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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超市与摇篮 1992年4月的风已经带了暖意,清江市沿街的梧桐树抽了嫩绿色的新叶,风一吹就晃得像小巴掌,巷口的豆浆摊飘着甜香,混着路边刺玫刚开的淡香,闻着人心里都敞亮。 苏秀兰是第一个到超市的,开了木门先扫干净台阶上的碎树叶,把门口摆的竹筐擦得发亮,再踮着脚把景行的小摇篮支在收银台内侧靠墙角的地方——那位置晒不到太阳也吹不到风,是她特意选的“风水宝地”。摇篮里铺着林静前几天熬夜缝的蓝底小碎花褥子,还塞了个周大山老娘留下的绣虎布枕头,软乎乎的,景行躺在里面总爱蹬着小腿笑。 “妈,菜拉回来了,都是早市刚摘的,新鲜得很。”周大山骑着三轮车拐到门口,车斗里码着绿油油的青菜、带着泥的土豆,还有一筐红皮鸡蛋,蛋壳上还沾着鸡毛。周建斌跟在后面搬货,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外套,领口挽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搬起一筐鸡蛋走得稳当当的,比刚开业的时候手脚麻利多了。 “你俩轻点放,鸡蛋碰碎了就亏了。”苏秀兰接过周建斌递过来的热包子,咬了一口,馅是荠菜的,香得很,“静静早上有早课是吧?景行是不是她一会儿送过来?” “哎,刚才我出门的时候她正给景行穿衣服呢,说上完前两节课就过来帮忙改作业。”周建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青菜摆到门口的生鲜货架上,按种类码得整整齐齐,“对了妈,昨天李奶奶说要两斤玉米面,我特意让早市的王哥给留的细面,放柜台底下了。” 苏秀兰笑着点头,这儿子以前在市政府上班的时候,连酱油瓶倒了都不扶,现在倒好,哪个老顾客要啥都记得门清,算是真的改邪归正了。 刚把货架摆完,林静就抱着裹得圆滚滚的景行过来了,她穿了件浅蓝的的确良衬衫,头发用塑料发卡别在耳后,怀里还抱着一摞学生的作业本,脸跑得红扑扑的:“妈,景行早上喝了半碗米汤,我给他带了温的奶瓶,三个小时喂一次就行,我上完课就过来。” “知道了,你快去吧,别耽误了学生上课。”苏秀兰接过景行,塞给她两个热包子,“拿着路上吃,空肚子讲课对胃不好。” 林静接过包子,笑着点头,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门口进来的李奶奶,赶紧扶了一把:“李奶奶您来买东西啊?小心台阶。” “哎是林老师啊,你快上班去,我买点盐。”李奶奶拄着拐,拎着个补了补丁的布袋子,看见苏秀兰怀里的景行,凑过去逗了逗,从口袋里摸出个炒得香的花生米,塞到景行小手里,“这小娃娃长得真俊,虎头虎脑的。” “快谢谢奶奶。”苏秀兰握着景行的小手晃了晃,给李奶奶称了半斤盐,还多添了半勺,“您上次说腿脚不好爬楼费劲,下次要啥直接喊个小孩来捎个信,我让建斌给您送家去,别自己跑了。” “哎哎,谢谢你啊秀兰,你这家人心真好。”李奶奶攥着盐袋,笑呵呵地走了。 开门不到半小时,店里就热闹起来了。上班的工人攥着粮票买油条酱油,上学的小孩攥着几分钱买大白兔奶糖和带香味的橡皮,还有家庭主妇拎着布袋子挑鸡蛋,问苏秀兰“这鸡蛋是不是新鲜的啊”,苏秀兰拍着胸脯保证:“都是今早刚从养鸡场拉的,不新鲜你给我送回来,我赔你十斤。” 周建斌站在称重台后面算账,手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以前他算账总错,现在熟能生巧,几斤几两多少钱,张嘴就来,连算盘都不用摸。有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挤过来,探头问:“老板,有没有齐秦的磁带?