物理公式、化学方程式,还有杂交玉米的种植要点:“领导你看,我们学的都是有用的知识,去年我考上工农兵学员,多亏了知夏姐给我补的文化课,哪来的反动内容啊?”
王副主任站在旁边脸都白了,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嘴硬道:“这些……这些都是你们串通好的,作的伪证!”
“伪证?”秦主任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材料摔在他面前,“王副主任,你看看这是什么?第一,举报信的笔迹,和你去年写的公社年度工作总结笔迹完全吻合,我们已经找笔迹专家鉴定过了;第二,这是当年周会计的供词,你是他的表亲,当年你们合伙倒卖了三千斤粮票,贪污了两万多块钱,周会计都招了;第三,这是你昨天找村里的二流子王二虎,给了他五斤全国粮票让他冒充贫下中农在举报信上签字的证词,人现在就在外面等着呢,要不要叫进来对质?”
调查组的组长翻开材料看了几页,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看向王副主任:“王建国同志,这些情况是否属实?”
王副主任腿一软,直接瘫在了椅子上,嘴里喃喃道:“我……我是一时糊涂……”
就在这时候,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顾厂长陪着林国栋走了进来,林国栋手里拿着他研制的小型收割机的设计图纸,还有省里发的技术奖证书:“调查组同志,我还要举报王建国同志,去年我研制的小型收割机拿了省技术奖,王建国找过我,要我把他的名字写在第一发明人上,我没答应,他就处处给我穿小鞋,还扬言要让我女儿考不上大学,这些都有证人。”
证据确凿,调查组的组长当场就宣布了处理结果:王建国停职审查,所有贪污、诬告的问题移交司法机关处理;关于林知夏的举报内容全部不实,入学资格有效,当场给她颁发了县高考状元的奖状,还有五十块钱的奖金。
走出县革委会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房檐上的冰溜子开始滴水,砸在地上的小水坑里,叮咚作响。郑教授把他新整理的杂交水稻研究笔记塞进林知夏的书包,拍了拍她的肩膀:“去了北大好好学,现在政策好了,咱们的农业技术要赶上去,等你毕业,咱们一起搞个良种培育基地,让全国的农民都能吃上饱饭。”
秦主任也笑着走过来,手里拿着调令:“我下周就要去市知青办当主任了,以后你们上学、工作有啥困难,尽管找我。对了,林国栋同志的工程师职称批下来了,你妈下周就能回学校上课,你弟弟的美院录取通知书也快到了,你们家这是好事连连啊。”
陈卫东把揣在怀里的哈尔滨红肠递过来,还是热的,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复习笔记,封面上写着“1978,北大见”几个刚劲的字:“我复习得差不多了,明年肯定能考上,到时候我们在北京碰面。”
林知夏接过红肠,咬了一口,咸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抬头看向街道,路边的商店门口已经摆上了大红的年画,售货员穿着新的的确良衬衫,正笑着给顾客拿糖,几个小孩举着刚买的糖葫芦,蹦蹦跳跳地从她面前跑过,风里都是年的味道。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北大录取通知书,还有刚拿到的奖状,嘴角翘了起来。
从1970年那个暴雨夜接到家书开始,压在她身上,压在这个家庭身上,压在这个时代身上的最后一块寒冰,终于在春日的暖阳里碎得一干二净。那些熬了无数个夜的日子,那些和周会计、王副主任斗智斗勇的日子,那些捏着笔在煤油灯下写教材、改图纸的日子,都成了勋章,亮闪闪地挂在她往前的路上。
春天,是真的来了。


