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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父亲的病 2025年9月15日的海州已经飘起了早秋的凉,风扫过桑园的时候,深绿的桑叶翻出银白的叶背,浪涛似的往远处滚,苏婉带着几个学徒蹲在桑垄里摘叶喂晚秋蚕,竹篮晃得沙沙响,远远看见你过来,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快步走到你身边,眉头拧着:“景明,你有空回家看看你爸,今早他来园里转,走两步就扶着树干喘,脸黄得不对劲,我问他他只说老毛病,不让我告诉你。” 你心里“咯噔”一下,最近一个多月忙着对接陈墨的酒庄代理合同,还要盯沈青禾秋冬蚕丝面料系列的打样,确实没太留意父亲的状态,只知道他最近总说没胃口,你以为是秋燥,还特意让厨房煮了雪梨汤送过去。你跟苏婉叮嘱了两句收茧的注意事项,转身就往厂区家属院走,脚步越走越快。 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淡淡的中药味飘过来,陆怀山正蜷在客厅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你去年给他织的蚕丝薄毯,面前的矮几上摆着半本泛黄的相册,听见开门声,他赶紧把放在右腹上的手收回来,假装翻相册,声音哑得厉害:“怎么这个点回来了?下午不是要去开文创产业的会?” 你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才发现他眼窝陷得很深,眼白都是黄的,鬓角的白发比上个月周延婚礼的时候又多了大半,你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温度不高,但他浑身都在轻微地抖:“爸,是不是肝又疼了?我带你去医院复查。” “没事,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去医院花那冤枉钱干什么。”他摆了摆手,刚要起身,突然闷哼了一声,疼得身子弓成了虾,额头上瞬间冒起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你吓得赶紧扶住他,拿过旁边的外套给他裹上,拿起手机就打120,他还在你怀里推你:“别去,苏婉那边的晚秋蚕今天上蔟,你得盯着……” “厂里都安排好了,你别操心。”你声音都发紧,抱着他往门口走,路过矮几的时候扫了一眼那本相册,摊开的那页是他和你母亲秀兰的结婚照,1975年的黑白照片,你母亲穿着蓝布衫,头上别着一朵白色的桑花,靠在他身边笑得很甜,两个人身后就是当年刚种上的桑园。 到医院办完住院手续已经是傍晚,医生把你叫到办公室,指着CT片皱着眉说:“肝硬化代偿期转失代偿了,这次幸亏送得及时,以后绝对不能累着,也不能情绪激动,得长期静养,不然很容易出危险。”你捏着诊断报告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夕阳把墙染成一片血红色,你想起三年前你站在蚕桑厂门口,手里攥的就是他第一次确诊肝硬化的病历单,那时候你以为只要把厂子保住,他就能安心养病,没想到还是熬成了这样。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陆怀山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看见你进来,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走过去坐在病床边,给他递了杯温蜂蜜水,“说什么傻话,你好好养病比什么都强,厂里的事有我,还有青禾、周延他们,你不用挂心。” 他接过水杯,指尖的温度凉得吓人,沉默了好久,才慢慢开口,声音轻得像窗外飘的梧桐叶:“景明,你记不记得桑园东头那棵最粗的老桑树?树干上还有个你小时候爬树蹭的疤。” 你点头,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是你小时候的秘密基地,夏天总爬上去摘桑葚,你妈总站在树下仰着头喊你小心,“记得,小时候妈还在那棵树下给我煮过桑葚粥。” “那是我和你妈1975年结婚那天种的,”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点极淡的笑,“当时我跟你妈说,等我们金婚的时候,那树也该长成参天大树了,我们就在树下摆二十桌酒,把厂里的老工人都请来,喝我们亲手埋的酒。”他顿了顿,指节轻轻叩着杯壁,“那坛酒就埋在那棵树的树根底下,封泥上我写了我俩的名字,本来想等到2025年金婚的时候挖出来,你妈走得早,没等到……我这身子,怕是也等不到了。” “别胡说,”你喉咙发堵,伸手按住他的手,“医生都说了只要好好养就没事,等你出院了,我们就办金婚宴,把老工人都请来,热热闹闹的。”