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生虫的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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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生虫的账本
2023年7月22日,海州的梅雨季刚过,正午的太阳把水泥地烤得冒热气,海明蚕桑厂的办公楼里却还浸着一股散不去的霉味。你光着脚蹲在地板上,周围摊着半米高的旧账本,纸页上的霉斑绿得发花,几只灰白色的书虫从卷边里钻出来,顺着你的手腕往上爬,你随手拂开,指尖沾了一手发黄的纸沫。

上周你说要留下之后,周延帮你把父亲住院的手续都办妥了,又托人给银行那边续了一周的宽限期,你这几天哪儿都没去,窝在这栋破办公楼里翻账本,要把这三年的亏空算个明明白白。之前你以为就只有银行那327万的逾期贷款,真翻起来才知道,陆怀山瞒了你多少事。

最上面那本是去年的账,封皮磨得看不清字,你掀开第一页就愣了:欠太平村蚕农收购款共47万,欠李家坳蚕农32万,合计79万,后面用红笔打了个星号,标注“秋收后一定结清”,字里的红墨水都洇开了,应该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再往下翻,是工资表,12个老员工的名字整整齐齐列在上面,最后一笔工资发放记录停在今年2月,整整五个月,欠了21万,苏婉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的签字栏是空的,你想起上周她看你的眼神,突然鼻子发涩。

“哐当”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王伯端着个铝饭盒走进来,看见满地的账本愣了愣,把饭盒放在桌上:“小厂长,我给你蒸了两个包子,你都蹲那儿算一天了,吃点东西垫垫。”
你站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腿,走过去打开饭盒,是荠菜馅的包子,皮都蒸破了,露出里面绿油油的馅,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王伯站在旁边搓了搓手,犹豫了半天才开口:“那啥...昨天张师傅他家儿子考上大学,急着要学费,来找我问了两次工资的事,我没敢跟你说,先把我自己攒的两万块借给他了。”
你捏着包子的手顿了顿,喉咙发紧:“王伯,谢谢你,工资的事我会想办法,最多半个月,一定给大家补上。”
“哎哎,不急不急,我们都知道难,”王伯连忙摆手,“大家伙都是跟了你爸二三十年的老人,没人会催,就是...就是怕你刚回来,压力太大。”

王伯走了之后,你拿着包子咬了一口,荠菜的鲜混着点桑叶的清苦,咽下去的时候堵得慌。你把所有账本拢起来算,银行贷款327万,欠蚕农79万,欠工人工资21万,还有今年的蚕种钱、桑叶肥钱没结,加起来快450万,之前联系的中介说厂房加桑园打包最多卖480万,扣了税,剩下的钱刚好够给你爸治病,一分都剩不下。
要是卖了,你还是能带着你爸去深圳,过安安稳稳的日子,不用面对这么大的窟窿,不用天天被银行催债,不用看着老员工们欲言又止的眼神。

你正盯着账本发呆,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苏婉挎着个竹筐站在门口,额头上沾着细碎的汗,鬓角的白头发被汗湿了贴在脸上。她把竹筐放在你桌上,掀开盖在上面的蓝布,一筐雪白雪白的蚕茧滚了出来,个个圆滚滚的,在阳光下泛着珍珠似的光。
“今年头批夏茧,我特意挑的最好的一批,养了四十天,没有一颗病茧,抽出来的丝肯定韧。”她的声音很轻,指尖摩挲着筐沿,眼神落在那堆账本上,又快速移开,落在你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我知道厂里难,要是...要是能找着销路,这批茧先用上,我不要钱。”
你看着她的手,满是厚厚的茧子,指缝里还沾着点青黑色的蚕砂,那是养了几十年蚕才有的痕迹。她十五岁就进了海明,跟着你爷爷学养蚕,你爸刚接手厂子那年遇到蚕瘟,是她守在蚕房里三天三夜没合眼,保住了一半的蚕种,那时候你才刚出生,你爸说苏婉是海明的恩人。
“苏姨,工资的事你放心,我很快就补上,”你拿起一颗蚕茧,捏了捏,饱满得很,“这批茧我按市场价收,钱先记着,等有了回款第一时间给你。”
她摆了摆手,没接话,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才回头,低声说:“你爸那天在医院还跟我说,他最遗憾的就是没让你接手厂子,说你读了那么多书,肯定比他强。”
说完她就走了,留着那一筐雪白的蚕茧放在桌上,和旁边发黄生虫的账本摆在一起,刺眼得很。