第44章:进京
1978年3月8日,哈尔滨站的站台上飘着碎碎的春雪,蒸汽机车喷出来的白雾裹着广播里《歌唱祖国》的旋律,飘得满站台都是。站台的水泥柱子上还贴着刚刷的标语:“刻苦学习,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贡献力量”,红漆鲜亮得像是要往下滴。
林知夏穿着林知冬熬夜给她缝的藏青色的确良衬衫,外面套着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拎着两个塞得鼓鼓的帆布包,站在检票口旁边,被送行的人围得满满当当。
苏慧兰的眼睛还是红的,攥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另一只手还往她的包里塞东西:“这是我腌的糖蒜,你在北京吃不惯北方菜就就着吃,还有这二十斤全国粮票,我跟你爸攒了大半年的,北京买啥都要全国粮票,别舍不得花。这两双棉鞋垫是我新纳的,北京的春天也冷,别冻着脚。”她说到这儿又抹了抹眼睛,“1970年你下乡的时候,也是我在这个站台上送你,那时候你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我就怕你在乡下受委屈,这八年,苦了你了。”
“妈,这不都熬过来了嘛。”林知夏拍了拍母亲的手,看向站在旁边的林国栋,他穿着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胸口别着工程师的徽章,腰杆挺得笔直,这几年的阴霾早就散得一干二净,他伸手拍了拍林知夏的肩膀,声音洪亮:“到了北京好好学,别辜负了这么好的机会,家里你不用惦记,我跟你妈都好,你弟弟的美院录取通知书昨天刚到,跟你同天去北京报到,正好路上有个伴。”
旁边的林知秋赶紧把手里卷着的画递过来,他现在留着半长的头发,身上穿着文化馆发的工作服,脸上的内向少了很多,多了点艺术家的朝气:“姐,这是我画的向阳村的秋收,给你挂宿舍里,想我们了就看看。我到了北京也常去看你,导师说我专业课底子好,以后有机会还能留校呢。”
林知冬也挤了过来,手里拎着个布包,塞到她手里:“姐,这是我给你做的两条布拉吉,都是今年最流行的的确良料子,你上学的时候穿,别总穿旧衣服。我们厂最近接了外贸订单,厂长说要是做得好,下个月就提我当车间主任,等我以后攒够了钱,就去北京看你。”
一家人正说着话,李大山扛着半袋子东西挤了过来,后面跟着孙寡妇和李春燕,他把半袋小米和一捆东北木耳塞到林知夏的另一个包里,烟袋锅子别在腰上,笑得满脸褶子:“知夏啊,这是全村人的一点心意,新磨的小米,你在北京熬粥喝,养养胃,这木耳是咱们后山采的,纯野生的,北京买不着。你到了北京别忘了咱们向阳村啊,以后有啥好政策,多给咱们说说。”
孙寡妇把一个用蓝布包着的草药包塞到她的大衣口袋里,手糙得很,却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这里面是我晒的枇杷叶和冻疮膏,北京干,容易咳嗽,冬天也冷,冻手了就抹这个。以后要是受了啥委屈,就给我捎信,啊?”
李春燕扎着两个麻花辫,穿着工农兵学员的蓝色制服,手里攥着个崭新的塑料皮笔记本,塞到她手里:“知夏姐,我在农学院报的是作物栽培专业,跟郑教授还常通信呢,我们现在也在试种你之前搞的杂交玉米,等你放假回来,咱们的试验田说不定就能扩到五百亩了。这个笔记本给你记笔记用,我第一页写了我的地址,你常给我写信。”
林知夏一一应着,鼻子有点发酸,她抬头往人群后面看,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电线杆旁边的陈卫东,他穿着棕色的劳动布工作服,手上还沾着点机油,看样子是刚从农机维修站的工地过来,看见她看过来,才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个用旧军大衣裹着的包。
“这是我托人从供销社买的两罐麦乳精,你熬夜学习的时候冲了喝。”他把包递过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个黄铜色的弹壳钢笔套,塞到她手里,“这是我复员的时候留的子弹壳,自己磨的,套钢笔上不怕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点,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函授的名我已经报了,下个月就考试,复习资料你上次给我画的重点我都背完了,肯定能考上。农机站的地已经批下来了,开春就动工,顾厂长答应给我批两台旧机床,等我去北京的时候,给你带我妈腌的酸菜。”
林知夏把弹壳钢笔套攥在手里,凉丝丝的,她抬头看他,他的脸冻得有点红,耳朵尖都泛着粉,眼睛亮得像星星,她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包,塞给他:“这是我整理的函授考试的重点,还有我之前做的模拟题,你好好做,别马虎。我在北京等你。”
两个人的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又赶紧分开,旁边的赵晓梅和刘建军挤了过来,赵晓梅穿着新的粉色灯芯绒外套,手里拎着一袋子大白兔奶糖,塞到她包里:“知夏,我考了上海师范大学,下周就走,以后咱们常通信,我放假了就去北京找你玩。你可别忘了我这个老战友啊。”
刘建军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本崭新的《资本论》,递过来:“我考了省师大的政治系,以后打算搞政策研究,这书送你,你学经济用得上。以后有啥关于农村政策的问题,咱们多交流,我暑假可能去北京做调研,到时候找你吃饭。”
这时候广播里开始喊检票的通知:“开往北京的18次特快列车开始检票了,请旅客朋友们拿好行李,到检票口检票进站。”
站台上的人都静了一下,苏慧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林知夏抱了抱母亲,又拍了拍弟弟妹妹的肩膀,跟李大山、孙寡妇他们一一打了招呼,最后看向陈卫东,他站在人群最前面,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嘴型动了动,说“等我”。
林知夏点了点头,拎着行李转身进了检票口,等她挤到车厢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的时候,站台上的人都在挥手,陈卫东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个写着“一路顺风”的硬纸板,雪落在他的头发上,白了一层。
火车鸣了一声汽笛,缓缓开动,站台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消失在春雪的雾气里。林知夏坐回座位上,把弹壳钢笔套掏出来,套在自己常用的英雄钢笔上,刚刚好。
同车厢的都是去北京上学的大学生,坐她对面的是个戴眼镜的老教授,去北大数学系任教,看见她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笑了笑:“小姑娘是北大经济系的?今年的县状元?我昨天在省教育厅的名单上看见你的名字了,考得不错啊。”
“您过奖了。”林知夏笑了笑,给老教授倒了杯热水,用的是自己带的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
“现在国家正是缺人才的时候,你们这届大学生,是金疙瘩啊。”老教授喝了口热水,叹了口气,“我被下放到农场劳改了十年,以为这辈子都回不了讲台了,没想到啊,现在政策好了,以后就看你们的了,好好学,咱们国家要搞四个现代化,要搞经济建设,缺的就是你们这些懂经济、懂技术的年轻人。”
林知夏点了点头,看着窗外飞快往后退的黑土地,大片的田地里还盖着残雪,路边的杨树已经隐隐发了青芽,1970年她第一次坐这趟火车去向阳村的时候,心里满是恐慌和茫然,不知道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时代该怎么活下去,不知道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家,能不能在这个洪流般的时代站稳脚跟。
现在八年过去了,她兜里揣着北大的录取通知书,家里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身边有并肩奋斗的爱人,有真心相待的朋友,有信任她的乡亲,还有等着她去实现的理想。她伸手摸了摸书包里郑教授给的农业研究笔记,还有她自己写的关于农村经济发展的草稿,嘴角翘了起来。
火车开了两天两夜,第三天的清晨,终于缓缓驶进了北京站。广播里传来播音员甜美的声音:“旅客朋友们,北京站到了,请大家拿好行李,准备下车。”
林知夏拎着行李挤下火车,刚出站台,就听见了北京站大钟敲响的声音,铛铛的钟声震得人心里发颤,抬头就能看见天安门城楼上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的标语,鲜红的国旗在春风里飘得猎猎作响。广场上到处都是背着行李的大学生,还有举着“北京大学欢迎新同学”牌子的迎新队伍,几个穿军装的学生看见她手里的录取通知书,赶紧跑了过来,帮她拎行李:“你是经济系的林知夏同志吧?我们是迎新队的,快跟我们走,校车在那边等着呢。”
林知夏跟着他们往校车那边走,风里带着北京春天特有的杨树毛的味道,路边的迎春花都开了,黄灿灿的一片。她回头看了一眼北京站的大钟,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暖融融的。
八年的知青岁月,那些在煤油灯下抄笔记的夜晚,那些在田地里挥锄头的白天,那些和不公对抗的日子,那些守护家人和乡亲的日子,都成了她脚下的路,稳稳地托着她,往更高更远的地方走。
她摸了摸口袋里陈卫东给的弹壳钢笔套,又摸了摸那张北大的录取通知书,笑了。
北京,我来了。
新的征途,开始了。


