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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体检惊魂 1995年5月的天已经热起来了,周家小院的月季攒了满枝的花骨朵,风一吹就晃得香飘半条街。苏秀兰天不亮就起来揉面蒸包子,馅是前一天晚上剁的荠菜猪肉,鲜得景行闻着味就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站在厨房门口直咽口水。 “去去去,把鞋穿上,着凉了又要闹肚子。”苏秀兰笑着拍了下他的小屁股,刚把一笼包子掀开,就见周大山攥着个皱巴巴的通知单从院外进来,脸上带着笑:“厂里通知的,退休老工人免费体检,给了俩名额,我和你明天都去查查。” 苏秀兰手里的笼屉差点掉下来,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去,我这身子骨硬朗得很,一顿能吃两个大包子,扛二十斤米上三楼都不喘,花那冤枉钱干啥?名额给隔壁张叔吧,他去年冬天咳了仨月,正好去查查。” “说啥傻话呢,免费的,又不用掏钱。”周大山把通知单往她手里塞,“厂里特意给咱们这些干了三十年以上的老工人争取的福利,不去白不去。” 林静刚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也跟着劝:“妈,你就去吧,查查放心,前阵子你不是说胸口偶尔有点疼吗?正好让医生看看,省得我们天天挂心。”她现在怀了两个多月,孕吐已经好了点,脸色比前段时间红润多了,说着就扶着腰走过来,晃了晃苏秀兰的胳膊,“你要是不去,我也不安心,怀着孕总胡思乱想的,对孩子不好。” 这话一出,苏秀兰立马就软了,戳了戳林静的额头笑骂:“你个小丫头,还学会拿我孙子孙女要挟我了?行,去!我去还不行吗?就当去医院溜达一圈。” 周建斌刚从店里回来拿进货单,听见这事也跟着附和:“就是妈,去查查,我明天开车送你们去,省得坐公交挤。”现在他手里有了点钱,上个月刚买了个二手的面包车,进货拉货都方便。 第二天一早,周建斌开着面包车把老两口送到了市人民医院,体检的人多,排了大长队,苏秀兰跟相熟的老姐妹唠着嗑,抽完血、拍完胸片,最后做乳腺B超的时候,那医生对着探头看了半天,皱着眉问她:“大姐,你这结节长多久了?以前没查过?” 苏秀兰愣了愣:“啥结节?我没觉得疼啊,就是偶尔有点涨,我以为是岁数大了正常的。” 医生没多说,只在体检表上写了几行字,让她等通知拿报告。苏秀兰也没当回事,出来就跟周大山说:“我就说没事吧,医生就是大惊小怪。”周大山笑着应,心里却隐隐有点不安,那医生的脸色,看着不太对。 过了三天,医院打电话让去拿报告,周大山特意自己去的,没让苏秀兰跟着。到了医生办公室,那戴眼镜的女医生把报告递给他,脸色严肃:“周师傅,你爱人这个乳腺结节,边界不清,形态也不规则,还有血流信号,怀疑不太好,我们建议你们赶紧去省城的大医院做个穿刺活检,确认一下性质,别耽误了。” 周大山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报告差点掉在地上,他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车间里天车掉下来他都没慌过,这时候手却抖得连字都签不利索:“医、医生,你的意思是……是癌?” “现在还不确定,所以才让你们去做活检,也有可能是良性的纤维瘤,但是尽快去查,别拖。”医生语气放缓了点,“早发现早治疗,就算是不好的,现在切了也没事。” 周大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五月的太阳晒得人发烫,他却觉得浑身发冷,把报告揣在中山装的内兜里,按了又按,生怕被别人看见。回到家,苏秀兰正在院子里给月季浇水,见他回来,抬头问:“报告拿了?医生说啥了?我就说我没事吧。” 周大山强扯出个笑,声音有点发飘:“啊,没事,就是说有点结节,让咱们去省城再查查,放心点,没啥大事。” 苏秀兰多精明的人啊,跟周大山过了三十多年,他什么德行她能不知道?一看他脸色发白,眼神躲躲闪闪的,扔了手里的水瓢就走过来:“周大山,你跟我说实话,医生到底说啥了?是不是我得啥治不好的病了?” 周大山瞒不住,憋了半天,红着眼圈把话说了:“医生说怀疑是不好的,让去省城做活检,静静还怀着孕,咱先别告诉孩子,省得他们担心,我明天就陪你去省城,钱够,咱不怕。” 苏秀兰愣了几秒,反而笑了,拍了拍他的胳膊:“我当多大点事呢,哭丧个脸干啥?我活了五十多了,啥没经历过?当年三年自然灾害我都熬过来了,这点小病算啥?该咋治咋治,我还没抱上孙女呢,阎王爷不敢收我。” 话是这么说,晚上等孩子们都睡了,苏秀兰躺在床上,摸着身边周大山的胳膊,还是偷偷掉了眼泪。她不是怕死,她是放心不下这个家啊,林静还怀着孕,景行才四岁,周建斌刚改邪归正,超市的生意刚走上正轨,她要是走了,这一家子怎么办? 周建斌第二天还是知道了,他早上起来去周大山屋里拿工具修货架,看见他枕头底下露出来的体检报告,拿出来一看,当时浑身的血都凉了,攥着报告就冲进苏秀兰屋里,红着眼问:“妈,这是啥?你咋不跟我说?” 苏秀兰还想瞒,看他眼睛都红了,叹了口气:“不是啥大事,医生就是让去省城再查查,免得误诊,你急啥?” “啥叫不是大事啊!”周建斌的声音都抖了,“我现在就去买票,明天就带你去省城,钱够,咱找最好的医生,肯定没事的。” 林静听见动静也过来了,拿过报告一看,脸瞬间白了,扶着门框缓了半天,才说:“妈,我跟你们一起去,省城我有同学在医院工作,能帮忙挂号。” “你可别瞎跑。”苏秀兰立马不同意,“你怀着孕呢,坐四个小时绿皮火车颠来颠去的,再动了胎气怎么办?家里还有景行要照顾,你去了我反而分心,在家好好待着,我查完就回来。” 