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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柳艳结局 1992年5月的日头已经晒得人后颈发疼,清江市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沉,巷口卖冰棍的老太太搬了个竹凳坐在树荫下,竹筐上盖着厚棉被,时不时扯着嗓子喊“奶油冰棍,三分钱一根”,风一吹,甜丝丝的奶香味飘得老远。 周建斌和周大山是天刚蒙蒙亮时进的城,俩人坐了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肩膀上扛着鼓囊囊的蛇皮袋,晒得比之前更黑,后颈沾着火车上蹭的煤灰,眼睛却亮得像浸了光。刚拐到超市门口的巷子,苏秀兰正蹲在台阶上择青菜,抬头看见俩人,赶紧擦了擦手站起来:“可算回来了!快进屋喝口凉白开,跑这一路遭罪了吧?” “妈,我跟爸这趟可没白跑!”周建斌把蛇皮袋往地上轻轻一放,先从最上面的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用油纸包着的广式老婆饼还带着点余温,先递到苏秀兰手里,“这是你之前念叨的老字号做的,我特意等了半小时才买到的,还热乎着呢。又摸出一整盒印着小熊图案的香橡皮,递到正在柜台边改作业的林静手里,耳尖有点发红,“你之前说班里小孩都爱用这种带香味的橡皮,我进了十盒,给你留了两盒给学生发奖品。”最后摸出个刷了朱红漆的彩色拨浪鼓,往摇篮边递了递,景行正咬着手指头看见,伸着小手啊啊叫,攥住鼓柄晃得咚咚响,笑得口水都流到了衣襟上。 林静接过那盒橡皮,指尖蹭到周建斌粗糙的指节,烫得她赶紧缩手,脸有点红,小声说:“跑了一路累了吧?我去给你倒凉白开。”周建斌嘿嘿笑着点头,看着她转身进后厨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傻乐了半天。苏秀兰看着俩人的样子,嘴角压不住的翘,这混小子,现在总算知道疼人了。 俩人带回来的货一摆出来,超市门口瞬间围了半圈人。印着齐秦、邓丽君头像的磁带,裤脚宽得能扫着地的喇叭牛仔裤,印着米老鼠、唐老鸭的塑料文具盒,还有带水果香味的圆珠笔,都是清江市别的国营商店里少见的新鲜玩意儿,半大的小伙子小姑娘挤着抢,不到一上午,半蛇皮袋的磁带就卖了小半。有个穿洗得发白的军装外套的小伙子攥着五块钱举得高高的,生怕抢不到:“老板!给我拿两盘齐秦的《狼》,再拿条蓝色的喇叭裤!二尺二腰的,我对象要!” “别急别急,都有都有。”周建斌站在称重台后面算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脸上的笑就没断过。林静在旁边帮忙递东西,俩人配合得格外默契,周建斌刚喊“拿个文具盒”,林静立马就递到他手里,连眼神都不用对。 快到中午的时候,隔壁张婶攥着一张卷得皱巴巴的《清江日报》,踮着脚一路跑进来,大嗓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秀兰!大新闻!夜来香歌舞厅被公安局端了!” 苏秀兰正在给人称红皮鸡蛋,听见这话手顿了顿,哦了一声,也没多大惊讶,继续把称鸡蛋:“端了就端了呗,那地方本来就不是啥正经人去的,早晚有这一天。” “哎哟你可不知道!”张婶挤到柜台前,把报纸“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头版上印着黑粗的大标题:《我市严厉打击涉黑团伙,夜来香歌舞厅被依法查封》,下面还列了一长串落网人员名单,“那个叫柳艳的狐狸精你还记得不?以前跟建斌走得近的那个,也被抓进去了!判了三年!说是她那干爹是这伙人的头头,搞走私放高利贷,这次严打撞上枪口上了,全给端了!” 周建斌正蹲在地上摆刚到货的文具盒,听见“柳艳”两个字,手里的塑料盒“哗啦”掉了一地,他愣了几秒,站起身走过来,拿起那张报纸,指尖都有点抖。头版的边角印着查封现场的照片,柳艳穿着那件他眼熟的红裙子,头发散乱地被押在人群里,以前他总觉得她笑得娇俏好看,现在看着,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吞了块凉石头,硌得生疼。 他想起以前自己鬼迷心窍,为了给她买金项链偷家里的存折,挪用单位的公款,他妈拿着擀面杖追得他满屋跑,林静怀着六个多月的身孕被柳艳堵在校门口当众羞辱,那时候他还怨他妈心狠,怨林静无情,现在再看这张报纸,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要是当初不是他妈拼死拦着,他现在说不定也跟着那伙人一块进去了,连命都得搭进去,更别说现在有热饭吃有儿子抱。 林静给顾客递完洗衣粉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周建斌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理货架上的肥皂,指尖碰都没碰那张报纸。