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归乡的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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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归乡的潮声
2023年7月15日,你站在海明蚕桑厂锈得掉渣的铁门前,登山包的肩带勒得肩窝发疼,指尖捏着的两张纸被海州的海风卷得哗哗作响。一张是父亲陆怀山的肝硬化诊断书,“失代偿期”几个字被潮气晕开,蓝墨水的痕迹像一道没结疤的伤口;另一张是银行三天前发来的最后通牒,327万逾期贷款,本周不结清,厂房连同三十亩桑园一起查封拍卖。
铁门上方的铁皮招牌缺了半块,“海明蚕桑厂”五个红漆字掉得只剩下“海”和“蚕”,风一吹就哐当哐当地晃,像个喘不上气的老人。你脚边滚过半只被踩扁的蚕茧,外壳已经发灰,是去年没卖出去的次茧。三个月前你还在深圳的写字楼里吹着空调签外贸单,上周接到父亲的电话时,你刚把入职新公司的体检报告交上去,电话那头的咳嗽声撕心裂肺,半天才挤出一句:“景明,回来看看吧,厂子快撑不住了。”
你本来是抱着了断的心思回来的。
出发前你甚至已经联系好了中介,把厂房和桑园打包出手,刚好够还贷款,剩下的钱给父亲治病,带他去深圳养老,彻底和这个压了陆家四代的老厂子划清界限。你从小到大听够了父亲吃饭时叹的气,听够了年关时工人们堵在门口要工资的喧闹,读大学时你特意报了纺织工程,不是为了继承家业,是为了搞懂这破厂子为什么总能把你爸逼得一宿一宿睡不着,毕业之后你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深圳的外贸圈,三年就做到了部门主管,你以为你早就逃开了。
直到捏着诊断书站在这扇铁门前,你才发现,你从来没逃开过。
风裹着咸腥的海味撞过来,混着桑树叶特有的清苦气,是你刻在骨血里的味道。小时候你总在厂院里跑,苏婉师傅挎着竹筐摘桑叶,会塞给你一把紫得发黑的桑葚,吃得你满嘴发紫,你爸追着你打,说你糟蹋了喂蚕的好果子,跑累了你就蹲在织机车间门口听梭子哒哒的响,那声音和远处的潮声混在一起,是你童年最熟悉的摇篮曲。
你抬手推了推铁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门卫室的王伯探出头来,老花镜滑到了鼻尖,盯着你看了三秒,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桌上的搪瓷缸:“小、小厂长?你咋回来了?”
你扯了扯嘴角,还没来得及应声,就看见桑园的田埂上走过来个人,藏青色的布褂子洗得发白,挎着个竹筐,筐里的桑叶鲜绿得晃眼,是苏婉。她今年52岁,十五岁就进了厂子,跟着你爷爷学养蚕,守了这家厂快四十年,看见你,她的脚步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筐沿,朝你点了点头,没说话,眼神里藏着点你读不懂的期待,又带着点怕落空的小心翼翼。
“你爸上周晕在桑园里,还是我和苏婉送他去的医院,他不让我们告诉你,说你在深圳有出息,不能耽误你。”王伯端着一杯桑叶茶走过来,搪瓷缸子掉了漆,杯壁上还印着1998年海州丝绸节的字样,“他这半年天天泡在厂里,饭都顾不上吃,上次我给他送包子,看见他就着白开水啃冷馒头,说钱要留着买蚕种。”
你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桑叶的苦味漫过舌尖,涩得你眼眶发涨。你爸这一辈子要强,二十岁接下你爷爷的厂子,最风光的时候,海明的丝绸远销日本欧洲,他捧着“海州丝绸优质奖”的奖牌回家的那天,给全厂工人都发了红包,你骑在他脖子上,看他把奖牌擦得锃亮,说这是陆家的根,以后要传给你。那时候你还不懂“根”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挂在墙上的奖牌亮得晃眼。
后来机器纺织起来了,成本低,出货快,别家都换了新机器,你爸死活不肯,说机器织的绸没有魂,非要守着老织机做手工丝,成本比别人高两倍,订单一年比一年少,账上的窟窿越来越大,你劝过他多少次转型,他都骂你瞎折腾,说你懂个屁的老祖宗的东西,你们俩最后一次打电话吵架是去年春节,你摔了手机回深圳,半年没和他联系,再接到消息,就是他住院的通知。
