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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南巡春风 1992年的春节来得格外早,离“秀静超市”挂招牌才过了三天,巷口的腊梅就攒着劲儿开了满枝,冷香飘得半条街都是。清江市的居委会大喇叭往常只播些防火防盗、催交公粮的通知,这天却破天荒地从早到晚循环播新闻,男播音员的声音亮得能穿透砖墙:“……改革开放的胆子要大一些,敢于试验,看准了的,就大胆地试,大胆地闯……” 周建斌正蹲在铺面门口擦刚进的搪瓷碗,听见喇叭里的话,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沾了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他之前在市政府办公室待了六年,最懂政策风向的分量,前几年还有人因为倒腾点小商品被按上“投机倒把”的名头游街,他之前咬着牙跟着苏秀兰开超市,心里其实一直悬着块石头,生怕哪天政策变了,刚攒的这点家底又打了水漂,还连累妈和静静、景行跟着受牵连。 “发什么愣呢?”苏秀兰揣着两个刚烤好的红薯从家过来,热乎的红薯烫得她直换手,递了一个给周建斌,“刚从灶膛里掏的,蜜薯,甜得很,快趁热吃。” 周建斌接过红薯,烫得在手里来回倒,指着喇叭的方向眼睛发亮:“妈,你听见没?广播里说的,国家支持咱们做生意!我之前还怕……” “怕啥?”苏秀兰剥着红薯皮,红薯的甜香飘得满鼻子都是,“我早跟你说过,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国家总不能让老百姓一直饿肚子。我活了五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以前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我就想着,总有一天能顿顿吃白米饭,现在这不就实现了?以后只会更好,你就踏实干你的。”她当然不能说自己是重生来的,只含糊着打哈哈,“前阵子我还做了个梦,梦见咱们这超市开满了清江市的大街小巷,你成了大老板,静静穿着呢子大衣,景行骑着小三轮车,全家人吃香的喝辣的,啥都不愁。” 周建斌咬了一口红薯,甜得直烫心,他看着苏秀兰笃定的样子,悬了好几个月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以前他总觉得他妈除了打人厉害啥都不懂,现在才发现,他妈好像比谁都看得远,跟着她走,准没错。 接下来的几天,周建斌就像上了发条的闹钟,天不亮就骑着他那辆掉漆的二八杠自行车往外跑,为了找到比批发市场更便宜的货源,他骑车二十多里地去乡下的养鸡场,跟守鸡场的李老汉磨了整整三天,天天早上帮人扫鸡舍、拌鸡饲料,李老汉终于松了口,答应给他的鸡蛋比批发市场便宜五分钱一斤,还管送上门。周建斌高兴得当天就把家里周大山攒的半袋大白菜扛了过去给李老汉,说都是自家种的,脆甜。 为了找新鲜的蔬菜货源,他又跑遍了周边的几个蔬菜村,跟菜农们谈好,每天天不亮把刚摘的菜送到超市门口,价格比供销社便宜一毛钱,菜农们乐得不用自己挑去城里卖,都一口答应。他天天在外头跑,风刮日晒的,原本在办公室养得白净的脸晒得黢黑,手上冻得全是冻疮,裂的口子渗着血,一沾冷水就疼得直抽气,他也不在乎,回来照样搬货、擦货架,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晚上他回到家,刚洗了手要吃饭,林静就拽过他的手,看着他手上的冻疮皱着眉心疼:“怎么冻成这样?我上周给你织的手套你怎么不戴?” “那手套是细毛线的,搬货容易勾破,舍不得戴。”周建斌挠了挠头,嘿嘿笑。林静没说话,转身进了屋,过了会儿拿出来一副新的棉手套,厚绒的,针脚有点歪,一看就是熬夜赶出来的,她把手套塞到周建斌手里,又递给他一盒蛤蜊油:“晚上睡觉前涂手上,用布包着,冻疮好得快。以后出门必须戴手套,不然冻烂了怎么搬货?” 周建斌捧着那副暖乎乎的棉手套,指尖都有点发颤。以前他还在市政府上班的时候,林静也给他织过围巾,那时候他嫌丑,从来没戴过,现在拿着这副针脚歪歪扭扭的手套,只觉得心里暖得发烫,鼻子都有点酸:“静静,谢谢你。以前我不是人,你放心,我以后肯定好好干,让你和景行过上好日子。” “快吃饭吧,菜都凉了。”林静脸上有点红,给他夹了一筷子炖得酥烂的红烧肉,没接他的话,但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苏秀兰坐在旁边看着,心里头熨帖得不行,端着碗给林静也夹了块肉:“别光给他夹,你也吃,你最近天天备课还要帮着写标签,都瘦了。