第45章:大学第一课
1978年3月15日,是林知夏到北大报到的第七天,第一堂政治经济学专业课安排在二教的老阶梯教室。磨得发乌的木桌沿刻着历届学生留下的名字,墙上红漆刷的“教育要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标语还亮得晃眼,一百二十人的座位挤得满满当当——78级的学生年龄差能拉出一辈人,最年长的是来自山西的32岁老知青,鬓角已经有了白霜,最小的才16岁,是北京应届考上来的小姑娘,扎着羊角辫,书包上还挂着塑料的毛主席像章。
讲台上的王教授刚平反半年,头发白了大半,厚瓶底似的眼镜滑到鼻尖也不扶,第一句话就把全场说红了眼:“我十二年前离开这讲台的时候,最后一堂课讲的也是政治经济学,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都站不回来了。今天看见你们,就看见咱们国家的希望了。”
掌声响了三分钟才停,林知夏攥着英雄钢笔的手微微发烫,笔杆上套着陈卫东给的弹壳钢笔套,凉丝丝的铜质触感总让她想起东北的黑土地。王教授讲到当前农业生产的效率瓶颈时,举了某公社社员“出工一窝蜂,干活磨洋工,收工打冲锋”的例子,底下哄堂大笑,林知夏却没笑——她太熟悉这场景了,向阳村去年大旱的时候,周会计的远房侄子当生产队长,全队人耗在地里三天,挖的渠还没她和李春燕两个人挖的长。要是能把地分到户,哪会是这个样子?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半页草稿,连王教授喊她都没听见。“林知夏同学是吧?我看你课上一直在记,是不是有什么想法?”老教授扶了扶眼镜,翻了翻她递过去的笔记本,看见页边写的“包产到组、超产归己”几个字,眼神亮了亮,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拍了拍她的肩膀:“课后可以多看看图书馆的内部参考,有想法是好事,要多结合实际。”
林知夏抱着书往未名湖畔走,湖里的冰刚化了大半,柳条已经抽出了嫩黄的芽,风里带着玉兰花的甜香。她找了个石凳坐下,掏出昨天刚到的信,是陈卫东用供销社的方格稿纸写的,字硬邦邦的像他开拖拉机的手:“农机站地基已经打了一半,顾厂长批的两台旧车床昨天拉到了,我修好了公社的东方红拖拉机,今天已经下地犁了二十亩地。函授模拟题我都做了,最低分82,你画的重点都背熟了。给你攒了一坛子酸菜,等郑教授去北京开会给你捎过去。”
信里夹着一片压平的玉米叶,是去年试验田收的杂交玉米,叶脉还清晰得很,林知夏指尖抚过那片叶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远处有学生抱着书走过,唱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歌声飘得老远。
中午去学一食堂吃饭,她掏了二两全国粮票、三分钱,打了个窝窝头、一勺咸萝卜,又花五分钱加了勺白菜汤,刚找着位置坐下,同宿舍的张敏就端着碗坐了过来。张敏是陕西来的知青,比她大一岁,之前在农村待了七年,脸上还留着晒出来的高原红:“知夏,我家里刚来信,说我们那边有生产队偷偷搞包产到组,产量翻了快一倍,公社正派人查呢,说这是走资本主义道路。”
林知夏舀汤的手顿了顿,她当然知道,安徽小岗村的十八户农民已经偷偷按了红手印,包产到户的春风很快就要吹遍全国了。她压下心里的激动,只低声说:“政策都是跟着实际走的,老百姓能吃饱饭,才是硬道理。”
下午她泡在图书馆的期刊室,翻了一下午的内部参考,终于在1977年最后一期的《农业经济动态》里找到了两篇报道,四川和安徽的试点生产队搞包产到组,平均亩产涨了四成还多。她赶紧掏出笔记本抄,弹壳钢笔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抄到一半的时候,图书管理员过来给她递了杯热水:“姑娘,你都坐一下午了,歇会儿吧,这资料不外借,你明天再来抄也行。”
林知夏笑着道了谢,看着手里抄得满满当当的三页纸,心里有了主意。当天晚上宿舍熄了灯,她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写信,一共三封,分别给李大山、郑教授和陈卫东。
给李大山的信写得最细,她把自己查到的试点情况都写了进去,建议向阳村先选两个最穷的生产队搞试点,按劳动力把地分到组,公粮交够之后,剩下的收成全部归组里自己分配,“要是上面追责,就说是我建议的,所有责任我来担。”
给郑教授的信她写得更专业,附了自己画的向阳村土壤肥力分布图,请教他包产到组之后怎么搭配种植、怎么分配种子化肥,才能把产量提得更高,末尾还问他什么时候来北京开会,她想当面请教农业产业结构调整的问题。
给陈卫东的信最短,只写了“课上得很好,我一切都好,复习别太累,注意身体,我等你”,写完了还把那片干玉米叶夹回了信封里。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去邮局寄信,邮局门口排着长队,都是给家里报平安的大学生,墙上贴着“加快实现四个现代化”的宣传画,8分钱的邮票她买了三张,仔细贴在信封上,塞进邮筒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塞进去的不是信,是向阳村几百口人吃饱饭的希望。
十天后她先收到了郑教授的回信,信封上的字苍劲有力,是老教授特有的瘦金体:“你说的包产到组的事,我和春燕已经商量过了,选了西坡两个最穷的生产队试点,分配方案我已经拟好,公粮任务不变,超产部分七成归个人,三成留作集体公积金。我下个月去北京开农业科技会,到时候给你带酸菜,还有你要的最新的育种资料。你看得远,步子稳,是好事,我们这些老骨头,给你搭梯子。”
林知夏拿着信站在宿舍楼下,鼻子有点发酸,她想起1971年第一次在牛棚见郑教授的时候,老人警惕得像只刺猬,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现在却愿意和她一起担着“走资本主义道路”的风险。
又过了三天,李大山的信也到了,信封上沾着点烟袋锅子的油渍,是村长找村里小学老师代写的:“知夏啊,村里开了三次社员大会,大家都愿意试!西坡那两个队的人说了,就算挨批也要搞,总比年年饿肚子强。地已经分下去了,春燕天天在地里盯着,郑教授给的改良种子也播下去了,你放心,就算天塌下来,我李大山第一个扛,绝对不连累你。”
紧接着陈卫东的信也到了,这次的信厚了不少,里面夹着函授考试的成绩单,三门课最低分85,还有一张农机站地基的照片,他站在工地旁边,穿着劳动布工作服,笑得一脸傻气:“考试完了,应该能考上。农机站下个月15号开业,顾厂长说要来剪彩。你说的包产到组的事我跟我爸说了,他是老庄稼汉,说这办法肯定能行,我已经让我爹他们生产队也跟着试了。酸菜已经给郑教授装好了,他去北京的时候给你带。”
林知夏把三封信压在枕头底下,转身拿了书去上课,走到未名湖畔的时候,刚好碰到王教授,老教授手里拿着一本刚印出来的《经济研究》,看见她就招手:“林知夏,你上次说的包产到组的想法,我写了篇文章,下个月发,你要是感兴趣,我给你留一本。现在国家正要搞经济建设,你们年轻人脑子活,敢想敢干,以后的天下是你们的。”
她点头应着,抬头看向远处的博雅塔,阳光洒在塔尖上,亮得晃眼。她想起八年前刚穿越到向阳村的时候,躺在漏雨的土坯房里,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家里人吃饱饭,能把弟弟妹妹护好。现在她站在未名湖畔,手里拿着顶尖学府的教材,身边有愿意和她并肩奋斗的爱人,有愿意信任她的乡亲,有给她搭梯子的恩师,她的愿望早就变了——她不仅要护好自己的小家,还要护好向阳村的大家,要让那片黑土地上的人,都能吃饱饭,都能过上好日子。
“知夏,走啊,一会儿该迟到了!”张敏在前面喊她,手里抱着刚借的《资本论》,扎着的麻花辫甩得老高。
林知夏笑着应了一声,把套着弹壳钢笔套的英雄笔攥紧,快步跟了上去。风拂过她的头发,带着玉兰花的香,这是她在北大的第一堂课,也是她新征途的第一步,她知道,她学到的所有知识,终究要落到那片她待了八年的黑土地上,长出金灿灿的粮食,长出红彤彤的好日子。


