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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惊喜有孕 一九九五年九月的风裹着满城金桂的甜香,漫进清江老城区的胡同里时,周家小院那棵种了十几年的桂树正开得泼泼洒洒,细碎的黄花落满了青石板院坝,连晾在绳子上的景行的小校服都沾了满身甜香。 苏秀兰穿了件林静给她买的藏青色斜纹布衫,站在院门口抻了抻衣角,刀口早就不疼了,今天是术后三个月复查的日子,她特意收拾得整整齐齐,就盼着医生说一句“全好了”,她好赶紧把家里的活都接过来,省得林静怀着身子还要忙前忙后——哦不对,这话她没敢说出口,这三个月林静总说“妈你好好养着”,啥活都不让她沾,她都快闲得长出毛来了。 “妈,慢着点走,不急。”林静拎着装病历的帆布包从屋里出来,穿了件素白色的的确良衬衫,腰身看着比三个月前圆了些,脸色红润润的,鬓角别了朵刚摘的桂花,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医生说九点到就行,现在才八点半,走过去刚好。” 周建斌拎着个人造革手提包跟在后面,包里装着水杯、苏秀兰爱吃的橘子糖,还有给林静备的酸梅干,他现在晒得比以前黑了不少,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腰上别着超市的钥匙串,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却总记得慢半拍等林静。周大山扛着景行走在最后,景行手里举着个吹得鼓鼓的塑料气球,一路上叽叽喳喳的,说等奶奶复查完了要去公园看猴子。 医院的人不算多,复查完医生拿着片子笑:“恢复得比预想的还好,以后正常干活都没事,就是别累着,定期来复查就行。” 苏秀兰听见这话差点蹦起来,拉着医生的手连说了三声谢谢,出了诊室门就拍着胸脯笑:“我就说我没事,你们偏要让我天天在家躺着,可憋死我了,走!今天高兴,去菜市场割两斤五花肉,回家包饺子吃,酸菜馅的,静静最爱吃。” 一家人顺着菜市场往家走,路边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卖橘子的、卖刚挖的红薯的、还有卖头绳发卡的,热闹得很。走半路林静突然脚步一顿,捂着嘴蹲到了路边的梧桐树底下,干呕了两声,脸都憋红了。 “咋了这是?”苏秀兰赶紧跑过去拍她的背,急得不行,“是不是早上吃的稀饭凉了?还是胃不舒服?早说让你多穿点你不听,这秋风凉得很,冻着了可咋整?” 周建斌赶紧从包里掏出保温杯递过去,又给林静递了个酸梅干,挠着后脑勺嘿嘿笑,半天憋出一句:“妈,你别着急,没啥事,就是……静静怀了,三个月了,怕你刚手术操心,我们没敢说。” “啥?”苏秀兰愣在原地,手指还停在林静的背上,半天没反应过来,“怀、怀啥了?” “怀你大孙女啊!”周建斌笑得牙都露出来了,“三个月了,上周刚去做的B超,医生说稳得很,我们本来想等你复查完了再说,给你个惊喜。” 苏秀兰张着嘴愣了好半天,突然“啪”的一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疼得她嘶了一声也顾不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哎呀!我就说我前阵子做梦,梦见个穿粉裙子的小丫头扑到我怀里喊奶奶,果然是真的!你个混小子,瞒我这么久,要是静静有半分不舒服,我剥了你的皮!” 她嘴上骂着,手却小心翼翼地扶着林静的胳膊,生怕她摔着,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静静啊,你咋不跟妈说呢?这三个月你还天天做饭洗衣服,累坏了我大孙女可咋整?走走走,赶紧回家,妈给你炖老母鸡去,家里那只养了大半年的芦花鸡,我本来还想等过年再杀,现在就杀了给你补身子。” 周大山扛着景行站在旁边,平时寡言少语的老头也笑开了花,伸手摸了摸口袋,摸出个皱巴巴的手绢,里面包着五块钱,递到景行手里:“去,给你妈买串糖葫芦去,要山楂的,酸的,你妈爱吃。” 景行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妈妈肚子里有小宝宝了,“嗷”的一声从周大山肩膀上滑下来,凑到林静跟前,小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奶声奶气地问:“妈妈,里面是妹妹吗?我上次跟小明说我想要个妹妹,他还说我吹牛!” “是呀,是妹妹。”林静笑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以后景行要当哥哥了,要保护妹妹知不知道?” “知道!”景行拍着小胸脯保证,“我把我的橘子糖都留给妹妹吃,我的孙悟空面具也给妹妹玩,谁要是欺负妹妹,我就打他!” 一家人热热闹闹回了家,苏秀兰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后院的鸡圈,抓着那只肥硕的芦花鸡就往外拎,周大山赶紧过去帮忙:“我来杀,你刚复查完,别沾凉水。” “行,你杀,我去烧开水,再把我藏的那点干香菇拿出来,炖鸡汤最香。”