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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林静进修 1993年的开春来得早,清江市沿街的法国梧桐刚冒出嫩黄的芽尖,风里还裹着点长江边的湿冷,秀静超市的门口已经摆上了刚进的开春货品:解放鞋、的确良衬衫、小孩子的虎头鞋,还有一摞摞新印的学生作业本,每天一开门就围满了人。 开年之后超市的生意越来越稳,周建斌跑进货、理货架早就摸得门清,周大山没事就来店里搭把手搬货,苏秀兰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柜台后面看店,怀里揣着织了一半的小毛衣,是给景行秋天穿的,祖孙俩经常一坐就是一下午,景行趴在柜台上写写画画,苏秀兰一边收钱一边给他剥橘子,日子过得安稳又踏实。 变故是林静的学校传来的消息。 那天是周五,林静下班之后没直接去超市,攥着个皱巴巴的通知站在家门口,脸涨得通红,半天没推门,还是苏秀兰出来倒垃圾看见了,赶紧把人拉进来:“咋了这是?冻的?快进屋里暖和,我给你热了红糖姜茶。” 林静坐在暖炉边上,捧着姜茶喝了半天,才把那张盖着市教育局公章的通知递过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妈,学校有个去省城教师进修学院进修的名额,半年,考试过了就能去,回来直接评一级教师,我……我报名考了,过了。” 苏秀兰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接过通知翻来覆去地看,字她认得不全,但是“优秀教师”“公费进修”那几个字她看得清清楚楚,当即就拍了拍桌子:“好事啊!这是大好事!你读书好,教书又认真,早就该去进修了!” 林静却垂着眼,手指攥着衣角:“可是……要去半年呢,景行还小,离不开人,店里也忙,我走了你们怎么办?而且楼下张阿姨她们都在说,说女人家读那么多书没用,半年不在家,心都野了……” 话还没说完,苏秀兰就气得把茶缸往桌子上一墩,哐当一声响:“她们放屁!那是她们没本事考不上,眼红你!女人怎么就不能读书了?我还巴不得我儿媳有出息,当特级教师才好呢!景行你不用担心,有我和你爸带着,保准给你养得白白胖胖的,半分委屈都受不着,超市有建斌盯着,他现在能干得很,出不了乱子!” 正说着,周建斌牵着景行从外面回来,听见这话赶紧凑过来,拿过通知看了一遍,眼睛亮得像星星,伸手揉了揉林静的头发:“静静,这是好事啊!我支持你去!你之前就说想多学点新的教学方法,正好赶上这个机会,家里你别担心,我和妈都能扛。” 景行不知道啥是进修,只知道妈妈要去外地,哇的一声就哭了,抱着林静的腿:“妈妈不要走!我要妈妈!” 林静也红了眼,蹲下来抱他,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景行的棉帽上。苏秀兰赶紧把孩子抱过来,擦了擦他的眼泪:“傻小子,妈妈是去学本事,回来给你带省城的大白兔奶糖,带画着孙悟空的小人书,好不好?你要是想妈妈了,我们就给妈妈打电话,给妈妈写信,啊?” 景行抽抽搭搭的,听到大白兔奶糖和小人书,哭声小了点,攥着小拳头:“那……那妈妈要早点回来,我每天都给妈妈留糖。” 这事就这么定了,可闲言碎语很快就传了出来。 楼下的张阿姨买菜碰到苏秀兰,故意阴阳怪气地说:“秀兰啊,你可真心大,让儿媳去那么远的地方进修,半年呢,就不怕她在省城见了世面,不回来了?到时候你孙子没妈,儿子没人疼,哭都来不及!” 旁边几个老太太也跟着附和:“就是啊,女人家嫁人生娃了,就该守着老公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浪费钱!” 苏秀兰当场就翻了脸,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叉着腰就骂:“我呸!我儿媳有出息,教育局都点名让她去进修,你们眼红就回家叫你们家闺女也考,在这嚼什么舌根?我苏秀兰的儿媳,别说去半年,去十年我都供着!她要是真留在省城当大老师,那是我们周家的福气!再说了,我儿子现在开超市,能赚钱,我孙子有我疼,用得着你们在这咸吃萝卜淡操心?再敢说我儿媳半句坏话,我撕烂你们的嘴!” 她平时在街坊四邻面前就是出了名的泼辣,这一骂,几个老太太都灰溜溜地走了,再也没人敢说闲话。 周建斌知道林静在意这些,当天晚上就拉着周大山去了机械厂的车间,父子俩找了最好的松木板,敲敲打打忙了三个晚上,给林静做了个实打实的木行李箱,边角都磨得光滑,外面漆成了林静最喜欢的米白色,周建斌还偷偷在箱子内侧的角落,用刻刀刻了个小小的“静”字,藏得极隐蔽。 林静拿到箱子的时候,手指摸着那个小小的刻字,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周建斌挠着头笑:“我手艺不好,漆刷得有点不匀,但是结实,装多少东西都摔不坏,你去了省城,放宿舍里也不怕潮。” 