等咱们超市开业赚了第一笔钱,先给你买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我前儿见百货大楼摆着,穿上肯定好看。” “妈不用,我那件大衣还能穿呢。”林静赶紧摆手,苏秀兰却不听,瞪了她一眼:“什么叫能穿?我儿媳这么好看,就得穿新衣服,就这么定了。” 正说着,院门被人推开,张婶拎着个空酱油瓶站在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瞅,看见周建斌手上的冻疮,撇了撇嘴:“哟,建斌这是遭啥罪了?以前在市政府坐办公室多舒服,非要折腾这个体户,我可跟你们说啊,我年轻时候那投机倒把的都被拉去游街了,现在这政策谁知道能撑几天?到时候赔个底朝天,静静和景行跟着你们喝西北风啊?我要是你们,就赶紧把店转出去,给建斌找个国营厂的活干,稳当。” 苏秀兰听见这话,“啪”地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放,刚要开口怼,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居委会的王主任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秀兰啊,好消息!上头的红头文件下来了,咱们市要搞个体户试点,以后你们做生意不仅不用怕,交的税还能减三成呢!” 她走进来,看见张婶站在门口,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报纸:“张婶你那老观念可得改改了,现在国家都发话了,勤劳致富光荣,以后个体户也是正经职业,谁再说投机倒把,那就是跟政策对着干!” 张婶脸一阵红一阵白,拎着酱油瓶哼了一声,扭着腰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绊倒,惹得一屋子人都笑。 王主任坐下来喝了口茶,看着苏秀兰说:“你们家那超市我看了,位置好,东西也全,到时候开业我带头去照顾生意,我们居委会过年发福利,也从你家买!” “那可太谢谢王主任了!”苏秀兰笑得合不拢嘴,赶紧给人抓了一把刚进的奶糖,王主任推辞了半天,还是揣了两块走了。 等人走了,周建斌坐在椅子上,摸着手里的棉手套,看着桌子上的报纸,突然就红了眼,他吸了吸鼻子,对苏秀兰说:“妈,我以前总觉得我这辈子就毁了,被开除公职,丢尽了周家的脸,没想到现在还有这么一天,能靠自己的双手赚钱,不用看人脸色。” “傻小子,”苏秀兰拍了拍他的肩膀,“人这一辈子,哪有不犯错的?犯了错改了就好,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往后好好干,比啥都强。” 周建斌重重地点了点头,饭也顾不上吃,扒拉了两口就揣着账本去铺面盘货了。林静收拾完碗筷,也抱着景行跟着过去帮忙,苏秀兰和周大山在家里缝装货用的布袋子,暖黄的电灯泡照着,缝纫机哒哒哒响,景行坐在铺面的地上,拿着个小算盘拨得哗啦响,时不时抬头喊一声“爸”“妈”,周建斌就抬头应一声,脸上的笑都没断过。 临近年关,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到处都透着喜气,穿牛仔裤的年轻人拎着录音机招摇过市,卖港台磁带的小摊围满了人,广播里天天都在播“春天的故事”,风里都带着股蓬勃的劲儿。 苏秀兰缝完最后一个布袋子,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看着巷口开得热闹的腊梅,听着远处广播里的歌声,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她知道,这南巡的春风是真的吹到清江市了,吹走了以前的陈规旧矩,也吹来了她们家的好日子。 周建斌这阵子虽然晒黑了,瘦了,但是眼里的光再也不是以前那种飘着的虚荣劲儿了,踏实,透亮,就像他们家刚挂的那金漆招牌一样,亮得晃眼。苏秀兰抹了抹眼角的湿意,心里头踏实得不行,她上辈子亏欠的那些,这辈子都要一点点补回来,她要看着儿子改好,看着儿媳幸福,看着孙子孙女长大,看着她们家的日子,像这春风里的草一样,蹭蹭往上涨,过得比谁都红火。 屋里传来景行咯咯的笑声,还有周建斌和林静小声说话的声音,苏秀兰转身进了屋,周大山已经给她泡好了热茶,冒着袅袅的热气,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