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潮声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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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潮声归处
暮色漫上来的时候,江离跟着老K拐进了老城西的一条巷弄。青石板路被白天的太阳晒得还留着余温,两旁的梧桐树影落在墙面上,摇摇晃晃的。巷口的面摊支着昏黄的灯泡,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见老K就熟稔地打招呼:“阿屹,还是老样子?”
老K点点头,拉了个塑料凳让江离坐:“两碗阳春面,一碗不要葱花。”
江离愣了愣。她不吃葱花的习惯,除了已经去世的养父,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就连交往了三年的顾铭都经常记混,每次给她点的汤里都飘着一层绿。她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他脱下了连帽衫的帽子,眉骨上那道浅疤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她沉在记忆最深处的碎片。
三岁那年的夏天,她蹲在巷口吃糖,邻居家的大狼狗挣脱了链子冲过来,是比她大四岁的哥哥扑过来把她护在怀里,狗一口咬在了哥哥的眉骨上,流了好多血,后来就留下了这么一道疤。再后来人贩子来抢她,哥哥拽着她的手不肯放,被人贩子一棍子打在头上摔进了沟里,她哭着喊“哥”,被人贩子捂住嘴带走,之后就被养父江振民捡到,养了二十五年。
这些年她一直以为哥哥早就死了,超忆症让她连当时哥哥衣服上的补丁是什么花纹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她不敢想,也不敢找,怕最后等来的是更让人绝望的消息。
面端上来的时候,江离捏着筷子的指尖有点抖。碗里的汤清透,飘着几缕香菜,果然一点葱花都没有。她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你……”
老K没说话,从脖子里掏出一条旧的红绳,绳子上挂着半块铜色的长命锁,边缘磨得发亮。江离的呼吸瞬间顿住,她伸手扯开自己风衣的领口,贴身戴着的也是半块一模一样的长命锁,两个半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背面刻着的“平安”两个字刚好凑成完整的一对。
“我叫江屹,”老K的声音比平时软了很多,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拼好的长命锁,“找了你二十二年。我当年醒过来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爸妈找了你三年,先后出了意外走了,我就一直在找你。三年前我在江州的金融峰会上看到你,确认你是我妹,本来想认你,结果发现顾铭接近你目的不纯,他一直在查你爸的家产,还私下联系你爸以前的司机,我提醒过你几次,匿名给你发过邮件,你那时候信顾铭,根本没当回事。”
江离的眼泪“啪嗒”一声砸在面汤里,晕开小小的涟漪。她确实收到过几封匿名邮件,提醒她顾铭不可信,可那时候她被爱情和所谓的闺蜜情蒙了眼,只当是同行的恶意诽谤,随手就删了。后来她被顾铭逼得走投无路住进烂尾楼,每次有人找她麻烦,总有神秘人提前给她报信,她在暗网上找老K帮忙,对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不收她的钱,她那时候就觉得奇怪,只是心里压着复仇的事,没多想。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不是一个人在扛。
“对不起,”江离抹了一把脸,声音还带着哭腔,“我那时候太蠢了。”
“不怪你,”江屹递给她一张纸巾,“顾铭伪装了那么久,连你爸都被他骗了,要不是我盯着他查了三年,也抓不到他挪用公款的证据。他出事前已经把三千万转移到了海外账户,我黑了他的账户,把钱全部追回来了,还有你之前被他骗走的房产和股份,我都整理好了材料,下周就能去过户回来。”
江离点点头,埋头吃面,热汤暖得她整个胃都舒展开了,连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都慢慢被填满。
一周后,江离拎着两袋营养品回了之前住的棚户区。隔壁的拾荒老人张叔正坐在门口整理捡来的纸壳,看见她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看新闻了,那俩坏东西遭报应了,好啊。”
张叔是退休的老刑警,之前江离住在这里的时候,他就经常给她送点自己煮的粥,知道她在查当年的事,特意把自己在妇幼保健院拿药时撞见林婉产检的事告诉了她,还帮着她找了当年帝豪酒店的保洁阿姨,劝对方出来作证。江离之前以为这些都是巧合,后来才知道,是江屹怕她一个人住在这里不安全,特意找了以前的老战友张叔来暗中照拂她。
“张叔,这是给您带的东西,”江离把东西递过去,又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他手里,“这里面有二十万,您拿着养老,这次多亏了您。”
张叔立马把卡塞回她手里,脸沉了下来:“你这孩子,跟我来这套?我当了一辈子警察,最看不得好人受委屈,这点事算什么?我退休金够花,你赶紧把卡收回去,以后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江离拗不过他,只好把卡收了回去,陪他聊了半天才走。走出棚户区的时候,她刚好看到路边的电子屏在播社会新闻,镜头里的林婉穿着病号服,脸色惨白地被两个女人架着往机场走,主播的声音传过来:“顾某案涉案人员林某因流产导致终身不孕,已被林氏家族除名,今日启程前往国外,林氏集团公开声明与其断绝一切关系……”
江离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没什么感觉。这是林婉自己选的路,她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没过几天,江离收到了看守所寄来的探视申请,申请人是顾铭。她坐在养父以前的书房里,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想起半年前顾铭带着警察来烂尾楼抓她,口口声声说她精神失常要把她送进精神病院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直接把申请单扔进了旁边的碎纸机。
碎纸机嗡嗡作响,那张纸很快变成了一堆碎屑。江离看着窗外的香樟树,轻声说:“你不是最擅长法律吗?你害死我爸,害我背负骂名,二十年牢狱,慢慢还,监狱比死刑更适合你。”
江屹靠在门框上,递给她一份文件:“律所那边的客户已经起诉了,加上故意杀人的罪名,数罪并罚,最低是二十五年,他这辈子基本就毁了。这是江氏集团的股权书,都转到你名下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把我爸之前留下的公益基金做起来,”江离接过文件,翻了两页,“之前我做投行的时候,就想建一个帮扶困境儿童的基金会,现在刚好有时间做。”
江屹笑了笑,没说反对的话。他找了妹妹这么多年,只要她开心,想做什么都可以。
三个月后,江离站在江边的观景台上。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远处的朝阳刚从地平线升起来,把整个江面染成了暖金色。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戴了三年的订婚戒指,戒指边缘还沾着一点早已干涸的暗褐色血渍,是半年前她被顾铭带走的时候,挣扎着抓破了手蹭上去的。
她扬了扬手,那枚戒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扑通”一声掉进了江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过往那些背叛、痛苦、暗无天日的蛰伏,都跟着这枚戒指一起,沉进了江底,再也不会回来了。
“走了,”江屹走过来,把一杯热豆浆递到她手里,“今天基金会的揭牌仪式,别迟到了。”
江离点点头,接过热豆浆,指尖传来暖暖的温度。她转过身,跟着江屹往朝阳的方向走,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是卸掉了所有仇恨之后,轻松又明亮的笑。
江潮起落,恩怨皆消。她的人生,终于要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