第46章:第一个万元户
1979年1月27日,农历腊月二十九,绿皮火车晃了三十六个小时,终于哐当一声停在哈尔滨站的站台。车窗上结着厚厚的冰花,林知夏哈了口气擦出个小圆洞,远远就看见出站口站着个裹着军大衣、戴狗皮帽子的高个子,举着个硬纸板写的“林知夏”三个字,冻得脚不停在雪地上跺。
是陈卫东。
她拎着两个塞得满满的网兜挤下车,零下二十八度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刚一露头,陈卫东就挤开人群冲了过来,一把接过她手里的行李,另一只手把个灌得滚烫的橡胶暖水袋塞到她怀里:“等你快四十分钟了,快上车,我把吉普车的炉子烧得热乎的。”
那辆吉普车是公社去年报废的老解放,陈卫东花了半个月修好,现在是农机站的公务车,车座上还铺着他自己缝的狗皮褥子,一坐上去暖烘烘的。副驾驶座上堆着两串冻梨、一包粘豆包,都是她爱吃的,“知道你在北京吃不上这口,我妈前几天特意蒸的,冻在外面,拿回家热一下就能吃。”陈卫东一边发动车一边说,耳朵尖冻得通红,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车沿着雪路往向阳村开,路边的田埂上堆着小山似的玉米秸,偶尔能看到社员扛着锄头往家走,看见车都停下来招手喊“林大学生回来了!”,嗓门亮得能震掉树上的雪。林知夏探出头跟大家打招呼,看着路边挂着的“勤劳致富光荣”的红标语,心里暖得发烫——去年她在信里建议搞包产到组试点的时候,还有人偷偷说这是走资本主义歪路,才一年功夫,风向就全变了。
村委会的屋子里烧着最热的炕,李大山和郑教授正围着八仙桌算账,桌上堆着厚厚的账本、一簸箕炒花生,还有个掉了漆的搪瓷暖壶,看见她进来,李大山“啪”地一拍大腿,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知夏你可回来了!快来看账本,今年西坡两个试点队的平均亩产打到了八百二十斤,比去年整整多了四百斤!除了交公粮,每家最少分了两千斤玉米,余粮卖了换钱,每家平均多拿了两百多块!刚才还有社员拎着冻猪肉要给你送家里去呢!”
郑教授戴着老花镜,翻着手里的育种记录,脸上也是掩不住的笑意:“我改良的杂交玉米种子今年试种成功,抗倒伏还耐冻,明年全村推广,产量还能再涨一成。我算过,要是家家户户都种这个,再过两年,咱们村家家都能有余粮卖。”
林知夏翻了翻账本,看着上面记得密密麻麻的工分和分红数字,心里有了主意:“光卖原粮不值钱,咱们村靠山,有木耳、蘑菇、山野菜,还有这么多余粮,我建议咱们办个食品加工厂,把玉米磨成精细玉米面、压成玉米面条,山野菜晒成干、装成篓,卖到哈尔滨的百货商店去,价格至少能翻三倍。”
这话一出口,李大山眼睛都亮了,攥着烟袋锅子的手都在抖:“这主意好!我之前还愁余粮太多粮站收不完呢!咱们村有劳动力,有场地,就是缺技术和销路。”
“技术我来想办法,我在北京认识食品系的老师,回头我请他们过来指导,销路我也能跑,等我毕业回来,咱们就把厂子办起来。”林知夏笑着说,旁边的陈卫东立刻接话:“加工的机器我来做,农机站现在有车床,我下个月就去查资料,先打一台磨面机试试,能用了再批量做。”
几个人凑在炕头聊到太阳落山,连晚饭都是在村委会吃的酸菜馅饺子,临走的时候孙寡妇特意拎着个布包找过来,里面是一包晒干的人参须和半罐自制的川贝枇杷膏:“你在北京读书费脑子,人参须泡水喝补气血,北京冬天干,咳嗽了就喝一勺枇杷膏。”老人的手糙得像老树皮,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读书,我们都等着你回来。”
腊月三十那天,陈卫东开着车把她送回哈市的家属院。院子里家家户户都贴了红对联,门口堆着劈好的柴火,刚走到家门口,就闻到一股炖酸菜的香味,门“吱呀”一声开了,苏慧兰穿着新做的藏青色的确良罩衣,手里还沾着面,看见她就红了眼:“可算回来了,快进屋,你爸炖了一下午的酸菜白肉,就等你了。”
家里亮堂堂的,墙上贴着林知秋刚画的年画,旁边端端正正贴着他的中央美院录取通知书,凤凰牌缝纫机放在靠窗的位置,林知冬正踩着缝纫机缝新衣服,抬头看见她,蹦着就扑了过来:“姐!你可回来了!我给你做了件呢子大衣,你试试合不合身!”
林国栋穿着新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个棕色的塑料皮账本,笑呵呵地招呼她坐:“就等你回来开家庭会议呢,今年咱们家算总账,算出来吓你一跳。”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林国栋戴着老花镜翻账本,声音里都带着笑意:“我今年升了技术科长,工资加奖金一共一千八百六十块,你妈回学校当教导主任了,工资加业余给人做改良旗袍的钱,一共一千二百四十块,知秋在文化馆当美工,接了几个单位的宣传画活,加起来八百二十块,知冬在服装厂当技术组长,每个月工资加奖金六十块,一年七百二十块,再加上之前知夏寄回来的山参钱、育种分红,还有之前存的,加起来——”他顿了顿,抬头看着全家人,眼睛亮得发光,“刚好一万零三百七十二块。”
屋里静了几秒,林知冬先蹦了起来,嗓门亮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我们家是万元户了!咱们是整个家属院第一个万元户!”
隔壁的王阿姨正好端着一盘饺子过来串门,听见这话眼睛都瞪圆了:“哎哟老林!你们家可真有本事!这万元户咱们整个区都没几个!赶明儿可得教教我们家那口子,也跟着你们家学点技术多赚点钱!”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不到半小时,就有好几户邻居过来道贺,有的拎着半斤红糖,有的拿了几块灶糖,苏慧兰笑得合不拢嘴,把家里的花生瓜子都拿出来招待大家,半导体收音机里正放着《祝酒歌》,欢快的旋律飘得满屋子都是。
大年初一一大早,陈卫东就拎着礼物上门了,两瓶红星二锅头、两斤桃酥、一斤麦乳精,还有一块给苏慧兰的的确良布料,紧张得站在门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林国栋拉着他坐在炕头喝酒,问他农机站的情况,他坐得笔直,一五一十地说:“现在农机站有三个工人,周边三个公社的拖拉机都找我们修,还能打新农具,今年预计能赚两千多块,我已经拿到北大函授的录取通知书了,九月份就去北京上课,以后就能常陪着知夏了。”
林国栋听得连连点头,端着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小伙子踏实能干,我和你阿姨都放心。”苏慧兰笑着给他塞了个红布包的红包,里面包着十块钱和两个煮得通红的鸡蛋,“以后常来家里吃饭,不用带东西。”
下午的时候,刘建军和赵晓梅也来了,刘建军穿着省师大的校徽,整个人比以前斯文了不少,赵晓梅留了长头发,脸上的娇气早没了,现在在卫校读护士专业,两人站在一起般配得很。赵晓梅偷偷拉着林知夏的手,红着脸说:“我们俩商量好了,毕业就结婚,到时候你可得来当伴娘。”林知夏笑着给她塞了一把喜糖,说“肯定去”。
没过多久李春燕也来了,她现在在省农大读农学专业,怀里抱着一摞最新的农业期刊,一进门就说:“我毕业就回向阳村,到时候你办食品加工厂,我给你当技术顾问,咱们一起把咱们村的产品卖到全国去。”
天快黑的时候,院子里有人放鞭炮,五颜六色的烟花在黑夜里炸开,林知夏和陈卫东站在楼道口看,雪落在他们的肩膀上,陈卫东悄悄攥住她的手,手心里都是汗:“我妈问咱们什么时候定日子,等你毕业咱们就结婚好不好?农机站我已经扩大规模了,等你回来,咱们的食品加工厂和农机厂一起开,肯定能让向阳村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林知夏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她想起八年前刚穿越到向阳村的时候,躺在漏雨的土坯房里,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父母不被欺负,弟弟妹妹能平安长大。现在她站在暖融融的院子里,家里人都好好的,身边有爱人,有朋友,有愿意跟着她一起干的乡亲,日子就像这炸开的烟花一样,越来越红火。
她笑着点头,攥紧了他的手:“好,等我毕业,我们就结婚,一起把厂子办起来,让咱们向阳村,家家都当万元户。”
远处的鞭炮声越来越响,半导体里的《祝酒歌》还在唱,雪落在地上,沙沙的响,像是新一年的脚步声。林知夏知道,凛冬早就过去了,属于他们的春天,真的来了。