你蹲回地上继续翻最底下的旧账本,最老的那本是你曾祖父1932年记的,纸页黄得发脆,边缘全是虫蛀的洞,里面用毛笔写的字还很清晰:“民国二十一年,八月十五,售绸二十匹与海州布庄,得大洋三块,给工友每人发月饼两块。”后面盖着你曾祖父的私章,红印泥都发黑了。再往后翻,是你爷爷的账本,你爸的账本,一页页记着海明的起起落落,1998年那页夹着个旧照片,是你爸捧着“海州丝绸优质奖”的奖牌站在厂门口,全厂的工人都站在他身后,笑得满脸灿烂,那页的空白处你爸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海明的根,在人,在丝,不能丢。”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旁边还有一滴洇开的水渍,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天慢慢黑了,你没开灯,窗外的晚霞把桑园染成了橘红色,风一吹,桑叶沙沙的响,远处的潮声隐隐约约传过来。你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深圳新公司的HR发来的消息,头像是个穿职业装的小姑娘,消息写得很客气:“陆先生,请问您这边确定入职时间了吗?我们总监说了,薪资还可以再给您上浮5%,入职就配公司股权,您要是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你点开邮箱,那份打印过的录用通知还躺在收件箱最上面,你当时打印了一份随身带着,准备处理完家里的事就飞深圳报到,现在那张纸就放在你面前的桌上,黑体字印的“年薪45万,五险一金,年底双薪,每年两次国外团建”,字字都透着诱惑。
你拿起那张录用通知,指尖摸着光滑的铜版纸,又看了看桌上那筐雪白的蚕茧,看了看满地写满了陆家四代人痕迹的旧账本,看了看窗外那片翻着绿浪的桑园,突然就笑了。
你想起上周站在铁门口的时候,周延问你想好了吗,你说想好了,其实那时候你还没完全下定决心,现在看着这堆生虫的账本,看着苏婉送来的蚕茧,你反而踏实了。

“唰啦”一声,你把那张录用通知从中间撕开,再撕,再撕,撕成了一堆细碎的纸片,抬手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撕完你给HR回了条消息:“抱歉,我不去深圳了,我家里有个传了四代的蚕桑厂,我得守着。”
发完消息你又给主治医生打了个电话,问清楚了你爸的治疗方案,每个月的医药费大概两万,你说:“李医生,麻烦您用最好的药,钱我会按时打过来。”

挂了电话,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周延拎着两袋烧烤和两瓶冰啤酒走进来,看见垃圾桶里的碎纸片,挑了挑眉,没问什么,把烧烤往桌上一放,踢了踢你脚边的账本:“算清楚了?窟窿多大?”
“大概450万,”你拿起一串烤筋咬了一口,辣得你直吸气,“没事,慢慢还。”
“行,”周延开了瓶啤酒递给你,碰了碰你的瓶子,“我那里还有点积蓄,大概30万,明天先拿去给工人发一部分工资,再给蚕农那边送点定金,剩下的咱们慢慢想办法。我上周跟几个做外贸的朋友问了,他们那边有要高端手工丝的,我把样品寄过去试试。”
你接过啤酒喝了一口,冰爽的液体滑过喉咙,冲散了一整日的憋闷。你抬头看向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月光落在桑园里,落在那筐雪白的蚕茧上,落在满地的旧账本上。那些被虫蛀了的洞,像一个个眼睛,看着你,也看着这个熬了近百年的老厂子。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桑树叶的清香气,你捏着啤酒瓶,心里前所未有的坚定。
账本生虫了没关系,窟窿大也没关系,曾祖父当年白手起家能把厂子建起来,你读了四年纺织工程,又在深圳做了三年外贸,不信守不住这个根。
远处的潮声越来越响,和桑树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一首轻轻的歌。你知道,最难的路,你已经迈出第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