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你陪了他一会儿,等他睡着了,悄悄走出病房,给沈青禾打了个电话,说你要去桑园一趟,让她帮你照看会儿。 你到家拿了铁锹往桑园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沈青禾已经在园门口等你了,手里拿着手电筒和一件厚外套,看见你过来,把外套披在你身上,没多问,只是说:“我陪你去。” 秋夜的桑园凉得刺骨,风刮得桑叶哗哗响,手电筒的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你们深一脚浅一脚走到东头的老桑树下,树干上那个你小时候蹭的疤还清晰可见,像一道浅浅的月牙。你攥着铁锹蹲下来,一锹一锹挖着树根下的土,沈青禾举着电筒站在你旁边,光照得你眼睛发涩,挖了大概半米深,铁锹突然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你赶紧扔了铁锹,用手扒开浮土,一个陶土酒坛露了出来,封泥上用红漆写的字还清晰得很:“怀山&秀兰,1975年春”,字的旁边还画了一朵小小的桑花。 你抱着酒坛站起来的时候,手指都在抖,泥点子蹭了满身,沈青禾伸手给你擦了擦脸上的泥,指尖的温度暖得很,“伯父看到了肯定高兴。” 你抱着酒坛走到医院的时候,陆怀山还没睡,正摸着相册里你母亲的照片发呆,看见你怀里的酒坛,他猛地坐直了身子,伸出颤巍巍的手去摸酒坛上的字,摸了一遍又一遍,浑浊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封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妈当年说,这酒要等到我们金婚的时候开,还要看着你娶媳妇,看着厂子越来越好……” “会的,”你蹲在他床边,把酒坛放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等你出院了,我们就办金婚宴,青禾已经在设计给你和我妈的纪念丝巾了,用的就是你当年传下来的海浪纹,周延说他要特意封一坛最好的桑醴,和这坛老酒一起开,林小雨已经在粉丝群说了这事,好多老客户都给你送祝福,还有之前来体验园的小朋友,说要给你画贺卡祝你早日康复。” 正说着话,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周延拎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看见酒坛愣了一下,赶紧走过来:“我炖了点护肝的汤,知夏让我给陆叔送过来,”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酒坛,又看了看陆怀山,挠了挠头笑,“陆叔,等你出院,我那新窖池刚好开窖,到时候我们把这坛老酒和新的桑醴摆一块,就在这棵老桑树下摆宴,我和知夏给你和阿姨敬茶。” 陆怀山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嘴角终于露出了一点笑。 没过多久,苏婉也来了,手里拎着一篮刚摘的新鲜桑果,还有半袋晒干的桑叶,说给陆怀山泡茶喝,她站在床边看着那坛酒,叹了口气:“当年我还帮着你俩把酒抬过来的,一晃都五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第二天早上你去医院送早饭的时候,护士递过来一个包裹,说是有人送过来的,你拆开一看,是几盒进口的护肝药,还有一张纸条,是陈墨的字:“我爸前几年也是这个病,这药效果不错,让陆叔好好养,酒庄代理的事不急,等他好点了我们再谈后续的合作。”你把药放在床头柜上,陆怀山看着药盒,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陈墨这孩子,也不是坏,就是被他爸逼得太紧了。” 你笑着点头,给他盛了一碗小米粥,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那坛酒上,封泥上的字泛着暖融融的光,你看着父亲一口一口喝着粥,想起昨天挖酒的时候,沈青禾指着老桑树旁边刚冒出来的小桑苗说,等明年春天,我们在这周围多种点桑苗,以后带孩子们来,就能告诉他们这棵树的故事。 你看向窗外,桑园的方向飘着淡淡的云,风里似乎还裹着桑叶的清香,你知道,就像爷爷信里说的那样,桑蚕之道贵在恒温,急火易断丝,慢工出细活,过日子也是一样,只要你慢慢熬,好好守着,那些你想要的,该来的,总会来的。父亲的病会好,厂子会越来越好,你母亲没等到的金婚宴,你们一定会帮她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