第47章:卫东的承诺
1979年7月1日的北京,风里都飘着国槐树的甜香,北大校门口的宣传栏刚换了新的板报,红底白字写着“向科学技术现代化进军”,旁边贴着“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社论摘要,进进出出的学生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或绿军装,怀里抱着厚厚的书本,脚步匆匆,连说话都带着一股子要把失去的十年抢回来的劲头。
林知夏靠在门口的梧桐树上,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冰棒,时不时踮脚往公交站的方向望。今天是北大函授班报到的日子,上周收到陈卫东的信,说他坐29号的火车来,今天早上准到。
她等了快二十分钟,才看见公交站下来个高个子男人,穿洗得发白的军裤,上身是件新做的蓝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脚下踩着刷得干干净净的解放胶鞋,手里拎着两个鼓囊囊的人造革旅行包,包面上印着的“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已经磨得发淡,另一只手攥着卷得紧紧的录取通知书,站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有点局促地东张西望,像刚入伍的新兵第一次进营区。
“陈卫东!”林知夏挥着手喊他,冰棒的糖水顺着手指往下淌,她也顾不上擦。
陈卫东听见声音,眼睛唰地就亮了,拎着包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跑近了才看见他脑门上全是汗,鬓角的头发都湿了,“知夏,我没迟到吧?刚才公交绕了个路,我差点找错门。”他把旅行包往地上一放,先从口袋里摸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过去,“快擦擦手,冰棒化得满手都是。”
林知夏接过手帕擦了手,把剩下的半根冰棒递给他:“特意给你买的,绿豆味的,五分钱一根,我排了三分钟队才买到。”陈卫东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冰得他吸了口气,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甜,比我们老家供销社卖的甜。”
他带来的两个包沉得很,林知夏伸手要拎,被他一把躲开:“沉,我来就行。一个包里是给你带的榛子、松蘑,还有孙婶晒的人参须和川贝膏,包里还有我换的二十斤全国粮票,怕在北京吃饭不方便,还给你带了两斤凭票买的麦乳精,你读书费脑子,晚上冲了喝。另一个是我攒的复习资料和农机站的账本。”他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农机站现在扩到八个人了,周边五个公社的农机都找我们修,上个月还接了个订单,给公社打二十台新的播种机,我照着你寄给我的机械书改了设计,比原来的省一半力气,大家都抢着要。”
林知夏带他先去函授班报到,办公楼的走廊里全是来报到的函授学生,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也有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色。陈卫东填登记表的时候,手都有点抖,他小时候家里穷,只读过初中,要不是这两年林知夏隔三差五给他寄复习资料,每天晚上收了工就对着煤油灯学,他哪敢想自己有一天能进北大的门。
办完手续,林知夏带他逛校园,沿着未名湖往博雅塔的方向走,湖边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风一吹就晃得人眼睛发花,有学生坐在石凳上看书,也有人捧着收音机听英语广播,广播里正放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明快的旋律飘得满湖都是。
“你看那就是博雅塔,那边是图书馆,我平时没课就泡在里面查资料,最近正在写关于农村乡镇企业发展的论文,刚好给咱们以后办食品加工厂做理论准备。”林知夏指着远处的建筑给他介绍,陈卫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眼睛里全是新鲜,也全是骄傲——他的姑娘,就站在这全国最好的大学里,亮得像颗星星。
走到没人的石凳边,陈卫东把旅行包拉开,从里面翻出个用布包了三层的东西,递到林知夏手里:“给你的,上次你写信说北京的衬衫料子贵,知冬特意给你做的两件的确良衬衫,还有我妈腌的糖蒜,你上次说食堂的菜没味道,就着吃刚好。”
林知夏拆开布包,两件衬衫一件水蓝一件月白,针脚细密,摸着软乎乎的,旁边还有个铁皮罐子,装着满满一罐糖蒜,最下面压着个红绸子包的小盒子,打开一看,是个银镯子,雕着简单的缠枝花纹,素净得很。
“这是我奶奶传下来的,我妈说给未来的儿媳妇。”陈卫东的耳朵尖唰地就红了,手攥着裤缝,坐得笔直,像在汇报工作似的,“我现在农机站的存折上有三千二百块钱,还有这次卖播种机赚的一千块,我都存着,等你毕业,咱们就结婚,我已经在哈市的新家属院看好了一套房子,有两间屋,带个小院子,到时候把你爸妈也接过来住,方便照顾。”
林知夏握着那只凉丝丝的银镯子,心里暖得发烫。她想起八年前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躺在向阳村漏雨的土坯房里,手里攥着家里的求救信,连明天能不能吃上饱饭都不知道,哪里敢想有一天,能站在未名湖边,等着这个人,拿着亲手攒的钱,跟她说以后的日子。
“傻愣着干什么,给我戴上啊。”她把镯子递回去,伸了左手到他面前。
陈卫东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拿起镯子,小心翼翼地套在她的手腕上,尺寸刚好,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皮肤,两个人都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缩了回去。他挠了挠头,笑得满脸傻气:“我之前还怕你嫌弃我,你现在是北大的大学生,我就是个修农机的,又没文化。”
“说什么傻话。”林知夏瞥了他一眼,晃了晃手腕上的银镯子,“忘了我刚到向阳村被罚挑粪的时候,是谁偷偷给我送玉米面饼子?忘了我救账本烧伤住院的时候,是谁守了我三天三夜眼睛都没合?忘了高考前你要回去照顾你爸,我跟你说我替你考,你说保证完成任务?”
她每说一句,陈卫东的脸就红一分,他当然记得,记得她挑粪的时候手磨得全是泡还不肯哭,记得她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还在问账本有没有事,记得高考前她抢过他的准考证,眼睛亮得像火,说“我考上,你明年必须来北京找我”。他当时敬了个军礼,说保证完成任务,现在他做到了。
“对了,我还给你带了个好东西。”陈卫东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封皮上写着“农机发展规划”几个字,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画着机械图纸,还有他记的笔记,“我函授报的是机械制造专业,以后咱们食品加工厂需要的磨面机、压面机、包装机,我都能自己造,不用买外面的,能省不少钱。还有我跟郑教授商量过了,他退休以后就来咱们村当技术顾问,春燕毕业也回去,咱们几个人一起干,肯定能把厂子办起来,让向阳村的人都能穿上的确良,吃上白米饭,家家都当万元户。”
“对了,我还忘了跟你说家里的事,”林知夏笑着接过笔记本翻了两页,纸页上还带着淡淡的机油味,“建军和晓梅上周写信说,国庆就结婚,让我们到时候回去当伴郎伴娘,春燕最近跟着郑教授做的杂交大豆试验成功了,亩产比原来多两百斤,知秋上个月在美院办了个小画展,还卖出去两幅画呢,知冬他们服装厂接了外贸订单,现在正忙着赶货,说等我放假回去给我做新衣服。”
正说着,远处传来喊林知夏的声音,是她的同班同学张敏,抱着一摞书跑过来,看见陈卫东,笑着挤了挤眼睛:“知夏,这就是你常说的对象啊?长得可真精神。”林知夏大大方方地点头,拉过陈卫东介绍:“这是陈卫东,我对象,来读咱们学校的函授班,以后你们多关照。”陈卫东紧张得脸通红,连忙给张敏点头问好,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张敏笑着走了,临走的时候还回头喊:“知夏,晚上大礼堂有交谊舞,带你们家对象一起来啊!”
陈卫东脸更红了,摆着手说:“我哪会跳这个,我还是晚上跟你去图书馆看书吧,我这基础差,得赶紧补,不然跟不上课程。”林知夏笑得直不起腰,点着他的笔记本说:“行,晚上我给你补高数,你要是学不会,就罚你吃一个月食堂的清水白菜。”
夕阳慢慢落下来,把博雅塔的影子拉得老长,金红色的光洒在未名湖上,晃得人眼睛发暖。陈卫东看着身边的林知夏,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手腕上的银镯子闪着细碎的光,他趁没人注意,悄悄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见她没躲,就大着胆子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糙得很,都是修农机磨出来的茧子,握得却很稳,像要把这辈子的安稳都握在手里。
“知夏,等你毕业,我们就结婚,好不好?”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像在说一个要守一辈子的承诺。
林知夏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映着夕阳,亮得像有星星,她想起八年前在北上的火车上第一次见他,他穿着复员军人的军装,帮她把行李放到架子上,那时候他们谁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紧紧绑在一起,从冰天雪地的东北向阳村,走到这春光明媚的未名湖边,还要一起走回他们的家乡,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她笑着点头,回握住他的手:“好,等我毕业,我们就结婚。”
广播里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刚好唱到高潮:“光荣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风穿过柳树的枝条,吹得人身上暖融融的,林知夏知道,他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第48章:毕业选择
