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细嗅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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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细嗅端倪
1990年3月15日,周四,距离苏秀兰重生已经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周家的气氛跟换了个天似的。苏秀兰雷打不动五点就爬起来,先煮两个溏心蛋挖上两大勺红糖,端到林静房门口轻敲两下:“静静,趁热吃了再去上课。”家里的脏活累活她全抢着干,以前总嫌林静洗的碗不干净、拖的地留水印,现在倒好,林静刚拿起抹布她就赶紧夺过来:“你细皮嫩肉的,别糙了手,备课去。”
周建斌刚开始还凑过来耍贫:“妈,我也想吃红糖鸡蛋,你怎么就给静静煮啊?”话刚说完就挨了苏秀兰一个爆栗:“你一个大男人壮得像头牛,吃什么红糖鸡蛋?有手有脚不会自己做?”几次下来周建斌也学乖了,知道他娘现在是把林静当眼珠子疼,多说一句都要挨骂,只能缩着脖子去抢周大山的窝窝头吃。
林静也从最开始的局促不安,慢慢放松了下来。昨天晚上她备课到十点,出来倒水喝,看见苏秀兰蹲在院子里给她洗换下来的外套,月光落在老人花白的鬓角上,她鼻子一酸,站在门口喊了声“妈”,苏秀兰回头冲她笑,把洗得干干净净的外套搭在绳子上:“明天降温,穿厚点,我给你在口袋塞了个暖水袋。”那是林静嫁过来半年,第一次觉得这个冷冰冰的家,真的有了家的味道。
这天傍晚周建斌回来得比往常晚了一个多钟头,脸喝得红扑扑的,身上还带着酒气,脱了身上的蓝涤卡衬衫往沙发上一扔,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就往嘴里灌,灌得太急还呛得直咳嗽。
“跟谁喝的啊?这么晚才回?”苏秀兰走过来拿起沙发上的衬衫,打算泡到盆里洗,刚凑近鼻尖,一股甜得发腻的香水味就钻了进来,黏糊糊的像裹了层糖的针,刺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这不是林静的味道。林静向来只用几毛钱一盒的百雀羚雪花膏,清清爽爽的带着点桂花香,这股子香味甜得妖艳,她记了一辈子——是柳艳的味道。
前世她第一次闻见这个味,是周建斌把一件沾着口红印的衬衫扔给她洗,那时候她还骂林静没本事,连自己男人都拴不住,现在再闻见这股味道,苏秀兰气得牙都要咬碎了,手里的衬衫被她攥得皱成了一团。
“还能有谁,单位同事呗,办公室老王升职,我们凑钱给他庆祝。”周建斌眼神闪了闪,挠了挠头就往屋里走,没敢看苏秀兰的眼睛。
苏秀兰也没戳破,拿着衬衫进了厨房,单独泡在一个木盆里,冷水漫过深蓝色的布料,那股子甜腻的味道还散不去,像根刺扎在她心上。她靠在厨房的土墙上,闭了闭眼,前世的记忆翻涌上来:就是1990年的春天,周建斌跟着同事去夜来香歌舞厅开眼界,被头牌柳艳一眼盯上,几句甜言蜜语就哄得他找不到北,又是挪用公款又是闹离婚,好好的家被搅得支离破碎,最后林静挺着六个月的肚子被柳艳堵在校门口羞辱,她站在人群里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想来,她那时候真是连个畜生都不如。
“妈,你发什么呆呢?水开了。”林静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神,苏秀兰赶紧擦了擦眼角的湿意,转身把开水灌进暖水瓶里,笑着对林静说:“没事,妈想明天去市政府旁边的便民菜市场买肋排,你上次说想喝玉米排骨汤,那市场的排骨比咱家门口的新鲜,肉多还不柴。”
林静眼睛亮了亮,笑着点头:“好啊,就是那边离咱家远,您走过去得半小时呢,我周末没事陪您一起去。”
“不用不用,你周末好好休息,妈自己去就行,顺便逛逛街。”苏秀兰摸了摸她的头,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她倒要看看,她这个好儿子,下班了不回家,到底是跟哪个“同事”鬼混。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秀兰就爬了起来,给林静煮了红糖鸡蛋,揣了个凉窝窝头就出了门,晃了半个钟头才晃到市政府大门旁边的大槐树后面蹲着。旁边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瞅着她眼熟,凑过来搭话:“大妹子,在这干啥呢?”
“等我儿子下班,跟他一起去买排骨,他爱吃我炖的汤。”苏秀兰笑呵呵地接话,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市政府的大门,灰布褂子往树后面一缩,谁也注意不到她。
初春的风还凉得很,吹得她脸生疼,她攥着布袋子蹲了一个多钟头,腿都麻了,终于等到下班的铃声响,穿着蓝制服的工作人员鱼贯而出。苏秀兰眼睛尖,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周建斌,他旁边果然跟着个穿大红色连衣裙的女人,烫着一头时下流行的大波浪,嘴唇涂得鲜红,高跟鞋踩得哒哒响,走路的时候腰肢扭得晃眼,正仰着头跟周建斌说笑,说到高兴处还抬手拍了下周建斌的胸口,周建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伸手就把女人手里的包接了过来,殷勤得很。
苏秀兰攥着布袋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捏得发白。没错,就是柳艳,烧成灰她都认得!前世就是这个女人,哄着周建斌挪用了两万块公款,又挺着个假肚子闹到家里来逼宫,闹得林静动了胎气差点早产,最后周建斌被开除公职,柳艳卷了钱跑得无影无踪,是林静一个人打两份工把家撑起来的,要是没这个狐狸精,她家怎么会散成那样?林静怎么会落得个年纪轻轻就殉职的下场?
