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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闭眼归来 消毒水的味道像针一样扎着鼻腔,79岁的苏秀兰躺在市医院的病床上,氧气管插得她喉咙发疼,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床边守着的老头子周大山攥着张皱巴巴的报纸,指节捏得发白,报纸头版的黑字刺得她眼疼:《市一小退休教师林静为救落水学生不幸殉职,年仅59岁》。 林静啊……她的儿媳妇。 苏秀兰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前世她活了一辈子,最亏欠的就是这个儿媳妇。当年林静刚嫁过来,书香门第出来的姑娘,温温柔柔的,说话都细声细气,她却总看人家不顺眼:嫌人家做饭太淡不合她口味,嫌人家发了工资就买书本浪费钱,嫌人家怀景行的时候娇气干不了重活。后来儿子周建斌跟歌舞厅的柳艳勾搭上,她不仅不拦着,还冷言冷语说林静留不住男人,林静挺着六个月的肚子被柳艳堵在校门口羞辱,她站在人群里,愣是没敢上前说一句话。 再后来周建斌被开除公职,卷着铺盖回家酗酒,是林静一个人打两份工,既要教书又要带孩子,把景行拉扯大,把快散的家撑了起来。等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有多混账,想跟林静说句对不起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冰冷的江水里,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静静……是妈对不住你……”苏秀兰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一丝力气抽走,眼前彻底黑了下去,耳边只剩周大山撕心裂肺的哭声。 “妈?妈您醒了?” 软乎乎的声音飘进耳朵里,苏秀兰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从糊着旧报纸的木窗缝里漏进来,晃得她眼晕。她抬手揉了揉眼,入目的不是医院的白墙,是自家老房子糊着年画的土墙,墙上挂着的撕历赫然写着:1990年3月12日,星期一,宜动土,忌嫁娶。 1990年? 苏秀兰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是有皱纹,却没有老年斑,指节粗粝,是常年干家务的手,不是后来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骨头的手。她抬头看向站在炕边的姑娘,扎着两根乌黑的麻花辫,穿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手里攥着一摞教案,眼眶红红的,脸上还带着点局促的笑意,不是年轻了几十岁的林静是谁? “妈,我早上赶第一节早读,没来得及给您做早饭,粥我给您温在灶上了,晚上我早点回来给您做红烧肉,您别生气啊。”林静见她盯着自己看,心里更慌了,昨天晚上她备课到十二点,早上起晚了没做早饭,婆婆摔了她的搪瓷缸子,冷着脸骂了她半宿,她以为今天起来又要挨骂,站在这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苏秀兰看着她这幅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像被开水烫了似的疼,眼泪“唰”就下来了,掀开被子就往下跑,光着脚踩在凉飕飕的地上,一把攥住林静的手。那手软乎乎的,还带着点粉笔灰的凉意,不是后来常年备课、做家务糙得长满茧子的手,也不是殡仪馆里盖着白布、冰冷僵硬的手。 “静静……妈不对,妈以前不对……”苏秀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砸在林静的手背上,“你别急着走,吃了早饭再去,啊?” 林静直接傻在了原地,站在那动都不敢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以为婆婆是在说反话给她下马威,小声嗫嚅:“妈,我真的不饿,我下次一定早起半小时做饭,您别生气。” “生什么气!我生我自己的气!”苏秀兰抹了把眼泪,转身就往厨房走,刚走到门口就撞见打着哈欠出来的周建斌,小伙子穿个跨栏背心,睡眼惺忪的,看见这场景愣了愣,张口就骂林静:“你是不是又惹妈生气了?我早就跟你说让你早起半小时做饭,你非不听,逞什么能啊?” 搁前世,苏秀兰铁定顺着儿子的话骂林静不懂事,可现在她看着周建斌这副混账样子,火气“腾”就上来了,抄起炕边的扫炕笤帚“啪”就抽在他胳膊上,骂得嗓门震天:“你放什么狗屁!静静是老师,要给几十个孩子上课,起早贪黑的,你一个大男人手脚健全,不会自己做早饭?还要你媳妇伺候你?我看你是皮子紧了欠抽!” 周建斌被抽得疼得蹦起来,一脸懵地看着自己妈,活了二十六年,他娘从来都是护着他的,今天这是吃错什么药了?