1980年的6月,北京的风已经带着夏日的热意,北大校园里飘着梧桐絮,主干道两旁拉着红布横幅,一边写着“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另一边写着“热烈欢送七八级毕业生奔赴工作岗位”,宣传栏里贴满了各单位的招聘启事,还有七八级学生考研、留学的光荣榜,往来的学生要么抱着刚领的派遣证满脸兴奋,要么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讨论去向,连食堂打饭的队伍里,飘的都是“留京”“部委”“深圳”这些热词。
林知夏抱着一摞书回到302宿舍的时候,三个室友正围着桌子凑得紧紧的,老大张敏手里举着个鲜红色的派遣证晃得哗哗响:“我可太不容易了!终于拿到留京指标,下周就去教育部报到!”老二李娟咬着冰棒笑:“我进社科院经济所,以后咱们还能常聚,就剩知夏了,你那留京助教的名额系里都给你留了半个月了,怎么还不签字?”
林知夏把书放到自己的铺位上,铺位的墙面上贴着两张旧照片,一张是去年春节回向阳村拍的,全村人站在新修的粮仓前面,个个脸上都笑开了花,另一张是陈卫东上个月来学校的时候在未名湖边拍的,他穿着蓝布中山装,站在柳树下笑得一脸憨气。她拿起暖壶倒了杯凉白开,喝了一口才笑着摇头:“我不打算留京。”
“啥?”三个室友齐刷刷转过头看她,张敏嘴里的瓜子都掉了,“你疯了?系里多少人抢破头的助教名额你不要?还有上周国家经委的选调名额,主任亲口说要你,你也拒了?放着北京的金饭碗不端,你要回东北那穷地方?”李娟也跟着劝:“知夏你可想清楚,你是咱们系的状元,论文写得连校长都夸,留京平台多大啊,回去小地方能有什么发展?”
林知夏没反驳,只是从抽屉里翻出一叠厚厚的信,最上面的是村长老李头寄来的,歪歪扭扭的字写满了三页纸,说村里的杂交大豆今年又增产了,家家分的粮食吃不完,想凑钱办食品加工厂,但是县里的政策卡得严,不知道找谁问;第二封是李春燕寄来的,说她农学院马上毕业,已经打定主意回向阳村当农技员,但是现在推广新的种植技术,好多乡亲听不懂政策,不敢试;第三封是父亲林国栋写的,说他的小型收割机升级了版本,申请了国家专利,顾厂长想办个农机研发中心,缺懂政策的人牵线。
“你看,”林知夏把信摊开给室友们看,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我从东北来的,我的根在那,那里的人认识我,需要我,我在北京学的这些东西,只有落回那片土地上,才真的有用。”
正说着,宿舍门被敲响了,系里的刘教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见林知夏就招了招手:“知夏,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咱们聊聊你工作的事。”
林知夏跟着刘教授走到办公楼,刘教授是她的论文指导老师,快六十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一辈子研究农村经济,最欣赏林知夏肯吃苦、接地气的性子。他给林知夏倒了杯热茶,把文件夹推到她面前:“这是经委选调的正式通知,还有系里助教的聘用合同,我再问你最后一次,真的不考虑留?你的《东北地区乡镇企业发展可行性路径》写得非常好,留在北京,有更好的资源,你能做更宏观的研究,影响的是全国的政策。”
林知夏坐直了身子,态度诚恳却坚定:“老师,谢谢您的好意,我知道留京的好处,但是我写那篇论文的素材,全是我在向阳村待了八年攒下来的,我见过乡亲们因为不懂政策不敢搞副业,见过好的农业技术因为没人牵线推广不下去,我要是留在北京做研究,写出来的东西再好,也都是飘着的。我回省政策研究室,专门做农村经济政策调研,我能直接跑到田间地头去,把政策落到实处,让那些跟我一起待过的乡亲,真真切切过上好日子。”
刘教授看着她,沉默了好久,才叹了口气,伸手翻了翻她论文里夹的老照片,照片里的向阳村土坯房连成一片,田埂上站着穿补丁衣服的村民,他年轻的时候也下过乡,知道那片黑土地缺什么。“你这孩子,跟我年轻时候一个脾气,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封好的信封递过去,“这里面是我以前的学生的联系方式,他现在在黑龙江省当副省长,分管农业,你回去以后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可以找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还有,以后不管做出什么成果,别忘了给我寄一份,我等着看你把论文里写的那些东西,都变成真的。”
林知夏接过信封,鼻子有点酸,站起来给刘教授深深鞠了一躬:“老师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刚好碰到陈卫东在宿舍楼下等她,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劳动布工作服,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机油,脚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看见林知夏过来,立刻迎上去:“我刚从校办工厂出来,帮他们修了个坏的车床,人家还给了我五块钱工钱呢。”他把布袋子拎起来,“给你带了孙婶晒的蒲公英,你最近熬夜写论文上火,泡水喝刚好,还有知冬新给你做的布拉吉,说北京姑娘都穿这个,还有二十斤东北大米,你室友上次说想吃东北大米饭,我特意从家里带的。”
两个人找了个树荫下的石凳坐下,陈卫东给她倒了杯搪瓷缸里的凉白开,眼睛盯着她的脸,欲言又止了半天,才挠了挠头问:“刚才我碰到张敏了,她说你不打算留京?你...你不用为了我勉强自己,我函授还有一年才毕业,到时候我可以留北京找工作,农机的活在哪都能干,你留京发展更好。”
林知夏看着他紧张得耳朵尖都红了,忍不住笑出声,晃了晃手里的派遣证:“谁说是为了你?我早就打定主意要回去了,省政策研究室的选调通知我都签了,下周就去报到,专门管农村经济政策,咱们的食品加工厂审批的事,以后我刚好能帮忙盯着。”
陈卫东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激动得手都抖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手腕上的银镯子硌得他手心发疼,他才想起要松开,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真的?我...我还以为你要留北京,我昨天晚上都没睡好,正琢磨着怎么跟我妈说我要留北京呢。”他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记事本,翻开来给她看,“你看,我都算好了,咱们食品加工厂的厂房地基已经打好了,郑教授已经跟省里申请了农业技术推广资金,春燕毕业就去厂里当技术负责人,知冬的服装厂已经跟我们签了意向,以后咱们厂的农产品包装都找他们厂做,建军跟晓梅也说了,等你回去,他们帮着联系省里的供销社,帮咱们找销路。”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亮得像装了光:“还有我那农机厂,现在已经有二十多个工人了,上个月刚接了省里的订单,要做一百台改良播种机,等你回去,咱们就把房子装修好,十月一就结婚,刚好赶上食品加工厂剪彩,双喜临门。”
林知夏靠在树干上,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以后的规划,风穿过梧桐树叶吹过来,带着国槐花的甜香,远处的大喇叭里正在播新闻,说安徽凤阳的包产到户搞得好,今年粮食产量翻了三倍,还要在全国推广。她想起十年前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躺在向阳村漏雨的土坯房里,手里攥着家里的求救信,连下个月的口粮都不知道在哪,那时候她唯一的愿望就是能让家人活下去,能让自己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没想到十年过去,她不但做到了,还能带着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对了,我今天去邮局拿信,还有知秋的信,”陈卫东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递给她,“他的画在全国青年美术展上拿了一等奖,还被国家美术馆收藏了,学校要保送他读研究生,他说毕业以后要回省画院工作,还给咱们画了一幅新婚礼物,是向阳村的全景,等你回去就能看到。还有爸妈的信,说他们已经把咱们的婚房收拾好了,妈给你做了两床新棉被,爸给你打了一套新的实木家具。”
林知夏拆开信,弟弟的字写得龙飞凤舞,说等她回去要给她当婚礼的摄影师,还要把向阳村的变化都画成画册,让更多人知道东北农村的好日子。信的最后夹着一张全家福,父亲穿着新的中山装,胸口别着工程师的徽章,母亲穿着苏绣的衬衫,笑得一脸温柔,弟弟妹妹站在两边,都长高了不少,脸上再也没有十年前的惶恐不安。
傍晚的时候,林知夏带着陈卫东去跟室友们吃饭,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老板是个返城知青,刚开的店,卖的饺子五分钱一两,还送大蒜。张敏端着搪瓷缸子跟林知夏碰了碰:“以前我觉得你傻,放着北京的好日子不过回东北,今天听你说你们要办食品加工厂,要带全村人致富,我才明白,你这是要干大事啊,以后你要是干成了,可得跟我们说,我们都去给你捧场。”李娟也笑着说:“到时候我们去东北旅游,你可得管饭,我要吃你们向阳村的大米饭,还有榛子炖小鸡。”
陈卫东连忙点头:“管够!随便吃,我们那现在家家都存着上千斤粮食,榛子松蘑满山都是,你们去了,我给你们当向导,带你们去山里采蘑菇。”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陈卫东趁没人注意,悄悄牵住了林知夏的手,他的手糙得很,都是修农机磨出来的茧子,握得却很稳。“知夏,你说咱们十年前在火车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咱们现在会这样?”
林知夏抬头看他,天上的星星亮得很,她想起十年前的那列北上的火车,他穿着复员军人的军装,帮她把沉重的行李放到行李架上,那时候窗外是漫天的大雪,她心里满是对未知的惶恐,而现在,她身边有他,身后有家人,有等着她回去的乡亲,还有满满当当的未来。
“没想过,”她笑着晃了晃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但是我知道,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远处的广播里放着《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轻快的旋律飘在晚风里,林知夏摸着口袋里的派遣证,心里踏实得很,她知道,未名湖的这两年,是她积蓄力量的时光,而她真正的战场,从来都在千里之外的那片黑土地上,那里有她的家,有她的爱人,有她要守护的人,还有一个等着她去实现的,关于好日子的梦想。


