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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桑葚红了 2024年4月20日,谷雨。 海州的风已经褪了料峭的寒意,裹着近海的咸湿气息吹过桑园,把刚舒展开的桑叶吹得沙沙响,紫得透亮的桑葚挂在枝桠间,像坠了满树细碎的紫水晶,被晨露浸得饱满发亮。你蹲在田埂上,指尖捏着颗刚摘的桑葚,咬一口甜得发齁,深紫色的汁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你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晕开一小片暗紫的印子。 去年暴雨夜你和周延在这泥地里挖排水沟的时候,脚陷在烂泥里拔都拔不出来,那时候他啃着冷包子含糊说桑葚酿酒比卖布赚钱,你只当他是熬得神志不清说的胡话,满脑子都是那堆欠了五个月的工资和银行的催款单,连敷衍都没力气。没想到这人记了大半年,年前就抱着个笔记本天天往农学院跑,报了个果酒酿造的进修班,连他爸藏了十几年的泸州老窖酒曲都偷偷摸出来研究了半宿。 “陆景明!搭把手!” 熟悉的大嗓门从桑园入口飘过来,你抬头就看见周延开着辆喷得花里胡哨的小货车,后斗上堆着半人高的不锈钢桶和玻璃发酵罐,用粗麻绳绑得结结实实,车屁股后面还拖了个小型压榨机,哐当哐当晃得厉害。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工装,头上扣了个破草帽,跳下车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扶着车门冲你笑:“设备我都拉来了,今天咱们就把作坊开起来!” 你把手里的桑葚核吐在田埂边的草丛里,拍了拍裤子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拎了拎最上面的不锈钢桶,沉得坠手:“你还真来?我这阵子满脑子都是那批海州绫,可没多余的精力给你搭伙。” “不用你操心,酿酒的事我全包,你就出桑园的果就行,赚了钱咱们五五分,赔了算我的。”周延把麻绳解开,招呼跟着来的两个学徒搬设备,“我都打听好了,现在天然果酒的市场火得很,尤其是咱们这种无添加的生态产品,卖得比普通红酒贵一倍都有人抢。” 苏婉挎着个竹篮子从桑园深处走出来,篮子里堆得满满的全是紫得透亮的桑葚,她听见周延的话就笑:“那你可挑对了,这三十亩桑园的果从来没打过农药,上的都是蚕沙肥,比市面上卖的甜多了,酿酒最是出味。”她弯腰从篮子里捡了两颗最大的递过来,“你尝尝,这是西头那三棵老桑树结的,我每年都摘来泡酒,给陆厂长治咳嗽的。” 你接过一颗递到周延嘴里,他咬了一口就瞪圆了眼睛:“我去,比我上次买的进口桑葚甜十倍!就用这棵树的果酿第一批,肯定火!” 林小雨举着个稳定器蹦蹦跳跳地跑过来,镜头对着周延手里的桑葚拍得停不下来:“周哥我跟你说,我已经想好运营方案了!咱们拍个‘老桑园新生命’的系列vlog,从摘桑葚到入桶到开窖,全程记录,等酒出来先搞一波预售,肯定爆!”她晃了晃手机,“我昨天发了个桑园桑葚熟了的动态,好多网友问能不能卖桑葚,还有人问能不能来采摘呢!” 沈青禾今早去市区见供应商,这会儿刚好开着车进来,车刚停稳就摇下车窗探出头:“我刚跟包装厂的人聊完,他们说如果咱们要做陶瓶的话,开模要半个月,刚好能赶上第一批酒发酵完。”她推开车门下来,穿了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细白的手腕,手里还拿着几张设计稿,“我画了几个包装样,你们看看,就用咱们家传的海浪纹打底,侧面刻桑叶纹,瓶塞用桑木做,你们觉得行不行?” 你接过设计稿看了看,米白色的陶瓶上印着暗银色的海浪纹,角落几片舒展的桑叶,简约又有辨识度,你点头:“挺好,就按这个来。” 作坊就定在厂区角落那间闲置了快十年的老库房,之前堆的都是淘汰下来的旧织机零件和你爷爷那时候用的缫丝工具,你们几个人扫了一上午,扫出来半筐干了的蚕茧,还有你小时候偷偷藏在墙缝里的玻璃弹珠,蓝莹莹的,擦干净了还亮得很。陆怀山年轻时候用的木柜子还摆在角落里,锁都锈了,撬开一看,里面居然摆着半罐他当年攒的酒曲,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纸上还写着“1998年冬存”。 “这酒曲可是好东西。”苏婉伸手翻了翻那罐酒曲,凑过去闻了闻,“是你爷爷当年跟绍兴的老酒师学了做的,那时候每年过年都要酿一缸米酒,香得整条街都能闻见。” 中午休息的时候,车间里的工人都揣着篮子过来帮忙摘桑葚,张婶一边摘一边给大家讲你小时候的糗事:“景明六岁那年偷摘桑园的桑葚吃,吃了半肚子,嘴紫得跟涂了墨水似的,回家被他爸追着打,躲在桑树上一下午都不肯下来。” 大家都笑,你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沈青禾凑过来递给你张湿巾,眼睛弯得像月牙:“看不出来你小时候还这么调皮。” “那可不,他干的糗事多了去了。”周延在旁边接话,“十岁那年他偷拿他爸的奖牌去换冰棍,被他爸追着绕桑园跑了三圈,最后还是我把他藏在我家酒窖里才躲过一劫。” 你伸手拍了他后背一巴掌:“就你话多,赶紧挑桑葚,坏的都挑出来,别影响酒的味道。” 有个年轻的学徒蹲在旁边挑桑葚,挑了没十分钟就嫌累,直起腰揉脖子:“周哥,咱们直接去市场收桑葚汁多好,又便宜又省劲,何必自己摘自己榨,多麻烦啊。” 周延手里挑桑葚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说:“那可不行,市场上的桑葚不知道打了多少农药,味道也不对,咱们自己家桑园的果,知根知底,酿出来的酒才正。