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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病中陪伴 1993年7月的清江火车站还飘着一股子煤炭和泡面的混合味儿,绿皮火车“哐当哐当”驶进月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周大山蹬着家里那辆二八杠三轮车,脚蹬子踩得飞快,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沾着点煤灰的小腿,远远看见林静拎着两个帆布包从出口走出来,赶紧挥着手喊:“静静!这儿呢!” 林静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沾了点汗,看见周大山赶紧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焦急:“爸,建斌咋样了?烧退了没有?腿还疼不疼?” “没事没事,烧昨天就退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回家养,就是得躺仨月才能下地,你别着急。”周大山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往三轮车斗里放,“你妈在医院守着呢,特意让我来接你,说先回家洗个脸吃口饭再去,你坐了一晚上火车,累坏了吧?” 林静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车斗里放着的保温桶,还温乎着,是苏秀兰早上起来熬的小米粥,她眼眶一热:“爸,我不回家了,直接去医院吧,我放心不下。” 周大山也没劝,知道她的性子,把三轮车座擦了擦让她坐,蹬着车就往乡卫生院去。一路上风一吹,带着路边梧桐叶的清香,林静悬了好几天的心总算是落了点地,手伸进帆布包里,摸着那盒特意从省城大医院买的跌打膏药,还有给景行带的大白兔奶糖,给苏秀兰带的润喉糖,指尖都有点发烫。 到卫生院的时候刚好七点,病房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周建斌正靠在床头跟景行玩翻绳,石膏腿架在垫着被子的凳子上,额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露出一道浅浅的疤,看见门被推开,抬眼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静站在门口,裙子角还沾着点火车上蹭的灰,脸有点憔悴,但是眼睛亮得很,正红着眼眶看他,手里的帆布包“咚”的一声掉在地上。 “静静?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周建斌下意识就要坐起来,扯到了腿上的伤口,疼得嘶嘶吸凉气,脸都皱成了包子。 “你别动!”林静赶紧跑过去按住他的肩膀,手轻轻碰了碰他打石膏的腿,声音都发颤,“傻不傻啊你?省那几十块装卸费能发财啊?要是真出点啥事你让我和景行咋办?”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周建斌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尖都发颤,赶紧伸手去擦她的眼泪,笨嘴拙舌的哄:“我错了我错了,你别哭啊,我这不是没事吗?医生说就是折了根骨头,养仨月就好,以后我再也不省那钱了,啊?你别哭了,哭的我心疼。” 苏秀兰正蹲在走廊里给周建斌洗换下来的衣裳,听见动静赶紧进来,看见林静哭,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好了,人都回来了,哭啥?这混账东西就是欠教训,等他好了我再揍他一顿给你出气。” “妈。”林静抹了抹眼泪,转头笑了笑,从帆布包里掏出润喉糖递给苏秀兰,“我在省城给你买的,你平时说话多,含这个润嗓子。” “哎呀你这孩子,去进修还想着我。”苏秀兰接过糖,揣进兜里,拽着景行的小手就往外走,“走,奶奶带你去门口买冰棍吃,给你爸妈留点空说话,啊?” 景行手里还攥着半根翻绳,乖巧地点头,临出门还回头冲林静喊:“妈妈!我要草莓味的冰棍!给你留半根!” 病房里一下子就剩了他们俩,吊扇转得慢悠悠的,风拂过林静的发梢,带着点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味,周建斌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你看你,不好好考试,跑回来干啥,我这真没事,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考试我提前考了,都是学过的东西,不耽误。”林静白了他一眼,从帆布包里掏出那盒跌打膏药递给他,“我特意问了省医院的骨科医生,说这个膏药贴了好得快,等你拆了石膏就天天贴,别嫌麻烦。” 周建斌接过膏药,盒身还带着林静的体温,他心里暖得一塌糊涂,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递过去:“你看,这是我给分店做的牌匾,刻的是你想的名字,‘静安店’,我特意找了老木匠刻的,就等你回来剪彩呢。” 红布掀开,露出半块桐木牌匾,上面刻着“秀静超市静安店”几个字,字体周正,还刷了清漆,亮堂堂的,林静摸了摸字的凹陷处,眼眶又红了:“你腿都摔成这样了,还惦记这个干啥?” “那不一样,这是给你的教师节礼物啊。”