第49章:婚礼与征程
1980年的国庆节,东北的风已经带着深秋的爽利,向阳村的打谷场却热得像烧了壶沸水。场院四周拉着一圈红绸子,土坯墙刷得雪白,正中间贴着斗大的红双喜,两边是红纸写的对联:“志同道合开新篇,艰苦奋斗奔小康”,顶上的大喇叭循环放着《喜洋洋》的民乐,连村口的老槐树都系上了红布条,过路的外村人伸长了脖子往里瞅,都知道今天是向阳村最出息的知青林知夏和前知青队长陈卫东办喜事的日子。

李春燕扎着麻花辫,发梢别着朵小红花,正带着几个小媳妇摆桌子,桌上铺的是洗得发白的蓝布,每个桌都摆着一碟水果糖一碟凭票才买得到的奶糖,还有两盒大生产香烟、一坛封着红泥的北大荒白酒。临时搭的灶台边,孙寡妇围着洗干净的蓝布围裙,正拿着大铁勺搅锅里的杀猪菜,咕嘟咕嘟的泡泡翻上来,肉香混着酸菜的鲜气飘出半里地,旁边蹲着几个半大的孩子,吸着鼻子直咽口水。村长李大山穿着新做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亮闪闪的公社先进奖章,忙得脚不沾地,见人就递烟,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今天放开了吃!管够!就是不许浪费粮食啊!”

最先到的是林家人。林国栋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工程师的铜质徽章,手里拎着个用红绸子系着的小型收割机模型——那是他刚申请了国家专利的新产品,专门给女儿女婿当贺礼。苏慧兰穿着藏青色的哔叽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别着朵小小的绒花,手里拎着个朱红的樟木箱子,是给知夏准备的陪嫁。林知秋背着个海鸥牌相机,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正蹲在田埂边拍风吹稻浪的风景,他刚拿了全国青年美术展的一等奖,下个月就要去省画院报到。林知冬穿着自己做的粉色布拉吉,踩着凉皮鞋,正踮着脚往知青点的方向望,她现在是县服装厂的技术骨干,身上的衣服就是自己设计的,引来了好几个村里姑娘羡慕的目光。

紧跟着来的是知青点的老朋友们。赵晓梅烫了个当时流行的卷发,穿着半高跟的皮鞋,挽着刘建军的胳膊,刘建军现在是省师大的历史老师,戴着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手里拎着两包用红纸包着的核桃酥。王秀英也来了,她前年考上了省农机中专,现在在县农机站当技术员,手里拎着个用红布包着的崭新扳手,见了知夏就往她手里塞:“这是我给你们的新婚礼物!以后农机厂的机器坏了,我随叫随到,不收工钱!”