我上次在外地听了他的《大约在冬季》,特别喜欢,找了好多店都没卖的。” “现在货少,过两天我去广州进货,给你留两盘,还有邓丽君的,要不要?”周建斌笑着搭话,年轻人眼睛一亮,赶紧留了家里的地址,连说“一定要给我留啊,我给你加五毛钱”,高高兴兴地走了。 快十点的时候林静回来了,胳膊上还夹着教案,先蹲到摇篮边看景行,小家伙正攥着个拨浪鼓晃得咚咚响,看见妈妈过来,伸着小手要抱,嘴里咿呀不知道喊啥。林静笑着把他抱起来,喂了两口温好的米汤,又放回摇篮里,转身就去理货架,把歪了的肥皂摆整齐,把新进的友谊雪花膏、海鸥洗头膏按价格码得整整齐齐,手指纤细,动作麻利。 旁边挑洗衣粉的王大姐是隔壁小区的,常来买东西,看见周建斌走过去,顺手把林静垂到脸前的碎头发别到耳后,俩人指尖碰了一下,都赶紧躲开,耳尖红红的,景行在摇篮里看着他俩,咯咯笑出了声。王大姐看得乐,凑过来开玩笑:“你们两口子可真般配,带个孩子开店,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真让人羡慕。” 这话一出,林静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手里的香皂差点掉地上,周建斌也挠着头傻笑,不知道说啥——他俩现在还没复婚呢,在外头被人说“两口子”,确实尴尬。苏秀兰正在给人称鸡蛋,听见这话哈哈一笑,大嗓门半个店都能听见:“大妹子你看错啦,这是祖孙三代!我和老头子还在这撑着家呢,我儿媳是市一小的老师,下班来给我搭把手,我儿子是这店的老板,我是看孩子的后勤司令!” 周围的客人都笑出了声,林静的脸更红了,但是嘴角翘得高高的,偷偷瞥了周建斌一眼,正好撞上周建斌看过来的眼神,俩人赶紧错开视线,心跳都快了半拍。苏秀兰看在眼里,心里偷乐,这俩孩子,心里都有对方,就是抹不开面,慢慢来,不急,好日子得熬出来才甜。 正热闹着呢,之前开业那天还酸溜溜说他们家店开不长的张婶拎着布袋子进来了,一进门就喊:“秀兰啊,给我拿两袋洗衣粉,上次你家买的那个洗衣粉真好用,洗得干净还不伤手,我儿媳妇让我再买两袋。” 苏秀兰笑着给她装了洗衣粉,还多塞了块小肥皂:“哟,张婶,你上次不是说我家店指不定开几天吗?现在咋天天往我这跑啊?” 张婶脸一红,拍了她一下:“你这嘴还是这么厉害,我这不是觉得你家货好吗?对了,下次进了那种带香味的洗头膏给我留一瓶,我姑娘要。” “知道了,给你留着。”苏秀兰笑着应下,周围的老顾客都跟着笑,大家都知道张婶就是嘴碎,人不坏,现在也成了店里的常客。 快中午的时候,景行突然蔫了,平时醒着总爱晃拨浪鼓,这天却趴在摇篮里一动不动,小脸蛋红得不正常。苏秀兰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估计得有38度多。 “坏了,孩子发烧了!”苏秀兰话音刚落,周建斌手里的秤砣“哐当”就掉在了柜台上,他赶紧跑过来,脱了身上的外套裹着景行,抱起就往外跑,“我带他去医院!” 林静慌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抓起包就要跟着去,苏秀兰一把按住她的手:“你下午还有课,三年级的孩子正要准备期中考试,你走了他们怎么办?我跟建斌去就行,医生说没事我就让你爸给你送信,啊?别慌,孩子就是早上吹了点风,不碍事。” 林静红着眼点头,她知道苏秀兰说的是对的,班里几十个孩子等着她上课,她不能走,只能攥着苏秀兰的手说:“妈,有什么事你一定告诉我,我下了课就去医院。” “放心吧,有我呢。”苏秀兰拍了拍她的手,转头对周大山说,“老头子你在店里盯着,我跟建斌去医院,有事喊隔壁王叔帮忙看会儿。” 周大山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叠钱塞给苏秀兰:“多带点钱,别舍不得,给孩子用最好的药。” 到了医院,医生给景行量了体温,38.7度,就是风寒感冒,打个小针开点退烧药就行。