周建斌笑得傻呵呵的,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信封递给她,“你看,这是你不在家这几个月超市的账本,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分钱都没乱花,这是给你留的分红,等你腿好了,咱们去金店挑个金戒指,以前结婚的时候穷,没给你买,现在补上。” 林静接过账本,翻了两页,字写得工工整整,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明明白白,她想起以前周建斌当科员的时候,连工资花哪了都记不清,现在竟然能把账本理得这么清楚,心里又是酸又是甜,嘴上还是硬着:“谁要你的金戒指,你先把伤养好再说。”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苏秀兰领着景行进来,手里拎着四个搪瓷饭缸,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快吃饭快吃饭,我特意去街口老李家买的包子,猪肉大葱的,还有你爱喝的小米粥,静静你坐了一晚上火车,多吃点。” 景行举着半根草莓味的冰棍跑过来,递到林静嘴边:“妈妈吃,甜!我没咬太多!” 林静笑着咬了一口,凉丝丝的甜,她抱着景行坐在床边,苏秀兰把包子递到她手里,又给周建斌递了个,嘴上还不忘打趣:“你看你俩,以前见了面跟仇人似的,现在好了,说话都软乎乎的,我这老太婆看着都高兴。” 周建斌咬着包子,嘿嘿笑,林静脸一红,给景行剥了个鸡蛋塞他手里:“妈你就别取笑我了,对了,我这次进修回来,学校要评骨干教师,我报了名,要是评上了,每个月能多二十块钱工资呢。” “好事啊!”苏秀兰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拍着大腿说,“评!必须评!需要啥材料你就说,家里啥活都不用你干,我给你带孩子做饭,你专心准备评职称,谁要是敢说闲话,我撕了他的嘴!” “谢谢妈。”林静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转头看了周建斌一眼,“就是可能最近会很忙,分店的事我可能帮不上太多忙。” “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分店的事有我呢,等我拆了石膏就能跑进货,我都跟供货商谈好了,新店赶在教师节当天开业,刚好给你当礼物。”周建斌赶紧接话,拍着胸脯保证。 吃完饭,苏秀兰收拾了饭缸,拉着周大山说要回去看店,让林静在这儿陪着周建斌,临走前还特意把景行也带走了:“你们俩好好说话,景行我带回去,晚上我再给你们送晚饭,炖你最爱喝的母鸡汤。”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林静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从帆布包里掏出她进修的笔记,翻到折角的地方,给周建斌念她在省城听的公开课内容,说省城的小学现在都开始搞素质教育,要给孩子减负,还要开兴趣班,以后景行上学了,也让他学个画画或者弹琴。 周建斌靠在床头,看着林静垂着眼睛念笔记的样子,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浅金色,他伸手碰了碰她的发梢,林静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他突然就红了脸,小声说:“静静,以前是我对不住你,以后我肯定好好干,让你和景行还有妈,都过上好日子。” 林静手里的笔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眼睛里的诚恳,笑了笑,没说话,但是耳尖悄悄红了,伸手给他掖了掖搭在腿上的薄被:“快别说话了,医生说你要多休息,我念给你听,你听着就行。” 周建斌乖乖点头,闭上眼睛听着林静温柔的声音,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吊扇吱呀转着,风里带着夹竹桃的香味,他腿上的伤好像也不那么疼了,心里暖烘烘的,这辈子活了快三十年,第一次觉得,原来日子能过得这么踏实,这么甜。 傍晚的时候,苏秀兰果然拎着保温桶来了,里面是炖得奶白的母鸡汤,飘着一层黄澄澄的油花,撒了葱花,香得人直流口水,林静给周建斌盛了一碗,吹凉了一勺一勺喂给他,苏秀兰靠在门口看着,忍不住偷偷抹了抹眼泪。 旁边病房的家属凑过来,笑着跟苏秀兰说:“大妹子,你可真有福气,儿子媳妇感情这么好,你家媳妇一看就是个贤惠的。” 苏秀兰笑得合不拢嘴,拍着大腿说:“那是!我这媳妇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比我亲闺女还亲!” 病房里的周建斌喝着鸡汤,看着林静温柔的侧脸,又看着门口笑得一脸得意的苏秀兰,还有景行趴在床边数蚂蚁的小背影,忍不住弯了嘴角。 窗外的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暖融融的光洒进病房,落在三个人的身上,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味道,那些糟心的过往,好像都随着这风,飘得远远的了,剩下的全是好日子,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