正热闹着,村口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县里的吉普车开了过来,秦主任穿着笔挺的干部服走下来,手里拎着个用红绸子包着的精装书——是刚出版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文件汇编》,后面跟着郑教授,穿着新做的呢子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个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那是他研究了一辈子的黑土地种植笔记。机械厂的顾厂长也来了,带着两个技术员,抬着个半人高的牌匾,上面写着“志同道合”四个大字,是市里著名的书法家写的。

吉时到的时候,大喇叭的音乐突然停了,李大山拿着铁皮喇叭喊了一声“新人出场!”,全场的目光都聚到了场院入口。林知夏穿着妹妹知冬亲手做的红色的确良罩衫,配着藏青色的哔叽长裤,脚上是孙寡妇给纳的千层底布鞋,鞋面上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头发梳成两个麻花辫,发梢系着红绳,胸口别着一朵绢布做的大红花,脸上施了点淡淡的胭脂,站在陈卫东身边,笑得眉眼弯弯。陈卫东穿着新做的深蓝色中山装,胸口别着新郎的红花,口袋里插着两支英雄牌钢笔,手腕上戴着给知夏买的上海牌手表,脚上是擦得锃亮的解放鞋,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惹得旁边的知青们一阵哄笑。

婚礼流程简单又热闹,先由秦主任主婚,他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拿着铁皮喇叭,声音洪亮:“我看着这两个孩子从知青点一路走来,整整十年啊!知夏刚到向阳村的时候,还因为回家救父母被罚过挑粪,卫东那时候天天偷偷给她塞窝头,两个人风风雨雨,啥难事儿都挺过来了,今天终于成了家!我在这里代表市知青办,给你们道喜!也希望你们以后继续奋斗,带着向阳村的乡亲们,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有个村里的老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好!”,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接着是郑教授证婚,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着眼前的两个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我以前在牛棚里的时候,知夏深夜冒着雪来找我问农业技术,那时候我就说,这孩子心里装着土地,装着老百姓,不是个池中之物。卫东也是个实诚孩子,两个人志同道合,比什么金山银山都强。我这老头子没什么好送的,这本我研究了一辈子的黑土地种植笔记,就当给你们的新婚礼物,以后你们办食品加工厂,搞特色种植,肯定能用得上。”知夏接过那个磨得边角发毛的笔记本,鼻尖一酸,给郑教授深深鞠了一躬。

拜堂的时候更热闹,一拜天地,两个人对着满场的乡亲们深深鞠了一躬;二拜高堂,除了林父林母,他们还给李大山和孙寡妇也鞠了一躬,孙寡妇当场就抹了眼泪,拉着苏慧兰的手说:“我这一辈子无儿无女,今天也算有个闺女了。”夫妻对拜的时候,陈卫东紧张得脚一滑差点摔了,惹得大家哄堂大笑,赵晓梅还吹了声口哨,喊了一句“新郎官太心急啦!”。

敬酒的环节更是热闹,先敬秦主任和郑教授,秦主任喝了一口酒,笑着给知夏递了个红头文件的复印件:“你要的食品加工厂的扶持资金,我已经跟省里打了报告,下个月就能批下来,还有家庭联产承包的试点,已经批了向阳村作为全县的试点,你回去以后好好干,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郑教授也喝了半杯酒,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我已经跟省粮油公司签了意向,咱们的有机大豆他们全收,价格比市场价高两成,销路不用愁。”

接着敬村里的长辈,孙寡妇拉着知夏的手,塞给她一个绣着平安符的布包:“这里面是我晒的草药,以后有个头疼脑热的,泡点水喝就好,要是卫东敢欺负你,你就来找婶,婶帮你揍他!”李大山喝了一大口酒,大着嗓门拍胸脯:“以后咱们村的事,你和卫东说了算!我老李头第一个支持你们!”

敬到知青这群老朋友的时候,赵晓梅举着搪瓷缸子跟知夏碰了碰,脸上笑开了花:“我跟建军下个月也要结婚了,到时候你可得来当我的伴娘!对了,我已经跟供销社的领导打了报告,以后你们食品加工厂的产品,我帮你们对接全省的供销社网点,销路绝对没问题。”刘建军也笑着点头:“我已经跟学校打了申请,以后每年都带学生来向阳村支教,咱们以前的夜校可以扩成乡村学校,教孩子们学知识,学技术,以后咱们村也能出更多大学生。”王秀英更是爽快,直接拍了桌子:“我已经跟农机站打了申请,以后专门负责你们农机厂的技术指导,改良播种机的事,咱们一起干,争取明年就把产量翻一番!”

最后敬家里人,林国栋拍着陈卫东的肩膀,眼里带着笑意:“我把知夏交给你了,以后你们俩好好干,咱们翁婿两个,一个搞农机研发,一个搞农机生产,争取把咱们的收割机卖到全国去!”苏慧兰拉着知夏的手,塞给她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一对家传的银镯子:“这是我跟你爸给你的陪嫁,以后好好过日子,有空常回家看看,你爸最近又研发了个新的播种机,还等着你帮忙找试验田呢。”知冬晃着知夏的胳膊,笑着说:“姐,我已经跟服装厂签了合同,以后你们食品加工厂的包装,都交给我来设计,保证做的好看,卖得比别家都好!”知秋举着相机咔嚓一声,给一家人拍了张全家福:“姐,我给你画的那幅向阳村全景,已经挂在你们新房里了,等以后咱们村变得更好了,我再画新的,每十年画一幅,看看咱们的日子到底能有多红火。”

闹洞房闹到半夜才散,小孩子们揣着满口袋的糖跑了,知青们也笑着回了知青点的老房子,整个院子终于安静了下来。两个人回到新盖的砖房里,墙上贴着知秋画的向阳村全景图,土黄色的土坯房旁边,画着连片的厂房和绿油油的稻田,桌子上摆着大家送的礼物,喜糖还剩半碟,陈卫东给知夏倒了杯热水,蹲下来给她揉站了一天的腿:“累了吧?快歇歇,我给你煮了碗红糖水,温着的。”

知夏笑着摇了摇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厚厚的规划书,摊开在桌子上,封面上写着《向阳村五年发展规划》几个字,是她在北大读书的时候就开始写的:“你看,我都算好了,明年食品加工厂建成,先做大豆加工,做豆腐、豆油、腐竹,郑教授的有机大豆项目落地以后,咱们就做有机产品,卖到省里的大城市,还能出口。后年建冷库,搞反季节蔬菜种植,冬天也能卖新鲜蔬菜到南方。第三年搞农产品深加工,做罐头、山野菜加工,把咱们山里的宝贝都变成钱。第四年带动周边三个村子一起搞,成立农业合作社,统一供种统一销售,第五年建完整的农产品加工产业链,让咱们这的农民,都能在家门口赚钱,不用背井离乡出去打工。”

陈卫东凑过去看,规划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有具体的时间、资金、人员安排,甚至连可能遇到的问题都标注了解决方案,他笑着把知夏揽到怀里,指着规划书最后一页写的“农机研发中心”几个字:“你看,我也有规划,明年我的农机厂就扩建,跟爸的研发中心合作,生产适合咱们黑土地的小型收割机、播种机,卖到整个东北,甚至全国,以后咱们一个搞农业发展,一个搞农机生产,双管齐下,肯定能成。”

窗外的月亮亮得很,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林知夏靠在陈卫东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想起十年前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躺在向阳村漏雨的土坯房里,手里攥着家里的求救信,连下个月的口粮都不知道在哪,那时候她唯一的愿望就是能让家人活下去,能让自己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没想到十年过去,她不但做到了,还能带着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卫东,你说咱们的好日子,是不是才刚刚开始?”
陈卫东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声音沉稳又坚定:“对,才刚刚开始,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远处的大喇叭还在放着《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风穿过院子里刚栽的苹果树,吹得树叶沙沙响,窗台上摆着的野菊花开得正盛,金色的花瓣落在规划书上,像撒了一层细碎的星光。属于林知夏和陈卫东的新生活,属于向阳村的新征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