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真正的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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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真正的猎人

雨后的柏油路面像是一条黑色的死蛇,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油腻的光。

沈哲的车紧咬着前方那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车内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只有雨刮器机械的摆动声,一下,一下,像是倒数计时的秒针。

林安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拼图碎片,指关节泛白。她时不时看向后视镜,确认没有尾巴,又转头死死盯着沈哲。

“你知道他在带你去哪儿吗?”林安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干涩。

沈哲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眼睛布满血丝,仿佛要把前方的车辆瞪出一个洞来。“不知道。但他开出的方向……是城西。”

“城西?”林安皱眉,那里是老城区,更多的是废弃的工厂和待拆迁的旧楼,地形复杂,几乎没有监控。

“那是十年前的事发地。”沈哲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林安的心头。

林安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神震动:“你还没告诉我是谁死了。”

沈哲没有回答。前方的灰色轿车突然打起了转向灯,速度放慢,缓缓驶入了一条杂草丛生的岔路。那是一条通往荒野的死路,平时只有运渣车才会经过。

沈哲踩下刹车,将车停在距离岔路口一百米外的阴影里,熄灭了车灯。

“他在等我们。”沈哲解开了安全带,动作有些迟缓。

“下车。”林安拔出腰间的配枪,检查了一下弹夹,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找回了一些掌控感,“无论他说什么,都别被他牵着鼻子走。”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泥泞的土路向前走去。

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腥气。前方那辆灰色轿车静静地停在路中央,双闪灯在黑暗中有节奏地跳动,像是一双诡异的眼睛。

陆尘靠在车门上,换下了一身囚服,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手里把玩着一只金属打火机。听到脚步声,他直起身,脸上露出了那副标志性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沈律师,还有林警官。真是热闹啊。”陆尘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婉呢?”沈哲没有任何寒暄,开门见山。他的声音在发抖,那是极度的恐惧压抑到极致后的生理反应。

陆尘挑了挑眉,似乎对沈哲的急切感到有些意外:“你这么急着见她?不怕她已经变成了拼图的一部分吗?”

“陆尘!”林安举枪对准了陆尘的眉心,“你已经被释放了,但如果我现在发现你涉嫌非法拘禁,我有权当场击毙你。”

陆尘看都没看那把黑洞洞的枪口,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林警官,别这么冲动。这里是十年前那个雨夜的重演现场,我们得有点仪式感。”

他向旁边退了一步,指了指脚下的这片土地。

“沈哲,你还记得这里吗?”

沈哲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这里是一段被荒废的公路断头,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但在十年前,这里还是一条繁忙的省道。

沈哲的瞳孔猛地收缩。记忆像是一把生锈的刀,狠狠地搅动着他的大脑。

那天也是暴雨。他刚拿到律师执业证,兴奋地喝了酒,开着那辆二手的福特轿车在这条路上狂飙。然后,一个黑影突然从路边冲了出来。

刺耳的刹车声,撞击声,玻璃破碎的声音。

他下车了,满身酒气。那个被撞的人倒在血泊中,胸口微弱地起伏着。那人看着沈哲,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但沈哲被恐惧冲昏了头脑,他看四周无人,便逃回了车里,踩下油门,消失在雨夜中。

那是他人生的第一块拼图,也是他罪恶的基石。

“我记得。”沈哲的声音沙哑如磨砂纸。

“那你应该记得,你撞死的人是谁吧?”陆尘笑着,一步步逼近。

沈哲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鞋底在泥水里发出吧唧声。“我不认识他。只是一个……路人。”

“路人?”陆尘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甚至笑出了眼泪,“沈大律师,你为了脱罪,连自己撞死的是谁都不愿意去查一下吗?还是说,你根本不敢去查?”

陆尘猛地收敛了笑容,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阴森可怖,那是剥去了伪装后,属于恶魔的真面目。

“那个‘路人’,我的父亲,叫陆国忠。”

轰——

沈哲只觉得脑海中炸开了一道惊雷。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那天晚上是出来找我的。”陆尘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温柔,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胆寒,“我那时候离家出走,是个混蛋。他在雨里找了我一整夜,最后却死在了你这个醉鬼律师的车轮下。”

“而最可笑的是,沈哲,你逃逸了。你毁尸灭迹,伪造不在场证明,最后还要在法庭上指责别人是‘猎巫’。”

林安持枪的手微微颤抖,她看着陆尘,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愤怒。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为什么陆尘如此了解沈哲,为什么他要选沈哲做律师,为什么这场审判如此扭曲。

这不是辩护,这是复仇。

“所以……”沈哲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所以你策划了一切,杀那些人,甚至把自己送进监狱,就是为了……为了让我给你辩护?”

“如果不把你逼到绝境,你怎么会为了救我而不择手段?”陆尘摊开双手,“如果只是简单地杀你,太便宜你了。我要的是你的灵魂,沈哲。”

陆尘走到沈哲面前,两人的脸相距不过几厘米。

“你看,现在的你,多像我。你刚才在法庭上的那番话,精彩吧?为了把一个恶魔放回人间,你编造了谎言,你践踏了正义。现在的你,手上的血,比我还多。”

“你这疯子……”沈哲咬着牙,眼眶通红,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我是疯子,但你是什么呢?”陆尘轻声低语,像是一条毒蛇在吐信,“我杀的是陌生人,而你杀的是救我的父亲。我完成了我的拼图,而你,沈哲,你刚才亲手把自己变成了地狱的一部分。”

沈哲的双腿一软,跪倒在泥水里。十年的秘密,十年的良心不安,在这一刻化作了滔天的巨浪,将他彻底淹没。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是猎物。陆尘不是在选择律师,而是在挑选行刑的工具。他用十年的时间观察沈哲,看着他步步高升,看着他光鲜亮丽,然后在最辉煌的时刻,把这一切撕得粉碎。

“苏婉……”沈哲抬起头,眼神涣散,“她在哪?”