苏秀兰瞥了周建斌一眼,见他脸色发白,也没戳破,转身给张婶装了两袋新进的洗衣粉:“行,我知道了,张婶你还要啥不?今天刚到的洗衣皂,要不要拿两块? 张婶接过洗衣粉,啧啧两声,又看了周建斌一眼,见这小伙子现在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外套,搬货算账都勤快,看着比以前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也没再多说闲话,拎着东西走了。 店里的顾客慢慢散了,周建斌还拿着那张报纸站在那,站了快十分钟,没说话也没动,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景行在摇篮里晃着新拨浪鼓,啊啊地喊爸爸,他才回过神,把报纸叠好塞进了口袋里,蹲下身捡地上的文具盒,手指都有点抖。 晚上关了店门,周大山炖了一大锅红烧肉,还炒了个清炒青菜,煮了盐水花生米,摆了四双筷子。周建斌给苏秀兰和周大山都倒了杯白酒,给林静倒了杯橘子汽水,端着酒杯“咚”的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发哑:“妈,静静,爸,我以前真不是人,对不起你们。” 苏秀兰夹了块炖得软烂的红烧肉,放在他面前的碗里,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起来吧,多大的人了还跪地上,凉。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提它干啥。知道改了就行,以后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周建斌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下来,砸在碗里溅起细小的油花。他吸了吸鼻子,端起酒杯一口就干了,辣得他直咳嗽,林静递了碗热汤给他,轻声说:“快起来吧,地上凉。” 周建斌接过汤,点了点头,站起身坐回凳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报纸,撕得粉碎,扔进了旁边烧开水的蜂窝煤炉子里,纸页被火一烤,瞬间卷成了黑灰,飘得无影无踪。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看着林静抱着景行喂米汤,苏秀兰和周大山在旁边碰杯喝酒,暖黄的灯泡光落在每个人脸上,热热闹闹的,心里那块堵了好几年的石头,终于“咚”的一声落了地。 他把刚拆的一盘邓丽君的磁带放进新买的录音机里,软软的歌声飘在屋子里:“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景行听见歌声,晃着拨浪鼓跟着咿呀哼,口水蹭得满衣襟都是。 “对了妈,”周建斌抹了把脸,笑着说,“我这次去广州,看见那边好多开自选超市的,比咱们这大,货也全,连新鲜的活鱼活虾都有得卖。我想着等咱们这家店再稳点,攒点钱租个更大的铺面,再开一家,专门卖蔬菜水果生鲜,咱们这的人肯定喜欢。” 苏秀兰笑着点头,夹了块蒸蛋喂给景行,小家伙吧唧吧唧吃得香,她看着儿子眼里清亮的光,知道他是真的从那段混账日子里走出来了。前世这个时候,周建斌已经被柳艳骗得欠了一屁股债,林静带着刚满周岁的景行天天以泪洗面,家早就散得不成样子了,现在这满货架的货物,摇篮里笑得开心的孙子,眼里有光的儿子,温柔懂事的儿媳,还有身边沉默可靠的老头子,都是她拼了命抢回来的好日子。 林静把景行喂饱了,放在摇篮里,给周建斌盛了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放在他面前,轻声说:“跑了一路,快吃吧,菜都凉了。” 周建斌看着碗里的米饭冒着白汽,林静的脸在灯光下柔得像浸了水的玉,他嘿嘿笑了两声,端起碗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吃得满头大汗,却觉得比以前吃的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家属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风一吹,门口的梧桐叶晃得沙沙响,景行在摇篮里玩着新拨浪鼓,晃得咚咚响,周大山喝了口酒,看着一家子人围在桌子边吃饭,热热闹闹的,难得开口说了句:“以后啊,咱们家越来越好。” 苏秀兰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暖意在胃里慢慢散开,她看着这一切,心里踏实得很。 她知道,柳艳这道坎,总算是跨过去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甜的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