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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陈墨的陷阱 2024年5月15日,海州的气温已经窜到了二十八度,车间里的换气扇嗡嗡转着,混着煮茧的蒸汽和蚕丝的淡香,闷得人后背发潮。你蹲在码得整整齐齐的白坯布堆旁,指尖捻过刚织好的绫面,经纬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缝隙,迎着光看过去,像一层流动的薄雾。离日本订单交付还有七天,两百匹海州绫已经完成了一百七十八匹,只剩下最后一步植物染,小仓先生昨天还发了邮件,说已经订好了来海州的机票,要亲眼看看苏婉的手工缫丝工序。 “陆哥,刚查了物流,王老板的染料今天下午就能到,我已经安排人去卸货区等着了。”林小雨举着个平板跑过来,额头上的汗把刘海粘成一绺一绺的,脸上还带着笑,“刚才我跟小仓先生的助理对接,他说要给我们带北海道的白色恋人巧克力,到时候人人有份!” 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线头,刚要说话,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着染料供应商王老板的名字,你以为是他到了,接起来刚要开口,对面的声音带着点慌里慌张的歉意:“陆总啊,实在对不住,你那批染料……我供不了了。” 你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捏着手机的指节瞬间绷紧:“什么叫供不了?我们三个月前就签了合同,定金都付了,后天就要染色,你现在说供不了?” “我知道是我不对,我赔你三倍违约金行不行?实在是原料突然涨了四倍,我要是按原价给你,我这小厂子直接就赔关门了。”王老板的声音带着哭腔,没等你再问就匆匆挂了电话,再打过去已经是关机状态。 旁边的林小雨也愣住了,手里的平板差点掉在地上:“怎么会这样?王老板不是跟咱们合作快十年了吗?怎么说违约就违约?” 你没说话,转身就往办公室走,翻出通讯录打了一圈周边做植物染料的供应商电话,不是说没货,就是说排单排到了三个月以后,最后一个合作过十年的李老板在电话里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跟你说:“小陆啊,你别找了,锦绣集团的陈总放了话,谁敢给海明蚕桑厂供染料,以后就别想接锦绣的订单。我们这小本生意,得罪不起他啊。” 你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陈墨,又是陈墨。锦绣集团是海州最大的纺织企业,占了本地纺织业七成的订单,这些小染料厂大半的生意都靠他养着,他放一句话,确实没人敢冒着倒闭的风险给你供货。 办公桌上堆着半盒没抽完的烟,你抽了一根点上,烟雾呛得你喉咙发疼。那两百匹白坯布已经花了近百万的成本,要是没法按期交货,要赔两倍的违约金,刚有点起色的厂子,刚好不容易填上之前的工资窟窿,这下直接就能打回原形,甚至直接破产。你想起陈墨上个月在供应商大会上的那句话:“陆家厂子还没倒?”原来他早就憋着坏,要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沈青禾走了进来,她刚从制版室过来,身上还沾着点颜料的味道,看见满屋子的烟皱了皱眉,走过来把窗户打开:“怎么了?染料出问题了?” 你把事情跟她说了一遍,指尖的烟烧到了指节你都没察觉,“实在不行,我就去外地找染料,哪怕开车跑遍整个江苏,我也得把染料找回来,总不能就这么认输。” 沈青禾没说话,低头翻了翻手机通讯录,过了两分钟抬头看你,眼睛亮得很:“我认识江苏常州的一个老匠人,做古法植物染料做了四十多年,之前我做高定礼服的时候一直用他的染料,品质比王老板的还好,就是价格要贵两成,而且冷链运过来的话,运费要多三成,他本来这批货是留给上海一个高定品牌的,我跟他交情不错,应该能先匀给我们。” 你愣了一下,你知道她口中的那个老匠人是业内有名的泰斗,性格极傲,一般人根本求不到他的货,“会不会太麻烦你?欠这么大的人情。”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沈青禾白了你一眼,已经拨了电话出去,语气是你很少见的软:“张叔,是我青禾,我这边有个急单,要两百匹布的板蓝桑葚染料,对,就是您上个月熬的那批,能不能先匀给我?我加钱,而且我后天就要用,您帮我发冷链,运费我出双倍……好,谢谢您,等这事过了我带您最爱的明前龙井去看您。” 她挂了电话,冲你比了个OK的手势:“搞定了,他今天下午就发货,明天早上就能到,就是总共要多花十六万,你手头钱够吗?” 你算了算手里的余钱,刚付完上个月的工资,剩下的刚好够付染料钱,本来留着给桑园买肥料和修织机的钱这下全没了,你点了点头:“够,大不了这个月我不领工资,先紧着染料的钱。” 你本来想瞒着工人,结果中午去食堂打饭的时候,消息还是传开了。张婶第一个端着饭盒过来,手里攥着个银行卡往你手里塞:“小陆,我这有三万,是我儿子准备下半年娶媳妇的,你先拿去用,不急着还,厂子好了比什么都强。” “对,我这有两万,是我姑娘上大学的学费,先拿过去用,大不了我再打半年零工凑。” “我这也有一万五,你拿着!” 苏婉最后走过来,手里攥着个蓝布手帕,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个皱巴巴的存折,她把存折塞到你手里:“这里面有八万,是我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你拿着付运费,别跟我客气,我在陆家干了三十年,厂子就是我的家。” 