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未识别章号_20260422135224

阅读设置 18px

移动端轻点正文可返回目录

# 第34章:敲山震虎
1991年3月20日,清江市的风已经带上了点春的暖意,胡同口的桃树抽了嫩粉的花苞,风一吹就晃得人眼晕。距离苏秀兰举菜刀追周建斌已经过去五天,那混账东西果然躲在市政府宿舍没敢回来,只有柳艳不死心,前天傍晚还鬼鬼祟祟摸到周家院门口晃,被苏秀兰端着一盆刚洗完菠菜的冷水泼了个正着,骂得她连滚带爬跑了,半条胡同的人都看着笑,说这狐狸精算是栽在苏秀兰手里了。
早上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炕桌上,林静正低着头织婴儿的小毛衣,竹针碰得哒哒响,七个多月的肚子顶在桌沿,她织一会儿就停下来揉两下腰。苏秀兰端着刚炖好的红枣银耳羹进来,盛了一碗递到她手里,烫得林静嘶了一声:“妈,刚出锅的吧,太烫了。”
“烫点好,暖胃,你昨天不是说胃反酸吗?加了点冰糖,甜丝丝的,你尝尝。”苏秀兰搬了个小凳坐在她旁边,手里择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油菜,眼神时不时飘向院门口,心里盘算着事。
前几天她托娘家二弟打听柳艳那个所谓的“干爹”张秃子的底,昨天二弟特意绕过来给她报信,说张秃子是南边来的倒爷,明面上做建材生意,暗地里走私香烟和磁带,最近要走一批货,3月22号夜里从清江码头下船,柳艳撺掇周建斌入伙,已经催着他凑钱好几天了。
苏秀兰指尖捏着油菜叶,捏得汁水都流了出来。她心里门儿清,这要是真让周建斌踏进去,别说公职保不住,93年严打那批走私的都判了重刑,到时候他这辈子就真毁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往火坑里跳,更不能让静静和未出生的孙子没了依靠。
“静静,你在家慢慢吃,我去你王婶家借个鞋样,给未出生的大孙子做双虎头鞋。”苏秀兰拍了拍手上的菜汁,起身回屋换了件平时很少穿的灰布外套,又找了条藏青色的头巾把脸裹得严严实实的,脖子上的户口本钥匙硌得胸口发疼,她按了按,转身出了门。
她没去王婶家,反而绕了两条街,坐了三站公交到了西城区的派出所门口——她家在东城区,这边没人认识她。派出所斜对面有个公用电话亭,玻璃上蒙着一层灰,苏秀兰走进去,从口袋里摸出五分钱递给看电话的老太太,拨通了派出所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来,对方是个年轻小伙子的声音:“喂,西城区派出所,什么事?”
苏秀兰故意把声音压得又粗又哑,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我要举报,3月22号夜里十二点,清江码头三号泊位,有一批走私香烟要下船,货主是张顺福,外号张秃子,你们去抓肯定能抓到。”
“同志,你贵姓?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我们后续可能还要找你了解情况……”
不等对方说完,苏秀兰“啪”的一声就挂了电话,把五分钱放在窗台上,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带风,连头巾滑下来都没顾得上理。她知道警察肯定会去查,张秃子那批货只要被扣了,周建斌就算再傻,也该知道这事不对劲,能及时抽身。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苏秀兰捋了捋头发,抬头看见路边卖烤红薯的,香气飘得老远,她掏了两毛钱买了个最大的,揣在怀里暖着,打算回去给林静吃,刚才出门急,忘了给她说,别让她等急了。
另一边,市政府的筒子楼宿舍里,周建斌正坐在床沿抽烟,一地的烟蒂。柳艳刚走,穿得花枝招展的,一来就坐在他腿上哭,说张秃子那边催着凑钱,还差两万,要是凑不齐,这批货就没他的份了,到时候别说买小洋楼,连她肚子里的孩子都养不起。
周建斌烦得要命,户口本被他妈锁得死死的,工资卡也早就被收走了,他现在身上连一百块钱都拿不出来,上哪儿去凑两万?他摸着口袋里柳艳给的那张验孕单,上面盖着医院的红章,他之前信了柳艳的话,以为他妈是买通了医生故意害她,可上次被他妈当着半条街的人骂,他心里也犯嘀咕,总觉得哪不对劲。
正想着呢,宿舍门被敲了两下,两个穿着89式警服的警察站在门口,脸板得紧紧的:“你是周建斌吗?我们是西城区派出所的,有点事找你了解一下。”
周建斌手里的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腿瞬间就软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话都说不利索:“同、同志,我、我没犯事啊……”
“没犯事你慌什么?”其中一个年长的警察走进来,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目光落在他脸上,“我们收到线索,有人举报你近期和涉私人员张顺福有来往,你自己说,有没有这回事?”
“张顺福?我不认识啊!”周建斌下意识地否认,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把衬衫都打湿了。他当然认识张顺福,上周柳艳还带他去吃过饭,说那是他未来的干爹,跟着他干稳赚不赔。
“不认识最好。”警察把笔记本合上,严肃地看着他,“我可警告你,张顺福那伙人是我们重点监控的涉私团伙,你要是敢掺和进去,别说你这公职保不住,还要负刑事责任,蹲大牢都有可能,自己好好想想,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说完两个警察就走了,周建斌瘫坐在床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半天都缓不过来。怎么会这样?柳艳明明说这事万无一失,张秃子打点好了所有关系,怎么警察都找上门来了?难道真的像他妈说的那样,柳艳是骗他的?