她悄悄跟在两个人后面,脚步放得极轻。路过国营副食店的时候,柳艳停了脚,指着玻璃柜里的奶糖撒娇:“建斌,我想吃这个奶糖,你给我买嘛。”周建斌二话不说就掏了钱,五毛钱一袋的奶糖,他眼睛都不眨就买了两袋塞给柳艳。苏秀兰气得心口疼,上周他还跟林静要两块钱买烟,林静说要攒钱买教案本不给,他还摔了筷子甩脸子,现在倒是大方,给别的女人买起糖来眼睛都不眨。
两个人沿着解放路走了二十多分钟,一直走到城西边的夜来香歌舞厅门口才停下。门口的霓虹灯闪得人眼睛疼,红的绿的光打在柳艳妖艳的脸上,她凑过去在周建斌脸上亲了一口,娇滴滴地说:“我进去啦,周末别忘了咱们去邻市玩的事啊,我等你。”
“忘不了,我肯定到。”周建斌摸着被亲的脸颊,傻乐了好半天,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苏秀兰站在墙角的阴影里,看着歌舞厅门口挂着的艳红色招牌,恶狠狠地啐了一口:“骚狐狸精,敢打我儿子的主意,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她没着急回家,转身去了旁边的便民菜市场,挑了两斤最新鲜的肋排,又绕到点心铺买了一斤林静最爱吃的绿豆糕,压了压火气,脸上露出平时的笑容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林静已经下班了,正在擦桌子,看见她手里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赶紧跑过来接:“妈,你怎么买这么多啊,累不累?我给你倒杯水去。”
“不累不累,你看这肋排多好,晚上给你炖玉米汤。”苏秀兰把油纸包着的绿豆糕塞到她手里,“特意给你买的,上次你说办公室的李老师爱吃这个,你明天带点去给同事分分,别小家子气。”
林静捏着还带着点余温的绿豆糕,脸红红的,小声说了句“谢谢妈”,转身就进了厨房淘米,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周建斌这时候也刚好到家,看见桌上放着的肋排,凑过来嬉皮笑脸:“妈,今天炖排骨啊?我最爱吃你炖的了。”
苏秀兰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给静静炖的,你要吃自己动手盛,敢多夹一块我抽你。”
周建斌撇撇嘴,也不敢反驳,这几天他算是摸清楚了,他娘现在心里林静排第一,他这个儿子得往后靠,只能灰溜溜地去厨房帮林静烧火。
晚饭的时候,苏秀兰看着周建斌若无其事地吃着排骨,还伸手给林静夹了一块,说“你多吃点,妈特意给你买的”,林静低着头笑,耳朵尖都红了。苏秀兰心里堵得慌,一口排骨嚼得咯吱响,她没当场发作,她知道现在没凭没据的,闹出来只会让林静伤心,也打草惊蛇。她得慢慢摸清楚柳艳的底,等抓着了实打实的证据,一次性把这个狐狸精打服,也把周建斌这个混账东西打醒。
晚上睡觉前,周大山吧嗒着烟袋锅子问她:“你今天下午去哪了?我回来没看见你,问静静她说你去买排骨了,买个排骨去了三个钟头?”
苏秀兰坐在炕沿上,把今天蹲守看见的事一五一十跟他说了,周大山气得烟袋锅子都抖了,“啪”地一下拍在炕桌上:“这个孽障!我明天就打断他的腿!看他还敢出去鬼混!”
“你急什么?”苏秀兰按住他的手,眼神冷得像冰,“现在闹起来有什么用?那女的是夜来香的头牌,专盯体制内的小伙子下手,我刚才问了旁边卖冰棍的老太太,这女的叫柳艳,靠哄着那些干部捞好处,背景深着呢。现在闹大了,不光建斌的工作保不住,传到静静学校里,她还要不要脸了?”
周大山愣了愣,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声音哑得厉害:“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看着这个孽障往火坑里跳吧?”
“跳不了,有我在,他想跳我也把他拽回来。”苏秀兰想起白天听见柳艳说周末要跟周建斌去邻市玩,嘴角勾出个冷硬的笑,“他不是要跟那狐狸精去邻市玩吗?行,咱们全家都去,我倒要看看,他是要跟那个狐狸精走,还是要跟老婆爸妈走。”
周大山看着她眼里的狠劲,知道她是真动了气,沉默了半天,点了点头:“行,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真要动手,我帮你按住那个孽障。”
苏秀兰点点头,转头看向窗外,月亮爬得老高,隔壁房间隐隐传来林静翻书的声音,软乎乎的,像羽毛一样扫过她的心头。她轻轻掀开窗帘的一角,看着院子里刚抽芽的桃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硬得像块石头。
柳艳是吧?敢碰她苏秀兰的家人,敢打她儿媳的主意,她有的是办法收拾。这辈子她护定了林静,谁也别想把她的好日子搅黄了。
她伸手摸了摸压在枕头底下的撕历,3月15日的数字红得刺眼。还好,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她有的是时间,把前世走错的路,一步一步掰回来,把前世欠林静的,一点一点,全都补上。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点桃花的香气,苏秀兰靠在炕头,听着隔壁林静轻浅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等着吧,这笔账,咱们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