还没等他说话,苏秀兰已经拽着林静进了厨房,“啪”地一下把厨房门甩上,把他关在了外头。 “静静你坐,妈给你煮红糖鸡蛋,补补气血。”苏秀兰把林静按在厨房的小矮凳上,转身就生火,动作麻溜得不行,铁锅架在煤炉上,倒上水,打了两个黄澄澄的鸡蛋,挖了两大勺红糖放进去,香气很快就飘满了整个厨房。 林静坐在小凳上,看着苏秀兰弯着腰搅鸡蛋的背影,还是没反应过来,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她嘶了一声,不是做梦。她嫁过来半年,婆婆从来都是冷着脸对她,挑三拣四的,昨天还因为她没做早饭摔了她的搪瓷杯子,怎么睡了一觉,跟换了个人似的? “来,快吃,还热着呢。”苏秀兰把盛得满满的搪瓷碗递到她手里,红糖的甜香混着鸡蛋的香气飘过来,熏得林静鼻子发酸。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甜丝丝的味道从嘴里暖到了心里,长这么大,除了自己亲妈,还没人这么给她煮过红糖鸡蛋。 苏秀兰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前世她临死前半个月,林静还来看过她,给她带了爱吃的蜜三刀,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笑着说:“妈,以前的事我都不怪你,你好好养病。”那时候她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能握着林静的手掉眼泪,那句对不起,憋了一辈子都没说出口,现在老天爷把人好好地送回她跟前,她要是再护不住这个儿媳,再让她受半分委屈,她苏秀兰就白活这两辈子。 “妈,我吃好了,真的赶时间,第一节是我的课。”林静把碗放在灶台上,掏出手绢擦了擦嘴,站起来就要走。苏秀兰赶紧拦住她,从碗柜里翻出个铝制饭盒,装了满满一盒她腌的萝卜咸菜,又塞了两个热乎的煮鸡蛋进她的布包:“带着去学校,饿了就吃,别省着,下班妈去学校门口接你啊。” 林静攥着布包的带子,站在门口愣了好半天,才小声说了句:“妈,谢谢您。”眼泪啪嗒一下掉在布包上,她赶紧转身跑了,走出去老远还回头看,苏秀兰站在院子门口挥着手,脸上的笑容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温和。她捏了捏包里还热乎的鸡蛋,风刮在脸上都不觉得冷了,好像春天真的来了。 院子里,周建斌正凑在周大山跟前抱怨:“爸,我妈今天是不是中邪了?怎么向着林静不向着我啊?刚才还拿笤帚抽我。” 周大山刚挑水回来,放下水桶擦了擦汗,看着自己老婆子站在门口的样子,也摸不着头脑,昨天晚上老婆子还在跟他抱怨林静娇气,说书香门第出来的姑娘干不了活,今天怎么就给人煮红糖鸡蛋了? “我中邪?我看你才是昏了头!”苏秀兰听见周建斌的话,抄起脚边的笤帚就追了过去,“以后再敢让静静受半分委屈,我打断你的腿!” 周建斌吓得拔腿就跑,边跑边喊:“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苏秀兰追了两步就停了下来,看着儿子跑远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眼神变得狠厉。她记起来了,就是1990年春天,周建斌去歌舞厅参加同事聚会,认识了柳艳那个狐狸精,一步步被人勾得走歪了路,最后毁了前途,也差点毁了这个家。 她转身回屋,盯着墙上的撕历,1990年3月12日,几个字红得刺眼。还好,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周建斌还没跟柳艳勾搭上,林静还好好的,景行还没出生,所有的悲剧都还没发生。 苏秀兰伸手摸着撕历,嘴角抿成了一道硬邦邦的线。柳艳是吧?前世你毁了我儿子的前途,害了我儿媳一辈子,这辈子你要是敢靠近我儿子半步,敢动我儿媳一根手指头,我苏秀兰拼了这条老命,也得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灶上的粥还温着,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苏秀兰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老天爷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不当什么贤惠婆婆了,就当这个家的护院悍妇,谁也别想欺负她的儿媳,谁也别想毁了她的家。这辈子,她要让林静安安稳稳地当老师,要让儿子走正路,要让以后的孙子孙女都在热热闹闹的家里长大,要把上辈子亏欠的,全都补回来。 外头的杨树刚抽了新芽,风刮得树枝晃悠悠的,苏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静消失的巷口,脸上露出了重生以来第一个踏实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