他越想越慌,套上外套就往夜来香歌舞厅跑,后台乱糟糟的,柳艳正对着镜子抹口红,看见他进来,娇滴滴地就扑了上来:“建斌你可来了,钱凑得怎么样了?我干爹刚才还问呢,再晚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个屁!”周建斌一把推开她,脸色铁青,“刚才警察都找到我宿舍去了,问我认不认识张秃子,你不是说这事天衣无缝吗?怎么会有警察盯上?”
柳艳的脸瞬间就白了,口红都画歪了,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怎、怎么会呢?肯定是误会,我干爹都打点好了,没事的,你别慌,大不了这批货咱们先不跟了,等风头过了再说。”
“等风头过了?我刚才差点被警察带走!”周建斌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样子,心里的怀疑越来越重,“你上次说你怀孕了,敢不敢再跟我去医院查一次?”
“你什么意思啊周建斌?你怀疑我骗你?”柳艳瞬间就哭了,伸手就去打他,“我怀着你的孩子,你这么对我?你妈污蔑我就算了,你也不信我?这孩子我不生了!”
她闹得动静太大,后台的人都往这边看,周建斌烦得要命,一把甩开她的手,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走在大街上,风一吹,他的脑子清醒了不少,之前被柳艳灌的迷魂汤好像慢慢散了,他想起林静怀着孕在家,想起他妈举着菜刀追他的样子,想起警察刚才说的蹲大牢,后背一阵发凉。
苏秀兰揣着烤红薯回到家的时候,周大山已经下班回来了,正蹲在院子里给林静的自行车补胎,看见她裹着头巾回来,挑了挑眉,等她进屋把烤红薯递给林静,才跟着进了里屋,压低声音问:“你刚才是不是去西城区了?我刚才下班碰见你二弟,说你托他打听张秃子的事,是不是你举报的?”
苏秀兰没瞒他,点了点头,给林静剥烤红薯的皮,热气熏得她眼睛发潮:“是我干的,我总不能看着那孽障真去走私,到时候蹲了大牢,静静和孩子怎么办?我举报的是张秃子,没提建斌的名字,就是想敲山震虎,让他知道害怕,赶紧跟柳艳断了。”
“你做得对,就是太冒险了,万一被张秃子的人知道了怎么办?”周大山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票,“我厂里下个月组织去普陀山烧香,我要了两张,等静静生完孩子,咱们一家子去拜拜,去去晦气。”
“那感情好。”苏秀兰笑着把剥好的烤红薯递给林静,林静咬了一口,甜得眼睛都弯了,肚子里的孩子突然踢了她一下,她“呀”了一声,拉着苏秀兰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妈你摸,他踢我呢。”
苏秀兰的手心贴着儿媳温热的肚皮,感受到里面小小的力道,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笑着说:“这小兔崽子,知道奶奶在护着他呢,等他出来,奶奶给他买最好的奶粉,最好的玩具,谁也别想欺负他。”
林静靠在她肩膀上,嘴里咬着烤红薯,甜丝丝的暖意从嘴里一直漫到心里。她之前总觉得天要塌了,周建斌要跟她离婚,这个家要散了,可是现在有妈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当天晚上,周建斌躲在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口袋里的验孕单被他揉得皱巴巴的。他想起白天柳艳心虚的样子,想起警察的警告,想起他妈举着菜刀追他的时候喊的那句“你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第一次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怀疑。
他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块钱,想起上次回家,林静挺着肚子给他织的围巾,还放在他枕头底下,毛线是她攒了三个月的布票换的,织得针脚细密,围在脖子上暖得很。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似的疼,翻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第一次哭了。
周家的院子里,苏秀兰坐在小板凳上洗衣服,月光落在她身上,脖子上的钥匙晃得发亮。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圆乎乎的,照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她知道,今天这第一步走对了,那混账东西就算再浑,也该知道怕了,等他看清柳艳的真面目,总有回头的一天。
屋里传来林静轻哼摇篮曲的声音,软乎乎的,像春风吹过树梢。苏秀兰搓衣服的手顿了顿,嘴角翘了起来。她这辈子没别的盼头,就盼着儿媳平安,孙子健康,那混账儿子能改邪归正,一家人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风一吹,院门口的桃树晃了晃,花苞掉了一朵,落在盆里,飘在洗衣水上,像个小小的粉色的梦。苏秀兰伸手把花苞捡起来,放在窗台上,明天太阳一晒,说不定还能开。
就像这个家,只要她守着,总有一天,能回到最开始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