“别担心,她很安全。”陆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随手丢在泥水里。

照片上,苏婉被绑在一张椅子上,虽然昏迷,但胸口还有起伏,身上盖着一条毛毯。背景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地下停车场。

“只要你听话,她就不会死。”陆尘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但我现在要让你明白一件事,沈哲。我让你帮我脱罪,不仅仅是为了羞辱你。”

陆尘转过身,背对着沈哲,望向远处漆黑的荒野。

“我放自己出来,是因为游戏还没有结束。我要让你看着我继续完成剩下的拼图。我要让你成为我的共犯,你是我的律师,是我的保护伞,是我这辈子最完美的作品。”

“想杀了你。”沈哲突然从泥水里扑了上去,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死死掐住了陆尘的脖子。

“沈哲!住手!”林安大惊,冲上去想要拉开两人。

沈哲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他将陆尘按倒在地,双眼赤红,手指深深陷入陆尘的皮肉里。如果是在以前,他绝不会这么失态,但此刻,他只想捏碎这个毁了他一生的喉咙。

陆尘没有反抗。即使被掐得面色涨红,呼吸困难,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诡异的微笑。

他在等。

“咳……”陆尘艰难地发出声音,“杀了我……沈哲……那你就是杀人犯……那样……苏婉就……没人知道在哪了……”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沈哲所有的怒火。

他的动作僵硬了。

杀了他?如果杀了陆尘,苏婉必死无疑。而且,他也真的彻底变成了杀人犯,这正是陆尘想要的。

沈哲的手颤抖着,一点一点松开了。他颓然地倒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混着泥水流进嘴里,苦涩不堪。

陆尘躺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着,但他笑得越来越开心,笑声在夜风中回荡,凄厉而癫狂。

“看吧……沈哲……你做不到的……”陆尘挣扎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你还是那个懦夫。十年前是,现在也是。”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沈哲,眼神里满是轻蔑。

“这就是你的命运,沈哲。你要活着看着我活着,你要用你的法律知识一次次地保护我,直到我也把你的苏婉变成拼图的一部分。”

“不……”沈哲绝望地呻吟。

“林警官,”陆尘转头看向一旁举枪的林安,神色恢复了那种令人作呕的儒雅,“你可以开枪,但你没有证据。刚才的一切都是朋友间的‘争吵’,不是吗?而且,如果你抓了我,那个女孩的位置信号就会立刻切断。你也知道,我的设计从来都是双保险。”

林安咬着牙,枪口随着陆尘的动作移动,但她的手指始终扣不下去。

陆尘是对的。现在的情况是一团乱麻,苏婉的命掌握在这个疯子手里。

“去‘老地方’找她吧。”陆尘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那是我们小时候常去的地方,我想,你应该猜到了。”

“什么老地方?”沈哲猛地抬头。

“想一想,沈哲。想一想你这一生最想隐藏的地方。”陆尘降下车窗,露出半张脸,“那里有你要的答案。”

引擎轰鸣,灰色轿车卷起一阵泥浆,如同一只幽灵般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雨又开始下了。

冰冷的雨水打在沈哲的脸上,却无法浇灭他心中的灼烧感。

“老地方……最想隐藏的地方……”沈哲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林安收起枪,蹲下身,一把抓住沈哲的衣领,用力摇晃着:“沈哲!振作一点!他在耍你!他在用心理战摧毁你!”

“不……他说的是真的。”沈哲看着林安,眼神中透着一股死灰般的平静,“我知道那是哪里了。”

“哪里?”

“我家。”沈哲的声音颤抖着,“那栋我买给苏婉、还没来得及装修的别墅……地下的密室。”

“那是我的安全屋,也是我存放所有……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的地方。”

沈哲艰难地从泥水里爬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站住了。

“林警官。”沈哲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再是刚才的绝望,而是一种近乎木然的冷酷,“陆尘想看我崩溃,想看我变成和他一样的怪物。”

“他以为他掌控了全局。但他犯了一个错误。”

沈哲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把苏婉关进了我的地盘。那是我的‘巢穴’,在那里面,猎人是谁,还说不定呢。”

林安看着沈哲,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刚才那个在法庭上意气风发又随即崩溃的律师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正被逼入绝境、准备同归于尽的亡命徒。

“上车。”沈哲转身走向自己的车,“不管是地狱还是深渊,我们都得再去走一遭。”

黑色的轿车再次启动,这次不再是跟踪,而是全速冲刺。

车灯划破夜幕,直奔城市边缘那栋孤零零的别墅而去。

而在他们的身后,那片发生过罪恶与过往的荒野,依旧在暴雨中沉默着,仿佛在等待下一场悲剧的降临。

陆尘的复仇已经完成了一半,他把魔鬼放回了人间,也把沈哲变成了魔鬼的影子。

但现在,影子开始有了自己的意识。