周建斌跑上跑下的排队缴费、拿药,后背的衣服都湿了,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苏秀兰看在眼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搁以前,景行发烧他指不定在哪跟柳艳鬼混呢,现在倒是知道疼儿子了。 打完针回到超市,林静已经下课了,正蹲在摇篮旁边抹眼泪,看见景行回来,赶紧站起来接过去抱在怀里,手都在抖。周建斌递了杯温热水给她,声音放得轻轻的:“医生说没事,打了针晚上就退烧了,你别担心。” 林静点点头,接过水杯的时候指尖碰了碰周建斌的手,俩人都没躲开,林静的脸又红了,周建斌也挠着头笑,气氛暖融融的。 景行烧退了点,精神头也回来了,攥着周建斌的手指往嘴里塞,周建斌故意逗他,把手指拿开又放回去,逗得景行咯咯笑,林静坐在旁边叠景行的小衣服,嘴角的梨涡陷得深深的。 晚上关门盘点的时候,周建斌拿着账本翻了半天,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妈,静静,今天除去成本赚了两百一十八块!比我之前大半个月的工资都多!对了,今天那个买磁带的小伙子说,现在广州那边货特别全,好多港台的文具、磁带、牛仔裤,都好卖,我想过两天跟我爸跑一趟广州,进点新鲜货,咱们这店肯定更火。” 苏秀兰心里咯噔一下,她记得前世92年南巡之后,好多下海的人去广州进货都发了,这是好事,但她也怕周建斌出去乱跑,就点头说:“行,但是你必须跟你爸一块去,俩人搭个伴,进货的账都记清楚,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进完货就回来,知道不?” “哎我知道妈,你放心,我肯定不乱跑,进完货就回来,给你带你爱吃的广式糕饼,给静静带她之前说的那种香橡皮,给景行带拨浪鼓。”周建斌赶紧点头,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超市开好,给林静和景行更好的日子,别的啥歪心思都没有。 林静把算好的钱放进铁盒子里锁好,抬头笑着说:“我不用什么香橡皮,你和爸路上注意安全就行。” 周建斌看着她笑,心里甜滋滋的,想说点什么,又不好意思说,只能挠着头嘿嘿笑。 景行在摇篮里睡着了,小嘴巴砸吧砸吧的,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周大山把门口的大红灯笼点上,暖黄的光落在屋子里,落在周建斌晒黑的脸上,落在林静温柔的眉眼上,落在苏秀兰花白的头发上,暖得人心头发烫。 苏秀兰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家子,想起前世这个时候,周建斌已经被柳艳骗得欠了一屁股债,林静带着刚满周岁的景行天天以泪洗面,家早就散得不成样子了。现在这满货架的货物,摇篮里睡得香的孙子,眼里有光的儿子,温柔懂事的儿媳,还有身边沉默可靠的老头子,都是她拼了命抢回来的好日子。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家属楼亮着点点灯光,风一吹,门口的梧桐叶晃得沙沙响,景行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咯咯笑出了声。 苏秀兰站起身,给林静递了个热红薯:“快吃吧,刚烤的,甜得很。” 林静接过红薯,热气熏得她眼睛发亮,周建斌凑过来,偷偷掰了一小块,被林静瞪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笑得像个傻小子。 苏秀兰看着他俩,也笑了,这人间烟火气,可不就是最暖人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