就跟咱们厂的蚕丝一样,你用劣质蚕茧,再好的织机也织不出好布,对不对苏姨?” 苏婉笑着点头:“是这个理,做什么都讲究个原料正,差一点,味道就差远了。” 你靠在桑树上听他们说话,风把桑叶吹得晃,细碎的阳光落在地上,织成一片晃动的光斑。以前你总觉得父亲固执,什么都要讲究老规矩,现在才慢慢懂,那些传了几十年的老道理,其实都是一辈辈人摔过跤摸出来的真理,慢是慢了点,可胜在扎实,胜在问心无愧。 榨桑葚汁的时候周延全程盯着,温度控制得刚刚好,连加多少糖都用电子秤称得分毫不差,他说自己查了三十多份古方,还找了中医院的老中医调了比例,加了点晒干的桑叶提香,喝起来不会太甜,还带着点桑叶的清香气。封桶的时候要在标签上写制作人,他抓过笔第一个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塞给你:“快签,这可是咱们俩的第一个孩子,得写上爹的名字。” “你少胡说八道。”你笑骂了一句,但还是认认真真在标签上签下了“陆景明”三个字。沈青禾刚好端着洗干净的草莓走过来,周延连忙把笔塞给她:“沈设计师也签一个,包装都是你设计的,你也算半个妈。” 沈青禾的脸一下子红了,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但还是接过笔,在你们俩的名字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还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桑叶图案,歪歪扭扭的,很可爱。 你站在她旁边,低头就能看见她耳尖的淡粉色,发梢上沾了个小小的桑葚,紫盈盈的,你伸手帮她摘下来,指尖不小心蹭到她的耳朵,她颤了一下,抬头看你,眼睛亮得像盛了光:“谢谢。” “谢什么。”你把那粒桑葚塞进嘴里,甜得很。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陆怀山拄着拐杖过来了,他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脸色比前段时间好了不少,站在作坊门口看了半天,也不说话。你以为他要骂你不务正业,毕竟之前你烧积压布料的时候他气得摔了药瓶,没想到他站了十分钟,转身从兜里掏出来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瓷瓶,递到你面前。 “这是你爷爷当年存的果酒专用酒曲,我藏了三十年了,本来以为没用了。”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每次放一点,酒的香味更醇。” 你接过那瓷瓶,温温的,还带着他口袋里的温度,瓷瓶上的釉都磨掉了大半,是你小时候经常拿在手里玩的那个。你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身往桑园走了,背有点驼,走得很慢,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闪着细碎的光。 最后一桶酒封好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一共十二桶,刚好对应厂里的十二个老员工,周延说等开窖的时候,每个人都能领一桶回家喝。风从桑园吹过来,带着桑葚的甜香,混着酒曲的醇厚香气,还有远处车间里飘过来的桑蚕丝的淡香,几种味道搅在一起,是你从小到大闻惯了的味道,踏实又温暖。 周延靠在桶上算日子,手指头掰得咔咔响:“发酵三个月,刚好赶在七月初开窖,那时候日本的订单也交完了,咱们刚好搞个品鉴会,把小仓先生也请过来,让他尝尝咱们的桑葚酒,说不定还能打开日本市场呢。” 沈青禾站在旁边翻包装设计稿,闻言抬头笑:“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桑醴’,桑海之醴,好不好?” 你看向远处的桑园,晚风吹得桑叶翻涌,像一片绿色的海,远处的海浪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和车间里的织机声叠在一起,像一首慢腾腾的歌。三个月前你站在厂门口的时候,还觉得前路黑得看不见底,现在看着眼前堆得整整齐齐的酒桶,看着车间里亮着的暖黄色的灯,看着身边的人脸上的笑,你突然就觉得,日子好像慢慢好起来了。 “好。”你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身侧的酒桶,发出闷闷的声响,“就叫桑醴。” 林小雨举着手机拍视频,镜头对着十二桶贴了标签的酒,语气兴奋得快要跳起来:“大家看!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批桑醴!三个月后开窖,大家记得来蹲!” 周延揽着你的肩膀笑,沈青禾站在你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蹭过你的胳膊,软乎乎的。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把整片桑园都染成了暖金色,桑葚的甜香飘得很远,像要飘到海的另一边去。 你知道,那些埋在泥土里的种子,那些熬了无数个夜的期待,那些快要被人遗忘的老手艺,都会像这满树的桑葚一样,慢慢红透,慢慢结出甜美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