你捏着那本带着体温的存折,喉咙堵得发慌,想推辞,苏婉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挺得很直:“赶紧把钱付了,早点染完布交货,别让陈墨那小人看笑话。” 你下午去物流园问冷链的时效,刚进门就撞见了陈墨。他穿了身浅灰色的高尔夫球服,手里拎着球杆,身边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助理,显然是刚从旁边的高尔夫球场过来。看见你满头是汗的样子,他挑了挑眉,故意走过来冲你笑:“陆总这是急着找什么呢?是不是染料找不到了?” 你没理他,转身就要走,他伸手拦住你,语气里的嘲讽快溢出来了:“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了,整个江浙沪的染料商,没人敢给你供货。要不我匀点给你?我那工业染料多的是,便宜,就是染出来的布掉点色而已,反正你那小厂子也没什么高要求,对吧?” “不用你费心。”你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我能找到染料,也能按期交货,你就别操这份心了。” “哟,还嘴硬呢。”陈墨嗤笑了一声,拍了拍你的肩膀,“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你家那三十亩桑园的地卖给我,度假村的项目我给你算个高于市场价两成的价钱,你拿到钱还能还还债,不然等你交不了货赔了违约金,到时候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你把他的手从你肩膀上扫开,一字一句地说:“我家的地,你想都别想。海明蚕桑厂倒不了,你的度假村,也别想建在我家的桑园上。” 你说完转身就走,没管身后陈墨阴沉着的脸。你走到物流园门口的时候,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点咸湿的味道,你摸了摸口袋里苏婉的存折,心里暖得发烫,就算陈墨再怎么使绊子又怎么样?你身边有这么多人陪着,还有什么坎过不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染料就到了。整整二十个保温桶,搬下来的时候还带着冰碴子,你打开一桶看,深蓝色的染料泛着淡淡的光泽,凑过去闻,有板蓝叶的清苦和桑葚的甜香,比之前王老板供的染料品质还好。 沈青禾早就等在染色车间了,她换了件深蓝色的工装,头发挽在脑后,亲自盯着工人调染料的浓度,“张叔的染料浓度比普通的高,要多兑百分之二十的水,温度控制在四十度,染出来的颜色才匀,是那种涨潮时候的海蓝色,小仓先生肯定喜欢。” 你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拿着个温度计测水温,额头上渗出来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你递了张湿巾给她,她接过的时候指尖碰到你的,你心里颤了一下。 工人熬了两个通宵,终于把所有的布都染完了。你拿着刚晾干的海州绫走到阳光下看,深蓝色的绫面泛着哑光的光泽,摸上去柔韧细腻,还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比之前的样品品质还要好上三分。沈青禾站在你旁边,也伸手摸了摸布,笑着说:“你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次的布比之前的还好,小仓先生说不定还要给我们加订单呢。” 周延搬了两箱冰镇西瓜过来给大家分,他刚才听说了陈墨使坏的事,气得要去找陈墨算账,被你拦下来了,他啃着西瓜含含糊糊地说:“等咱们这批货交了,赚了钱,我就把桑醴的广告打到锦绣集团门口去,气死那个王八蛋。” 林小雨举着稳定器拍vlog,镜头对着刚染好的布,语气兴奋得很:“家人们!我们的海州绫终于染好了!过几天就要给日本的客户交货啦!不管遇到多少困难,我们都不会认输的!” 你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大家围在一起吃西瓜,笑声混着织机的哒哒声,飘得很远。父亲陆怀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你旁边,手里捏着个银行卡往你兜里塞,语气还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这里面是十万,我攒的退休金,本来想留着给你娶媳妇的,你先拿去把工人的钱还了,别欠着大家的。” 你刚要推辞,他已经转身走了,背有点驼,走得很慢,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闪着细碎的光。你摸了摸兜里的银行卡,又摸了摸手里柔软的海州绫,远处的海浪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和车间里的笑声叠在一起。 你知道,陈墨的这一拳,打空了。 那些打不倒你的,只会让你变得更强大。你看着晒得发亮的深蓝色绫布,像一片被剪下来的海,你知道,只要你们这群人拧成一股绳,就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