你攥着搪瓷缸往办公楼走,楼梯扶手的漆掉得差不多了,沾了一手铁锈,办公室的门没锁,推开门就闻见一股霉味,桌上堆着半米高的账本,边角都卷了毛,角落里堆着几十匹积压的白绸,落了厚厚的灰,风从破了的窗玻璃灌进来,吹得绸布边角拍在墙上,发出闷闷的响,像谁在叹气。
办公桌上的玻璃台板下压着一张老照片,是你十岁那年拍的,你站在桑园里,手里举着个蚕茧,你爸站在你身后,手搭在你肩膀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那时候的桑园比现在还大,桑叶绿得能滴出油来。你伸手摸了摸照片里父亲的脸,那时候他还没白头发,背也挺得很直,不像现在,上次你在医院见他,瘦得脱了相,躺在病床上,看见你进来,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回来了?深圳的工作不要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深圳新公司的HR发来的消息,问你什么时候能报到,薪资可以再给你上浮百分之二十,你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分钟,指尖悬在回复键上,没按下去。窗外的潮声越来越清晰,混着远处桑园里桑叶沙沙的响,和你小时候听的一模一样。
你走到窗边往下看,苏婉已经把桑叶送到蚕房去了,正站在院角的老桑树下擦汗,那棵桑树是你曾祖父种的,快一百年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抱过来,枝繁叶茂的,结的桑葚最甜。你还记得小时候你爬树摘桑葚,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你爸气得打了你屁股,转身又给你涂紫药水,说这棵树是厂子的根,不能爬。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银行的客户经理,声音公式化得没有温度:“陆先生,关于海明蚕桑厂的逾期贷款,我们这边最后给您的期限是本周日,如果还不上,我们就要走司法程序拍卖抵押资产了。”
“我知道了。”你挂了电话,把诊断书压在桌角那块旧奖牌下面,奖牌是1998年的“海州丝绸优质奖”,虽然掉了漆,“海明”两个字还是亮得很。
院门外传来摩托车的声响,周延举着个头盔站在门口,朝你挥了挥手,他是你发小,现在在海州做酿酒师,上次你们见面还是去年他结婚,你回来喝喜酒,那时候他就说你爸状态不对,让你多回来看看,你没当回事,现在想想,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周延把头盔扔给你,“走,老地方吃烧烤,给你接风,我刚酿的青梅酒,给你带了一瓶。”
你跟着他往外走,路过铁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十亩桑园,风一吹,绿浪翻涌,远处的海浪拍着岸,潮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有人在喊你的名字。
你本来是回来卖厂的。
你本来想把这堆烂摊子收拾干净,就回深圳过你的好日子,再也不用管什么蚕什么丝绸什么祖宗的根。
可是刚才苏婉看你的那个眼神,王伯递过来的那杯苦得发涩的桑叶茶,照片里父亲意气风发的脸,还有这融进风里的潮声和桑香,都像一只手,拽着你的衣角,不让你走。
你停住脚步,周延回头看你:“怎么了?”
你望着那片翻涌的绿浪,喉结动了动,听见自己说:“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深圳好像也没那么好。”
风卷着桑树叶的香气扑在你脸上,远处的潮声越来越响,你知道,你逃不掉了。这是你的根,是陆家四代人守了一百年的东西,就算是烂摊子,你也得接过来。
周延愣了愣,然后笑了,拍了拍你的肩膀:“想留下就留下,兄弟我陪你折腾,大不了亏了,我养你。”
你也笑了,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深圳HR的消息你没回,那页写满了薪资福利的offer,还躺在你的邮箱里,你知道你以后可能再也不会点开了。
铁门又被风吹得哐当响了一声,这次听起来,倒像是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