苏秀兰笑得合不拢嘴,转身进了厨房,翻箱倒柜把攒了好几年的那块软乎乎的粉棉布翻了出来,那还是她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她娘给的陪嫁,软得像云朵,她一直舍不得用,现在正好给未出生的小孙女做小棉袄。 周建斌也乐呵呵地进了屋,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抱出来老大一摞东西往床上一放,全是小裙子、小袜子、还有粉莹莹的塑料蝴蝶结发卡,甚至还有双绣着小花的软底小布鞋,都是他这三个月趁去广州进货的时候偷偷买的,堆了满满一床,看得人眼花缭乱。 “你个混小子,早就知道了是吧?”苏秀兰拿着笤帚疙瘩作势要打他,“买这么多粉的?万一是个小子呢?你还能给小子穿裙子?” “小子也疼,但是我就想要个像静静的闺女。”周建斌挠着头笑,伸手摸了摸林静的肚子,“你看静静这么温柔,肯定是闺女,要是小子也没事,我再给他买小汽车,反正我养得起。” 正说着,隔壁张婶端着一屉刚蒸好的桂花糕过来了,进门就闻见满院的鸡汤香,看见床上堆的小裙子,一下就明白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哎呀!这是要添小的了?恭喜恭喜啊!你们家可真是好事连连,苏姐你病刚好,又要抱孙女,这福气,整个胡同都找不出第二家!” “可不是嘛!”苏秀兰笑得合不拢嘴,抓了十个刚煮好的红鸡蛋塞到张婶手里,“等孩子出生了,我请你吃喜酒,你家那小孙子比景行大两岁,以后正好带着我们家小的玩。” 张婶接过鸡蛋连连道喜,坐了会就走了,临走还不忘叮嘱林静:“前三个月最要紧,别干重活,有啥活喊你妈或者建斌,可别累着。” 晚饭炖了满满的一大砂锅鸡汤,飘着黄澄澄的油花,香得景行趴在桌子边直流口水,苏秀兰给林静盛了满满一大碗,鸡腿鸡翅膀都夹到她碗里:“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吃,补好了我孙女才壮实。” 又给景行盛了小半碗:“你是哥哥,也要多吃点,以后好保护妹妹。” 周建斌凑过来要夹鸡腿,被苏秀兰一筷子敲在手背上:“你吃啥鸡腿?给静静留着,你吃菜就行。” 周建斌嘿嘿笑了两声,也不生气,夹了块酸菜放到林静碗里:“你爱吃的酸菜,我今天特意让菜市场的王婶留的,酸得很。” 吃完饭林静要洗碗,被苏秀兰一把按住:“别动,我来洗,你去沙发上坐着,看会电视,或者教景行写作业,啥活都不用你干。” 她手脚麻利地洗完碗,又烧了壶热水给林静泡脚,蹲在地上给她揉脚,林静脸都红了,赶紧往回缩:“妈,我自己来就行,你刚好利索,别蹲久了。” “怕啥?我现在好得很,扛袋大米都没问题。”苏秀兰按住她的脚,动作轻得很,“以前你怀景行的时候,我天天给你揉脚,这不是应该的?你看你这脚都肿了,以后别站那么久上课,跟校长说说,多坐会,学生们也能理解。” 晚上景行洗完澡,非要趴在林静肚子上听胎动,听了半天突然惊喜地喊:“妈妈!妹妹踢我了!她在跟我打招呼!” 周建斌也赶紧凑过去,把耳朵贴在林静肚子上,傻呵呵地笑:“真的?我也听听,闺女,我是爸爸,你要乖乖的,别折腾你妈妈,等你出生了爸爸给你买最漂亮的小裙子,带你去公园玩。” 苏秀兰靠在卧室门口看着,周大山端着杯热茶走过来,递到她手里,闷声说:“高兴吧?” “高兴。”苏秀兰喝了口热茶,暖得从胃里一直甜到心里,眼眶有点发湿,“我前辈子造了多少孽,这辈子才修来这么好的日子啊。” “说啥胡话。”周大山拍了拍她的肩膀,“都是你挣来的,要不是你当初把建斌打醒,哪有现在的好日子。” 苏秀兰笑了笑,转身进了自己屋,从床头柜最里面的木盒子里翻出个红布包,打开来是一对亮闪闪的银镯子,刻着小小的莲花纹,还是她外婆传给她的,本来是想留给自己的女儿,可惜她这辈子只生了建斌一个儿子,她一直藏着,现在总算是能用上了。 她摸着银镯子上的纹路,想起前世的今天,林静正跟周建斌闹离婚,周建斌天天跟柳艳混在一起,家不像家,日子过得鸡飞狗跳,林静那时候脸都是黄的,哪有现在这样红润润的样子?后来林静殉职的消息传来,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抱着林静的遗像哭了三天三夜,眼泪都哭干了。 现在好了,林静好好的在她身边,马上就要给她生个小孙女,建斌也改邪归正了,超市开得红红火火,景行也懂事,老伴身体也硬朗,这日子,真的是比蜜还甜。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隔壁屋传来景行叽叽喳喳的声音,还有周建斌傻呵呵的笑声,苏秀兰把银镯子重新包好,放回木盒子里,压在枕头底下,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她盼着小孙女快点出生,盼着看着她穿着粉裙子在院子里跑,盼着看着景行牵着妹妹的手去上学,盼着建斌和静静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盼着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长长久久的。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笑得舒展的脸上,苏秀兰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红布包,忍不住又笑了。 真好啊,所有的遗憾,这一辈子都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