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周建斌陪苏秀兰去省城,周大山留在家里照顾林静和景行。头天晚上,林静熬到半夜,给苏秀兰收拾行李,换洗衣物、脸盆毛巾、保温杯、红糖麦乳精,塞了满满一旅行袋,还偷偷塞了两千块钱在苏秀兰的外套口袋里,又给省城的同学打了电话,托他帮忙挂号找医生。 第二天一早,周建斌拎着行李,扶着苏秀兰去火车站,景行站在门口挥着小手喊:“奶奶你要快点回来,我给你留大包子!”林静挺着肚子站在周大山身边,眼眶红得像兔子,强忍着泪说:“妈,你好好检查,有事就打电话,我在家等你回来。” “哎,放心吧,我很快就回来。”苏秀兰挥挥手,转头的时候鼻子也酸了。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晃了四个多小时才到省城,林静的同学早就等在火车站了,直接带他们去了省肿瘤医院,挂了专家号,排了两天队才做上穿刺活检。等结果的那三天最难熬,周建斌天天守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烟抽了一包又一包,以前苏秀兰总骂他抽烟,这次她也没拦,知道他心里急。 同病房的都是来看乳腺病的老太太,见周建斌天天端茶倒水,给苏秀兰打饭、洗脸、擦手,都羡慕得不行:“大姐,你儿子可真孝顺,我家那小子,让他陪我来医院都推三阻四的。” 苏秀兰嘴上嫌弃:“他啊,以前可浑了,差点没把我气死,现在才懂事点。”心里却暖得发烫,看着儿子眼底下的乌青,知道他这几天没睡好,偷偷给他塞了个煮鸡蛋:“别熬了,我没事,你去旁边趴会。” “我不累。”周建斌接过鸡蛋,剥了皮递给她,“妈,你吃,等结果出来,咱们就回家,我让我爸炖了你最爱吃的肘子。” 第三天下午,结果终于出来了,护士喊苏秀兰的名字,周建斌冲得比她还快,攥着病理报告的手都抖了,看到上面写着“良性纤维腺瘤”几个字的时候,他愣了三秒,突然蹲在走廊上,捂着脸哭了,三十岁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 苏秀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头,眼睛也湿了:“没出息,多大点事就哭,我就说我命硬,阎王爷不收我,你还不信。” “我……我就是怕……”周建斌抹了把脸,站起来的时候眼睛还红着,“我怕你有事,以前我那么浑,我还没好好孝顺你呢。” “傻小子,妈还等着抱孙女呢,哪能那么容易走。”苏秀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咱们去问医生,啥时候能做手术,做完咱们赶紧回家,你媳妇还在家等着呢。” 医生说肿瘤不大,做个微创手术就行,住一周院就能出院。手术很顺利,苏秀兰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周建斌趴在床边睡着了,眼底下的乌青更重了,手里还攥着缴费单。她动了动手指,周建斌立马就醒了,赶紧凑过来:“妈,你醒了?疼不疼?要不要喝水?” “不疼,没事。”苏秀兰摇了摇头,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欣慰。 住院这几天,林静天天打电话过来问情况,还托省城的同学给送了乌鸡汤、蛋白粉,苏秀兰喝着汤,跟同病房的老太太炫耀:“看见没,这是我儿媳让人送的,我那儿媳是老师,脾气好,还孝顺,比亲闺女还贴心。” 一周后出院,周建斌扶着苏秀兰坐火车回清江市,刚出火车站,就看见周大山开着面包车停在门口,林静挺着肚子站在车边,景行举着个皱巴巴的小红花,看见他们就蹦着喊:“奶奶!奶奶!” 苏秀兰走过去,景行就扑过来,把小红花塞到她手里:“奶奶,这是我这周得的小红花,给你,你生病了要乖乖的,吃药就不疼了。” “哎,我的大孙子真乖。”苏秀兰抱着他,亲了亲他的小脸蛋,眼泪差点掉下来。 回到家,院子里的月季开了满墙,粉的红的,香得醉人。周大山早就炖好了肘子和老母鸡,摆了满满一桌子,都是苏秀兰爱吃的。饭桌上,周建斌端着一杯果汁,站起来红着眼说:“妈,以前我浑,让你操了半辈子心,以后我肯定好好孝顺你,再也不让你生气了。” “傻小子,说啥胡话呢。”苏秀兰笑着拍了他一下,夹了块肘子放到林静碗里,“快吃,你这怀着孕呢,别跟着瞎操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吃完饭,苏秀兰靠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看着景行追着蝴蝶跑,周建斌扶着林静在院子里散步,周大山蹲在厨房洗碗,风一吹,月季的香味飘过来,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她摸了摸胸口的伤口,一点都不疼了。 她活了两辈子,前一世临死前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这一世有老伴疼,有儿子孝顺,有儿媳贴心,还有孙子和没出生的孙女,就算真的得了不好的病,她也值了,更何况现在啥事都没有。 苏秀兰笑了笑,对着屋里喊:“周大山,把我那针线筐拿出来,我得赶紧给我小孙女做小被子,不然等她出生了都赶不上用!” 周大山哎了一声,拿着针线筐出来,递给她的时候,悄悄塞了块糖在她手里,苏秀兰剥了糖塞嘴里,甜得直眯眼睛。 是啊,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她还得看着景行上学,看着小孙女出生,看着建斌和静静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哪能那么容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