苏秀兰也早就给林静收拾好了行李,换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塞了满满一罐子她腌的萝卜干,还有二十个熟鸡蛋,用棉絮裹着,怕路上碰碎,又偷偷塞了五百块钱在她的棉袄口袋里,趁没人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穷家富路,在省城别委屈自己,想吃啥就买,缺啥就给家里写信,妈给你寄。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妈,妈坐火车去给你撑腰。” 林静攥着那五百块钱,手都抖了,那时候她一个月工资才八十多,这五百块,相当于她大半年的工资。她红着眼说:“妈,我不用这么多钱,进修是公费的,管吃住,我自己还有工资呢。”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苏秀兰把她的手按回去,“公家管吃住,还能管你买个零嘴买个书?拿着,别跟妈客气,你是我闺女,妈的钱不就是你的钱。”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清江市的火车站人挤人,扛着蛇皮袋的打工仔,提着布包走亲戚的老太太,还有卖茶叶蛋的小贩扯着嗓子喊:“茶叶蛋!五分钱一个!”绿皮火车靠在月台边,冒着浓浓的白烟,鸣笛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周建斌扛着那个米白色的木箱子走在前面,另一只手牵着景行,苏秀兰拎着装零食的布袋子,林静跟在后面,眼睛红红的,不停地回头看。 到了车厢门口,林静蹲下来抱景行,脸贴在他的小脸上:“景行乖,在家听奶奶和爸爸的话,妈妈半年就回来,给你带大白兔,带小人书。” 景行抱着她的脖子不肯撒手,哭得抽抽搭搭的:“妈妈我想你,我要跟你一起去。” 周建斌好不容易把孩子抱过来,哄了半天,景行才抽抽搭搭地松手,从兜里掏出个用手绢包着的东西塞给林静,是他平时最爱吃的奶糖,攒了快半个月,都有点化了:“妈妈,给你吃,甜。” 林静接过糖,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刷刷往下掉。周建斌也红着眼,偷偷塞给她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沓崭新的邮票,还有三百块钱,都是他平时省下来的私房钱:“记得每周给家里写封信,我和景行都等着。要是钱不够花就告诉我,我给你寄,别舍不得花。” 这时候火车的鸣笛声又响了,乘务员催着上车,林静站起来,抱了抱苏秀兰,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声音哽咽:“妈,家里就辛苦你了,我一定好好学,半年就回来。” 苏秀兰拍着她的背,也忍不住抹了抹眼泪,笑着说:“傻孩子,说啥辛苦呢,家里有我呢,你放心去,好好学,啊?妈在家等着你回来。” 林静点点头,拎着东西上了火车,趴在车窗边,不停地挥手。周建斌牵着景行,在月台上来回跑,挥着手喊:“静静!到了记得给家里打电话!景行跟妈妈说再见!” 景行举着小爪子挥,哭着喊:“妈妈再见!早点回来!” 火车慢慢开动了,越来越快,林静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了,周建斌还牵着景行站在月台上,挥着手不肯走。苏秀兰站在后面,看着父子俩的背影,又抬头看看火车开去的方向,嘴角带着笑,眼里的泪却掉了下来。 她想起前世的这个时候,林静也拿到过这个进修名额,但是那时候她天天冷嘲热讽,说林静不安分,想抛夫弃子,周建斌也跟着闹,最后林静没办法,只能把名额让给了别的老师,之后郁郁了好久,后来评职称也因为少了这个进修经历,晚了好几年才评上。 现在好了,她终于把上辈子欠林静的,一点点都补回来了。 风一吹,有点凉,苏秀兰吸了吸鼻子,拍了拍周建斌的肩膀:“行了,别看了,人都走没影了,回家吧,景行都哭累了。” 周建斌点点头,把哭累了趴在他肩膀上睡觉的景行往上颠了颠,笑了笑:“妈,静静要是喜欢省城,以后我们也把店开到省城去好不好?” 苏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只要你们好好干,开到北京去都行。” 三个人慢慢往车站外走,太阳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早春的风扫过梧桐的嫩芽,沙沙地响。周建斌摸了摸口袋里刚买的信纸,已经想好了今晚给林静的第一封信,要写景行今天吃了两碗饭,要写超市今天卖了多少货,要写他和妈都等着她回来。 好日子还长着呢,他们一家,总有团圆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